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异曜惊金阙,雪里旧名动帝京。
————
京城。
栖云巷。
顾宅。
夜色渐深。
书房之中依旧亮着灯。
案角放着一个青布包裹,里面是一盒治冻伤的药膏,一包伤寒药,还有一盒刚买来的莲蓉酥。
瑞芳斋的莲蓉酥,京城有名,每日限量,向来难买。
顾知白平日从不买这些。
这一次却破例了,因为今日天还未亮,他便亲自去了瑞芳斋门前排队,排了近一个时辰,才买到这一盒。
这些东西,原是明日要带去承天寺的。
老仆站在一旁。
忍不住笑道:
“公子竟舍得买这个。”
顾知白望着那盒莲蓉酥,眼中露出一丝暖意。
姜如昭自幼便喜欢瑞芳斋的莲蓉酥。
每次经过长街,总要进去买上一盒。
后来姜家没了,她自然也吃不到了。
他甚至已经记不清,姜如昭究竟是哪一年开始出现在顾府的。
仿佛从有记忆起,那个小姑娘就已经在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如昭抱着点心盒坐在顾府廊下,那时她还没桌子高。
顾夫人抱着她喂点心,姜夫人坐在一旁笑。
花厅里,顾廷安与姜承远正在对弈。
那时候,顾廷安还活着,姜承远也还活着。
顾府门庭显赫,姜府宾客盈门。
谁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谁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今日模样。
已经两年了。
他终于觉得,自己快要把她带出来了。
从姜家出事那天起,他便不敢去想以后。
今日却第一次觉得,或许快熬过去了。
老仆低声道。
“再过几日赎买文书,应该就能办妥了。”
顾知白沉默片刻。
轻轻点头。
“嗯。”
旁边压着的,正是这些日子四处奔走换来的文书。
两年前,他还是新科状元,琼林宴上策论惊满朝。
人人都说,顾相有子知白,不负顾家门楣。
那时的顾知白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了几十两银子斤斤计较,会替商户誊录账册,会替人代笔写祭文。
更不会想到,自己最珍重的状元功名,最终换来的不是官职,而是一纸永不录用。
顾府被抄那日,金匾落地。
父亲死于狱中,而他连灵堂都未能设起。
从云端跌入泥潭,原来也不过一夜之间。
两年来,一点一点攒下银子,终于看见了一丝希望。
顾夫人甚至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院子。
院中种着海棠,与从前姜家那座院子里种的那株极像。
老仆笑着说:
“夫人今日还去看过。说若姜姑娘回来,定会喜欢。”
顾知白微微怔住。
半晌,轻声道:
“她会喜欢的。”
话音落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风雪压满庭院。
烛火轻轻摇晃。
谁都没有注意到,此刻,另一份关于姜如昭的奏报,已经送进了宫。
风雪未停。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承天寺的消息,当天夜里便送进了宫。
御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钦天监监正韩玄度亲自入宫,将奏报呈至御前。
奏折不厚,却让皇帝看了许久。
三日前,异星现世。
冬祭当日,发现玉阶纹。
经查,玉阶纹之主,为承天寺官奴——
姜承远之女,姜如昭。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烛火微微摇晃,映得皇帝神色晦暗不明。
姜承远,这个名字已经两年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可谁都知道,它从未真正消失。
两年前,青州军粮案震动天下。
中书令姜承远赐死,丞相顾廷安赐死,沈国公府失势,无数人的命运因此改变。
而如今,那个本该被遗忘的名字,竟又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
皇帝缓缓合上奏折。
殿内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摇晃,映得御案上的奏折忽明忽暗。
半晌。
皇帝忽然问:
“今年多大了?”
韩玄度微怔,很快答道:
“十六。”
皇帝沉默许久。
才淡淡开口:
“明日朝会再议。”
“承天寺那边,先看好人。”
韩玄度躬身:
“臣遵旨。”
第二日。
朝会。
消息果然传开。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何维桢率先出列。
“陛下。”
“异星现世,偏应在罪臣之后身上。”
“臣以为,不可不防。”
御史台立即有人附议。
“臣附议。”
“宁可信其有,不可不信。”
朝堂之上顿时喧闹起来。
这时,一位老臣缓缓出列。
“陛下。”
“姜承远是否有罪,朝廷早有定论。老臣不敢妄议。”
“可姜如昭彼时尚且年幼,如今已在承天寺为奴两年。”
“若只凭一道掌纹与一句星象便论其罪,未免过于草率。”
此言一出,殿内又有两人附议。
丞相陆崇文缓缓出列。
“陛下。”
“姜承远旧案虽已结。然异象既出,若置之不理,恐有损朝廷威仪。”
不少官员神色复杂。
更多人不敢多言。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终淡淡道:
“承天寺严加看管。”
“未经旨意,不得离寺。”
“此事再议。”
众臣齐声领命。
事情似乎暂时有了结果。
可谁都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朝会结束后。
谢珣出了宫,没有回宁王府,而是径直去了七皇子府。
这些年,兄弟二人见面,大多都在这里。
马车停下时,谢珣抬头望了一眼府门。
朱门依旧,门前积雪未扫尽。
匾额高悬,上书四字,七皇子府。
他忽然有些恍惚。
两年前,这里本不该是这样。
那时谢珩刚满十六,礼部已经开始筹备封王仪制,连未来王府都曾有人提过几处备选。
宫中人人都知道,七皇子最受圣宠。
其母妃沈贵妃,冠绝后宫。
其外祖沈国公,为军方领袖。
其舅沈砚川镇守北境,手握十余万镇北军。
朝中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若太子继续失德,将来之事未必没有变数。
那时候,谁都觉得,七皇子迟早会封王。
可后来,青州军粮案爆发。
沈国公失爵,沈砚川死于狱中,沈贵妃病故。
所有与沈家有关的人和事,仿佛一夜之间被人从朝堂上抹去。
封王的事情也再无人提起。
如今。
大皇子封敬王,
四皇子封肃王,
自己封宁王,
六皇子封恭王,
唯独七弟谢珩,仍住在这座府邸之中。
门上挂着的,不是王府匾额,而是简简单单四个字,七皇子府。
满京城都明白,这四个字,便是父皇的态度。
谢珣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府中。
府里比外面更安静。
没有王府的仪仗,也没有来往不断的宾客。
这些年,这里向来冷清。
穿过回廊时,远远便看见书房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身影。
谢珩正坐在案前,似乎正在看书。
炭火烧得正暖。
屋内隐隐透出几分暖意。
谢珣掀帘而入。
谢珣将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今日朝上不太平。”
“满朝都在议论一个姑娘。”
他笑着将一份抄录扔过去。
“看看。”
窗边。
谢珩伸手接住。
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可下一刻,目光却停住了。
姜如昭。
姜承远之女。
十六岁。
承天寺官奴。
他一直以为,姜家已经没人了。
原来,姜家竟还有人活着。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谢珣原本还带着笑意。
见状微微一怔。
“怎么了?”
谢珩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行字,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姜承远,这个名字,他永远不会忘。
两年前,青州军粮案爆发。
外祖失爵,舅父病死狱中,母妃失宠病故。
而他,也从最受宠爱的皇子,一步步变成如今无人问津的七皇子。
谢珣看了他一眼,忽然收起笑意。
“你觉得呢?”
谢珩沉默片刻。
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异星与玉阶纹是否有关,也不知道姜承远有没有谋逆。”
“可我知道,外祖不会,舅父也不会。”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珣神色微变。
谢珩低头看着纸页。
声音很轻。
“当年死的人太多了。”
“总觉得,事情未必只有表面那么简单。”
窗外风雪渐落。
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最末一行,依旧写着那个名字,姜如昭。
谢珩第一次记住了这个名字。
却并不是因为她是谁。
而是因为,她父亲与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旧案有关。
那时他并不知道,自己此后一生,都再也无法与这个名字分开。
与此同时。
同一日。
承天寺。
雪下了一夜。
院中的积雪尚未扫净。
姜如昭正在后院劈柴。
冬日的柴火总是格外难劈。
寒风吹过。
冻得手指发红。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头匆匆跑了进来。
压低声音道:
“阿昭,顾公子来了。”
姜如昭动作微顿。
抬起头。
有些意外。
两年来,顾知白常送东西来。
药膏,伤寒药,冬衣,偶尔还有一些书。
可人却极少亲自过来。
今日怎么来了?
姜如昭怔了怔。
忽然有些恍惚。
偏院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
顾知白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青布包裹。
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
两年过去,少女瘦了许多,却依旧能看出从前的模样。
顾知白心口忽然一涩。
半晌。
才轻声道:
“近来可好?”
姜如昭笑了笑。
“一切都好。”
顾知白沉默下来。
这句话太轻,却比什么都重。
屋内安静片刻。
姜如昭看见桌上的药包。
“又送药?”
顾知白点头。
“天冷,别染风寒。”
说完。
将那盒点心推过去。
“还有这个。”
姜如昭微微一愣。
看见盒子上的字,竟一时没有说话。
瑞芳斋,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顾知白看着她。
忽然开口:
“昭昭。”
姜如昭抬眸。
顾知白停顿片刻。
终究还是说道:
“再等等,应该快了。”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姜如昭怔住。
良久没有反应过来。
她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年来,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未来。
没有人告诉过她还能离开这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承天寺待一辈子。
风雪声从窗外传来。
许久。
她才轻声问:
“真的?”
顾知白点头。
目光温和而坚定。
“真的,文书已经递上去了。”
“只差最后一步。”
“原本这两日就该有消息。”
姜如昭怔怔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下头,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从暖阁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外积雪未化。
姜如昭抱着那盒莲蓉酥,指尖却比来时暖了些。
那一点暖意很轻,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重新落回心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明日了。
可这一刻,她竟真的想了。
想若能离开承天寺,想顾夫人收拾好的院子,想院中海棠开时,会不会和从前姜家那株一样。
就在这时。
她脚步忽然一顿。
不远处。
一个陌生内侍正站在廊下。
管事低着头,正与那人低声说话。
见她出来,那内侍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轻,却像冰冷的针。
姜如昭心头微微一跳。
可等她再看时,那人已经转身离去。
雪水从檐角滴落。
一点一点,砸在青石阶上。
她抱紧了怀中的点心盒,忽然觉得方才那一点暖意,又被风吹散了些。
东宫。
灯火未熄。
谢晏看着案上的抄录,许久没有说话。
纸页之上,只写着几行字:
姜如昭。
十六岁。
承天寺官奴。
玉阶纹。
谢晏的目光停在最后三个字上。
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十六岁?”
旁边内侍低头:
“是。”
谢晏将纸页放下。
“父皇怎么说?”
“尚未定夺。”
屋内安静下来。
谢晏指尖轻轻敲着桌案。
一下,又一下。
许久之后。
他将那张抄录递了出去。
“去办。”
内侍躬身接过,却没有立刻退下。
“殿下。若陛下那边……”
谢晏抬眸。
冷冷打断:
“孤说。”
“去办。”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内侍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殿门缓缓合上。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案上的烛火轻轻一晃。
那张被压在镇纸下的抄录微微翻起一角,露出最后一行字:
玉阶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