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曦柳办事利落,第二日下午便有了结果。
“李元清,三年前迁至夷乡,开了家医馆,夷乡人称其李圣手。其妻石尚珩……”
他向沈衔霜报告着这次搜查的结果。李元清这个名字能查到的不多,夷乡人倒是都知晓,从绥陵来的大夫嘛。可在绥棱做了什么,当的什么官,何处出身,皆为空白。其妻身份清楚些,普通人家的女儿,在绥棱与李元清相爱,后迁至夷乡。
“绥陵迁至夷乡,”沈衔霜捻着黑子,缓缓落子,“这两个地方可不算近,石尚珩是哪里人?”
“岩城。”
棋盘上白子势弱。沈衔霜食指中指夹着棋,迟迟不落,反将问题抛回:“你觉得如何?”
杨曦柳捻子落棋,“属下认为,此二人恐怕用的是假名。”
见沈衔霜没有阻止,他继续道:“绥陵那头我已去了信,派人继续查。另外,属下记得,二十四年前,前朝圣手林云与其妻也在绥陵身殒。”
沈衔霜打吃白子,眼神一转,状似心不在焉道:“巧得很。”
二十四年前绥陵那事京中没有谁不知道。前朝宰相徐成被贬殷土,途径绥陵时遭林云与其妻报复,惨死安华寺中,其后林云与其妻畏罪,放火烧寺。天干物燥,大火连烧一天一夜,安华寺只剩几座残破的菩萨像。至于死的那几人,连骨灰也没见着,奇也怪哉!
先帝悲恸,亲至绥陵寻其尸骨,未果,不信三人已死,下令追杀徐成与林云。若有见者报官,赏金十万两白银。徐成被先帝追讨罪臣之名,其三族均被贬谪。
徐成一生未娶,并无子嗣。
杨曦柳不敢轻易妄断沈衔霜所说的巧是巧在哪里。黑子在白子前方落下,两人不语,又落了几子。杨曦柳最后按下那粒黑子,道:“将军。”
这一声也不知是提醒沈衔霜做决断还是告诉沈衔霜棋已终了。她拄着下巴应了一声,垂眼望向棋盘。场上局势悄然变化,本是弱势的白子成了赢家,单凭两粒棋子扭转乾坤。沈衔霜抚掌认输:“这么些日子,你棋艺精进不少。绥陵那头查到的所有消息你亲自向我禀告,若有其他人知晓,你自己领罚。”
“是。”杨曦柳行礼,“属下告退。”
周时晏坐在轮椅上,无所事事地呆在帐篷里。一个会医术且有留下意愿的可疑平民在镇北军的待遇显然还是不错的,帐篷是他单独住,外边还安排了两人把守。他腿伤未愈,王裘专门让人打了一副木椅,行走坐卧都能靠它。
正值晌午,外头的守卫给他送过一次饭,此时又掀帘进来。周时晏正不明所以,那人说道:“将军有请。”
两位将士穿盔带甲,一人手持长枪在旁护送,一人按着剑,推着周时晏去了主帐。
到了主帐,又经通报,周时晏这才得以进入。推他的人也换成了主帐守卫的士兵,那倒是个好奇的,不动声色地瞥了他好几眼,十分瞩目,周时晏只当没看见。
帐中主座上便是请他的人沈衔霜了。她只着一件玄衣,连大氅也不披,神采烁然。周时晏恭敬行礼道:“将军请我来,所为何事?”
“昨日听你说来镇北军为的是治病救人,”她说道,“今日我再问,你是否愿意留在镇北军?”
帐篷中无风无雪,音声消寂。周时晏迎着她的目光回望,两眸含着温润细碎的光,道:“愿意。”
沈衔霜得了保证,也不显露出一丝喜悦,点点头,“如此便好。”
一旁侍卫上前,双手捧着白玉牌递给周时晏。那玉牌一看便知不是凡物,触手泛着一丝暖意。见周时晏迟疑,沈衔霜解释道:“这是军牌,执此牌者即为镇北军。收好,莫要丢了。”
这么贵重的玉,居然拿来做军牌么?周时晏想,沈家不愧是世家大族,连带着镇北军都如此阔绰。
“谢谢将军。”
“你新入镇北军,平日呆在伤兵营中,不用外出,军牌就系在腰上吧,方便将士们认脸。”
“是。”
沈衔霜看着那枚白玉缀在周时晏腰带上,满意地移开眼,旋即又说:“你骑的驴左腿中箭,血流不止,当场毙命。等你的腿好了,让人带你去马厩挑一匹喜欢的马,权当赔礼。”
周时晏眼前恍惚间闪过那头病驴陪伴自己度过峥嵘岁月。虽然不长,倒确实寒冷。在流火城买下那头驴时,贩子就提醒过,叫他换一头,这头害了病,是要拉去宰了的。周时晏一时心软,后来去了天都谷风吹雪冻,他后悔没让贩子宰了那驴,病了还得跟着他受苦。
“那头驴久病缠身,本也没几天好活,如此倒是让它得以解脱,我还未曾谢过将军,哪还要将军送马。”他推辞道。
沈衔霜没松口:“你既是镇北军将士,行走天都谷总要一匹马,难道要去流火城买?反正早晚也要准备,何必如此麻烦,镇北军还不至于少一匹马就分崩离析。”
话及此处,再推脱也不好,再者沈衔霜的确也没说错。镇北军营地离流火城骑马不远,可走路就远了,更何况自己这副身子在这地方走到流火城,可能刚进城就倒了。周时晏应下:“谢过将军。”
“嗯,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