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去庭空

昨夜犹闻琴未歇,今朝空院锁寒烟。

————

清晨。

荣亲王与荣王妃奉静太妃之命来到承天寺。

荣王妃带着两个嬷嬷,其中一个嬷嬷手里还捧着个小匣子,里面放着伤药与一些女子常用之物。

若那姑娘愿意去玉清观,也好省些手忙脚乱。

荣亲王一路都在调侃。

“本王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老七亲自跑进宫来求母妃。”

荣王妃无奈。

“王爷。”

荣亲王笑。

“本王说错了吗?”

管事迎出来时,荣亲王便觉得不对。

那管事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荣王妃与荣亲王对视一眼。

心里同时沉了一下。

很快。

那女子被带了出来。

荣王妃第一眼便皱起眉。

不是容貌,而是气质。

畏首畏尾,目光闪躲。

整个人都透着股局促不安。

荣亲王打量半天。

忍不住低声道:

“老七眼光不会差成这样吧?”

荣王妃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因为她心里也生出同样的疑惑。

若真是能让谢珩放在心上的人,总不该是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珩到了。

荣亲王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谢珩没有回答。

事实上。

昨夜回府之后,他几乎一夜未眠,总觉得哪里不对。

天刚亮,便直接来了承天寺。

他甚至没有走近,只看了一眼。

便冷声:

“她不是。”

全场瞬间安静。

那女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管事额头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荣王妃眉头微蹙。

“不是她?”

谢珩没有回答。

目光落在管事身上,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阿昭呢?”

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才……”

“奴才不知。”

荣亲王脸色也沉了下来。

“不知?”

“昨日还在的人,今日就不知了?”

管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昨夜之后,奴才便再没见过她。”

谢珩盯着管事,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她住哪间?”

管事一僵。

一时间竟不敢说话。

荣亲王心里咯噔一下。

到这里,其实已经不用问了。

一个昨夜还在的人,今日忽然不见。

管事又是这副模样,答案已经很明显。

谢珩已经抬步往后院走去。

荣亲王和荣王妃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

寺中僧人纷纷避让。

气氛压抑得可怕。

终于。

管事停在最偏僻的一处小院前。

声音发颤:

“就……就是这里。”

院门半掩。

门闩已经断了。

断裂的门闩还掉在门边。

积雪压在上面,像是昨夜被人生生撞开的。

谢珩目光骤沉。

下一刻。

他推开房门。

满室狼藉。

屋子很小,小得几乎一眼就能看完,却偏偏少了最该在这里的人。

桌案翻倒、柜门洞开、床褥被掀得凌乱不堪,像是有人连夜搜查过一般。

顾知白送来的药膏掉在墙角。

瑞芳斋的莲蓉酥摔碎在地。

一切都在说明:她不是自己离开的,她是被带走的。

谢珩准备离开时,看到桌角散落的几本册子。

册页已经有些发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主人翻阅过许多次。

他垂眸看了一眼,终究没有打开,只顺手收起。

走出房门,谢珩直接转身。

荣亲王问:

“去哪?”

谢珩:

“东宫。”

荣亲王脸色当场变了。

因为他知道,不能让谢珩去。

于是第一次真正摆出长辈架势。

“站住。你是皇子,不是市井莽夫。”

谢珩声音极冷。

“人就在他那里。”

荣亲王:

“你有证据?”

谢珩沉默。

两人第一次出现明显冲突。

最后,荣亲王拦下谢珩。

“你回府,本王去。”

“今日这事,轮不到你出面。”

谢珩没有再说话,但眼神极冷。

荣亲王知道,他根本没放弃。

而事实上,荣亲王自己也不相信这件事与东宫无关。

走出承天寺时,荣亲王回头看了一眼。

谢珩站在风雪里,一言不发。

可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

正因为如此,才看得出那平静之下压着什么。

他十岁那年,跟着皇兄去了长春宫。

那时老七才刚出生,小小的一团。

谁抱都哭,偏偏到了他怀里便安静下来。

从那以后,他每次进宫都要去看看。

看着那个孩子一点点长大,成了京城最耀眼的少年。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沈贵妃病逝那夜。

他守在长春宫外,亲眼看着谢珩跪了一夜。

天亮时,那个少年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埋进了心里。

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失态。

可今日,荣亲王却又看见了。

所以这一趟东宫,他必须替他走。

东宫。

东宫属官往来不绝。

中书舍人、礼部侍郎、户部郎中接连进出。

一份份奏章被送入书房。

如今太子奉旨参预朝政,中书省奏章、六部事务,多经东宫过目。

朝中不少人私下都说,东宫已是半个朝堂。

书房內。

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

太子谢晏坐在案后,面前堆着数十本奏疏。

春祭将近。

户部银粮调拨、礼部祭典筹备、各州岁贡入京,皆需东宫过目。

听见通传时,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让皇叔进来。”

下一刻。

荣亲王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谢晏!”

他连寒暄都懒得寒暄。

“她人呢?”

谢晏终于放下折子,神色平静。

“皇叔说的是谁?”

荣亲王冷笑。

“别跟本王装傻。”

“承天寺昨夜丢了人。”

“今日本王去接,却只见着个替身。”

“你告诉本王,这事与你无关?”

谢晏神色不变。

“皇叔说笑了。”

“承天寺的事,侄儿如何知道。”

谢晏端起茶盏,神色依旧平静。

若换了旁人,敢在东宫如此放肆,早已被拖出去治罪。

可眼前的人不同。

这位皇叔,只比大皇子大了2岁。

是父皇唯一的亲弟弟,也是宗室之中最受恩宠的人。

自幼到大,父皇待这位皇叔,向来比待诸皇子还宽纵几分。

可谢晏从未真正忌惮过荣亲王。

不是因为轻视,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位皇叔。

荣亲王身份尊贵,父皇宠他,静太妃护他,宗室敬他。

可偏偏,他从不插手朝政。

不掌兵,不掌部,也从不结交朝臣。

父皇给了他天下最体面的尊荣,却从未给过他真正的权柄。

谢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神色始终平静。

荣亲王问一句,他便答一句不知道。

而荣亲王谢承安也很头痛。

若是十年前,他还能提着谢晏耳朵训斥。

可如今,谢晏已是东宫储君,朝中半数奏章经他之手。

便是自己这个皇叔,也不能真把他如何。

荣亲王怒极反笑。

“好啊,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既然你不知道,那便随本王去见陛下。”

“让陛下亲自问问你。”

说着转身拉着便走。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皇叔何必如此动怒。”

众人回头。

皇后缓步而入。

凤袍曳地。

神色温婉。

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荣亲王眉头却顿时皱起。

皇后目光扫过两人,随后轻轻一笑。

“本宫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值得皇叔如此兴师动众?”

荣亲王冷声道:

“不过来要个人。”

皇后笑意不减。

“一个什么样的人?竟值得皇叔亲自登门。”

“本宫倒是不知,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荣亲王一时无言。

皇后继续道:

“若让外人知道,还以为是七皇子府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人呢。”

“竟劳得皇叔亲自登门。”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荣亲王脸色微沉。

皇后却仿佛毫无察觉。

只是继续道:

“七皇子这些年性子清冷,难得有放在心上的事。”

“皇叔疼他,本宫也是知道的。”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皇叔如此纵着,本宫倒有些担心。”

“若传出去,难免有人议论。”

“还以为皇叔对七皇子格外偏爱,甚至觉得陛下待七皇子有所亏欠。”

最后一句落下,书房彻底安静。

荣亲王缓缓攥紧了手,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再闹下去,性质就变了。

皇后看着他,依旧微笑。

可那笑意却像一堵墙,将所有路都堵死。

半晌。

荣亲王冷冷看了谢晏一眼。

拂袖而去。

离开东宫时。

天色已经暗了。

风雪越来越大。

荣亲王站在宫门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京郊别院。

夜色沉沉。

窗外风雪未停。

姜如昭是在一阵头痛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帐顶。

她怔了很久。

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半夜。

有人闯进了禅房。

然后——

她被捂住口鼻。

后面的事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如昭猛地坐起身,心口骤然发紧。

这里不是承天寺。

屋子宽敞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案上燃着银炭,连床幔都是上好的云纹锦。

可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她知道,这里绝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她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上,快步走到门边。

门果然推不开。

外面有人守着。

姜如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

目光落到屋内,然后忽然怔住。

胸口忽然一紧。

手札。

她猛地抬起头。

昨夜被带走时,她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拿。

那几本册子,还留在禅房里。

她怔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发白。

若只是寻常东西也就罢了。

可那几本册子,记录了她整整两年的光阴。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无人知晓,也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她以为自己总能带着它们离开,如今却连它们也不见了。

姜如昭站在屋子中央,手脚一点点发冷。

她不傻,昨夜那些人虽然蒙着面。

可她还是认出来了,领头那人腰间挂着东宫令牌,是太子的人。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害怕。

太子为什么要带走她?

她想不明白。

自己只是一个官奴,无权无势,身无长物。

甚至连自由都没有。

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东宫大费周章?

可越是想不明白,心里便越发不安。

脑海里忽然闪过冬祭那一日。

暖阁中,太子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让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发冷。

姜如昭缓缓攥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

她忽然不敢继续往下想,因为她是女子。

这些年待在承天寺,她听过太多传闻。

有些姑娘被带进高门后院,从此再没有出来。

有些被送往别院,数年之后,连姓名都无人记得。

姜如昭闭上眼。

胸口一阵发闷。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昨夜以前,她还在为那张赎买文书高兴。

以为再过几日,便能离开承天寺。

哪怕只是做个寻常百姓,也总比困在寺里做官奴强。

可如今,那张文书不见了。

她也不知被带到了哪里。

未来像一团浓雾,看不见半点光亮。

窗外风雪扑打窗棂。

姜如昭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恐惧。

不是饥饿,不是寒冷,而是未知。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来找她。

七皇子府。

夜色深沉。

书房灯火未熄。

谢珩独自坐在案前。

桌上放着从承天寺带回来的几本册子。

窗外风雪簌簌。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许久。

他终于伸出手,翻开第一页。

页首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春燕。

墨迹已经有些旧了。

旁边是一行娟秀小字:

「二月初三。」

「今日晴。」

「燕子归来。」

谢珩目光微微一顿。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姑娘,也曾认真记录过春天。

而他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认识她。

而此时此刻。

那个写下“燕子归来”的姑娘,已经不在承天寺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雪满玉阶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