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战火

东部诸城的夜,总是缺少四季的变化,一如寒冬般冰冷。颠簸的马车里,布鲁克斯抱着冬衣瑟瑟发抖,嘴里牢骚不断。他着实不明白,索伦卢克深夜将他邀去落雪城,究竟是何目的。马蹄声既不清脆,也不响亮,拖着马车在泥泞的地面留下深深的轮迹。布鲁克斯的心随着车轮一起一伏,直到马车在一座平凡无奇的酒馆停下,他忐忑的心悬而难坠:难道索伦卢克要审判自己吗?他立刻命卫兵举枪起盾,随时准备与索伦卢克开战。

东部边城落雪城,郊野不起眼的小酒馆,曾是东部军的安全保卫部门,负责间谍和异端的秘密审讯和处决。布鲁克斯曾在这里,一视同仁,处决了无数谋划推翻他的血统者和百姓。他从不温和地杀死犯人,而是一刀刀将他们的血肉剖下,直至失血过多而死。而后,他就命人将这具骨架剃干净,陈列于审讯室外墙,即做收藏,亦震慑嫌疑人。

在走廊的尽头,是一具伤痕累累而焦黑的骨架,那是布鲁克斯最得意的杰作,前东部领主,克里斯前的不离雪第一魔法师,反抗王室的一线先锋,卡尔??布拉德。为了逮捕他,布鲁克斯摆上鸿门宴,埋伏五百将士,靠着不精湛的魔法,鏖战三天三夜,才将精疲力尽的他擒拿。在审讯室里,卡尔依旧嚣张跋扈,保持着合格领主的冷笑。他自知寻常法子根本无法将他开膛破肚,而他一旦突破封印,就是布鲁克斯的死期。那时还算精干的布鲁克斯立刻想到借助火炮,在他身上开了个大洞。卡尔亲眼看着布鲁克斯用火炮轰烂一座碉堡,面色铁青,但他依旧强颜欢笑,他可不信布鲁克斯敢在地下这般狭隘的空间放炮,那不是自掘坟墓?但比卡尔脸还大的炮口对准卡尔时,他的笑容凝固了。随着炮响,一代枭雄卡尔,就这样惊天动地地死在地下,他不是被火炮炸死的,而是被火炮声吓死的。布鲁克斯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将他的肉剔下来。可他的骨头却像巨龙般坚韧,只在利剑和火魔法里留下些划痕与黑迹,成为布鲁克斯最自豪的藏品。

失去最大敌人的布鲁克斯内心膨胀,变得骄奢淫逸,就连国王的劝诫也不放心上。他先是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又是横征暴敛,不顾百姓安生。不仅裁减军费,公报私囊。还为了获取更多暴利,将一系列军事设施改建为娱乐设施。就连最冷酷无情的审讯室,也变成最酒醉金迷的酒馆。人们在此把酒言欢,无人知晓地下埋藏的秘密。因为不曾有活人,从下面离开。也很久没人,进去过了。直到萧瑟的秋风将酒馆的大门吹开,索伦卢克带着士兵将酒鬼们驱逐。布鲁克斯才躲在斗篷下缓缓登场。

“布鲁克斯大公,好久未见,您可还安好?有个犯人,我想着,需要借您的场地一用。虽已不请自来,但还是要通知您一声的。”索伦卢克的直截了当让布鲁克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立刻命令卫兵散开,跟上索伦卢克。

“索伦卢克,你可真是比卡斯兰特更加古板。这人随便在军中审审便是,何必兴师动众,将他押入此地。”布鲁克斯骂骂咧咧,睡眼朦胧。连日的炮火声令他精神衰弱,难得入睡,却被索伦卢克拉来。好在他因嚣张长出的棱角早被反抗军的枪炮声磨平,此刻倒收敛了许多。

“布鲁克斯大公,您的建议我定会采纳的。”索伦卢克快步向前,尽管已见过数次枯骨累累,心有怒火仍难压抑,但他依旧对布鲁克斯彬彬有礼。他看似客套,实则提防,漏洞百出的东部骑士团不值得他信任,卡斯兰特下属们的手段残暴,若一不小心将犯人审死,前功尽弃。想来想去,他能信任的人只有布鲁克斯。虽然此人脾气暴躁,缺乏远见,傲慢无礼,穷凶极恶,毫无政治素养和军事素养,但他对王室忠心,且人缘恶劣毫无朋友,绝不可能出卖犯人的所在地。同时,他也确实有些怀疑,东部的叛匪,是布鲁克斯的自导自演。

“你到底抓了谁,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布鲁克斯紧跟着索伦卢克,不由气喘吁吁,他皮笑肉不笑,边追边问。

“你马上就知道了。”索伦卢克快步踏入审讯室,犯人早已被拷在十字架上,这人一嘴粗鄙之言,从布鲁克斯的十八代先祖骂到他家的蟑螂老鼠,义正言辞的样子就好像他才是审讯官。这一连串污言秽语一气呵成,倒显得他没那么粗鲁,却着实滑稽。

“怎么是本?”布鲁克斯闻声一时惊愕,他立在原地,毋庸置疑道,“索伦卢克,你抓错人了!他可是位血统者,我们的好盟友,才不是奸细或叛徒。他为王室和东部发展贡献颇多,怎么可能出卖我们?这一定是诬陷。”

“布鲁克斯大公,平民可以为了钱和权力背叛自己的等级,难道血统者就不可以为一些东西背叛其他血统者吗?”索伦卢克停步侧头,笑道,“本还未交待自己做了什么,您怎么就已经默认他的罪行了,莫非您也对他早有怀疑?”索伦卢克不再回头,留下面色半青半白的布鲁克斯杵在原地,他缓了好久,这才跟上。一入审判室,便迎上本的欢迎。

“布鲁克斯,你快来救我啊,我可是被冤枉的,我对王室和东部的贡献有目共睹,但这白痴非说我想要颠覆王室政权。我看他就是见钱眼开,想霸占我的家产。”本似个委屈的孩子,连珠炮似将话喷出,兼有几滴泪水和无数口水,索伦卢克微笑静听,布鲁克斯却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布鲁克斯,在这东部,我们哥几个可只服你,你若说我是叛徒,我纵然不是也必须是。可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诬陷我是数次反叛的主谋?”

闻言,布鲁克斯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重新变回了那个怒目圆睁的他:“索伦卢克,你一定是搞错了,这些反叛必然是光明协会谋划的,只有这群疯子和异教徒,才有能力为贱民提供那么多武器!”

“不可否认,只有光明协会才有提供大规模武器的资本。”索伦卢克点点头,话锋一转,“可光明协会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如果没有丰厚的回馈,他们会将武器白送东部的平民吗?武器的运输和存放同样是个问题,能有此财力的人在东部您都知道。除了您,也就本,拉德……寥寥数位而已。”索伦卢克看着本,平和的目光好似能穿过灵魂,将他看穿,“这其中,本议员您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早在三年前,光明骑士团就对你有所调查。就我们所知,三年前马洛市爆炸案,两年前琳琅市反叛事件,一年前布鲁克斯堡劫囚事件,以及近来的雪山大反攻,您都缺乏不在场证明。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您和东部诸个反抗组织,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儿,本蹙眉直展,若非手脚被捆,定浮夸摊手。他坦然一笑,反问道:“怎么,现在光明骑士抓人全不靠证据吗?凭着一厢情愿的猜测和聊胜于无的推理,就能将一名议员兼伯爵抓捕?你究竟是想破案,还是新官上任非要浇一浇油?我可是个大忙人,风叶市的市民全都靠我吃饭。我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成千上万的刀尔。你们这样逮捕我,要是饿得大家都吃不上饭,可是要负责任的!”

“本,这点您不必担心,我相信布鲁克斯大公有钱有权,定会安排好百姓的生计的。”索伦卢克并没有理会本的质问,反而直截了当问,“你是如何将武器投递给百姓的?为何能瞒过东部骑士团?我可不信东部骑士团全是吃白饭的,你的内应有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本冷笑一声,骂骂咧咧道,“索伦卢克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只剩魔法了,那么多人不去调查,非要来调查我?圣十字堡战争通敌卖国的光明会员你不抓,光明新教大把的异教徒你也不抓,东部诸城鱼肉百姓违背光明圣典的血统者你还不抓。怎么?我一个爱国商人好欺负,所以你宁愿放着那些反抗组织的头目不管,也要来缉拿我?索伦卢克,我知道你立功心切,可凡事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你应该清楚,三日前,我们剿灭了反抗组织自由之锤在风叶市的分部,并逮捕了其首脑查尔斯??威廉姆斯。很可惜,本该负隅顽抗的他受不了拷打,将一切都交代了。我说的没错吧,布鲁克斯。”索伦卢克不卑不亢,将话抛给布鲁克斯。

布鲁克斯早想畅所欲言,可二人对话紧凑,着实插不上话。他身为一方之主,在他最威风的地方竟不能嚣张,早就忍无可忍。此刻总算有了时机,也不顾索伦卢克说的是否属实,鼓胸抬鼻,喝道:“本,我能保证索伦卢克说的都是事实,我们确实将他抓住了。”但布鲁克斯转念一想,自己这番话并不能彰显自己的威仪,反倒像索伦卢克的助手,心中不喜,冷脸别头,心中指望本说些什么,再将索伦卢克驳斥。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白痴难道就不会栽赃嫁祸吗?索伦卢克,若他说幕后黑手是卡斯兰特,你是不是要将他从地里挖出来?又或者,他说幕后黑手是国王陛下,你是不是也要将国王陛下缉拿归案?”本气急败坏问道。索伦卢克一时语塞,布鲁克斯反倒眉飞色舞。

“索伦卢克卿,我看不如这样。既然你对本议员有所怀疑,我便请他来布鲁克斯堡暂住。这样既能洗脱本老弟的嫌疑,也不至于让他这种身份的人在此处受苦。”布鲁克斯自觉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点子,得意洋洋,仿佛他又回到从前的时光,成为了一切的主宰。

“我赞同您的想法,身为一位品行高尚的贵族,本议员确实不该受此屈辱。”索伦卢克望着满道尸骨伤痕累累,若有所思道,“可死在这里的王公贵胄,没有上百,几十个总还是有的,他们的品行难道就不高尚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布鲁克斯似受了刺激,还以为索伦卢克暗喻他道德低下,厉声道。他本是个粗鲁的草包,最讨厌别人话里有话,不自觉就把听不懂的话当做骂他。因此在这十多年,杀了不少诗人和哲人,这其中也不乏许多故作玄虚之人。

“本议员,不如请你解释一下,为何自由之锤的总部会设立的你的产业之中,会员一天能吃三顿面包,领导者们更是日日牛排红酒,更别提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在你的商会中身居高位。”

“看来索伦卢克您并不知道我们东部的情况。”本嬉皮笑脸道,“这不说明,布鲁克斯大公治理有方,这才叫东部经济欣欣向荣,就连普通人都能吃饱喝足吗?商会的管理和房屋的租借确实是我疏忽了,你也该知道,我们又不是光明骑士,一定要招血统高贵,心向光明之人。他能给我赚到钱就好,我哪想得到要去调查他们的背景啊!”

“是啊是啊!”布鲁克斯得意洋洋道,“我们东部虽然不比王城繁华,可百姓安居乐业,全赖各位同僚大公无私,一心为民啊!本议员善良大方,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这只是巧合,巧合而已。”

索伦卢克陷入沉默,倒显得被布鲁克斯说服了一般。他目光游离,余光却始终锁着本。索伦卢克见本不算年迈的眼角充满皱纹,白皙的脸颊满是红疮,着实不像养尊处优的人。但索伦卢克不想在布鲁克斯面前戳破本的说辞,反道:“布鲁克斯大公不愧是治国的能手!纵然是曙光市的贵族,也不是想吃牛排红酒,就能吃到的。而在东部,区区一个反抗组织的头目生活条件竟如此优越,这让我不得不想到云中一句古话:饱暖思淫欲。都是布鲁克斯大公大公无私,宁愿自己吃苦也要让他们吃饱。没想到他们忘恩负义,忘了谁是主子,谁是仆人,竟然都敢造反了。”

本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道:“索伦卢克,你既然知道这群贱民都是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那还不快点将我放了。这些卑贱的蜱虫,有点钱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竟然要过血统者的生活。他们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有血统者的智慧吗?有保家卫国的决心吗?有实现不离雪千年愿望的能力吗?要我说,您就该将这些蠢货交给布鲁克斯大公,他最懂如何对付这些贱民,他们一定会实话实说的。”

“哼,他们若落到我手上,哪敢诬陷本。”布鲁克斯顺势接过话,冷笑道,“索伦卢克,我看不如这样,你将那些俘虏送我府上,我定叫他们全部交待。本议员,也请您一并参与,我要用这个请他们知道,诬陷一个高贵血统者的代价是什么?”布鲁克斯拿起一旁的皮鞭,在索伦卢克面前猛抽壁上的骷髅。此刻,他好像重新成为审判室的主宰,满地的杂草都随着他的心情跳跃。可那鞭子终究是在沾满血后沉寂了太久,在缠上卡尔的骸骨后,被布鲁克斯猛地抽断。

布鲁克斯恶狠狠盯着卡尔的骸骨,沉声道:“都死了那么久,还如此难缠。”说罢将鞭子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本就阴沉的审问室立刻被飞灰占领,惹得本咳嗽不停。

“那就如此吧。”索伦卢克将缠在本脖颈手臂的绳子解开,“不过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本先生解释清楚,倒是与这些叛军无关……”

“那我就不奉陪了,我相信你一定会能问出满意的答案。”布鲁克斯迫不及待地,昂首阔步地走出审判室,待离远了,才止不住咳嗽起来。那些飞沫喷在积灰的白骨上,塌陷下去,加深了灰色。那一个个黑色的斑点就宛若一种新的瘟疫,随着不断的咳嗽声,无止境地蔓延。

“现在只剩我和你了。”索伦卢克在确认地底只剩他和本后,这才回到房中,紧锁房门,将魔法灯点亮,摆出严肃的模样,“就算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也绝不会有人知道。”

“索伦卢克大公,那您是想要钱呢?还是想要我的产业?我能交换的东西有很多,就是不知道您要什么?”本将腿随意翘在桌上,不断用手指敲击关节,“整个风叶市,你看上什么就和我说,没有我办不到,给不了的。”

“我想要所有反抗组织领袖的名单和根据地。”索伦卢克朝本眨了眨眼,本手忙脚乱,差点从椅上惊下来。

本慌忙调整坐姿,抓耳挠腮,左顾右盼,才凑到索伦卢克耳边,故意大叫道:“唯独这名单,我给不了你。要是我清楚有谁,你这光明骑士长的位置早该轮到我做了。”

“我还以为,这些背叛了百姓的人能够被收买呢。”索伦卢克不怒反笑,凑到本耳边轻声道,“你说巧不巧,我们才截获这些叛军首领与血统者们的私信,就有人将他们的总部位置透露。不止光明之锤,还有许多其他组织的分部。审问中,他们都提及了一个地点,神女雪山。”

“那你该派兵去神女雪山缉拿叛匪,而不是在此浪费时间。”本又将脚翘回桌上,抱胸颔首,“还是说,你要我出钱收买更多叛军领袖,好借此收集情报?好说好说,只不过,你看我做伯爵那么多年,还不能提任侯爵……”本竖起大拇指,朝天上指了指。

“你若在意这些,就不会建立那么多谋逆组织了。”索伦卢克走到本的身后,硬将他的椅子拉远摆正,逼着他放下双脚,才凑近他道,“你不想浪费资源去处理这些叛徒,所以借我们的手除掉他们。这样既能保全实力,又能消耗光明骑士团的力量。”

“索伦卢克大公,您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若你是个小说家,我一定会出版你写的每一本书。”本鼓掌,起身,刻意保持同索伦卢克的距离。

“以您的能力,不论是要布鲁克斯死,还是将他取而代之,都不算太难的事情。若你不忍百姓疾苦,正大光明做东部大公不是更好。你明明有能力带领他们走向更好的生活,为何非要让他们深陷于无止尽的内战中。难道,你看不见百姓的流离,听不见他们的哭嚎吗?”

“索伦卢克大公,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对布鲁克斯大公忠心耿耿,可不敢有非分之想。不过,您可以看看,纵使布鲁克斯大公英明神武,可那么多血统者在,百姓的日子就不可能好过。瑞凡绝来,卡尔来,都是一样的。百姓的日子不会因为任何领袖而改变,更何况是我,一个位卑才浅的小人物,您太看得起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有将血统者统统消灭,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吗?等你把东部的血统者都消灭了,你是不是还要把整个不离雪的血统者统统消灭?”

“我也是个血统者。”本叹了口气,密室旋即安静,这沉寂旷日持久,在二人的对视中缓缓流淌。直到一声炮响炸碎了夜的深沉,在剧烈的晃动中,灰尘从四面八方飘落,遮住了骨上的黑斑,也迷住了本二人的眼睛。迷离中,他们好像看见枯骨正挥舞手臂,朝他们扑来。

酒馆外,布鲁克斯还未上马车,巨大的火光便将骏马连铁架炸得粉碎。他急忙施展法术,立起屏障,却依旧被可怕的冲击波掀翻,顿时口吐鲜血,躺在地上半天不能动弹。

缓过神来,布鲁克斯大喝护驾,却无人回应,这才发现侍卫已被炮弹轰得四分五裂。看着断肢残躯,布鲁克斯骂一句无用,又惊又怒,立刻朝酒馆内奔去。

耳边,爆炸声不断,刺激着布鲁克斯的耳膜。眼中,飞石横蹦,在布鲁克斯不算光滑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他许久不曾奔走,没跑几步,体力不支,跌倒在地。反倒因祸得福,躲开了在他身前炸开的炸弹。可他却愈加惊恐,抬眼望去,那座牢不可破的酒馆,竟被轰烂大半,中心焦黑,边缘火海,就像卡尔的尸骨一般。而他不禁联想到自己,若是被这发火炮命中,恐怕尸骨无存。

恐惧在布鲁克斯心中萦绕,酝酿成了最刺激的风,令他像无头苍蝇般寻找庇护之处。郊野月下,慌张的男人落魄奔走,他臃肿的身体不断抖动,终于无法承受恐惧的体重,跌倒在地。他眼前发黑,气喘吁吁,不曾注意爆炸声好久不曾响起。他再度抬头,那圆圆的不是月亮,而是漆黑冰冷的炮口。布鲁克斯一生横肉终于在此刻软下,变得谦逊而卑微。他头颅低垂,在听见装填弹药的瞬间,轰然倒塌。

索伦卢克闻炸心惊,才要出门查看,却被本拦住,二人各自出手,光的魔法瞬间交织,将满室灰尘点亮。灰尘在猛烈的交手中飞舞,跌落在灰色的骨架上,又再度跃起。绽放光芒,又隐约难觅。直到索伦卢克一招击退本后,它们才平静在骨上,逐渐失去了光泽。这审讯室恢复从前的颜色,刚才的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是你的对手。”本不断喘着粗气,瘫倒在椅上,摆了摆手,“索伦卢克骑士长,如今你大权在握,又心向光明,何不弃暗投明,与我一同反了奥尔汀,先破布鲁克斯,再克神圣篮瑙市,换了天地。何故明珠暗投,为卑鄙无耻的奥尔汀家族效力?”

“卑鄙无耻?从何谈起?弃暗投明?我看你将百姓视作棋子,同王子殿下比,也算不上明。难不成坦坦荡荡的是暗?在背地里挑起争端却是明?”火炮声已消失很久,却无人冲入审讯室,索伦卢克知道,外面的人已经全军覆没了,心痛不已。恐怕今日的审讯就是个陷阱,只为将东部高层一网打尽。他立刻想到挟持本,逃出生天,但一想到布鲁克斯还在他们手上,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只得拖延时间,另想办法。

“那时你才十多岁,她妈什么也不知道,就别来教训我。”本眉头紧锁,猛锤桌面,“你当我们都是蠢才,从没试过你说的办法?可你知道,二十年前,奥尔汀是怎么对付我们的?百姓又是如何对待我们的?”他唾沫横飞,见索伦卢克不言不语,更是愤怒,语无伦次道,“是无耻的奥尔汀主动缔约,他却为了稳固权力背叛了我们,还将瑞凡绝投入刻狱,将他一家斩草除根,好似这样就能撇清与他们的关系。更别提那些蠢到极致的贱民了,他们若不萌受大公的恩惠,如何过上好日子?可一旦被血统者们煽风点火,他们便将自己的痛苦和憎恨全部归结于大公的改革,更是在他去世后将他的痕迹全部抹去!”本说到兴起泪涕乱飞,脸扭曲成骷髅的模样,“难道他们不该为他们二十年前的行为付出代价吗?凭什么他们可以心安理得享受改革的成果,我们却要为了改革抛头颅洒热血?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他们既然那么多,不能出钱出智,就该出命!”

索伦卢克不认为本的偏执已将他的思想扭曲,但他同样不愿承认生命的低贱。于是他严肃道:“《光明圣典》说过,生命是无价的。”

“既然生命是无价的,为何他们要夺走瑞凡绝的性命?既然生命是无价的,为何他们将百姓视作私人财产?既然生命是无价的,为何百姓将自己的性命当做草芥?你们的话一个说得比一个漂亮,可她妈说漂亮话,世界就真的和你们所说的一样了吗?”本捂胸扶桌,咬牙切齿。语气激烈,将积满的陈灰喷起,引得咳嗽声如冬末惊雷。

“所以才需要我们一同努力,才能改变……”

“塔玛的,是我没说清楚吗?若是靠着几个一腔热血的人,就能改变不离雪。那几千年来,那么多改革家,那么多英雄,那么多理想主义者,为什么都不能改变不离雪?牺牲了那么多的性命,怎么不离雪还如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前一样?死了卡尔,来了布鲁克斯,死了布鲁克斯,下一个人依旧如此。血统者们从不将自己和百姓视作同类,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天,那不公和黑暗就会存在一天。除非将他们杀光了,《光明圣典》中所描述的光明才真正会到来!”

“只要像我们这样的血统者足够多,难道依旧不能改变什么吗?”索伦卢克的反驳苍白无力,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同。他见过圣女心可墓中的秘密,知道血统者们和普通人本就不是一个种族。就算几千年后,他们的血脉交织在一起,桎梏依旧藏匿于灵魂深处。一旦觉醒血脉,便云泥之别。千百年了,这些看似相同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一种似圈养的牲畜,努力奔向牢笼外的自由,可终其一生,都不过是在大大小小的牢笼中奔走,认命或抗争,都逃不过被剥削一生的命运。另一种生来便是猛兽,享受着牲畜开垦的土地,朵颐着牲畜的血肉,好像他们能这样做是天经地义,因为他们的祖辈就是这样做的。最荒唐的是,双方都默认了这种不公,将一切苦难归结于一方的“懒惰”,又将一切快乐总结成另外一方的“高尚”。明明血统者们过着平凡人无法想象的奢华人生,他们却还要将苦难和绝望歌颂,在霸占一切美德后,连苦难也要据为己有。而受难最深的百姓,早已消逝在历史的洪流中,没有在史册丹青里,留下只言片语。

本不言不语,等待着索伦卢克的回答。索伦卢克沉默寡言,无法下定决心。安静弥漫在每一片粉尘里,将时间静止,直到一声咆哮闯入审讯室,粉尘再度流动。

“本,原来处处同我作对的混账是你?”布鲁克斯被人用铁锁捆着押送进来,他气急败坏,盯着本的鼻子怒骂道,“怪我那么信任你,你却背地里领着这些贱民造我的反?就算你杀了我,国王陛下也绝不会让你成为新的大公。”

“布鲁克斯,你在狗叫什么?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喜欢做一条跪舔主人的狗吗?”本眼睛瞪似铜铃,声音亢若狮吼,毫不犹豫回敬道,“妈的,要不是瑞凡绝大公被国王害死,哪轮得到你这个蠢货管辖东部,我草你妈!”

“我草你妈!我草拟奶奶!我草拟全家!”布鲁克斯与本不断问候着对方的母系祖先,最后都骂到了雪山女神身上。这时,布鲁克斯总算恢复了些许冷静,望见了一旁的索伦卢克。索伦卢克神情呆滞,他依旧因下属的折损而难过。

“索伦卢克,你在想什么?以你的实力,将他们通通制服并不是难事。”布鲁克斯宛若一头因颜面扫地而暴怒的巨龙,狰狞双目想要挣脱铁链的束缚,“没了武器,他们就是蝼蚁,难不成他们还敢在这么狭小的空间炮击?连自己和领袖的性命也不要?”

“索伦卢克大公,好久不见。”熟悉而沉稳的男声打断了布鲁克斯的狂吠,他身后之人总算现身,斗篷之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爱德华领着炮兵,架着重炮来到审讯室。他的手始终拉着炮弦,一字一顿道:“不论您要做我们的敌人,还是朋友,我都尊重您的选择。您有大把的时间思考,不必急着告诉我答案。”

说罢爱德华又望向布鲁克斯,轻蔑冷笑道:“那你说,我到底敢不敢拉呢?”他周身魔气四溢,伸手便将炮弦拉下。布鲁克斯见那和瑞凡绝一般的容貌,已是心惊,再见黑气缠身,更是肉跳。他心中充斥着惶恐:他复活了吗?而此时,弦断炮动,布鲁克斯紧绷的心弦亦就此断开。炮弹未从管中射出,布鲁克斯却再次昏厥过去。

“你打算怎么处置布鲁克斯?”索伦卢克面色凝重,虽不喜布鲁克斯,但身为同僚他不愿见死不救。以他的实力,就算带着布鲁克斯突围也算不上难事,但他想到布鲁克斯的残暴和百姓的疾苦后,再次犹豫了。

“他得堂堂正正死在布鲁克斯堡被攻破的那一天,在万民的围攻下死去。”男人的笑容沉稳而自信,“您的侍卫都还活着,我只是将他们打晕了。我忠心希望,您在被我击败后,能够加入我们,为了不离雪的百姓加入我们。”

“你还真是自信啊!”索伦卢克发自内心地笑了,他最后看了布鲁克斯一眼,“那我们就战场上,再一决胜负。”便快步离开地下,带着下属消失在黑夜中。

“放走他真的好吗?”直到索伦卢克走远了,本才问道。

“这里白骨累累,到底是血统者多,还是普通人多?可他们都一样,是会死的。他们死后,谁又分辨得出,这白骨究竟是血统者还是普通人?”爱德华快步穿过走廊,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突有感悟,“他们不亲手将血统者们击败,又如何会相信血统者和他们并无二样?”

尽管爱德华的步子极快,同本拉开了许多距离,但本还是听见了爱德华的话。他匆匆跟上爱德华,已是室外,夜尽天明。

“事到如今,我确实是有些佩服你了。虽然你和他不一样,没有他那般高贵的灵魂。但我觉得,你能完成我们当初的梦想。”本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表示肯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爱德华这一招引狼入室竟能将索伦卢克和布鲁克斯通通骗来,而后一网打尽。不然若想强攻布鲁克斯堡,生擒布索二人,不知要付出何等代价。本并不在乎平民的性命,从这点上来说他和其他血统者并无不同。但这些组织终究是反抗的力量,若折损太多,对各地的反抗军都是士气的打击。

“本叔叔,你说这场会打多久?又会有多少人死去?”爱德华初时还听得清本的回应,本说要打到战争胜利,本说不论死去多少人,总会有更多人因此活下去。再后来,他就只听得清本的污言秽语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红得像千锤百炼的炙钢。他仿佛看见少女站在红日中央,穿着金纹白衣,舞动照霜。但下一秒,红日却变成了一只狰狞的,血红的眼睛。这一次爱德华没有畏惧,他见少女剑势如虹,朝巨目刺去,亦举目睁瞳,凝视着无边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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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