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阶入局

天边异曜惊金阙,雪里旧名动帝京。

————

京城。

栖云巷。

顾宅。

夜色渐深。

书房之中依旧亮着灯。

案角放着一个青布包裹,里面是一盒治冻伤的药膏,一包伤寒药,还有一盒刚买来的莲蓉酥。

瑞芳斋的莲蓉酥,京城有名,每日限量,向来难买。

顾知白平日从不买这些。

这一次却破例了,因为今日天还未亮,他便亲自去了瑞芳斋门前排队,排了近一个时辰,才买到这一盒。

这些东西,原是明日要带去承天寺的。

老仆站在一旁。

忍不住笑道:

“公子竟舍得买这个。”

顾知白望着那盒莲蓉酥,眼中露出一丝暖意。

姜如昭自幼便喜欢瑞芳斋的莲蓉酥。

每次经过长街,总要进去买上一盒。

后来姜家没了,她自然也吃不到了。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姜如昭究竟是哪一年开始出现在顾府的。

仿佛从有记忆起,那个小姑娘就已经在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如昭抱着点心盒坐在顾府廊下,那时她还没桌子高。

顾夫人抱着她喂点心,姜夫人坐在一旁笑。

花厅里,顾廷安与姜承远正在对弈。

那时候,顾廷安还活着,姜承远也还活着。

顾府门庭显赫,姜府宾客盈门。

谁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谁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今日模样。

已经两年了。

他终于觉得,自己快要把她带出来了。

从姜家出事那天起,他便不敢去想以后。

今日却第一次觉得,或许快熬过去了。

老仆低声道。

“再过几日赎买文书,应该就能办妥了。”

顾知白沉默片刻。

轻轻点头。

“嗯。”

旁边压着的,正是这些日子四处奔走换来的文书。

两年前,他还是新科状元,琼林宴上策论惊满朝。

人人都说,顾相有子知白,不负顾家门楣。

那时的顾知白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几十两银子斤斤计较,会替商户誊录账册,会替人代笔写祭文。

更不会想到,自己最珍重的状元功名,最终换来的不是官职,而是一纸永不录用。

顾府被抄那日,金匾落地。

父亲死于狱中,而他连灵堂都未能设起。

从云端跌入泥潭,原来也不过一夜之间。

两年来,一点一点攒下银子,终于看见了一丝希望。

顾夫人甚至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院子。

院中种着海棠,与从前姜家那座院子里种的那株极像。

老仆笑着说:

“夫人今日还去看过。说若姜姑娘回来,定会喜欢。”

顾知白微微怔住。

半晌,轻声道:

“她会喜欢的。”

话音落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风雪压满庭院。

烛火轻轻摇晃。

谁都没有注意到,此刻,另一份关于姜如昭的奏报,已经送进了宫。

风雪未停。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承天寺的消息,当天夜里便送进了宫。

御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钦天监监正韩玄度亲自入宫,将奏报呈至御前。

奏折不厚,却让皇帝看了许久。

三日前,异星现世。

冬祭当日,发现玉阶纹。

经查,玉阶纹之主,为承天寺官奴——

姜承远之女,姜如昭。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微微摇晃,映得皇帝神色晦暗不明。

姜承远,这个名字已经两年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可谁都知道,它从未真正消失。

两年前,青州军粮案震动天下。

中书令姜承远赐死,丞相顾廷安赐死,沈国公府失势,无数人的命运因此改变。

而如今,那个本该被遗忘的名字,竟又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

皇帝缓缓合上奏折。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晃,映得御案上的奏折忽明忽暗。

半晌。

皇帝忽然问:

“今年多大了?”

韩玄度微怔,很快答道:

“十六。”

皇帝沉默许久。

才淡淡开口:

“明日朝会再议。”

“承天寺那边,先看好人。”

韩玄度躬身:

“臣遵旨。”

第二日。

朝会。

消息果然传开。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何维桢率先出列。

“陛下。”

“异星现世,偏应在罪臣之后身上。”

“臣以为,不可不防。”

御史台立即有人附议。

“臣附议。”

“宁可信其有,不可不信。”

朝堂之上顿时喧闹起来。

这时,一位老臣缓缓出列。

“陛下。”

“姜承远是否有罪,朝廷早有定论。老臣不敢妄议。”

“可姜如昭彼时尚且年幼,如今已在承天寺为奴两年。”

“若只凭一道掌纹与一句星象便论其罪,未免过于草率。”

此言一出,殿内又有两人附议。

丞相陆崇文缓缓出列。

“陛下。”

“姜承远旧案虽已结。然异象既出,若置之不理,恐有损朝廷威仪。”

不少官员神色复杂。

更多人不敢多言。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终淡淡道:

“承天寺严加看管。”

“未经旨意,不得离寺。”

“此事再议。”

众臣齐声领命。

事情似乎暂时有了结果。

可谁都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朝会结束后。

谢珣出了宫,没有回宁王府,而是径直去了七皇子府。

这些年,兄弟二人见面,大多都在这里。

马车停下时,谢珣抬头望了一眼府门。

朱门依旧,门前积雪未扫尽。

匾额高悬,上书四字,七皇子府。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两年前,这里本不该是这样。

那时谢珩刚满十六,礼部已经开始筹备封王仪制,连未来王府都曾有人提过几处备选。

宫中人人都知道,七皇子最受圣宠。

其母妃沈贵妃,冠绝后宫。

其外祖沈国公,为军方领袖。

其舅沈砚川镇守北境,手握十余万镇北军。

朝中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若太子继续失德,将来之事未必没有变数。

那时候,谁都觉得,七皇子迟早会封王。

可后来,青州军粮案爆发。

沈国公失爵,沈砚川死于狱中,沈贵妃病故。

所有与沈家有关的人和事,仿佛一夜之间被人从朝堂上抹去。

封王的事情也再无人提起。

如今。

大皇子封敬王,

四皇子封肃王,

自己封宁王,

六皇子封恭王,

唯独七弟谢珩,仍住在这座府邸之中。

门上挂着的,不是王府匾额,而是简简单单四个字,七皇子府。

满京城都明白,这四个字,便是父皇的态度。

谢珣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府中。

府里比外面更安静。

没有王府的仪仗,也没有来往不断的宾客。

这些年,这里向来冷清。

穿过回廊时,远远便看见书房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身影。

谢珩正坐在案前,似乎正在看书。

炭火烧得正暖。

屋内隐隐透出几分暖意。

谢珣掀帘而入。

谢珣将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今日朝上不太平。”

“满朝都在议论一个姑娘。”

他笑着将一份抄录扔过去。

“看看。”

窗边。

谢珩伸手接住。

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可下一刻,目光却停住了。

姜如昭。

姜承远之女。

十六岁。

承天寺官奴。

他一直以为,姜家已经没人了。

原来,姜家竟还有人活着。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谢珣原本还带着笑意。

见状微微一怔。

“怎么了?”

谢珩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姜承远,这个名字,他永远不会忘。

两年前,青州军粮案爆发。

外祖失爵,舅父病死狱中,母妃失宠病故。

而他,也从最受宠爱的皇子,一步步变成如今无人问津的七皇子。

谢珣看了他一眼,忽然收起笑意。

“你觉得呢?”

谢珩沉默片刻。

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异星与玉阶纹是否有关,也不知道姜承远有没有谋逆。”

“可我知道,外祖不会,舅父也不会。”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珣神色微变。

谢珩低头看着纸页。

声音很轻。

“当年死的人太多了。”

“总觉得,事情未必只有表面那么简单。”

窗外风雪渐落。

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最末一行,依旧写着那个名字,姜如昭。

谢珩第一次记住了这个名字。

却并不是因为她是谁。

而是因为,她父亲与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旧案有关。

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后一生,都再也无法与这个名字分开。

与此同时。

同一日。

承天寺。

雪下了一夜。

院中的积雪尚未扫净。

姜如昭正在后院劈柴。

冬日的柴火总是格外难劈。

寒风吹过。

冻得手指发红。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匆匆跑了进来。

压低声音道:

“阿昭,顾公子来了。”

姜如昭动作微顿。

抬起头。

有些意外。

两年来,顾知白常送东西来。

药膏,伤寒药,冬衣,偶尔还有一些书。

可人却极少亲自过来。

今日怎么来了?

姜如昭怔了怔。

忽然有些恍惚。

偏院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

顾知白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青布包裹。

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

两年过去,少女瘦了许多,却依旧能看出从前的模样。

顾知白心口忽然一涩。

半晌。

才轻声道:

“近来可好?”

姜如昭笑了笑。

“一切都好。”

顾知白沉默下来。

这句话太轻,却比什么都重。

屋内安静片刻。

姜如昭看见桌上的药包。

“又送药?”

顾知白点头。

“天冷,别染风寒。”

说完。

将那盒点心推过去。

“还有这个。”

姜如昭微微一愣。

看见盒子上的字,竟一时没有说话。

瑞芳斋,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顾知白看着她。

忽然开口:

“昭昭。”

姜如昭抬眸。

顾知白停顿片刻。

终究还是说道:

“再等等,应该快了。”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姜如昭怔住。

良久没有反应过来。

她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未来。

没有人告诉过她还能离开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承天寺待一辈子。

风雪声从窗外传来。

许久。

她才轻声问:

“真的?”

顾知白点头。

目光温和而坚定。

“真的,文书已经递上去了。”

“只差最后一步。”

“原本这两日就该有消息。”

姜如昭怔怔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从暖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外积雪未化。

姜如昭抱着那盒莲蓉酥,指尖却比来时暖了些。

那一点暖意很轻,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重新落回心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明日了。

可这一刻,她竟真的想了。

想若能离开承天寺,想顾夫人收拾好的院子,想院中海棠开时,会不会和从前姜家那株一样。

就在这时。

她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

一个陌生内侍正站在廊下。

管事低着头,正与那人低声说话。

见她出来,那内侍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轻,却像冰冷的针。

姜如昭心头微微一跳。

可等她再看时,那人已经转身离去。

雪水从檐角滴落。

一点一点,砸在青石阶上。

她抱紧了怀中的点心盒,忽然觉得方才那一点暖意,又被风吹散了些。

东宫。

灯火未熄。

谢晏看着案上的抄录,许久没有说话。

纸页之上,只写着几行字:

姜如昭。

十六岁。

承天寺官奴。

玉阶纹。

谢晏的目光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十六岁?”

旁边内侍低头:

“是。”

谢晏将纸页放下。

“父皇怎么说?”

“尚未定夺。”

屋内安静下来。

谢晏指尖轻轻敲着桌案。

一下,又一下。

许久之后。

他将那张抄录递了出去。

“去办。”

内侍躬身接过,却没有立刻退下。

“殿下。若陛下那边……”

谢晏抬眸。

冷冷打断:

“孤说。”

“去办。”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内侍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殿门缓缓合上。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案上的烛火轻轻一晃。

那张被压在镇纸下的抄录微微翻起一角,露出最后一行字:

玉阶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雪满玉阶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