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腊月初九,鞍靖来犯。

镇北军分成三队,一位副将率一队留在营地,看住粮仓;两位副将率领一队作为主战直面敌军;沈衔霜率领一队精锐提前埋伏在北山,趁雪先行,一举攻破鞍靖人大营。前边人在打仗,后边烽火冉冉升起,鞍靖人一看自家大营冒烟,而自己派出去攻营的人悄无声息,士气便败了大半。

镇北军势如破竹,鞍靖王见局势不妙,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撤兵。

彼时周时晏在营里一月有余,他性子软,待人亲善,很快跟营内将士熟悉了,自然,也跟沈大将军熟悉了。周时晏跟王裘和裴引——这位是皇帝从太医院挑来的医师——三人处理完伤兵已是月上中天,各自回营。那天夜里难得没有下雪,周时晏推着轮椅到帐篷门口,他跟这轮椅相处这么长时间,对于它的使用技巧已经了然于心,不再需要人专门在后边推。

眼前,平日里素来守着帐篷的士兵小九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位人高马大、身披玄甲的战士,周时晏对他俩没什么印象,大概是沈衔霜身边跟着的。见到周时晏,两人一拱手,客客气气道:“周大夫,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到了主帐,门外的士兵跟两位大汉一点头,那人周时晏倒认识,之前沈衔霜将人派到他身边端茶倒水,后边周时晏能自己推轮椅了,便叫沈衔霜把人调回去了。那人挑开帐帷,向周时晏使了个眼色,道:“周大夫,请。”

几人也不说做什么,搞得神神秘秘,周时晏心下疑惑,哼哧哼哧推着轮椅进去。

帐篷里,沈衔霜边上围着两位女将,正在卸甲。两人小心翼翼地将甲胄与军服剥离,腰腹处的军服一片红色,大剌剌地裂开一个口子。听见轮椅的动静,沈衔霜挥退身边两人,望向周时晏。那人眼眶被冷风吹得发红,耳朵上生了冻疮,红的发紫,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他那双手也通红,手上揣着个汤婆子,那是上回沈衔霜去城里买东西给他塞的。他穿着灰色的棉衣,没披狐裘,头发用簪子束起来,玉牌缀在腰间。

周时晏一手抱着药箱进来,两厢对视的那一瞬间,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推着轮椅吱吱呀呀地到她身旁,眉头紧蹙地看着那块伤口,问:“怎么伤的?”

那块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显然伤了不短时间,想也知道是今日打仗的时候伤的。他拿出药箱,用短刀小心地割开布料,观察着那处。

还好衣服跟肉没有黏连,也没有发炎流脓的迹象。他松一口气,扬声朝外喊道:“打一盆水来。”

“被蛮子的刀擦了一下。”沈衔霜垂眼看着俯身的周时晏,斟酌后又补了一句,“小伤。”

绕后突袭,跟鞍靖人打的时候没注意到,刀从甲胄缝隙砍进来,被她简化成轻飘飘的“擦了一下”,瞒到夜里才来找人治,遇上这样的病人,周时晏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

“将军,小伤不处理好也会致命。哪怕是为了定人心,好歹也跟我们通个气。”他好歹跟沈衔霜呆了这么些日子,也知道她最怕谁,于是继续道,“我想着将军如今二十有五,应当也不用别人多说。受了伤就得治,这个垂髫小儿都知道的道理,将军反而不知道。您再这样,我只能跟王大夫说了。”

沈衔霜果然一愣,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看周时晏的眼睛,左右看了好几下,她直起腰背,咳了一声,问:“你要跟王裘说?”

周时晏以为她对此心虚,斩钉截铁道:“是。”

她沉吟片刻,复而又问:“你……不说什么?”

这话倒是问得周时晏摸不着头脑,他失笑道:“沈大将军想听我说什么?若是王大夫说都没用,我更是不用说了。”

他的呼吸喷在侧腹,隔着衣裳暖暖地抚慰着她的皮肤。沈衔霜望着他垂下的发丝,嘴唇张开。

“周大夫,水来了。”帐外,一道女声传来,周时晏应了,将士端着木盆进来,听吩咐降其放在地上便告退了。

这一打岔,沈衔霜也没继续说。周时晏拿着帕子一点点浸润伤口,擦干净伤口处凝结的血污。一时无话,她闲得没事,便盯着周时晏的侧脸。

他刚来那阵子,沈衔霜还怕他熬不下去,每日都做好了送人回去的准备,没想到周时晏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医术也的确如他师傅,帮了王裘好大的忙。如今脸颊上也长了些肉,不像一月前瘦得让人心惊。他的头发也长了些许,几缕发丝拂过侧脸,自肩头滑下来,沈衔霜抬手给他撩回去,放到背上。

看着他捣弄瓶瓶罐罐的模样,她眼睛一眨,开口道:“你师傅家里几口人?”

“三口,师傅,师娘和我。”

“哦,”她点点头,腰侧沾了点水,凉飕飕的,沈衔霜搭在膝盖骨的手指一动,又问,“你师傅师娘有给你看过别家小姐的画像吗?”

周时晏将粉末一点点涂到伤口处,“将军放心,我暂时还未有此意,师傅师娘也不操心此事。”

“嗯。”金疮药药效一上来,伤口隐隐作痛,沈衔霜对此很是熟悉了,并无多大反应,语气轻松道,“没有姑娘上你家提亲?你师傅师娘那边的亲戚呢,表姐妹也没有?”

“我这个条件,哪家姑娘想不开?”他无奈笑着,听着这些问题,咂摸出味来,轻轻一叹,说道,“将军要是对我还不放心,何至于这样拐弯抹角。您大可以去找我师傅对峙,或者我让他老人家修书一封送到镇北营来,如何?”

沈衔霜平淡地朝他投过去一抹瞥视,“不必。”说完又道,“你条件怎么?”

“我这身子太弱,既无一官半职,又无良田美眷,姑娘嫁过来太受罪。”

“你这样想的?”沈大将军像是听到了什么消息,眉头挑起,语气略为惊讶,“我清楚了。”

周时晏嘴角一抬,嗓子里滚出一声低笑,他处理完伤口,用绷带缠好,声音轻而又轻,温柔似山间泉水,“将军这话说的像是要上门提亲。”

自沈衔霜的视角看,他眼睫完全盖住瞳孔,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唇珠上一点亮光闪烁,晃的人眼睛睁不开。

“若是我提亲,你应不应?”

这人越不正经的时候面上越要摆出一副认真的模样,周时晏在她这吃了好几次亏,只当这人又在捉弄自己,手指往沈衔霜眉间轻轻一点,“您可别打趣我了。”

沈衔霜抓住他的手腕,虚虚环着,身子往前靠。两人距离本就咫尺,这一靠,便只剩一指的距离,沈衔霜目光灼灼,嗅着那人身上浅淡的药香。

“你这是答应了?”

周时晏被她这动作激得心下一颤,眼睛眨了一下才回神,手腕处传来对方掌心的热度,烧得人心慌。他慢慢抽回手,眼睫遮住了大半情绪,应道:“将军先学会受伤了及时告诉大夫,再说提不提亲吧。”

他合上药箱,嘱咐了几句跟伤口相关的事,不敢多留,忙不迭地推着轮椅往外去。

外头是一派晴朗的月夜,起了些许风,徐徐地吹着,慢悠悠地荡过天都谷,吹散周时晏心头盘旋的急躁,那如鼓槌敲击的心跳声渐缓,他抚胸长叹一口气,向另一头自己的帐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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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球烧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