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两载不相见,一入宫门雪满衣。
——
承天寺的风雪散去时,天色已经近暮。
宁王府。
书房里烧着银丝炭。
暖意融融。
谢珣坐在榻边,手里捧着茶盏。
对面。
谢珩靠在窗边。
窗外积雪未化。
不知为何,眼前却总浮现出承天寺那一幕。
雪地。
少女低头捡起湿透的文书。
手指冻得通红,却仍不肯松手。
像是舍不得什么,又像是知道,一旦放开,便再也没有了。
谢珩微微皱眉,心头莫名有些烦躁。
谢珣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开口。
“七弟。”
谢珩回神。
“嗯?”
谢珣放下茶盏。
“你今日不对劲。”
谢珩皱眉。
“什么不对劲?”
谢珣笑了。
“回来之后,你已经走神三次了。”
谢珩没说话。
谢珣眯起眼。
“还在想承天寺的事?”
屋内安静片刻。
谢珩没有否认。
半晌,才淡淡开口。
“东宫不会死心。”
谢珣怔了一下,随即也收起笑意。
“我知道。替身都找好了,太子不像一时兴起。”
“今日带不走,明日也会想办法。”
谢珩望着窗外,没再说话,只是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说不清原因。
只是觉得,那个姑娘若继续留在承天寺,迟早会出事。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五哥——”
声音清脆。
门被推开。
九公主谢清禾提着裙摆跑了进来。
披风上还沾着雪。
一进门便开始抱怨。
“母妃又罚我抄经书,我都快抄吐了。”
谢珣乐得不行。
“活该,谁让你偷偷溜出宫。”
谢清禾瞪他。
兄妹俩拌了几句嘴。
她忽然发现气氛不对。
“怎么了?”
谢珣便将承天寺的事说了一遍。
谢清禾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忍不住拍桌。
“三皇兄是不是疯了?一个官奴都不放过?”
谢珣叹气。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虽然今日没带走,可以后怎么办?”
谢清禾沉默下来。
她虽年纪小,却也知道,东宫想要的人,很少有得不到的。
书房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
谢清禾忽然眼睛一亮。
“送玉清观!”
谢珣一愣。
“什么?”
“送玉清观啊!”
谢清禾越想越觉得可行。
“静祖母不是常去玉清观吗?”
“让那个阿昭去玉清观。”
“既是杂役,又不碍事。”
“而且静祖母最心软,总比待在承天寺强。”
谢珣眼神一动。
还真是。
京城里,敢不给东宫面子的人不多,静太妃恰好算一个。
谢清禾越说越兴奋。
“再说了,玉清观平时清净,偶尔有人去,也都是女眷去。”
“活儿也轻。”
说完,她忽然转头看向谢珩。
“太子难道还敢和静太妃抢人吗?七哥觉得呢?”
谢珩沉默片刻。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被风雪浸得发红的眼睛。
半晌,他低声道:
“是个办法。”
雪停之后。
宫道依旧覆着一层薄白。
谢珩骑马穿过承天门。
守门禁军看见来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七殿下。”
谢珩点头。
没有停留,径直朝寿安宫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不少宫人纷纷避让,又忍不住偷偷回头。
两年了,七皇子极少入宫,更别说主动前往后宫。
有人甚至已经忘了,从前最受宠的皇子是什么模样。
寿安宫。
暖阁内。
静太妃正在喝茶。
荣王妃坐在一旁剥橘子。
荣亲王谢承安则毫无坐相地靠在榻边。
手里捧着一碟刚剥好的橘子,一边吃,一边和静太妃说着宫外的新鲜事。
“前两日下雪,朱雀街那边倒热闹。有人堆了个两丈高的雪狮子,听说把巡街的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
静太妃失笑。
“多大了,还爱听这些。”
谢承安笑道:
“您天天待在寿安宫,总得有人给您讲讲外面的事。不然多闷。”
荣王妃在旁边笑着接话:
“母妃别听他的。前日那雪狮子分明是王爷带着一群宗室子弟堆的。”
谢承安顿时咳了一声。
“拆台也没这么快的。”
静太妃终于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
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七殿下到——”
屋内瞬间安静。
谢承安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
荣王妃也微微怔住。
静太妃更是许久没有说话。
两年了。
自沈贵妃病逝之后,谢珩几乎再没有踏进后宫。
那一年,所有人都说七皇子长大了。
可在他们这些长辈眼里,那不是长大,而是忽然把自己关了起来。
从前那个会陪她下棋、陪她说话、会在寿安宫廊下逗鹦鹉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不见了。
谢承安也沉默下来。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夜,长春宫灯火彻夜未灭。
沈贵妃病逝,谢珩跪在灵前,一夜未曾起身。
天亮时,那个原本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少年,仿佛忽然失去了所有颜色。
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终究还是不见了。
荣王妃轻轻叹了口气。
她还记得从前,每逢宫宴结束,谢珩总会先来寿安宫,陪静太妃坐一会儿。
有时带着新得的古籍,有时带着宫外买来的点心。
寿安宫里总是热热闹闹。
可这两年,这里再没有等来过那个少年。
下一刻。
门帘被掀开。
风雪裹着寒气涌入。
玄色大氅的青年缓步走进来。
“静祖母。”
声音依旧平静,可屋内几人却忽然说不出话。
两年,整整两年。
谢珩第一次主动来了寿安宫。
静太妃怔怔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
“珩儿。”
谢珩心口微微一滞,上前行礼。
“孙儿见过静祖母。”
话音未落。
静太妃手中的茶盏忽然一颤。
她终于又听见了这句话。
静太妃已经拉住了他的手。
“瘦了,又瘦了。”
她摸着谢珩的手,眼眶发红。
“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是不是又熬夜看书?”
“府里那些人是怎么伺候的?”
谢珩沉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贵妃病逝之后,他再未踏进寿安宫。
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因为这里有太多从前的影子。
静太妃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着他坐下。
又让人添茶,又让人端点心。
仿佛他只是昨日没来,而不是两年。
谢承安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只是看着谢珩,眼神复杂。
两年前。
沈贵妃病逝那夜,他守在长春宫外,亲眼看着这个少年一夜长大。
从那之后,谢珩便把自己关了起来,谁也不见。
如今终于肯走出来,倒让人有些不真实。
静太妃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终于察觉不对。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
若只是来看她,不会特意这个时候入宫。
于是笑着拍了拍他。
“说吧,今日来找祖母,是不是有事?”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承安挑了挑眉。
荣王妃也看了过来。
谢珩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
脑海里,却再次浮现出那双眼睛。
雪地里,少女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起那张湿透的文书,像是在捡一场已经碎掉的梦。
许久。
他才低声开口。
“承天寺有个杂役。”
静太妃愣了一下。
谢承安差点把茶喷出来。
杂役?
七皇子两年后第一次进宫,居然是为了一个杂役?
谢承安看向谢珩。
忽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两年。
整整两年。
这小子第一次主动进宫,结果开口就是——
承天寺有个杂役。
他缓缓放下茶盏。
“杂役?”
谢承安重复了一遍。
“什么杂役能劳烦七殿下亲自跑一趟寿安宫?”
谢珩眉头微蹙。
“皇叔。”
谢承安立刻举手。
“行,不问。”
嘴上说不问,眼神却已经变得意味深长。
荣王妃也忍不住笑了笑。
静太妃倒没多想,她只是望着谢珩。
“然后呢?”
谢珩沉默片刻,将承天寺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从东宫送来替身,到太子执意要人,再到阿昭如今仍被困在承天寺。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静太妃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谢承安也收起了玩笑神色。
听到东宫送来一个与那姑娘七八分相似的替身时,荣王妃神情微变。
“替身?”
谢承安冷笑一声。
“倒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静太妃缓缓放下茶盏,眼底已经有些冷意。
她在宫里几十年,如何会听不明白。
“太子想把人弄出承天寺。”
片刻后。
静太妃才道:
“那姑娘叫什么?”
谢珩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雪地里的身影。
随后开口:
“阿昭。”
静太妃点点头。
“是个好名字。”
谢承安却忽然笑了。
“阿昭?你连名字都知道了?”
谢珩抬眼。
谢承安立刻低头喝茶。
“当我没说。”
荣王妃险些笑出声。
静太妃无奈地瞪了儿子一眼。
谢承安这才老实,只是眼底笑意却越来越浓。
总觉得哪里不对,偏偏又说不上来。
静太妃沉吟片刻。
“你想让祖母做什么?”
谢珩终于抬头。
“东宫不会放弃,承天寺护不住她。”
“孙儿想请静祖母帮个忙。”
静太妃望着他,没有说话。
谢珩继续道:
“玉清观如果缺人,若能把她调过去,东宫便不好插手。”
话音落下。
屋内忽然安静。
谢承安和荣王妃对视一眼。
果然,和他们刚刚想到一起去了。
静太妃没有立刻答应。
半晌。
忽然问:
“只是因为她可怜?”
谢珩微怔。
静太妃看着他,目光温和,却像能看透人心。
“珩儿。”
“这些年,承天寺受苦的人不少,你从未过问。”
“为何偏偏是她?”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谢承安默默低头喝茶。
荣王妃也低头剥橘子。
没人插话。
谢珩沉默。
为何偏偏是她?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东宫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若今日连一个承天寺罪奴都能随意带走,明日便能带走更多人。
他只是不想让东宫得逞,仅此而已。
可脑海里,却偏偏浮现出那个姑娘蹲在雪里的模样。
湿透的文书,冻得通红的手,还有那双明明已经被逼到绝境,却仍不肯认命的眼睛。
谢珩微微皱眉。
他告诉自己,大概只是因为她可怜。
又或者,只是顺手帮一把。
可那些画面,却始终挥之不去。
许久。
他才低声道:
“孙儿不知道。只是觉得,不能不管。”
静太妃静静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长春宫里,沈贵妃也曾这样说过。
她说:“若看见不平而不管,那读再多圣贤书又有什么用。”
那时候,小小的谢珩就坐在旁边,认真点头。
如今,竟一模一样。
静太妃眼圈忽然有些发热。
静静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像是透过眼前的青年,又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跟在沈贵妃身边的小孩子。
半晌。
她忽然笑了一下。
“知道了。这件事,祖母替你办。”
谢承安在一边立刻坐直。
“母妃,明日我和惠昕去办。”
“您放心吧”
荣王妃王惠昕听到此言微微一怔。
接一个承天寺杂役,本不用她出面。
可看见谢承安眼底的笑意,她立刻明白了。
这人哪是想接什么杂役,分明是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两年不进宫的谢珩亲自来求人。
于是荣王妃也笑了。
“好,那我明日一起去。”
安排完一切,静太妃才重新看向谢珩。
“这下放心了?”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直到此刻,心里那股隐隐不安,终于散去了一些。
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这一刻,谢承安正靠在椅背上,一边喝茶,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半晌。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这小子,不会开窍了吧?
想到这里,谢承安自己都被逗笑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沈贵妃走后,谢珩活得像块冰,谁家姑娘能让他动心?
而且还只是个罪奴?
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个两年来第一次入宫,就主动求人的侄子。
谢承安总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已经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东宫。
书房。
夜色已深。
殿内灯火未熄。
太子谢晏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
幕僚立在下首,低声道:
“七皇子去了寿安宫。静太妃已经答应插手。”
屋内安静下来。
谢晏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极冷。
“为了一个罪奴,他倒是舍得。”
两年来。
七皇子谢珩不争,不抢,不见人,几乎活得像个死人。
如今却为了一个承天寺罪奴主动入宫。
这不像他,太不像他。
谢晏缓缓转动玉镇纸。
许久之后,才问:
“老七以前见过她吗?”
幕僚一怔。
“殿下是怀疑——”
谢晏冷冷看他一眼。
“孤问你,他们见过吗?”
幕僚立刻低头。
“暂时没有查到。”
谢晏望着案上的名字,姜如昭,玉阶纹。
良久。
忽然冷笑一声。
“一个姑娘而已。若只是容貌,谢珩早该动心,何必偏偏等到今天。”
谢晏垂眸。
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玉阶纹刚现世,老七便出手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幕僚低着头,不敢说话。
“孤不信。”
谢晏缓缓转动玉扳指。
“两年了。孤还以为,他已经认命了。”
屋内安静下来。
谢晏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不是冲着姜如昭去的,他是冲着玉阶纹去的。”
“或者说,他终于想要和孤争了。”
幕僚低声道:
“可若静太妃明日去要人……”
谢晏淡淡打断:
“那就别等明日。”
幕僚一怔。
谢晏将白玉镇纸轻轻放回案上。
声音平静,却冷得让人心惊。
“今夜,把人带出来,送去别院。”
“别惊动任何人。”
幕僚低头。
“是。”
谢晏又道:
“至于老五。”
“礼部最近不是在整理来年春祭名单么?”
幕僚立刻明白。
“殿下的意思是——”
谢晏淡淡道:
“宁王既然这么闲,那就让他忙一点。”
“还有七皇子府。”
“内务府那边,今年的炭火、冬衣、药材,都慢些送。”
幕僚心中微凛。
“是。”
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却足够让人难受,也是东宫惯用的手段。
谢晏重新望向窗外。
夜雪无声。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孤倒要看看,一个姜氏女,究竟还能牵出多少人。”
灯火摇晃。
东宫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像一张缓缓张开的网。
而承天寺里,姜如昭还不知道,有人正赶在天明之前,要将她从风雪里带走。
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名字,却不知道,更深的夜,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