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公鸡还未打鸣,当破晓还未来临,金发碧眼的青年便已伏在桌案前,靠着明亮的魔法灯,阅读着书信。这些书信并非圣十字堡的要事,而是王城少女寄来的故事。从前,王子是没耐心读完臣子递上的琐事的,但如今的他却说:对这些故事爱不释手。臣子们将王子的话端在心上,故事便纷至沓来。或许用爱不释手形容并不恰当,王子看着这些书信,不由自主犯起困来,他却依旧强打精神。不是因为这些故事多么有趣,而是这些故事可能就是一个平凡人的一生。
听闻比尔死后,万贯家财被暴徒搬空,他们家的大小姐反倒成熟了许多,一手遣散奴仆,一手做起了面包生意。她曾在寒冬助过众人,众人自然愿意照拂她的生意。如今她一人拉扯着养尊处优惯的母亲,虽常被母亲闹得鸡飞狗跳,倒也算得上生活。
在记录了比尔小姐的故事后,爱丽丝还不忘点评:在经历了世事沧桑后,比尔小姐终于觉醒了,本就属于她的,真正的善良。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士,为了将人们从贫苦中解脱而战。
爱丽丝只恨书信太短,若做太多点评,就说不了自己的故事。她笔锋直转,又说起霍林的经历:霍林先生在瘟疫中曾得少女姐姐帮助,虽一时被圣尊蛊惑加入新教,但很快迷途知返。他不曾参与那夜的暴乱,手上干净。为了保护无辜的人,他还加入爱德华的急救队,救下许多人。只不过他不善武力,一番争斗,受了重伤。像他这样的人,若是无法工作,恐怕要饿几周肚子,更挺不到康复的那天。但王室为了嘉奖他的善良,授予他金橄榄徽章,还包揽了他卧床修养期间全部的开销。
爱丽丝点评道:霍林先生真是位正直的绅士,我向来不赞同光明经文里善者天堂,恶者地狱的说法,但霍林先生为大家做了个榜样,王室为榜样进行了嘉奖,这份善意一定会不断传递,让人们重拾对真善美的向往。
爱丽丝写了数纸故事,字迹不觉潦草。写到尽兴处,更是龙飞凤舞,任是王子费力辨认,也不知她在写点什么。只能依稀看出,见到**后的人们团结协力,她打心底的喜悦着。
王子打了个哈欠,终于将故事翻到最后一页,这里字迹突然清秀,原是爱丽丝要介绍自己了。写给王子的信,怎么能少了她的故事呢,她在圣坛遗址开了间救助所,招募许多人手,为暴动之夜受难的百姓提供帮助。除了提供食物,救治伤员,重建家园,她还学了手祷告的本领,只为装模作样安抚人心。
在这句话边,爱丽丝不忘画上笑脸。这笑脸潦草而直白,王子一眼瞥见,仿佛看见爱丽丝正对他侧头微笑,青春洋溢。他不由羡慕起她的无拘无束,嘴角微微泛起,继续翻阅。
在救助所,许多善良的百姓自发加入互帮互助的行列,分享着自己的物品,就像《光明圣典》中描述的一样。除了他们,许多光明新教徒毅然决然加入了救助的行列,他们说是为了赎罪,他们也说,是为了信仰。良心发现的不止他们,就连些血统者,在经历了人性的暴动后,不但为百姓提供了丰富的物资和空置的房产,还为无家可归的人们提供丰厚的报酬,只愿他们能早日振作,恢复原本的生活。
总算将故事说完,爱丽丝的字迹突然变得端庄谨慎,那是她内心的独白。王子用眼看着,心却牵挂王城内的百姓,于是有眼无心,草草读过。他眼里依稀记得,爱丽丝似有提及,问他近来心情可好,问叛乱是否平息,又说起数日未见,想随他一同见见南疆的风光。但王子思绪颇多,未放心上,只记得书信的最后一句:盼您平安归来,早日归来。
王子眼前留存着这句话,不合时宜地联想到,数千里外,茅草屋里,一位百无赖聊的女士,正对着窗口发呆。她身材臃肿,神情坚韧,脚踩着缝纫机,不断咒骂一个男人的名字。她一定在等待参军的丈夫归来,好教他去田垄上劳作,减轻点生活的压力。可王子突然想到,若非连娶妻的钱都凑不出,这些男人又何必来此参军,不由叹息。他是知道的,如今的军饷别提娶妻生子了,就是填饱肚子都是难事。若他们家中还有老人等着军饷活命,那该是多么不幸啊!所以他们造反,也是情理之中。
故事读尽,夜尽天明,天光乍现,将军来迎。这些将军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全然看不出,他们曾被莫尔德人打得丢盔弃甲,更看不出他们才被叛军打得屁滚尿流。他们出谋划策如江流翻涌,滔滔不绝。更是信誓旦旦保证,三日时间,必将叛军剿灭。这份自信与生俱来,就像猫捉老鼠般自然。难免教人以为,若非王子的排兵布阵过于保守,他们早将叛军剿灭。
“既然各位将军如此跃跃欲试,谁愿自告奋勇,代替亚历山大卿和多兰卿前去剿匪?”王子温和的目光扫过众将军,却如锋利的狼牙棒,打断了他们的脊梁骨。这些将军立刻像缩头乌龟般,避开眼神接触,生怕被点到姓名。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损兵折将事小,丢人现眼事大。
自圣十字堡之战后,王子提拔平民,罢免庸将,重建军队,这令将军们彻底失去对军队的掌控。但王子未夺去他们的名号和荣誉,对于血统者来说,他们将这些看得比性命更重要。
将军们的反应在王子的意料之中,他仍然记得,刚回圣十字堡时,这几位将军是如何被新式武器打得颜面扫地的。纵然如此,他们宁可将新式武器锁入库房,也不愿用科技对抗科技。不仅这样,他们难得地统一了战线,一同排挤使用新式武器的军队。纵然他们屡战屡败,他们也即不允许新军加入剿匪,也不采纳新军提出的任何建议。在他们看来,失败等同于轻敌,等同于未尽全力,但不等同于他们会输给科技。
为了证明魔法的正义,也为了向王子证明血统者们依旧强大。在王子到来后,诸位将军亲自上阵,他们自信满满地踏上征程,不过三日时间,便被找不到源头的炮弹打得找不着北。纵使如此,将军们依旧不愿正视失败的原因。
在一周后的检讨会上,将军们把失败视为浪漫,将死亡视为荣誉,一个个昂首阔步,视死如归。他们宁愿上军事法庭,承认自己的愚蠢,短视,毫无战术修养,接受自裁、绞死、砍头的判决,也绝不承认,高贵的血统竟输给了平凡的机器。
这一次溃败毫无意外地增长了叛军的气势,他们不再与南方军缠斗于圣十字堡。反而长驱直入,打着分地分粮的旗号,一路向北,攻破了数座城池。南境的百姓本还担心这些叛军和血统者们一般残暴,却见他们秋毫不犯,纷纷出力出粮。尚未解放的百姓早就受够了血统者们的压迫,更是将叛军当做救星,侥首以盼,纷纷响应。他们还未等来叛军,便借着“从天而降”的武器,将肥头大耳的挂在城头,贼眉鼠眼的吊上路灯。
临城的血统者们闻风丧胆,抛下产业,只带些支票,便朝内地逃去。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新兵蛋子为何能战胜经历无数战争洗礼的南部军;他们更想不明白,强大了数千年的魔法怎么就会败给弱小的蝼蚁。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他们困惑的,他们最困惑的是,为何新军拥有了碾压一切的力量,却没有像他们一般作威作福,反倒将满城百姓当亲人看待。
人们不懂叛军这样做的原因。领主们不懂,官员们不懂,更别提躲在营帐中的将军们了。他们倒是懂,如何将同僚们逗乐。他们挺着硕大的肚子,大声叫嚣道:“他们有本事放下武器同我决斗,我必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说罢做出一副拳打脚踢的模样,将空气按在地上摩擦,惹得哄堂大笑。
将军们不懂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他们此刻生出的复杂情绪。当与生俱来的高贵被人轻易击碎,他们除了恐惧,便分毫不剩。但他们不会承认自己的情绪,只会用无能的愤怒为恐惧粉饰,用满嘴的理智为胆怯辩解。
血统者们在惊慌里,惶惶不可终日,满心期待光明神诞下奇迹,将他们被人撕扯去的强大假面拾起。所以在亚历山大和多兰的军队被派去剿匪后,不论是领主,官员,还是不服气的将军们,都破天荒地在祷告室里住下。他们日夜诵经,祈求神能庇佑他们凯旋归来,再度证明他们的强大。
好在他们的祈祷得到了神的回应。随着七、十军团披荆斩棘,嚣张的笑容凝固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吹嘘着战士们的神勇,好像亲眼所见。夸赞着指挥官的谋略,只差自己一点。但当三支叛军都被围剿至飓风城,狂妄取代了嚣张,血统成为了比胜利更正义的东西。
“王子殿下,臣等恳请您亲征飓风城,这灭叛首功无论如何也只有您担当的起!”
“王子殿下,亚历山大伙同多兰私自赦免叛军,还许以良田厚禄,莫不是有谋逆之意!”
“王子殿下,七、十军团已围困飓风城半月之久,却不进攻。我看他们围城是假,拥兵自重才是真!”
王子以微笑回应将军们的指控和请求,认真听取了他们的每一条意见。他的沉默在将军们眼里像是无声的纵容,他们的言论也就越发放肆而残忍。
“王子殿下,臣请领兵,剿灭叛匪。”
“臣愿领第三军团,监督亚历山大剿灭叛匪,请王子殿下首肯。”
“王子殿下,这些百姓助纣为虐,帮着邪恶的叛匪杀害爱国的官员和商人。臣自告奋勇,为牺牲的英雄报仇,将他们绳之以法!”
“诸爱卿忠心耿耿,皆是国之栋梁。若人人皆有汝等精忠报国之心,何愁不离雪不兴?”王子的发言官方客套,就像终年覆盖在马瑞莱特山巅的积雪,常见却又珍贵。他没有赞同或否认下属们的观点,反倒想着:这些虚伪的血统者就如纸老虎一般,一旦有人看破了他们的伪装,就要歇斯底里,斩草除根。不仅要杀死戳破谎言的人,目击者,传播者,耳听目染者,一个都不放过。好似一个事实无人知晓,那这个事实就不存在了。可谎言终究是谎言,不论如何掩盖,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就像光明神的谎言,若人们知道血统者并非神之血脉,他们只是拥有魔法的异类,那上古的神魔之战是否会再度上演,而这一次,被逐出恒古大陆的人就是他们?人们总是夸赞英雄的伟大,可世界终究是属于平凡的大多数人的。它会因那些惊才艳艳的天才而精彩绝伦,却绝不会因为缺少了他们而灭亡。
王子回神,耳畔是将军们言之凿凿的,对亚历山大和多兰的指责。对上目光,这些将军看向自己极度热切,宛若情窦初开的少年,等待女神的垂怜之吻。王子不明白这种眼神的含义,或许他曾在爱丽丝眼中窥见过无数次,可他并不愿深究其中的含义。但王子始终觉得,这样的眼神过于炙热,是生命不可承受的温度。于是他从不回应爱丽丝的目光,于是此刻,他也不会回应诸位将军的。
但王子依旧训练有素地,不看向任何人,露出令所有人都满意的微笑。与此同时,他终于回归了王子的身份,对本该注意到的细枝末节,谨慎而敏感起来:是谁引领这些叛军军纪严明,是谁给城里的百姓新式武器,又是谁制定了如手术刀般的战略。光明协会?复辟的血统者?莫尔德的间谍?亚历山大?
王子对所有怀疑对象都抱以审视的敌意,却又希望他们将反抗的浪潮闹得越大越好。他甚至想丢下王子的身份,加入叛军。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血统者们斩杀,就如光明神七千年前所做的一样。这些血统者如吸血的蜱虫般享受了千百年,如今也该血债血偿了。
但这样的心情只维持了一瞬,就烟消云散。王子清楚地知道,这七千年来,不离雪人是如何依赖这些血统者,抵御了一次又一次异国的入侵。若没有他们领导,弱小的人族如何在六千年前将异族斩尽。若没有他们无畏牺牲,如何抵抗两千年前,横扫恒古大陆的北荒铁蹄;若没有他们舍身取义,又如何在一千年前,守住南征失败的国土。王子甚至生出个大胆的猜想,如若没有他们,遑论不离雪王国,甚至连不离雪这个种族,都将在恒古大陆上不复存在。那十三位信徒,也有着自己的孩子。经历了七千年的时光,他们的血脉早已融入每个不离雪人的身体里,成为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王子突有明悟,不由自主,方要脱口而出,却见将军们眉飞色舞,自觉此话不恰,只得默默在心中道:“我们每个人都是血统者的子孙,靠着先辈们满手肮脏和鲜血,活到今天。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资格,谈论光明与正义。我们没有人,有资格做光明的传人。我们没有人,是无辜的。”
“王子殿下,您看这飓风城之战?”将军们眼巴巴望着王子,就同等待糖果的孩童。
此刻,巴德尔终于完完全全地回归了王子的身份,身为王子,他不得不怀疑亚历山大。此人本就是光复军的旧部,又与光明协会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他在圣十字堡苦心经营二十年,能征善战。若他真有异心,携这三支军团,与光明协会、东部叛军里应外合,一道向神圣蓝瑙市发难,又要谁能阻挡住他们呢?
王子昂首挺胸,回应着众将军的目光,他说话春风拂面,却留有一丝余冬的寒意,化作暴雨倾盆,降落在营帐之外:“亚历山大卿同多兰卿连日征战,必是乏了,不如就请诸位将军代劳,将飓风城的叛军剿灭吧。”
将军们神采奕奕,拍手叫好,毫不在意营帐外的闪电暴雨。他们在营帐中,有着炉火美酒,帐外的寒冷与黑暗,又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霞昏城临壤于飓风城,是南方最繁华的城市。靠着教廷的支持,这里的娱乐项目应有尽有,自翠西市被克里斯接管,这里就成为了不离雪最放肆喧闹的不夜城。不离雪最豪华,最奢靡的哥特酒馆便坐落于此。可有南方明珠的酒馆如今却门可罗雀,士兵们托着枪守在门口,一言不发,死盯来往的每一个人。过路人被这般压迫的目光盯得窒息,纵有好奇,也不敢朝楼里望一眼。更是有胆小者将口袋翻出,证明他们的空空如也,生怕被这些士兵以藏私罪逮捕或枪决。
自叛军接管霞昏城,那些官吏富商的好日子便到了头。娱乐设施全部关停,相关从业者被勒令更换工作。富豪们本以为叛军们只是装模作样,收买人心,可针对富豪们的政令接踵而至,令他们瞠目结舌。不管是本地的,还是从雅威市朝拜而来的,凡资产超过一千刀尔的,必须全部上交,方可离开。可那些血统者怎会心甘情愿将钱分给穷人,自是瞒报漏报,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直到举着枪的士兵来到门前,他们还以为叛军在装蒜,他们做这些是为了假装给百姓看。等到百姓真的相信他们一心为公时,便可借着举兵北伐的名义,靠募捐大捞特捞,再三七分成。没想到,叛军竟二话不说,将他们全部缉压,关进又冷又潮的酒窖中。同老鼠、蟑螂为临,每日只给一顿粗茶淡面,令他们叫苦连连。
在狱中,他们终于想起复杂的仪式,如何向光明神祈祷。他们匍匐在地,不顾一地狼藉,祈求神的回应。他们许愿,南方军团将叛军击溃,解救他们。他们哀求,神能让这些异教徒也住进这肮脏的酒窖,感受他们现在的痛苦。
他们朝思暮想,日呼夜唤,终于等来了曙光。地窖门启,光芒乍进,欢呼雀跃从地底响起,仿佛那才是城里最欢愉的极乐。可迎接他们的,不是堆满笑容的将军,而是冰冷的刀剑。
新军并未处置叛军,反而将他们并入军中。不仅如此,他们还变本加厉继承叛军的政策。对于被关押的贵族,格杀勿论,就地掩埋;隐藏的贵族,举报有赏,藏匿同罪;相关从业者,按帮凶罪一并处刑,似舞女歌姬,断壁割舌,如娈童妓男,裂菊除根。而那些逼良为娼的,倒悬城头;骗人赌博的,开膛破肚。除衣食住行,凡有余钱皆需充公;纵能魔善法,凡有血统皆要流尽。布衣心惊肉跳,生怕成名门正宗累亲朋;小商夜不能寐,心担忧家有余财屠满门。一时刀尔成粪土,满街金银铺路无人拾,干尸做阶踏白骨。
霞昏城人心惶惶,倒不影响高楼雅座中的二人。多兰同亚历山大推杯换盏,本是客套夸赞,直到酒气熏神,壮人胆魄,多兰才对亚历山大勾肩搭背,小声道:“亚历山大兄,小弟我不善法术,不通应变。早年屡受家中叔兄欺压,若非得遇王子殿下,一飞冲天,此生恐无扬眉吐气之日。不像令兄您虽不善法术,却早早成为一军领袖,小弟着实敬佩。早就想结交,奈何军务繁忙,直到今日,方能宴请亚历山大兄。我愿拜您为义兄,共讨叛首,同分军功。”
“多兰老弟,能得您敬仰,我荣幸至极。吾等为国尽忠,一样忠心耿耿,老哥我早就身居高位,剩下的军功都让你又何妨?”亚历山大一脸彤红,就似个寻常的酒鬼,将手搭在多兰肩上,凑近多兰的脸,憨笑道,“只是老哥我想不明白,老弟你平匪也就罢了,怎将那些王公贵胄都屠戮殆尽。若是上头追查起来,可不好交代啊。”
“老哥,您说按《不离雪律》,这些混账是不是都该处死?可这世道啊,血统者们官官相护,盘根错节,让他们苟活到了今天。这样也好,给了我亲手送他们上路的机会,他们本就是该死的,他们早就该去死了!我这么做,不过是替天行道,匡扶光明罢了。”多兰说到激动时,双手颤动,连双目都醉得发红。
“老弟为国为民,不愧是位英雄!杀的好!杀的好啊!”亚历山大拍了拍多兰的肩膀,借着酒意倒头扎在桌上,好似真醉了一般。他言语含糊,一开始还听得清楚,大抵是些谁都会说的俗话:“光明一定会普照世人”,“神会惩罚所有违背光明的人。”
可渐渐地,亚历山大的声音变得低沉,酒精与泪水化为一道,模糊不清,就如暴雨风中的小船,时而被巨浪吞没,时而漏出白色的帆顶。末了,它终于在颠簸中到达了彼岸,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惊雷苍白脑海:“瑞凡绝大公万岁!”
“瑞凡绝……”很久以前,多兰就听过这个名字。听长辈们说,那名字是禁语,是穷凶极恶的异教徒,是离经叛道的疯子。可每当多兰追问那些血统者,那个名字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却总是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面目狰狞诅咒那名字,然后转移话题。年幼的多兰并不懂长辈们为何这样做,直到他从母亲口中得知了那个人。他是个血统者,却也是个英雄,一个前无古人的英雄。再后来,多兰见了许多人,有领主,有将军,有政客,也有工人和农民,但没有哪个人能同故事中的他比。渐渐地,多兰终于理解了,长辈们表情的含义。他们从来不是光明正义之人,所以他们也绝不相信,真的会有像瑞凡绝这样的人。他们嫉妒他,憎恨他,却也仰慕他。可这种仰慕深藏心中,就像爱上猫的老鼠,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多兰静静望着沉睡的亚历山大,情绪就如烈酒般在脑海中炸开。身为血统者的后裔,从懂事起,他就无比憎恨这些擅长魔法的异类。他曾在痛苦中无数次呼唤这个名字,若瑞凡绝能将他和母亲从压迫和伤害中解救。
多兰身为族长之子,向来是个品学兼优之人,他未沾染血统者骄奢淫逸的坏毛病,认真刻苦,勤劳勇敢。他的父亲乐得此见,每逢见人,必将儿子夸赞一番,倒也无人能反驳。在多兰九岁前,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成为家族未来的掌舵人。但这个梦想,却在他九岁那年被打破。在不离雪,每个孩子都需要在九岁时需进行血脉测试,以便教廷和世家栽培。
多兰犹记得那一天,阳光明媚,他的好友,他的玩伴,一个个接受了血脉测试,长辈们在一旁看着,是心满意足的微笑。直到多兰踏上了测试法阵,散着金光的法阵在一阵闪烁后毫无反应,他知道,那是没有魔法天赋的证明。
多兰隐约感觉,一切都发现了改变。他失魂落魄走下测试台,见伙伴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见长辈们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见父亲眼中的失望和愤怒。最后,多兰见到了堂兄三人令法阵金光闪闪。他们本就讨厌多兰抢了他们的宠爱,此刻得意而挑衅地盯着多兰。多兰不敢回头,早熟的他知道,在这个国家,血统者是多么高贵,高贵到纵然他们是血脉至亲,也已云泥之别。自那一天起,多兰的人生彻底发生了改变。
自幼受万般宠爱的多兰,被撤去了专属仆役,从最豪华的大院被赶出。温和的父亲也在那一日后变得意志消沉,总在酗酒后,对他和母亲大打出手。多兰始终记得,父亲吼出的刻薄话语:“我可是多兰家族最高贵的血统,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垃圾?定是你个婊子偷人,和哪个贱人生的!”接踵而来的便是拳头和酒瓶的攻击。每到这时,母亲总是把自己护在怀中,哪怕头破血流,也一言不发。直到父亲离开后,她才会委屈地蜷缩一团,背着自己默默流泪。在那些时刻,多兰对母亲的心疼总化作对父亲的杀意。但那又有什么用,他的父亲是全族最强大的魔法者,他一个普通人,是无法在魔法者手里,保护任何东西的。
从那时起,多兰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朋友。他和母亲住进了家中最破的房间,吃着才够裹腹的干面包,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勉强度日。家族中的孩子总是审时度势的,他们马上就成为多兰堂兄的朋友,跟着堂兄对自己和母亲百般羞辱。他们嘲笑他是杂种,讽刺他是异端,将他们的面包踩烂,弄湿他们晾干的衣服,更是拿碎石和垃圾砸他们。砸向他的石头都被母亲拦下,可那些唇枪舌剑,却连带着母亲的伤痕,狠狠扎进他的心底。他憎恨血统者,这些欺软怕硬的血统者。
多兰记得母亲伤口的味道,从那些血痕里,他总能闻到玫瑰的浓郁、香槟的芬芳、勋章的锈味。他清楚地记得父亲是如何宠幸他那血统高贵却又身份低贱的情妇的,他清楚地记得同伴们是如何以垫底的成绩考入皇家魔法学院的,他清楚地记得他努力了一年的奖章是如何被堂兄用血统夺走,又将勋章如垃圾般随意摆放,逐渐生锈的。
可多兰并没有自暴自弃,因为每次母亲流干了眼泪,总会笑着对他说:“多兰,不要放弃,总有一天,你会成为瑞凡绝那样的英雄!”她将做零活的钱给他,好让他支付学费。那些钱有股铜臭味,他现在闻到依旧厌恶。他恨血统者,这些贪婪又吝啬的血统者。母亲还说过:“等院里的梅树长大了,你也就能回家了。”可自从被赶出去了,他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听闻瑞凡绝的事迹,多兰更加努力,他并不想成为瑞凡绝那样的英雄,他想着,只要努力,总能让母亲过回锦衣玉食的日子。但随着年纪渐长,这个愿望对他来说,也变得遥不可及起来。纵然他学习优异,也不能进入经济学院或法律学院学习,那是血统者的特权;就算他在民主选票中获得了胜利,奖学金依旧只颁给血统最高贵者;哪怕他想找个养家糊口的工作,那些待遇优渥的工作也轮不到他,他的能力足以胜任那些工作,可投递简历的最低要求是初级魔法师。他很血统者,这些霸占普通人一切的血统者。
眼看母亲的头发逐渐花白,明亮的眼眸失了色彩,多兰心中对血统者的恨愈发强烈,曾几何时,他想着借着夜色,一刀剁下父亲和堂兄的头,再以死谢罪。可这样做,母亲该怎么办?他总是舍不下母亲的,可他更不甘心,人生就一直这样了。
多兰没有放弃自己,所以光明神给了他一个机会。莫尔德国入侵圣十字堡,凡是贵族子弟入伍皆有丰厚的军饷,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毅然决然加入军队,纵出谋划策的功劳总被堂兄和叔叔霸占,他也任劳任怨。终于,王子再临前线,发现了他的才能,将第十二军团临时交于他指挥。他抓住机会,借着新式武器,一飞冲天,成为圣十字堡最有权势的十二人之一。至于他的堂哥们,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而一条看似命令的陷阱,足够送他们上天去见光明神了。
多兰本以为,父亲老了,堂兄死了,他的怨恨也就结束了。他的父亲就算将勋章擦得光可鉴人,也不会比自己胸前的圣十字勋章耀眼。可当战争结束,他闲游临城,却见那些卑鄙的血统者,令因战争残疾的战士,同猎犬争夺食物;逼因战争失去丈夫的母亲,出卖身体;将正直勇敢的工人,沉入江底。多兰又闻到了,玫瑰、香槟、铁锈的气味。愤怒的他当场将那些酒囊饭袋逮捕,抓回军营处死。可这样的血统者数不胜数,就算他杀了几人,又能怎样。
愤怒氤氲在多兰的胸膛,尤其是看见血统者放肆的笑容。每当多兰和其他将军齐聚一堂,在感到坐立不安之余,他总想将他们的脸撕碎,拿去喂猪。但他打不过这些将军,也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们处决。压抑的怒火早已在眼底燃烧了二十年的时光,直到他看见,叛军是如何对付血统者的,武器是如何战胜魔法的,熊熊烈火终于能从他的眼中喷出。
而恰在此时,光明协会递来了橄榄枝:多兰将军,你要加入我们,同我们一起消灭血统者吗?我们相信,身为一个合格的合作者,你知道要怎么做。
多兰默默望向窗外,已经过去很久了,料想亚历山大也该醒来了,但他依旧昏睡在桌前。多兰摇晃着酒杯,似梦中呓语:“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又凑向亚历山大的耳边:“亚历山大将军,您愿意和我一同反抗血统者的统治吗?”
多兰等待着亚历山大的回答,同但等来的是同他一般年轻的副官。副官一脸严肃,附耳将王子的命令传达。多兰面色凝重,他突然想到,巴德尔·奥尔汀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血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