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春风藏旧梦,灯前一卷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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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府。
夜色深沉。
风雪压着檐角。
书房灯火未熄。
谢珩坐在案前。
桌上放着几本旧册,是从承天寺带回来的。
他沉默许久。
终于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
页首画着一只燕子,笔触简单,却极有灵气。
仿佛下一刻便会振翅飞出纸面。
旁边是一行娟秀小字:
「二月初三。」
「今日晴。」
「燕子归来。」
「燕剪春风过短墙,一声啼破杏花香。」
只有短短几个字。
谢珩却微微一怔,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
画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花瓣细细的,开在草丛深处。
字迹依旧清秀。
「山路旁见野花。」
「不知其名。」
「无人识得山中客,自向春风开满坡。」
第三页。
是一辆货郎担。
两只小木轮,画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山门外来了卖糖人的货郎。」
「一个孩子围着看了许久。」
「后来买了一只兔子。」
「高兴得一路跑远。」
「长街应有千家乐,一串糖人半日春。」
谢珩安静地看着。
目光渐渐停住。
这些东西,太寻常了。
寻常得像春日里随处可见的风景。
可偏偏。
他却看得移不开眼。
因为他忽然发现。
这些年,这个姑娘似乎一直在认真地活着。
哪怕身在承天寺,哪怕只是罪奴。
她也依旧会看花,会看鸟,会记春雨,会记货郎。
仿佛这个世间的一切,都值得她停下来看看。
谢珩继续往后翻。
渐渐的,纸页开始变旧。
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浸湿过,字迹晕开,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像是谁曾经捧着册子哭过。
「昨夜梦见母亲。」
「醒来时月还在。」
「梦里依稀灯火近,醒时惟有月光凉。」
谢珩目光微顿。
指尖轻轻停在纸页上,没有说话。
又往后翻。
某一页角落,甚至沾着一点暗红。
像血。
已经干涸许久,几乎看不出来。
可偏偏刺眼得很。
上面写着:
「纸上红痕非落墨,应是春风划指尖。」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晃。
谢珩想起承天寺。
想起那双冻得发红的手,想起她低头捡文书时的模样。
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继续翻。
春去秋来。
册子竟已有好几本。
第一页是春雨:
孟春。
「一夜春声入竹窗,晓来看尽瓦间凉。」
后面是夏荷:
仲夏。
「昨夜雨。」
「今晨荷叶有珠。」
「一夜微凉新雨后,满池圆玉落无声。」
秋叶:
深秋。
「山风起。」
「叶落满阶。」
「黄叶不知秋已老,还随风去过长阶。」
冬雪:
腊月。
「初雪。」
「寺门尽白。」
「昨夜风吹千树雪,今朝天地一般白。」
一年又一年。
她把承天寺里所有的日子都记了下来。
谢珩继续往后翻。
字迹却渐渐变了。
有簪花小楷,有行书,偶尔甚至夹着一页极工整的馆阁体。
他虽不精书法,却也看得出,这绝不是寻常女子能写出来的字。
画也越来越精细。
寥寥几笔,便能画出花鸟神韵。
连枝叶转折都极见功底。
谢珩继续往后翻。
越看,眉头便皱得越深。
这些字,这些画,这些诗,都不像一个自幼长在承天寺的罪奴能写出来的。
甚至不像寻常官宦人家的姑娘。
她似乎受过极好的教导。
琴、书、诗、画,无一不精。
谢珩忽然想起。
京中那些世家贵女,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
一个承天寺罪奴,为什么会这些?
可偏偏,这些册子里,从未写过自己的来历,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直到最后一本,谢珩动作忽然停住。
那一页画着一个孩子,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捧着糕点,笑得很开心。
旁边还画着盛开的海棠花。
「记旧事。」
「海棠树下。」
「海棠花下分糕去,满袖春风满袖香。」
画工远比前面精细许多。
仿佛主人画的时候,心情很好。
谢珩静静看着。
许久没有翻页。
他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她小时候,尚未进入承天寺。
这样明亮的画,几乎只有这一张。
像是一段被珍藏许久的回忆,也是她最舍不得忘记的东西。
风吹过窗棂。
灯影轻轻晃动。
谢珩翻到最后几页,却忽然愣住。
不是诗,也不是画,而是一页页琴谱。
笔墨还很新,显然刚写不久。
最末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若能离开。」
「便弹给春风听。」
与此同时。
京郊别院。
夜色深沉。
风雪拍打窗棂。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
姜如昭蜷坐在榻角。
一整日,都没有人来。
没有审问,没有责罚,也没有人告诉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发不安。
她抱着膝盖,怔怔望着窗外。
眼前却总是不由自主想起昨夜。
想起那张赎买文书。
想起顾知白送来的药膏。
想起那盒瑞芳斋的莲蓉酥。
想起自己临睡前,还在想着离开承天寺以后该去哪里。
只差几天。
真的只差几天。
她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等离开以后,养几盆花。
若攒够银子,再买一张旧琴,把那首曲子弹完。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姜如昭缓缓低下头,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她抬手擦了一下,却发现眼泪根本止不住。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落。
她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不断去擦,可刚擦干,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怎么都止不住。
姜如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进入承天寺以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坚强。
饿的时候不能哭,冷的时候不能哭,被罚的时候不能哭,受委屈的时候也不能哭。
因为哭是没有用的,只会让她显得更无助。
可这一刻,她忽然撑不住了。
她害怕,害怕太子把她带来,自己再也离不开这里。
她绝望,因为好不容易看见的路,忽然又被关上了。
更不甘心,明明只差一点,她就能离开承天寺。
明明只差一点,她就能重新拥有自己的人生。
她忽然想起冬祭那一日。
她跪在暖阁中,看见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
那时她心里其实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念头。
她想活下去,也想查清姜家的旧案。
父亲为什么会死?
姜家为什么会被抄?
那些人口中的谋逆,究竟因何而来?
那天夜里,她甚至偷偷告诉自己。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答案。
可如今想来,竟有些可笑。
她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
一个罪奴,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人,拿什么去翻案?
暖阁里的那些人,一句话便能决定她的生死,而她连反抗都做不到。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两年来,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什么翻案、什么真相、什么替姜家讨一个公道。
原来都只是一个被困在承天寺里的姑娘,做过的一场梦。
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袖上,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姜如昭把脸埋进膝上,肩膀轻轻发抖。
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因为这里不是承天寺。
这里比承天寺更可怕。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
她只是忽然想起,前夜睡下之前,她还把最后一页琴谱誊抄了一遍。
那时她想着,等离开承天寺以后,总要寻一张旧琴,把那首曲子真正弹完。
可如今,大概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闭上眼。
任由眼泪无声落下。
窗外风雪漫天。
姜如昭哭了很久。
忽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如昭身体骤然绷紧。
下一刻。
房门被推开。
寒风卷着雪气灌了进来。
数名宫人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姜如昭脸色瞬间白了。
她知道,能有这样排场的人,只有一个。
果然。
片刻后。
一道身影缓缓走进屋内。
玄色大氅。
金冠束发。
眉目俊朗。
正是太子谢晏。
姜如昭立即跪下。
“罪奴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镇定。
屋里很安静。
谢晏没有叫她起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什么。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住。
良久,忽然轻笑一声。
“果然,近看比那日更好看。”
姜如昭身体一僵。
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谢晏慢慢走近,低头看着她。
忽然发现,她眼睛红得厉害。
显然哭过很久。
眼尾泛红,睫毛还沾着湿意。
偏偏因为强忍着,整个人显得愈发楚楚可怜,像风雪里快折断的一枝海棠。
谢晏忽然明白。
为什么那日暖阁里,自己会记住她。
宫里从不缺美人。
可有些人,只看一眼,便和别人不同。
他忽然伸手,抬起姜如昭下巴。
迫使她抬头。
姜如昭浑身一僵。
眼底终于露出明显的抗拒。
下意识偏开脸,想躲。
谢晏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竟笑了。
“怕孤?”
姜如昭没有说话。
手指却已经攥得发白。
谢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意思。
因为这些年,太多人怕他,也太多人讨好他。
可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
她怕,却又不肯低头。
像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
明明已经无路可退,却还是会露出爪子。
谢晏松开手,慢悠悠坐到椅子上,看着她。
却忽然笑了笑。
“知道孤为何带你来吗?”
姜如昭沉默。
她其实猜得到,却不敢说。
谢晏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浮叶。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以后住在这里吧。”
姜如昭猛地抬头。
脸色瞬间白了。
谢晏却没有看她。
只是继续道:
“承天寺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以后衣食起居,都会有人照顾。”
“你不必再做那些粗活。”
说到这里,他才终于抬眸。
看向她。
“孤会待你很好。”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如昭只觉得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因为她终于听懂了。
他并没有明说,仿佛这一切本就是理所当然。
仿佛他看中了她,她便该感恩戴德。
姜如昭手指一点点攥紧。
指节发白,声音发颤。
却还是开口。
“罪奴……”
“已有赎买文书。”
谢晏微微挑眉,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
“那又如何?”
短短四个字。
姜如昭彻底失声。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她拼命想抓住的东西,在太子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这一句话落下。
屋里死一般安静。
姜如昭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此刻,她才真正的绝望。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最后那一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而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七皇子府。
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谢珩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半晌。
他起身走向琴案,修长手指轻轻落下。
按照谱子,缓缓拨动琴弦。
第一句响起时。
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曲调极轻,像春水初融,又像燕子归来时掠过檐下的一阵风。
温柔得不像人间苦曲。
谢珩静静弹着。
琴声在书房里缓缓流淌。
直到一曲终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书房门被推开。
荣亲王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雪。
谢珩抬眸。
没有问,却已经知道答案。
荣亲王沉默片刻。
缓缓坐下。
“皇后去了,人没要到。”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
谢珩垂眸看向桌上的册子。
那些字,那些画,那首未曾弹完的曲子,都还停留在纸上。
而写下它们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半晌。
他开口。
“皇叔。”
荣亲王抬头。
谢珩缓缓合上最后一本册子。
“东宫别院在哪?”
荣亲王脸色一变。
“你要做什么?”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几本旧册收入袖中。
起身取下架上的披风。
屋外风雪正急。
灯火一晃。
他已经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