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春风知故梦,?半城风雪赴长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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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别院。
屋内静得可怕。
谢晏的话落下之后,许久都无人出声。
“那又如何?”
短短四个字,却像一把刀,将姜如昭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斩断。
她低着头,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原来如此。
原来那张赎买文书,从来救不了她。
她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才等来的东西。
在太子眼里,不过一句轻飘飘的“那又如何”。
谢晏看着她。
少女跪在灯下,肩膀微微发颤。
脸上泪痕未干。
明明怕得厉害,却偏偏还在强撑。
他忽然觉得有趣。
“孤让你起来。”
姜如昭没有动。
谢晏微微挑眉。
“没听见?”
姜如昭缓缓抬起头。
眼眶仍是红的,可眼神却已经变了。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绝望之后的倔强。
“罪奴不敢。”
谢晏忽然笑了。
他发现,她居然在生气。
一个罪奴,被东宫带来别院,前途尽在自己一念之间。
竟然还敢生气。
“你怨孤?”
姜如昭沉默。
谢晏却已经得到答案。
因为那双眼睛里写得明明白白。
她在怨,甚至在恨。
屋内安静许久。
谢晏端起茶盏。
半晌。
忽然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冬祭那日,孤原本只是想看看那道玉阶纹。”
姜如昭身体微微一僵。
谢晏抬眸,目光落在姜如昭脸上。
“开始孤还在想,一个罪奴,怎么会有那样的眼睛。”
他慢慢拨开茶盏里的浮叶。
“如今看来,倒是比孤想的更有意思些。”
谢晏忽然笑了。
“孤见过很多人。”
“有人求权,有人求财,有人求孤多看她一眼。”
他看着姜如昭。
“唯独你,跪在那儿,连头都不肯抬。倒让孤记到了今日。”
他说得平静。
姜如昭却一点点白了脸。
姜如昭忽然想起,顾知白送来那张赎买文书时说:
“再过几日,你便自由了。”
那时她竟真的信了。
可如今,真的荒唐。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姜如昭只觉得浑身发冷。
谢晏转过身。
姜如昭死死攥住衣袖。
谢晏看着她,声音平静。
“以后留在这里,孤会让人照顾你。承天寺那种地方,你不必再回去了。”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
“留在孤身边。”
“从今以后,没人再敢欺负你。”
姜如昭脸色发白。
“太子殿下……”
谢晏却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你应该明白,这是你的福气。”
姜如昭终于鼓起勇气。
声音发颤。
“罪奴不愿。”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谢晏愣了一瞬。
“你想回承天寺?”
姜如昭沉默。
谢晏轻轻笑了一声。
“回去做什么?”
“继续做罪奴?继续给人洗衣挑水?还是守着那张赎买文书过一辈子?”
他低头看着她。
语气依旧温和,却让人背后发冷。
“姜如昭。孤能给你的,别人给不了。”
“孤能拿走的,别人也留不住。”
谢晏看了她很久。
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那便慢慢学。总会愿的。”
谢晏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孤不急。你慢慢想。”
他顿了顿。
“反正,你也出不去。”
“你如今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儿?”
谢晏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
“对了。”
“明天先学规矩。”
“明晚,孤会再来看你。”
“希望那时,你已经想明白了。”
说完。
转身离去。
风雪撞在窗棂上,发出低低闷响。
姜如昭忽然笑了。
眼泪却再次落下来。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想离开承天寺,想靠自己活下去。
想查清姜家旧案,想堂堂正正做人。
可这些东西,没有一个人在乎。
风雪声再次被隔绝在外。
姜如昭怔怔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她才慢慢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上。
这一刻。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此同时。
京城。
七皇子府。
荣亲王追出书房时,谢珩已经走到院中。
风雪扑面。
少年披着玄色大氅。
眉眼冷得像冰。
“你疯了?”
荣亲王压低声音。
“那是东宫别院,你想硬闯?”
谢珩脚步未停。
“皇叔,可明知人在东宫。”
“她在里面多一刻,只会更危险。”
“站住。”
谢珩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声音很轻。
“昨日在承天寺,我若直接带她走,今日便不会如此。”
荣亲王忽然一怔。
谢珩停下脚步。
“皇叔。”
“若我今日不去,以后还来得及吗?”
荣亲王看着他。
忽然觉得头疼。
年轻时候的皇兄如此,如今老七也是如此。
认准的事情,谁都拉不回来。
风雪掠过长廊。
荣亲王站在原地许久。
忽然骂了一句。
“混账东西。”
随后转身。
“备马!”
风雪簌簌。
一匹快马已冲出王府。
踏碎满地积雪,直奔京郊而去。
而另一匹马,朝皇宫而去。
夜色茫茫。
雪越来越大。
谁也不知道,就在同一片风雪下。
一个姑娘正在绝望。
而另一个人,正在拼命赶来。
寿安宫。
殿内灯火通明。
荣亲王披着满身风雪走进来时,静太妃还未歇下。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承天寺那姑娘出了些意外。
可听到最后,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
静太妃重重放下茶盏。
“胡闹。”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动怒。
荣亲王低着头,没敢接话。
因为他知道,母妃骂的不是他,是谢珩。
静太妃闭了闭眼。
“东宫别院是什么地方?他也能去?”
“为了一个罪奴。连分寸都不要了?”
声音不大,却压着怒意。
荣亲王苦笑。
“儿臣也是这么劝的。”
“可您知道老七。认准的事,谁劝得住。”
“而且,儿臣看得出来,老七是真的担心了。”
静太妃沉默下来。
窗外风雪扑打窗棂。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谢珩。
正因如此,她才知道,这一次,事情真的麻烦了。
若只是寻常喜欢,谢珩不会做到这一步。
他甚至亲自来寿安宫求她。
如今又雪夜出城,直奔东宫别院。
这已经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铁了心。
想到这里。
静太妃忽然觉得一阵头疼。
“糊涂。真是糊涂。”
静太妃看着窗外风雪,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她比荣亲王看得更远。
如今的问题,已经不是那个姑娘了,而是谢珩。
那姑娘如何,她并非全不在意。
可此刻,更重要的是谢珩,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一个未封王的皇子,深夜闯东宫别院。
还是为了一个罪奴。
这件事若传出去,这在御史眼里,已经不是风流,而是犯上。
明日御史的折子便会堆满御书房。
到时候,谁还会管那姑娘是谁?
所有人都会说:七皇子以下犯上。
为色失德、轻慢储君、不知体统。
想到这里,静太妃脸色愈发难看。
“太子敢抢在我们之前动手,还敢把人藏进别院。”
“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我们知道。”
荣亲王缓缓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皇后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
在这件事上,他已经不能为谢珩出头了。
静太妃忽然冷笑一声。
“皇后今日去东宫了?”
“去了。儿臣被堵回来了。”
荣亲王继续道:
“儿臣再出面,便等于告诉所有人,老七为了一个女子,连荣王府和寿安宫都惊动了。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到时候,东宫未必有错。”?
“可老七的名声,就真的保不住了。”
静太妃沉默片刻。
忽然明白了。
太子敢这么做,皇后必然知道,甚至可能默许了。
如今东宫和皇后站在一起。
而她只是个太妃,荣亲王只是个闲散亲王,他们已经压不住了。
殿内安静许久。
荣亲王缓缓开口。
“母妃,如今怕是只能去慈宁宫了。”
静太妃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风雪。
静太妃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老七那边才是最麻烦的。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静太妃心急火燎的,此事已经刻不容缓。
静太妃披上外袍。
声音平静。
“去慈宁宫。”
外面风雪正急。
宫人匆匆提灯,暖轿已经备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珩儿,从小最省心。
偏偏这一次,给她闯出了最大的祸。
可老七已经出城,若再晚一步,谁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如今朝中那些最难缠的老臣,当年都曾在凤仪殿前领过旨。
若说还有谁能让东宫退一步,也只有太后了。
风雪漫天。
两顶暖轿驶出寿安宫,一路向慈宁宫而去。
而此时。
京郊别院外。
一匹快马正踏碎风雪,朝着东宫别院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眉眼如冰。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此举意味着什么。
风雪扑面而来。
他只剩一个念头——
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而与此同时。
东宫别院门前。
另一顶暖轿缓缓停下。
风雪掀起轿帘一角。
一只绣着金凤纹的鞋履,踏入雪中。
别院的宫人齐齐俯身。
“参见太子妃。”
风雪之中,太子妃何婉宁缓缓抬眸。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