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纸上春色

纸上春风藏旧梦,灯前一卷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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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府。

夜色深沉。

风雪压着檐角。

书房灯火未熄。

谢珩坐在案前。

桌上放着几本旧册,是从承天寺带回来的。

他沉默许久。

终于翻开第一页。

纸页已经有些泛黄。

页首画着一只燕子,笔触简单,却极有灵气。

仿佛下一刻便会振翅飞出纸面。

旁边是一行娟秀小字:

「二月初三。」

「今日晴。」

「燕子归来。」

「燕剪春风过短墙,一声啼破杏花香。」

只有短短几个字。

谢珩却微微一怔,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

画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花瓣细细的,开在草丛深处。

字迹依旧清秀。

「山路旁见野花。」

「不知其名。」

「无人识得山中客,自向春风开满坡。」

第三页。

是一辆货郎担。

两只小木轮,画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山门外来了卖糖人的货郎。」

「一个孩子围着看了许久。」

「后来买了一只兔子。」

「高兴得一路跑远。」

「长街应有千家乐,一串糖人半日春。」

谢珩安静地看着。

目光渐渐停住。

这些东西,太寻常了。

寻常得像春日里随处可见的风景。

可偏偏。

他却看得移不开眼。

因为他忽然发现。

这些年,这个姑娘似乎一直在认真地活着。

哪怕身在承天寺,哪怕只是罪奴。

她也依旧会看花,会看鸟,会记春雨,会记货郎。

仿佛这个世间的一切,都值得她停下来看看。

谢珩继续往后翻。

渐渐的,纸页开始变旧。

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浸湿过,字迹晕开,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像是谁曾经捧着册子哭过。

「昨夜梦见母亲。」

「醒来时月还在。」

「梦里依稀灯火近,醒时惟有月光凉。」

谢珩目光微顿。

指尖轻轻停在纸页上,没有说话。

又往后翻。

某一页角落,甚至沾着一点暗红。

像血。

已经干涸许久,几乎看不出来。

可偏偏刺眼得很。

上面写着:

「纸上红痕非落墨,应是春风划指尖。」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晃。

谢珩想起承天寺。

想起那双冻得发红的手,想起她低头捡文书时的模样。

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继续翻。

春去秋来。

册子竟已有好几本。

第一页是春雨:

孟春。

「一夜春声入竹窗,晓来看尽瓦间凉。」

后面是夏荷:

仲夏。

「昨夜雨。」

「今晨荷叶有珠。」

「一夜微凉新雨后,满池圆玉落无声。」

秋叶:

深秋。

「山风起。」

「叶落满阶。」

「黄叶不知秋已老,还随风去过长阶。」

冬雪:

腊月。

「初雪。」

「寺门尽白。」

「昨夜风吹千树雪,今朝天地一般白。」

一年又一年。

她把承天寺里所有的日子都记了下来。

谢珩继续往后翻。

字迹却渐渐变了。

有簪花小楷,有行书,偶尔甚至夹着一页极工整的馆阁体。

他虽不精书法,却也看得出,这绝不是寻常女子能写出来的字。

画也越来越精细。

寥寥几笔,便能画出花鸟神韵。

连枝叶转折都极见功底。

谢珩继续往后翻。

越看,眉头便皱得越深。

这些字,这些画,这些诗,都不像一个自幼长在承天寺的罪奴能写出来的。

甚至不像寻常官宦人家的姑娘。

她似乎受过极好的教导。

琴、书、诗、画,无一不精。

谢珩忽然想起。

京中那些世家贵女,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

一个承天寺罪奴,为什么会这些?

可偏偏,这些册子里,从未写过自己的来历,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直到最后一本,谢珩动作忽然停住。

那一页画着一个孩子,坐在海棠树下,手里捧着糕点,笑得很开心。

旁边还画着盛开的海棠花。

「记旧事。」

「海棠树下。」

「海棠花下分糕去,满袖春风满袖香。」

画工远比前面精细许多。

仿佛主人画的时候,心情很好。

谢珩静静看着。

许久没有翻页。

他忽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她小时候,尚未进入承天寺。

这样明亮的画,几乎只有这一张。

像是一段被珍藏许久的回忆,也是她最舍不得忘记的东西。

风吹过窗棂。

灯影轻轻晃动。

谢珩翻到最后几页,却忽然愣住。

不是诗,也不是画,而是一页页琴谱。

笔墨还很新,显然刚写不久。

最末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若能离开。」

「便弹给春风听。」

与此同时。

京郊别院。

夜色深沉。

风雪拍打窗棂。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

姜如昭蜷坐在榻角。

一整日,都没有人来。

没有审问,没有责罚,也没有人告诉她这里是什么地方。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发不安。

她抱着膝盖,怔怔望着窗外。

眼前却总是不由自主想起昨夜。

想起那张赎买文书。

想起顾知白送来的药膏。

想起那盒瑞芳斋的莲蓉酥。

想起自己临睡前,还在想着离开承天寺以后该去哪里。

只差几天。

真的只差几天。

她甚至已经开始计划,等离开以后,养几盆花。

若攒够银子,再买一张旧琴,把那首曲子弹完。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姜如昭缓缓低下头,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她抬手擦了一下,却发现眼泪根本止不住。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落。

她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不断去擦,可刚擦干,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怎么都止不住。

姜如昭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进入承天寺以后,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坚强。

饿的时候不能哭,冷的时候不能哭,被罚的时候不能哭,受委屈的时候也不能哭。

因为哭是没有用的,只会让她显得更无助。

可这一刻,她忽然撑不住了。

她害怕,害怕太子把她带来,自己再也离不开这里。

她绝望,因为好不容易看见的路,忽然又被关上了。

更不甘心,明明只差一点,她就能离开承天寺。

明明只差一点,她就能重新拥有自己的人生。

她忽然想起冬祭那一日。

她跪在暖阁中,看见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

那时她心里其实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念头。

她想活下去,也想查清姜家的旧案。

父亲为什么会死?

姜家为什么会被抄?

那些人口中的谋逆,究竟因何而来?

那天夜里,她甚至偷偷告诉自己。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答案。

可如今想来,竟有些可笑。

她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

一个罪奴,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人,拿什么去翻案?

暖阁里的那些人,一句话便能决定她的生死,而她连反抗都做不到。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两年来,自己一直在骗自己。

什么翻案、什么真相、什么替姜家讨一个公道。

原来都只是一个被困在承天寺里的姑娘,做过的一场梦。

眼泪一滴滴砸在衣袖上,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姜如昭把脸埋进膝上,肩膀轻轻发抖。

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因为这里不是承天寺。

这里比承天寺更可怕。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

她只是忽然想起,前夜睡下之前,她还把最后一页琴谱誊抄了一遍。

那时她想着,等离开承天寺以后,总要寻一张旧琴,把那首曲子真正弹完。

可如今,大概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闭上眼。

任由眼泪无声落下。

窗外风雪漫天。

姜如昭哭了很久。

忽然。

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如昭身体骤然绷紧。

下一刻。

房门被推开。

寒风卷着雪气灌了进来。

数名宫人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姜如昭脸色瞬间白了。

她知道,能有这样排场的人,只有一个。

果然。

片刻后。

一道身影缓缓走进屋内。

玄色大氅。

金冠束发。

眉目俊朗。

正是太子谢晏。

姜如昭立即跪下。

“罪奴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努力维持镇定。

屋里很安静。

谢晏没有叫她起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什么。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住。

良久,忽然轻笑一声。

“果然,近看比那日更好看。”

姜如昭身体一僵。

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谢晏慢慢走近,低头看着她。

忽然发现,她眼睛红得厉害。

显然哭过很久。

眼尾泛红,睫毛还沾着湿意。

偏偏因为强忍着,整个人显得愈发楚楚可怜,像风雪里快折断的一枝海棠。

谢晏忽然明白。

为什么那日暖阁里,自己会记住她。

宫里从不缺美人。

可有些人,只看一眼,便和别人不同。

他忽然伸手,抬起姜如昭下巴。

迫使她抬头。

姜如昭浑身一僵。

眼底终于露出明显的抗拒。

下意识偏开脸,想躲。

谢晏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竟笑了。

“怕孤?”

姜如昭没有说话。

手指却已经攥得发白。

谢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意思。

因为这些年,太多人怕他,也太多人讨好他。

可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

她怕,却又不肯低头。

像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兽。

明明已经无路可退,却还是会露出爪子。

谢晏松开手,慢悠悠坐到椅子上,看着她。

却忽然笑了笑。

“知道孤为何带你来吗?”

姜如昭沉默。

她其实猜得到,却不敢说。

谢晏端起茶盏,慢慢拨了拨浮叶。

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以后住在这里吧。”

姜如昭猛地抬头。

脸色瞬间白了。

谢晏却没有看她。

只是继续道:

“承天寺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以后衣食起居,都会有人照顾。”

“你不必再做那些粗活。”

说到这里,他才终于抬眸。

看向她。

“孤会待你很好。”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姜如昭只觉得浑身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因为她终于听懂了。

他并没有明说,仿佛这一切本就是理所当然。

仿佛他看中了她,她便该感恩戴德。

姜如昭手指一点点攥紧。

指节发白,声音发颤。

却还是开口。

“罪奴……”

“已有赎买文书。”

谢晏微微挑眉,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

“那又如何?”

短短四个字。

姜如昭彻底失声。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

她拼命想抓住的东西,在太子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这一句话落下。

屋里死一般安静。

姜如昭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此刻,她才真正的绝望。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最后那一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而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七皇子府。

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谢珩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半晌。

他起身走向琴案,修长手指轻轻落下。

按照谱子,缓缓拨动琴弦。

第一句响起时。

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曲调极轻,像春水初融,又像燕子归来时掠过檐下的一阵风。

温柔得不像人间苦曲。

谢珩静静弹着。

琴声在书房里缓缓流淌。

直到一曲终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书房门被推开。

荣亲王走了进来,肩头还沾着雪。

谢珩抬眸。

没有问,却已经知道答案。

荣亲王沉默片刻。

缓缓坐下。

“皇后去了,人没要到。”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

谢珩垂眸看向桌上的册子。

那些字,那些画,那首未曾弹完的曲子,都还停留在纸上。

而写下它们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半晌。

他开口。

“皇叔。”

荣亲王抬头。

谢珩缓缓合上最后一本册子。

“东宫别院在哪?”

荣亲王脸色一变。

“你要做什么?”

谢珩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几本旧册收入袖中。

起身取下架上的披风。

屋外风雪正急。

灯火一晃。

他已经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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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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