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满承天寺

风雪满山埋旧梦,人间犹有未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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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寺是京城最大的皇家寺院。

寺院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平日香火鼎盛。

除皇室祭祀外,寻常百姓亦可入寺烧香祈福。

初一十五香客更是络绎不绝。

若遇大型法会时官宦云集。

而像冬祭这样的皇室祭祀则封闭山门,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得靠近。

因此承天寺常年养着数十名官奴。

姜如昭已经来到承天寺两年。

两年前刚到承天寺时,她什么都不会。

不会挑水,不会劈柴,更不会洗衣做饭。

第一次挑水时。

肩膀被扁担磨得鲜血淋漓,夜里疼得整宿睡不着。

后来慢慢结了茧,就不疼了。

第一次去膳房烧火。

被浓烟熏得直掉眼泪,掌事嬷嬷嫌她动作慢,罚她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

那一夜。

她发了高烧,险些没熬过去。

最难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死。

可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那时她总会在半夜惊醒。

梦见从前的姜府,梦见母亲替她梳发,梦见父亲下朝回来时,替她带回城南瑞芳斋最难买的莲蓉酥。

那家铺子每日只出三炉。

常常天未亮便被抢购一空,可父亲总有办法替她带回来。

那时整个姜府的人都知道,相爷再忙,也总会记得给大小姐带些东西回来。

有时是糕点,有时是新出的画册,有时只是路边买来的小玩意。

可醒来时,却只看见漏风的窗子和结霜的墙角。

后来梦做得少了,她便也不哭了。

后来很长时间,姜如昭都不愿再想起姜府,不愿想起那座朱门高宅,不愿想起那年抄家时,父亲被带走的背影,更不愿想起母亲最后抱着她说的那句话。

她用了两年时间,学会忘记,也学会活下去。

承天寺的日子向来如此。

每日寅时,天还未亮,官奴们已经起身。

有人扫雪,有人挑水,有人去柴房劈柴,有人去膳房生火,还有人要去各处佛殿擦洗供案。

寺中数十口防火大缸,每日都要查看。

水少了便要重新挑满。

若有官宦人家来进香。

客院要提前收拾,斋饭要提前准备,茶水要提前烧好。

姜如昭如今这些事情早已做得熟练。

这几日恰好轮到她负责山门一带的洒扫。

每日清晨,她都要将寺门内外的积雪清理干净。

也正因如此,她偶尔能在山门外见到那些流民家的孩子。

这些孩子常来寺门外等她。

久而久之,也都认得了这个总会偷偷塞给他们半个馒头的姐姐。

冬祭三日前。

承天寺的钟声尚未响起。

姜如昭已经醒了。

此时距离寅时还有半刻钟。

天地一片漆黑。

风雪压着屋檐。

而同一时刻。

京中钦天监。

监正韩玄度正登上观星台。

寒风掠过观星台。

韩玄度披着大氅立于高台之上。

今夜无月,漫天星河横亘天际。

他抬头望着北方夜空,忽然神色一变。

原本空无一物的天幕之间,竟有一点血色星光缓缓亮起。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异常清晰,仿佛凭空出现在群星之间。

一闪,再闪,像是在夜空深处缓缓睁开眼睛。

韩玄度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住那处星位。

因为那里本不该有星,至少他观星四十余年,从未见过。

下一刻。

那点血色星芒忽然微微震动,随即隐没于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观星台上顿时死寂。

韩玄度瞳孔骤缩。

“快!”

“取天机录!”

众监官匆忙奔走。

观星台上顿时一片混乱。

韩玄度翻遍星图,却找不到对应星位。

那颗星,仿佛从未存在于任何记载之中。

直到天明,那颗星也再未出现。

冬祭之日。

天还未亮,承天寺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姜如昭刚扫完山门前最后一段石阶,管事嬷嬷便开始催促众人准备迎驾。

若误了差事,她们这些罪奴少不了受一顿责罚。

雪落得极厚。

刚扫开的石阶很快又覆上一层白霜。

不远处忽然传来孩童嬉笑声。

姜如昭抬头望去,几个流民孩子正躲在寺门外,鼻尖冻得通红,眼巴巴望着山门。

她沉默片刻,转身回房。

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两个冷馒头。

她们这些官奴每日两餐。

馒头本就难得,那是她昨日舍不得吃,悄悄藏下来的。

孩子们见到眼睛立刻亮了。

“阿昭姐姐!”

姜如昭蹲下身,把馒头一点点掰开。

“慢些吃。别噎着。”

最小的小姑娘却没动。

捧着馒头发呆。

“怎么了?”

“弟弟病了,想给他留着。”

“郎中说,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姜如昭动作微顿。

把袖中剩下半块饼也塞进她怀里。

“带回去吧。”

“谢谢阿昭姐姐。”

小姑娘眼眶发红。

姜如昭笑了笑,替她拍掉肩头积雪。

“快回去,别冻着。”

孩子们欢天喜地跑远。

她站在雪地里看了很久,直到那些身影消失,才重新低头扫雪。

无人看见,她掌心早已裂开数道细口。

冬日寒冷,她每日提水洒扫,双手常年浸在水里。

新伤叠着旧伤,一到冬日便会裂开见血。

最深的一道裂口几乎横贯掌心。

一沾凉水便钻心地疼。

辰时之前。

皇家仪驾尚未抵达。

承天寺内外已经开始最后一次检查。

五皇子谢珣奉礼部之命提前入寺。

冬祭乃皇家大典,皇帝祭天礼仪是否妥当,接驾僧众是否齐备,皇室休憩的暖阁与客院是否已经安排妥当,仪驾入寺路线是否畅通,都需提前确认。

七皇子谢珩也一同来了。

谢珣一路与寺中执事询问冬祭安排。

谢珩跟在旁边,其实有些心不在焉。

他一路沉默。

自沈贵妃病逝后,他其实很少主动来承天寺。

母妃生前最信佛,每逢冬祭都会亲自来此。

如今故地重游,反倒让人心烦。

路过山门时,谢珣顺势看了一眼。

石阶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寺门两侧也已整理妥当。

他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前,却见几个流民孩子正躲在门外探头探脑。

五皇子本欲命人驱赶,却见一个灰衣少女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她俯下身,替一个小女孩拍去肩头积雪,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风雪之中。

谢珩脚步微顿。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母妃也是这样站在玉清观外,给流民孩子分发棉衣。

“阿珩。百姓活得好,天下才会好。”

风吹过耳畔,那声音仿佛仍在。

谢珩望着雪地里的少女,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七弟?”

五皇子从后面追上来。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一声。

“承天寺的侍女?这些孩子倒认得她。”

旁边随行小沙弥连忙答道:

“回殿下。不是侍女,她叫阿昭,是寺里的官奴。”

“最近几日轮值山门,负责这一带的洒扫杂务。”

五皇子听完便不再在意。

倒是谢珩又看了一眼。

风雪漫天。

少女站在寺门前,发上落满细雪。

灰衣洗得发白,却仍掩不住那种天生的清丽。

她低头替孩子整理衣领时,神情竟与母妃有几分相似。

不是容貌,而是那种温柔。

谢珩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可当少女离开时,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风雪吹起少女额前碎发。

侧脸在雪光中一闪而过。

肤色极白,眉目清绝,纵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也掩不住那种与生俱来的好颜色。

谢珩微微一怔。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仪态,不像一个官奴。

灰色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不知为何,他记住了那个纤细身影。

辰时。

承天寺山门大开。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而来。

钟声悠长。

梵音遍山。

无数僧人列于两侧,恭迎圣驾。

姜如昭与其余罪奴跪在偏道旁,不得抬头。

只能看见一双双华贵靴履自面前经过。

“那是太子殿下。”

“后面是五皇子。”

“还有七皇子……”

众人渐渐远去。

姜如昭并未在意。

这些人离她太远,远到像九重宫阙里的月色,而她只是山门前的一粒尘埃。

她以为,这一生都不会与那些人有所交集。

午后。

姜如昭惦记着那个生病的小男孩。

趁着众人听经,偷偷到山门外看了一眼。

转身往回走時,雪后路滑,寺门外石阶覆着一层薄冰,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跌去。

掌心重重撑在石阶之上。

“唔——”

一阵钻心疼痛传来。

原本已经结痂的裂口再次崩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姜如昭皱紧眉头,下意识把手缩回来。

掌心已经是一片鲜红。

她左右看了看。

见无人注意,赶紧起身,将手藏进袖中,匆匆往寺里走去。

寒风卷过石阶。

姜如昭并未看见,身后雪白石阶之上,已悄然留下一枚染血掌印。

姜如昭匆匆穿过山门。

掌心疼得厉害。

血顺着指缝往下渗。

她只想赶紧回偏院,找块旧布把伤口裹一裹。

可还未走过廊下,管事嬷嬷便厉声喝住了她。

“站住!”

姜如昭脚步一顿。

管事嬷嬷快步走来。

目光先落在她藏进袖中的手上,又冷冷看向她的脸。

“这个时候不在前院当值,你想去哪?”

姜如昭低声道:“奴婢手伤了,想回去包一下。”

管事嬷嬷冷笑。

“手伤了?”

“你们这些罪奴,哪个不是一身伤?”?

“今日贵人都在寺里,你也敢偷懒?”

话音未落,她抬手便是一巴掌。

姜如昭被打得偏过脸去,耳边嗡了一声。

管事嬷嬷压低声音骂道:“别以为装得可怜,便有人心疼你。进了这里,就没有什么小姐,只有罪奴。”

姜如昭垂着眼,没有辩解。

管事嬷嬷看她这副模样,更觉恼怒。

“滚去东偏殿,把今日供佛的炭盆全换了。”

“再把茶房的热水烧上。”

“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回来。”

“至于晚饭——”

管事嬷嬷冷笑一声。

“你也不必领了。”

姜如昭指尖微微一颤。

掌心的血还在往外渗。

她却只低声应是。

抱起水桶离开,朝东偏殿走去。

掌心的血滴进雪里,很快便被风吹散。

一刻钟后。

皇帝仪驾离寺。

前导太监经过石阶时忽然皱眉。

“谁当值的?这里怎么还有血迹?”

说着便要命人擦去。

忽然。

一道声音响起。

“等一下。”

众人一惊。

韩玄度快步走来,目光死死落在石阶之上。

风雪缓缓吹过。

他蹲下身,许久没有起身。

血迹顺着掌纹层层晕开,纹路清晰可见,宛若白玉长阶。

韩玄度脸色骤变。

旁边年轻监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下一刻,失声道:

“玉阶纹?”

周围几名钦天监监官同时变色,显然都听过这个名字。

可其余人却是一头雾水。

太子脚步顿住。

目光落在韩玄度身上。

“韩监正。何为玉阶纹?”

韩玄度沉默片刻。

缓缓起身。

“只是古籍中的一种掌纹。”

“臣尚需查证。”

太子眉头微挑。

能让韩玄度如此失态,显然不会只是寻常掌纹。

太子眉头微皱。

“不过一道掌纹,值得如此郑重?”

韩玄度沉默片刻。

“臣不敢妄言。”

“只是此纹极其罕见。臣曾在古籍中见过此纹记载,只是从未有人亲眼见过。”

“如今既然出现,臣想亲自确认一番。”

韩玄度仍望着石阶上的血掌印,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太子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石阶,若有所思。

“玉阶纹?孤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京里曾传过一阵。”

“只是记不清了。”

太子望着那枚掌印。

良久,才淡淡道:

“既是难得之物,查查也无妨。”

“孤倒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人,会有这样的掌纹。”

承天寺执事额头见汗。

连忙应声:

“是。”

“小人这就去查。”

此时的姜如昭。

正蹲在东偏殿后方的茶房里,往灶膛中添着柴火。

掌心裂开的伤口被烟火烤得发疼。

她不知道,整个承天寺都在寻找她。

更不知道,三日前那颗无人认识的异星,与她留下的那枚掌印,会让许多人彻夜难眠。

而她以为早已被尘封的名字,很快便会重新出现在京城的案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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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玉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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