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犹闻琴未歇,今朝空院锁寒烟。
————
清晨。
荣亲王与荣王妃奉静太妃之命来到承天寺。
荣王妃带着两个嬷嬷,其中一个嬷嬷手里还捧着个小匣子,里面放着伤药与一些女子常用之物。
若那姑娘愿意去玉清观,也好省些手忙脚乱。
荣亲王一路都在调侃。
“本王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老七亲自跑进宫来求母妃。”
荣王妃无奈。
“王爷。”
荣亲王笑。
“本王说错了吗?”
管事迎出来时,荣亲王便觉得不对。
那管事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荣王妃与荣亲王对视一眼。
心里同时沉了一下。
很快。
那女子被带了出来。
荣王妃第一眼便皱起眉。
不是容貌,而是气质。
畏首畏尾,目光闪躲。
整个人都透着股局促不安。
荣亲王打量半天。
忍不住低声道:
“老七眼光不会差成这样吧?”
荣王妃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因为她心里也生出同样的疑惑。
若真是能让谢珩放在心上的人,总不该是这副模样。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珩到了。
荣亲王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谢珩没有回答。
事实上。
昨夜回府之后,他几乎一夜未眠,总觉得哪里不对。
天刚亮,便直接来了承天寺。
他甚至没有走近,只看了一眼。
便冷声:
“她不是。”
全场瞬间安静。
那女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管事额头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荣王妃眉头微蹙。
“不是她?”
谢珩没有回答。
目光落在管事身上,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阿昭呢?”
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奴才……”
“奴才不知。”
荣亲王脸色也沉了下来。
“不知?”
“昨日还在的人,今日就不知了?”
管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昨夜之后,奴才便再没见过她。”
谢珩盯着管事,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她住哪间?”
管事一僵。
一时间竟不敢说话。
荣亲王心里咯噔一下。
到这里,其实已经不用问了。
一个昨夜还在的人,今日忽然不见。
管事又是这副模样,答案已经很明显。
谢珩已经抬步往后院走去。
荣亲王和荣王妃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
寺中僧人纷纷避让。
气氛压抑得可怕。
终于。
管事停在最偏僻的一处小院前。
声音发颤:
“就……就是这里。”
院门半掩。
门闩已经断了。
断裂的门闩还掉在门边。
积雪压在上面,像是昨夜被人生生撞开的。
谢珩目光骤沉。
下一刻。
他推开房门。
满室狼藉。
屋子很小,小得几乎一眼就能看完,却偏偏少了最该在这里的人。
桌案翻倒、柜门洞开、床褥被掀得凌乱不堪,像是有人连夜搜查过一般。
顾知白送来的药膏掉在墙角。
瑞芳斋的莲蓉酥摔碎在地。
一切都在说明:她不是自己离开的,她是被带走的。
谢珩准备离开时,看到桌角散落的几本册子。
册页已经有些发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主人翻阅过许多次。
他垂眸看了一眼,终究没有打开,只顺手收起。
走出房门,谢珩直接转身。
荣亲王问:
“去哪?”
谢珩:
“东宫。”
荣亲王脸色当场变了。
因为他知道,不能让谢珩去。
于是第一次真正摆出长辈架势。
“站住。你是皇子,不是市井莽夫。”
谢珩声音极冷。
“人就在他那里。”
荣亲王:
“你有证据?”
谢珩沉默。
两人第一次出现明显冲突。
最后,荣亲王拦下谢珩。
“你回府,本王去。”
“今日这事,轮不到你出面。”
谢珩没有再说话,但眼神极冷。
荣亲王知道,他根本没放弃。
而事实上,荣亲王自己也不相信这件事与东宫无关。
走出承天寺时,荣亲王回头看了一眼。
谢珩站在风雪里,一言不发。
可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
正因为如此,才看得出那平静之下压着什么。
他十岁那年,跟着皇兄去了长春宫。
那时老七才刚出生,小小的一团。
谁抱都哭,偏偏到了他怀里便安静下来。
从那以后,他每次进宫都要去看看。
看着那个孩子一点点长大,成了京城最耀眼的少年。
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沈贵妃病逝那夜。
他守在长春宫外,亲眼看着谢珩跪了一夜。
天亮时,那个少年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埋进了心里。
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失态。
可今日,荣亲王却又看见了。
所以这一趟东宫,他必须替他走。
东宫。
东宫属官往来不绝。
中书舍人、礼部侍郎、户部郎中接连进出。
一份份奏章被送入书房。
如今太子奉旨参预朝政,中书省奏章、六部事务,多经东宫过目。
朝中不少人私下都说,东宫已是半个朝堂。
书房內。
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起。
太子谢晏坐在案后,面前堆着数十本奏疏。
春祭将近。
户部银粮调拨、礼部祭典筹备、各州岁贡入京,皆需东宫过目。
听见通传时,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让皇叔进来。”
下一刻。
荣亲王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谢晏!”
他连寒暄都懒得寒暄。
“她人呢?”
谢晏终于放下折子,神色平静。
“皇叔说的是谁?”
荣亲王冷笑。
“别跟本王装傻。”
“承天寺昨夜丢了人。”
“今日本王去接,却只见着个替身。”
“你告诉本王,这事与你无关?”
谢晏神色不变。
“皇叔说笑了。”
“承天寺的事,侄儿如何知道。”
谢晏端起茶盏,神色依旧平静。
若换了旁人,敢在东宫如此放肆,早已被拖出去治罪。
可眼前的人不同。
这位皇叔,只比大皇子大了2岁。
是父皇唯一的亲弟弟,也是宗室之中最受恩宠的人。
自幼到大,父皇待这位皇叔,向来比待诸皇子还宽纵几分。
可谢晏从未真正忌惮过荣亲王。
不是因为轻视,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这位皇叔。
荣亲王身份尊贵,父皇宠他,静太妃护他,宗室敬他。
可偏偏,他从不插手朝政。
不掌兵,不掌部,也从不结交朝臣。
父皇给了他天下最体面的尊荣,却从未给过他真正的权柄。
谢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神色始终平静。
荣亲王问一句,他便答一句不知道。
而荣亲王谢承安也很头痛。
若是十年前,他还能提着谢晏耳朵训斥。
可如今,谢晏已是东宫储君,朝中半数奏章经他之手。
便是自己这个皇叔,也不能真把他如何。
荣亲王怒极反笑。
“好啊,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既然你不知道,那便随本王去见陛下。”
“让陛下亲自问问你。”
说着转身拉着便走。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皇叔何必如此动怒。”
众人回头。
皇后缓步而入。
凤袍曳地。
神色温婉。
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荣亲王眉头却顿时皱起。
皇后目光扫过两人,随后轻轻一笑。
“本宫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值得皇叔如此兴师动众?”
荣亲王冷声道:
“不过来要个人。”
皇后笑意不减。
“一个什么样的人?竟值得皇叔亲自登门。”
“本宫倒是不知,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荣亲王一时无言。
皇后继续道:
“若让外人知道,还以为是七皇子府里丢了什么要紧的人呢。”
“竟劳得皇叔亲自登门。”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荣亲王脸色微沉。
皇后却仿佛毫无察觉。
只是继续道:
“七皇子这些年性子清冷,难得有放在心上的事。”
“皇叔疼他,本宫也是知道的。”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皇叔如此纵着,本宫倒有些担心。”
“若传出去,难免有人议论。”
“还以为皇叔对七皇子格外偏爱,甚至觉得陛下待七皇子有所亏欠。”
最后一句落下,书房彻底安静。
荣亲王缓缓攥紧了手,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再闹下去,性质就变了。
皇后看着他,依旧微笑。
可那笑意却像一堵墙,将所有路都堵死。
半晌。
荣亲王冷冷看了谢晏一眼。
拂袖而去。
离开东宫时。
天色已经暗了。
风雪越来越大。
荣亲王站在宫门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上了马车。
京郊别院。
夜色沉沉。
窗外风雪未停。
姜如昭是在一阵头痛中醒来的。
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帐顶。
她怔了很久。
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半夜。
有人闯进了禅房。
然后——
她被捂住口鼻。
后面的事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如昭猛地坐起身,心口骤然发紧。
这里不是承天寺。
屋子宽敞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案上燃着银炭,连床幔都是上好的云纹锦。
可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因为她知道,这里绝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她掀开被子下床。
赤脚踩在地上,快步走到门边。
门果然推不开。
外面有人守着。
姜如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过身。
目光落到屋内,然后忽然怔住。
胸口忽然一紧。
手札。
她猛地抬起头。
昨夜被带走时,她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拿。
那几本册子,还留在禅房里。
她怔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发白。
若只是寻常东西也就罢了。
可那几本册子,记录了她整整两年的光阴。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无人知晓,也从未给任何人看过。
她以为自己总能带着它们离开,如今却连它们也不见了。
姜如昭站在屋子中央,手脚一点点发冷。
她不傻,昨夜那些人虽然蒙着面。
可她还是认出来了,领头那人腰间挂着东宫令牌,是太子的人。
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害怕。
太子为什么要带走她?
她想不明白。
自己只是一个官奴,无权无势,身无长物。
甚至连自由都没有。
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东宫大费周章?
可越是想不明白,心里便越发不安。
脑海里忽然闪过冬祭那一日。
暖阁中,太子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让她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发冷。
姜如昭缓缓攥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
她忽然不敢继续往下想,因为她是女子。
这些年待在承天寺,她听过太多传闻。
有些姑娘被带进高门后院,从此再没有出来。
有些被送往别院,数年之后,连姓名都无人记得。
姜如昭闭上眼。
胸口一阵发闷。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昨夜以前,她还在为那张赎买文书高兴。
以为再过几日,便能离开承天寺。
哪怕只是做个寻常百姓,也总比困在寺里做官奴强。
可如今,那张文书不见了。
她也不知被带到了哪里。
未来像一团浓雾,看不见半点光亮。
窗外风雪扑打窗棂。
姜如昭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恐惧。
不是饥饿,不是寒冷,而是未知。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会来找她。
七皇子府。
夜色深沉。
书房灯火未熄。
谢珩独自坐在案前。
桌上放着从承天寺带回来的几本册子。
窗外风雪簌簌。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声音。
许久。
他终于伸出手,翻开第一页。
页首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春燕。
墨迹已经有些旧了。
旁边是一行娟秀小字:
「二月初三。」
「今日晴。」
「燕子归来。」
谢珩目光微微一顿。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姑娘,也曾认真记录过春天。
而他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认识她。
而此时此刻。
那个写下“燕子归来”的姑娘,已经不在承天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