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白日看不清天地,夜里却泾渭分明。成堆的星子镶在空中,仿佛地上纷飞的雪粒,这天也不过是黑色的地,万事万物全被这浓稠的寂静包裹着。
下午那一碗灌入喉,周时晏不胜药力,沉沉睡到夜里还未醒。他气息略为凝滞,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干燥。露在衣袖外的那只腕子比地上的雪还白,腕骨和指尖偏偏生出几分桃红。
沈衔霜跟着一缕风进帐,烛火摇曳,闪烁几许,又静默不动了。
她此时并未提枪,也未佩剑,腰间只余一柄短刀,刀柄缠满白色布条,因为常年见血,边缘隐约染了红色。刀刃处包着的牛皮即是刀鞘了,顶端用线捆了两道。沈衔霜平静地注视着酣睡的人,坐了半晌,手摸到腰间抽出短刀,放在手中把玩。
烛芯烧得噼啪作响,光线黯淡许多。军营里的蜡烛一半干一半湿,受了潮的蜡烛不好点,烧也不好烧,总是响,惹人心烦。暖色的光晕打在短刀表面,不断变换位置。刹那间突然定住,沈衔霜手腕翻转,反手握住刀柄。她钳住周时晏的下巴,刀鞘顺着那人微张的唇塞进去,撬开齿关。
睡梦中的人嘤咛一声,眉头拧做麻花,他扭着身子想摆脱下巴上的手,没成想在摆脱之前反而先将自己的力气耗了个十成十,那只手纹丝不动。周时晏胸膛剧烈起伏,待他彻底不动,沈衔霜推刀往前探,撬开牙关。
唇肉挤压着刀鞘,粗糙的皮革擦过唇瓣,磨出几抹艳丽。不适感愈发强烈,周时晏喉头攒动,头往后仰,那段雪白的颈子暴露在被褥之外,透明的汗液顺着脖颈往下,没入衣领。
沈衔霜借莹莹烛光观察他的牙齿。鞍靖的探子多是将士们豢养的奴隶,主人家以示身份,会将奴隶们下牙膛左右两边最后的牙拔掉。她一颗颗看过去,刀鞘底下的牙个个雪白,整齐地排布在口腔中。
这样大的动作到底还是唤醒了周时晏,朦胧中他伸出舌头,只尝到满嘴铁锈和皮革混杂的味道。他头疼欲裂,四肢乏力,堪堪睁开一道眼缝,将眼前模糊的色块组合成沈衔霜。
“唔……”
他又舔了一口,这才意识到自己齿间抵着什么。
“别舔。”银丝裹着刀鞘,水色晕染。沈衔霜抽刀收手,“王裘说怕你夜里病情反复,让我来看看。”
她很是随意地拿起床尾的帕子擦干了事,便收在腰间。周时晏缓了一会儿,用唾液润了润冒烟的嗓子眼,声音干哑:“沈将军这是看望还是拷问?”
“两者都有。”
周时晏还想说什么,一口气没上来,掩唇咳了一阵,脸色潮红更甚。青丝逶迤,散落在衣领和脸颊处,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晃动,落到背部。这么一副病骨,看着一折便碎,沈衔霜默了几许,将人上半身提溜起来顺气。
他好容易喘匀了气,半边身子重量压在沈衔霜手臂处,周时晏推拒,试图自己撑起来,但实在是浑身发软,最后还是靠着,气若游丝,道:“将军想问什么,我必然知无不言。”
那人方才拿剑堵他嘴,此时又不吭声了,只拿一双乌瞳盯人。周时晏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手规规矩矩地压在身侧,也没说话。
“你不是夷乡本地人。”
周时晏简略浓缩了这些年的经历,坦诚道:“我双亲早逝,自幼跟随师傅师娘在绥陵长大,加冠后来到夷乡。”
“你师傅姓周?”
“他姓李。师傅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执意要我随母姓。”
沈衔霜对夷乡的大夫并不熟悉,但毕竟愿意留在北境的大夫都被她纳入镇北军备用大夫人选,所以还是有所耳闻。前些年从绥陵迁来的大夫,印象里的确有一位。
“你来此地所为何事?”
“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你可知天都谷凶险?夷乡虽离此处不远,但在关内,千霜万雨落不到那儿去,天都谷可不一样。天上下的,地上跑的,一个不留神就是性命之忧。且鞍靖对我朝虎视眈眈,战乱在即,不容儿戏。”
周时晏此时恢复了些力气,自个儿撑起身,与她对上视线,目光坚定道:“在下绝无戏言,万死不辞。”
沈衔霜也凝视着他,隔了一柱香,问:“你所言当真?”
“当真。”
屋内暖意蹁跹,沈衔霜转头望向帐篷外。当年她继承母亲衣钵,谨尊家训,为国征战,决定戍守北境,这种话只有她对别人说的份,头一回听一个风一吹就跑的大夫说——还不知到底是不是大夫。
沈衔霜不再提此事,再就这个话题往下,便是有失偏颇了。该做的事也都做了,于是道:“不早了,好生歇息。”
说完,她掀帘回帐,在雪地中走出几步后,复而回头望了眼周时晏所在的帐篷。一只鹰隼掠过头顶,在她所站的位置盘旋两圈,潇洒地飞走了。明月当空,银光洒了她满手,凝入底下的雪中。
夜色中只见一抹白雾上升,又徐徐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