接下来的几日，病人们的情况一天好过一天。
中毒轻的那几个最先好转。谢宽给他们把了最后一次脉，确认余毒已清，身体也恢复了大半，便通知家人接了回去。每个离开的人，手里都拎着一只篮子——里头装着几斤白面、一兜鸡蛋，还有一条肉，一只鸡。
除此之外，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那是谢宽和柳如筠这几日连夜配的。针对每个人的体质，余毒残留的情况，添减用量，加了不少温补的好东西。七天的量，一日一包，刚好够他们回家慢慢调养。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一个老婆婆连连摆手，眼眶都红了，“你们救了我儿子的命，没收钱，这几天在医馆还白吃白喝，老婆子还没谢呢，怎么还能拿东西？”
赵寒把篮子塞过去。
“拿着吧，老人家。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回去给他好好补补，热毒耗气血，光喝粥可不行。”
老婆婆还要推辞，旁边的儿子扯了扯她的袖子。
“娘，拿着吧。”
老婆婆这才接了，拉着儿子要给众人跪下。柳如筠连忙扶住。
“别别别，回去好好养着，就是谢我们了。”
谢宽走过来，从那几包药里拣出一包，递到老婆婆手里。
“这药一日一包，加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喝。头两天可能会有些发汗，是好事，别怕。七天后就差不多了，这一个月别让他干重活。”
老婆婆认真听着，连连点头，眼眶又红了。
“恩人……老婆子记住了，记住了……”
她抹着眼泪，和年轻男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姑娘的银子都花完了？”
柳如筠没接这个话题，只说：“六长老、林飞、赵寒、周远、方晴、方小路……大伙儿都出了，一起凑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昨儿个林飞还说，三长老您偷偷给方晴师姐银子，让她帮忙放进去，怕人知道。”
谢宽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那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柳如筠笑了。
“三长老的心意，大家都知道了。”
谢宽摆摆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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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重的那几个恢复得慢些，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那年轻男子叫阿金，醒来的第三日，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粥了。他看见柳如筠和谢宽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谢宽按住他。
“别动，好好养着。”
阿金眼眶红了。
“几位恩人，我……”
“行了行了。”柳如筠摆摆手，“等你好了，多帮家里干点活，就是谢我们了。”
阿金用力点头。
周远端了药进来，阿金接过，一口喝完。周远拍拍他的肩：“好好养着，过两天就能下地走了。”
阿金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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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谢雪岭闲得发慌。
这次来云雾县的寒霜派弟子共有十人——他原本带的四个，加上三长老带来的六个。弟子们觉得他伤未愈，什么都不让他干。端药、熬药、煎药，有周远和方晴他们。把脉、看诊，有三长老和柳如筠。连递个东西，方小路都抢着做。
“六长老您坐着歇着就行。”方小路每次都这么说。
谢雪岭坐了三天，终于开口。
“我去买东西。”
方小路愣了一下。
“买什么东西？”
“面粉，鸡蛋，肉，鸡。”谢雪岭说，“给病人补身子。”
方小路张了张嘴，看向旁边的林飞。
林飞也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六长老主动说要去买东西？六长老？
周远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六长老这是……闲不住了？”
方晴也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让他去呗，反正恢复得差不多了。”
方小路挠挠头。
“那……谁跟着去？”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林飞叹了口气。
“行吧，我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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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谢雪岭和林飞一起去县城采买。
林飞跟在后面，看着六长老在前面走，心里直犯嘀咕。六长老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看起来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
买面粉的时候，谢雪岭亲自扛了一袋。
买鸡蛋的时候，他一个一个挑，生怕有破的。
买肉的时候，他和卖肉的屠户多说了两句话——林飞仔细听了听，是在问哪种肉适合病人补身子。
林飞站在旁边，忽然有些恍惚。
这还是那个话少得可怜、一身寒气的六长老吗？
回去的路上，林飞憋不住，小声问：“六长老，您……和柳姑娘……”
谢雪岭没说话。
林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也不敢再问。
只是他觉得，六长老的步子，好像比来时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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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买回来后，林飞去给柳如筠帮忙分装。他看着那一堆东西，忽然问：“柳姑娘，这些东西为啥是这么分的？一条肉、一只鸡、几斤面粉、一兜蛋，是有啥讲究吗？”
柳如筠点点头。
“东西不能太多。”她说，“一条肉，一只鸡，几斤面，一兜蛋，刚好够他们回去好好修养一个月。再多，邻里乡亲看着眼热，反倒不是好事。”
林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柳姑娘想得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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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医馆里忙得脚不沾地。
谢宽和柳如筠轮流看诊、把脉、调整方子，几个弟子熬药、喂药、照看病人，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柳如筠连着熬了几夜，眼底有了青黑。
有一回，她趴在桌上核对药方，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玄色的外袍。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谢雪岭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看，目光却落在她这边。
见她醒了，他移开视线，继续看书。
柳如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袍，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这些天她每次不小心睡着，醒来时身上都会多一件外袍。
也不知他是怎么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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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里三餐简单，都是雇了附近的婆子帮忙做的，大锅饭，能吃饱就行。
可柳如筠发现，每天早上她的案头都会多一包东西。
有时是热腾腾的锅贴，有时是煎得金黄的生煎，有时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她问起来，林飞挠着头说：“六长老一早去买的，顺便给我们也带了些。”
顺便？
柳如筠看着案头上那份明显比旁人多出一些的早点，没再问。
只是咬一口锅贴，觉得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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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
谢宽给最后一个病人把完脉，笑着说：“好了，回去好好养着，一个月内别干重活。”
那汉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会说漂亮话，只是红着眼眶，拉着媳妇孩子要给众人磕头。
方晴连忙把他们扶起来。
“别这样，快回去吧。这些东西带上，回去好好补补。”
柳如筠走过来，把那几包药递到汉子手里，又一包一包地指给他看。
“这包是头两天的，发汗用。这包是中间三天的，补气血。这包是最后两天的，巩固元气。都是七日份，一日一包，三种药用不同颜色的绳子系着，千万别弄混了。”
汉子认真听着，连连点头，又让媳妇重复了一遍，确认记住了才放心。
一家三口抹着眼泪走了。
柳如筠站在医馆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宽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都走了。”
柳如筠点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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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走完了，大家反而闲了下来。
林飞伸了个懒腰，忽然开口：“这些日子累得够呛，好不容易都好了，咱们今晚吃顿好的吧？”
周远眼睛一亮：“吃啥？”
林飞想了想：“天还有点凉，要不……吃火锅？”
众人一听，都觉得这主意好。
方晴笑着说：“行啊，我去买食材。”
赵寒摆摆手：“你歇着吧，这些天你熬药最辛苦，我去。”
方小路也凑过来：“我去帮忙！”
一时间，几个人争着要去。
谢宽在一旁看着，笑了笑：“都别争了，一起去吧。人多热闹，多买些。”
柳如筠忽然开口：“锅底我来调吧。”
众人看向她。
柳如筠笑了：“别的我不敢说，调锅底和蘸料，我还是有点心得的。花焰阁的师姐妹们都说好。”
林飞一拍大腿：“那敢情好！柳姑娘出手，今晚有口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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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医馆后院摆开了一张大圆桌。
十三个人围坐一圈——谢雪岭、柳如筠、谢宽，加上寒霜派十个弟子。桌上架着两个铜炉，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一个是辣锅，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另一个是不辣的，用鸡骨架熬的高汤，加了猪肚、红枣、枸杞、几味温补的药材，还有柳如筠自己配的香料，汤色乳白，鲜香扑鼻。
蘸料也是她亲手调的，芝麻酱、蒜泥、香油、鸡肉酱、鲜菇酱、葱花、花生碎，还有一小碟她自制的辣酱，供人自取。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切好的食材。
柳如筠先是给每人盛了一婉鸡汤，撒上翠绿的葱花，然后从厨房端出一盘炸得金黄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方小路好奇地凑过来看。
“炸响铃。”柳如筠笑了笑，“在花焰阁的时候，我们冬天吃火锅常涮这个，很好吃。”
林飞夹起一块，左看右看，满脸好奇。
“炸响铃？这不是江南的名菜吗？还能涮火锅吃？”
柳如筠点点头：“原本是当菜吃的，后来我们阁里有人试着涮了涮，发现比直接吃还香。豆皮炸过之后，吸汤，一涮就软，里外都是汁儿。”
林飞半信半疑地把炸响铃放进辣锅里，数了三息夹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好吃！”
周远也夹了一块，在辣锅里涮了涮，蘸了蘸料送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糯糯的，吸饱了汁水！太好吃了！”
赵寒也连连点头，他涮的是不辣的那锅，一边吃一边说：“柳姑娘，这锅底和蘸料，开个火锅店都行。”
柳如筠笑了：“我可不敢当，花城有一家沁云坊，是阁中师姐开的，那手艺才是真好。”
方晴好奇地问：“花焰阁弟子还能开酒楼？”
柳如筠点点头，“阁主并不拘着弟子，守住本心即可。”
谢宽慢慢喝着鸡汤，忽然开口：“这汤底里加了药材吧？”
柳如筠点头：“三长老好眼力。加了点温补的，这些日子大家都累，正好补补。”
谢宽笑了：“姑娘有心了。”
方小路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着气一边说：“辣锅真够劲！柳姑娘，这辣酱是你自己做的？”
柳如筠点点头：“嗯，出门前带了一小罐。”
众人边吃边聊，热热闹闹的。
谢雪岭坐在柳如筠旁边，不怎么说话，但吃得不慢。他夹了一筷豆皮，在辣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
林飞看见了，小声问旁边周远：“六长老能吃辣？六长老喜欢吃豆皮？”
周远也小声回：“不知道啊，以前没见过他吃辣的。豆皮，六长老以前也吃过，但我也不知道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谢雪岭面不改色，又夹了一块响铃放辣锅里刷。
柳如筠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林飞吃得满头大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柳姑娘，接下来你怎么打算？回花焰阁？”
柳如筠点点头。
“嗯，明日一早就走。”
众人愣了一下。
方小路有些不舍：“这么急啊？”
柳如筠笑了：“出来这么久，该回去了。”
谢宽看着她，没说话。
林飞表示明早要送她，柳如筠摆手：“我明天很早就出门了，大家这几天累了，不用送我。”
“那我们以茶代酒，祝柳姑娘一路顺风！”
众人举杯，柳如筠笑着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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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大家一起动手收拾。
碗筷洗干净，桌椅归位，等后院又恢复了整洁的模样，已月上中天。
众人散后，柳如筠回屋收拾东西。
药篓里的东西已经用去了大半——幽谷蝎、赤练蜈蚣、鬼面蛛都用完了，那株雪灵芝也入了药。黑骨草已经卖给寒霜派，换来的银子都换成了面粉、鸡蛋、肉，一些滋补的药材，分给了那些病人。
如今篓子里只剩下几株普通的草药，寻常得很，哪里都能采到。
柳如筠看着空了大半的药篓，忽然笑了。
这一趟出来，采的药都没了，可心里踏实。
她把那几株普通草药归拢好。
门外传来敲门声。
“门没关，进来。”
门推开，谢雪岭站在门口，没进去。
柳如筠抬头。
“有事？”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明日我送你。”
柳如筠愣了一下。
“你内力还没恢复呢，送什么送。”
谢雪岭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如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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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微亮，院子里静悄悄的。
柳如筠背着药篓走出医馆，谢雪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走过来，把她的药篓接过去，拎在手里。
柳如筠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外走。
太阳已经升起，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城门口，柳如筠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转过身，伸手去接药篓，“你该回去了。”
谢雪岭没有松手。
他只是看着她。
柳如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
“怎么了？”
谢雪岭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去找你吗”
柳如筠愣了一下。
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抬头，只觉得脸有些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要先养伤。”
谢雪岭看着她。
“养好伤呢？”
柳如筠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阳光落在她脸上，耳尖红红的。
她轻声说：“谢雪岭，我还没想好。花城开满各种鲜花，很美。”
说完，她从谢雪岭手里接过药篓，背在身上，转身往城外走去。
谢雪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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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