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卷尘封埋往事,故人一语动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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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风雪未停。
皇帝仪驾早已离开承天寺。
五皇子谢珣与七皇子谢珩也已随驾下山。
暖阁之中。
地龙烧得极暖,铜炉中沉香袅袅升起。
此时留在暖阁中的,只有太子谢晏,钦天监监正韩玄度,以及几名钦天监官员和太子府属官。
承天寺执事额头见汗,正站在下首候命。
太子放下茶盏。
淡淡道:
“人找到了么?”
执事连忙躬身:
“已经派人去查了。”
太子点了点头,并未催促,倒是看向韩玄度。
“韩监正。”
“现在总该说说了,这玉阶纹究竟是什么?”
众人闻言,也纷纷望向韩玄度。
显然除了钦天监官员都不曾听过。
韩玄度沉吟片刻。
缓缓开口:
“臣也是第一次亲见。”
“五十年前,臣曾在《天机异录》中见过记载。”
“书中言:掌有玉阶纹者,掌纹层层上升,宛若白玉登阶。”
“极其罕见。”
一名太子府属官忍不住道:
“仅此而已?”
韩玄度摇头。
“后面还有几句,只是臣一直以为是古人附会之言。”
太子放下茶盏。
“说来听听。”
韩玄度缓缓道:
“男子得之,可登台辅之位。”
“女子得之,可居椒房之尊。”
韩玄度微微停顿。
“古籍后面还有一句。”
“若生于乱世,其所辅之人,或可得天下。”
“只是年代太久,臣也不知是真是假。”
暖阁内微微安静了一瞬。
随后便有人笑了。
一名礼部官员摇头。
“这倒像民间术士之言。”
“若真如此,岂不是人人都去看掌纹了。”
几人也跟着笑起来,显然没当回事。
韩玄度也未反驳。
事实上,他自己也未必相信。
只是觉得古籍中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有些惊奇罢了。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承天寺执事快步入内,额头已经见汗。
“启禀殿下。”
“官奴都已带到。”
太子点了点头。
暖阁内。
众人隔窗望去。
今日在前院、山门与客院当值的官奴都已带到。
男女都有,一个个正跪在暖阁外的雪地里,神情惶恐,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玄度看了一眼,忽然皱眉。
“负责山门的人是谁?”
执事一愣,连忙翻看手中册子。
“回大人。”
“今日山门轮值的是阿昭,可她不在这里。”
“人呢?”
执事转头喝问。
旁边一个婆子连忙上前。
“回执事。”
“阿昭下午伤了手,后来被刘嬷嬷罚去东偏殿换炭盆、烧热水了。”
执事脸色一沉。
“还不快去找!”
管事婆子立刻命一个官奴跑去找人。
暖阁内又恢复安静。
雪不断落下。
院中那些官奴跪得瑟瑟发抖,可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些人之中,也有人手上带伤。
可钦天监一一验过,都没有玉阶纹。
约莫半刻钟后,便叫众人离去。
就在这时。
院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灰色身影被带了进来。
风雪卷入长廊。
暖阁中不少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随后,竟同时安静了一瞬。
少女穿着最普通的灰色旧衣,发间没有半件首饰,脸色也有些苍白。
可当她走进灯火之下时,所有人都怔了怔。
那是一种极难形容的美,像被风雪覆盖的白玉。
纵然落满尘埃,也掩不住原本光华。
太子甚至微微挑了挑眉。
显然有些意外,这样的容貌,竟会出现在一个官奴身上。
姜如昭跪下。
低声道:
“奴婢阿昭。”
韩玄度目光落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
“把布条解开,让我看看手掌。”
姜如昭微微一怔。
却还是慢慢解开布条。
伤口再次裂开。
掌心血迹斑驳。
可此刻,却无人去看那伤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掌纹之上。
纵横掌纹之间,数道横纹在掌心外侧层层而起,宛若白玉长阶。
与石阶上的掌印,分毫不差。
年轻监官忍不住失声:
“真的是玉阶纹!”
暖阁内顿时安静下来。
韩玄度盯着掌心,许久没有说话。
竟真有此纹,古籍竟未骗人。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低着头。
“奴婢阿昭。”
韩玄度皱眉。
“本名。”
风雪轻轻落在肩头。
少女沉默片刻,终于低声开口。
“姜如昭。”
话音落下。
暖阁内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一直打量少女容貌的太子,突然缓过神来。
姜如昭。
这个名字,他听过,而且听过很多次。
许多年以前,这个名字常出现京中名门口中。
姜承远嫡女,才名、美貌皆冠京城。
当年甚至此女名字还出现在太子妃甄选名册上。
太子握着茶盏,半眯着眼,重新审视眼前跪着的少女。
终于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那个名字重合在一起。
太子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孤想起来了。”
“当年姜相一句小女无福,可让孤记了许久。”
暖阁内顿时安静。
谁都知道这件旧事。
当年东宫有意聘姜氏女为太子妃,姜承远却只回了四个字:“小女无福”,于是此事作罢。
太子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没有移开。
两年前姜家出事时,他只听说姜氏女眷没入官籍,却从未真正见过姜如昭。
没想到第一次见,竟是在承天寺。
暖阁里。
姜如昭缓缓抬头,第一次看向暖阁中的太子。
而暖阁之中,所有人也终于想起来,眼前这个官奴,究竟是谁。
暖阁里忽然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姜如昭?姜承远的女儿?”
姜如昭身子微微一僵。
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久到她以为,父亲已经随着那场血色旧案一起埋进了过去。
可原来,只要有人轻轻提起那些她以为忘掉的东西时,还是会疼。
其实她从未忘掉。
她记得父亲书房的灯总亮到很晚,案上堆着看不完的公文。
她记得父亲教她读书写字,记得抄家那日,父亲被押出府门时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他说:
“昭昭。爹爹没有做过。”
刚来承天寺时,偶有香客会说起那桩谋逆之案。
人人都说姜家罪有应得,可姜如昭始终不信。
她不信那个一生清正的人会谋逆,更不信那个宁可得罪权贵,也不肯违背良心的人,会做出谋逆之事。
只是这些话,她从来不敢说。
一时间,众人望向少女的目光都变了。
暖阁之中一时无人说话。
姜承远三个字,即便过去两年,依旧足以让许多人变色。
两年前,姜承远还是朝中中书令。
权倾朝野,为当朝文臣领袖。
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朝中许多文臣皆曾受其提携。
而姜如昭,则是整个京城最负盛名的贵女之一。
容貌冠绝京华,诗书琴画无一不精,无数世家公子趋之若鹜,甚至连东宫甄选太子妃时,她的名字都曾被列入名册。
可后来,姜承远卷入谋逆大案,一夕倾覆。
姜承远被判谋逆,赐死狱中。
姜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籍。
姜夫人不堪受辱,悬梁自尽。
自那以后,姜家二字,便成了京中无人敢轻易提起的名字。
谁也没想到,会在承天寺里,再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众人口中的谋逆大案,于他们而言只是旧闻,于姜如昭而言,却是一场至今未醒的噩梦。
姜如昭安静跪着,仿佛众人口中的那个人不是她。
可藏在袖中的手却慢慢攥紧,裂开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就在这时,暖阁里忽然有人失声道:
“我想起来了!”
众人同时望去。
那官员神色震动。
“当年传闻姜姑娘出生时,前朝大宁国师给看过掌纹,说的便是玉阶纹!”
韩玄度追问:
“国师当年还说过什么?”
老官员回忆: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而且当年也只是听闻。”?
“只记得好像提过一句……”?
“玉阶非凡相,生逢天下变。”
“后面便记不清了。”
话音落下。
暖阁内骤然一静。
另一名年长官员也想了起来。
“不错,当年京中确实传过,只是后来姜相严禁外传。”
“久而久之,便无人再提了。”
太子眯了眯眼。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确实有人在东宫提过此事。
只是当年京中议论姜如昭时,谈论更多的,是她的容貌,是她的才名,是她中书令嫡女的身份。
至于玉阶纹,反倒渐渐被人遗忘。
太子指尖轻轻敲了敲茶盏,眸色渐深。
而姜如昭也想起来了。
姜如昭垂下眼。
她自然认得太子。
数年前,她也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
后来姜家出事,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东宫,可她终究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死了,姜家没了,而她活了下来。
所以她不能白活下来。
姜家不能背负罪名,爹娘不能无辜死去。
她活下来,不该只是为了继续做一个不敢抬头的罪奴。
总有一日,她要知道姜家当年究竟为何而亡。
姜如昭跪在下首。
掌心伤口尚未包扎,血迹顺着掌纹缓缓渗出。
灰色旧衣洗得发白,与满室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韩玄度望着那只染血的手。
掌纹层层而起,宛若白玉登阶。
他沉默许久,最终缓缓收回目光。
暖阁之中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从今日开始,姜如昭三个字,不会再只是承天寺里的一个官奴名字。
两年前被埋进尘土里的旧案,也许并没有真正结束。
风雪依旧落着。
暖阁里的沉香一点点燃尽。
而有些被遗忘的人与事,正重新回到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韩玄度望着少女掌心,忽然又想起三日前那颗从未见过的血色异星。
掌有玉阶纹,异星现世。
两件原本毫无关联的事情,忽然在脑海中重合。
韩玄度脸色微变,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而此时。
谁也不知道,三日前那颗忽然出现又消失的异星,与眼前这个跪在暖阁中的罪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