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兵荒

恒古大陆的夜总是黑的,不离雪的夜总是静的,这是寻常之事,但也有例外。迷幻的灯光交替闪烁,将曙光市照得灯火通明。人声,风声,蒸汽机声在光影中重叠,遮住星星,迷了脸庞。人们在褐色的浓雾中看不清彼此,只得在咳嗽声里努力回想彼此的模样。麻木的工作令他们疲倦,疲倦得无法连词成句,以至于他们的交流也便得生涩,就好像两个呀呀学语的婴儿,绞尽脑汁蹦出几个简单的单词,就令百无聊赖的旁听者兴奋无比。

“我们是文明的敌造者?”“我们是文明的缔造者!”

“我们努力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

“是?”“是!”

“等他们消灭了东部的懒虫和血统者,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嗯?”“嗯!”

“我们爱柴比尔!”

“他是英雄!”“他是救赎者!”“他是光明神!”

“我们也爱工作!”

“胡说!”“放屁!”“滚!”

“都给我闭上嘴好好工作!”一旁偷听的监工本想在工人们的闲言碎语中寻点乐子,可他们无聊又肤浅的对话,只听得深夜不得安眠的他火冒三丈。他怒从口中出,将对主子的火气转移给工人。工人们闻声噤声,心中默默骂道:恶魔的产物。便有气无力操作机器。无精打采的星星不愿闪烁,夜色中只剩机器窃窃私语了。

“光明协会?血统者的一丘之貉罢了。真以为他们当家做主,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痴心妄想的白痴们。”监工的声音被隐没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想听见。临走前,他还不忘将憎恶的一部分憎给机器,他抬腿踢去,正戳脚尖,剧痛之下怒目圆睁,锒铛跳了数步,才斥道:“恶魔的产物。”

对劳动者来说,夜象征着疲倦和效率低下,但对大公来说,夜深人静才适合思考。他闭目锁眉,反复琢磨着近日情报:趁着魔物降世,东部无人支援,本已带领东部反抗军占领了东部五城。靠着光明协会暗中提供的武器,和从篮瑙市逃难的新教徒,纵然索伦卢克带兵阻击,短时间内也只能同反抗军于布鲁克斯堡僵持。

在南线,王子虽以雷霆之势击破叛军,但他们并不似新兵溃败,反倒化整为零,在圣十字堡及其周边打起游击,任凭王子劝说也不愿投降。王子无奈,只得尽数派出军团对他们进行扫荡,独留第一军团和第七军团镇守边境。这般局势,必定少不了亚历山大的策划,与光复军老弟兄们的支持。

大公心中清明:除了护**,王室已没有多少能够调动的军队了。若此时振臂一呼,领军翻越马瑞莱特山,便可兵不血刃占领马洛市和周边诸城,彼时建造的铁路尚未拆除,钢铁列车亦在松仁镇等待着驾驶者的呼唤。只需两日,满载武器和士兵的列车就将兵临篮瑙。而他们所要面对的,不过是一支不足两万人的护**。只不过,护**实力究竟如何?这支军队何时成立?制式如何?拥有多少魔法者?实力如何?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自我听闻这支军队起,它便从未出手。光明协会的大部分智囊都认为这支军队由实力最强悍的魔法者组成,实力堪比光明神军,我却并不赞同。可若他真的强悍,早就该出现在不莫战争同灭魔战争里,而不是隐忍不发。恐怕这支军团只是虚张声势,震慑那些贪生怕死的光明会员罢了。纵然他们十分厉害,我也不信他们能敌不过枪炮!

想到此,大公激奋,来回踱步,想到能够生擒国王,他不禁喜上眉梢。可然后呢?他能从国王口中得知二十年前的真相吗?国王若宁死不言,他又该如何?心正乱,风骤起,大公四处张望,瞥见镜中男子陌生无比,眼底满是血丝。他脑中顿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其实害死他的并不是国王,而是那双恐怖的眼睛。

大公摇了摇头,立刻打消了这个古怪的想法:怎么可能,除了国王,没有人会害他的!我只需让国王亲口承认此事,然后名正言顺将他就地正法,便能大仇得报!一想到二十年前的真相呼之欲出,他将沉冤昭雪,大公的心亦不由自主,呼之欲出。他的笑意褪到嘴角,踱步且缓且迟。

步伐慢慢,月影亦慢,举目望月,大公的思绪也就如月光般多愁善感起来。大公心道:一旦开战,必将生灵涂炭。他是见过战乱中的百姓,饥荒里的百姓,流离失所的百姓的。想到战火中,他们神态各异的脸聚拢在一起,化作一张绝望的呐喊,大公立刻满脸愁容。

大公不禁自嘲:我怎么也开始关心这些百姓了?真是可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只要我推翻国王的统治,他们自然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其中牺牲,也是他们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大公无奈地笑了笑,却发现自己的嘴角难以翘起。他低声叹息,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大公不禁好奇,自己究竟哪里变了。苦思一番,大公寻不到答案,只得向外求索。他朝镜中望去,骤然发现,镜中人再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他的长衣早在奔波中失了鲜艳,黑发中的银白清晰可见,一脸的锋芒更落到眼角眉梢,非是迷茫,非是沧桑,而是千帆过尽后的豁达和宽容。这般模样,倒和记忆中的他有几分相似。

大公仔细端量镜中人,一时失神:如今的我同他终有了几分相似,可再怎么相似,都不会是一样的。遥想当年,每次匆匆见他,皆是群英之央,意气风发。人们望他,不是崇拜,便是热切,他们将理想同希望寄托给他,更是生死相随。那样的眼神,此后我再未见过,哪怕当我以他之名,哪怕当我行光明之事,亦不曾望见。七年了,人们从未追随我,他们只是在追逐他的影子,哪怕这影子不是他的,只要同他有几分相似,便也足够。他们宁愿相信他能在我身上重生,也绝不愿相信他已经回不来了。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啊,当然会这样。如果是他,绝不会在此刻生出举兵篮瑙,将内战点燃的想法。他一心为了众生,众生自然将他记挂心上。而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满怀希望地踏上他曾走过的路,以为这样就能变得和他一样。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纵他风雨飘摇,危在旦夕,他都渴望着将希望和光明带给世人。我却从不相信世上会有希望和光明,弱肉强食,是我自幼的痛苦。我装不来的,我做不到他这般坦荡的。自那件事后,陪伴我的就只剩绝望和憎恨,他们成就了今天的我,也让我再追不上他的步伐。

油然而生的自卑让大公对镜中的自己厌恶无比,他扯下长袍,换上旧军装,努力还原着记忆中,那人的模样。大公记不清他搭了几颗扣子,记不清他徽章的颜色,记不清他说过的话,就连最后一次同他玩闹时的神情都记不清了。大公别开头,颓然回座,心道:可我终是想追上他的,毕竟他已经永远停在了那里。但就算我推翻了奥尔汀王朝,百姓就能拥有光明和幸福吗?不论我以何种理由将不离雪拖入内战的泥潭,从开战的那一刻起,我就与他背道而驰。他心系百姓,所以当年宁愿慷慨赴死,也不愿将苍生卷入战争的泥潭。

不知为何,大公脑中突然闪过王子的身影,他们俩很像,一般心怀黎民,一般相信光明。那日促膝长谈,大公记忆犹新,王子能言善辩,描绘出朝霞般灿烂的蓝图,就连他也不由心驰神往。当年大公,也是这般模样吧!若非血海深仇,恐怕他早被说服。大公又纠结着想:他是否会说到做到呢?我要相信他吗?我能相信他吗?他会将真相带给我吗?在真相大白后,他是否会为了正义与他拥有的一切为敌呢?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最后,大公无力瘫倒在椅里,他侧身望向窗外,夜色极深,连烟囱也停止了呼吸,但却并不寂静。大公能听见疲倦的步伐声,听见麻木而顺从的抱怨声。这些声音乏味而低沉,渐渐模糊了大公的视线。房内灯火通明,大公的眼却和窗外的夜化作了同一种颜色,让他听得更加清晰。他听见了大快朵颐的声音,他听见了肌肉被撕碎的声音,他听见了骨头被嚼碎的声音。他们在吃人吗?大公心惊胆战,猛睁眼,却见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聚在餐桌前,分享着火鸡。那是圣夜祭奠,难得有机会饱餐一顿,长辈们也就和蔼望着孩子们,将火鸡分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大公看着他们,不由想到了儿时的自己,母亲也是这般宠着他和妹妹的。桌前的孩子,在流光溢彩中,幻化成他和妹妹的脸。他们一脸懵懂的笑意,不忘叽叽喳喳,将趣事向母亲陈述。在轻快的音乐声中,大公垂下的嘴角再度翘起,他闭上双目,只见金光万丈。孩童在金色的暮色里跳着轻快的舞蹈,哼唱着欢乐的歌谣。直到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刺耳的声音就如尖锐的钟锤,在地上摩擦出漆黑的火花后,猛捅向他的心口。

惊惧中,大公再度睁眼,竟被一室昏尘迷住了眼。他听着脚步声越近,越急,越响,却感觉有股神秘的力量按压着他的眼皮,令他睁不开双眼,冷汗直流。越是这样,大公越是用力睁眼,却只听见脚步声近在眉睫,没有一丝光进入眼帘。心急如焚,大公仿佛看见了那一剑穿透他的心脏,却突然发现自己能望见屋里的一切了。

金色的光消散无踪,就只剩残破的灰色倒影在大公的眸底。结网的屋顶,残破的餐桌上摆着人类的骸骨,碎裂的琉璃灯撒了一地,就像经历了上百年的时光。大公跟随着脚步的节拍抬头望去,墙上挂着的,是一位位故人的画像:父亲的,母亲的,妹妹的,他们被巨大的眼睛照耀着,浑身失色,只剩一片肮脏的灰。本的,马格斯的,柴比尔的,他们被黑色的手纠缠着,面色凝重,衣不蔽体地被记录在画上。国王的,王子的,克里斯的,他们望着散落一地的碎手,在断头台上疯狂地笑着,留给房间一片血红。理查德的,亚历山大的,他自己的,他们一个个斩睛除手,却神情陌生,成为了房里所剩不多的彩色。

“你是谁?”大公盯着画中的自己,指着他愤愤道。他不喜欢画中的他,那人和他一点也不像。那大公身披龙甲,眼神轻慢,亦是不屑。他持剑穿过恶龙的颈部,竟有鳞片在手背隐约闪烁。一脚踏龙,一脚踩金,笑容冷峻,鼎立于画中。

这时,大公才注意到,他伸出的手苍老无比,顺着指尖望去,血管就像干涸的河床,深陷在满是皱纹和色斑的薄皮上。苍白的发顺着脸庞垂下,他竟觉得睁眼也是件疲惫无比的事情,垂手就将入眠。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却将他的睡意击散,他盯着声源的方向,却又被寂静所包围。大公太累了,他支撑不住,双目失焦,偏过头去。就在此刻,身披黑甲的骷髅骑士破墙而入,竟穿过画作,将斩龙的脸顶在面上,健步如飞,踏出心跳般的韵律,转眼便至大公身前,在他睁眼的瞬间,将长剑刺向他的心脏。

在那一瞬,大公忽地恢复了力气,他黑气缠臂,化作流星,猛地轰出一拳。那一拳势大力沉,凿破重甲,将骷髅定在原地。大公拔拳而出,窥洞而望,却见昏暗的煤灯闪烁着火光,他的书桌被砸成粉碎,飞木嵌在镜中,将他的身影投射在上百片碎片中。镜里的大公气喘吁吁,一脸惊惧。耳边,他又听见了脚步的声音,那脚步不急不慢,却像颗石头般压在他的心脏之上。

“谁?”大公拔出长剑,对准了门的方向。

“是我。”那人声音才响起,大公便如释重负地放下剑来。来人敲了敲门,推门而出,见房中一片狼藉,不由扶住大公的肩膀,关心问道:“又做噩梦了?”

“是啊,理查德叔叔。”大公将剑收起,深吸了口气,疲倦靠在理查德臂上,“那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吗?”

“如今不离雪烽烟四起,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机会。”理查德将大公扶在椅上,捏着单边眼镜,仔细观察着大公的神情。

“是啊,是一个机会。”大公将头埋在双拳中,声音渐轻,就好像睡着了一般。理查德见状,心忧摇头,便要将衣服披在大公身上,大公却突然惊起,瞪着理查德问道:“如若是他,他也会这样做吗?”

“他……不会的。”理查德沉默片刻,低头望着地面,又对上大公的双眼,坚定道,“但你又不是他,你和他本就是不一样。”

“不一样,果然不一样吗?”大公不住叹息,垂头丧气,他知道答案的,可他却总想听见肯定的答案。如今事实明晃晃地刺入大公的双耳,猝不及防,他面上的从容就此碎开,只剩颓然的无助,“理查德叔叔,您知道吗?我一直在害怕,真相从来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大公不敢看理查德,不敢面对他坚定的目光,亦不敢将心中的怯懦和犹疑与人分享。

“先不论大公是如何去世的。难道你忘记了你母妹是被谁杀害的吗?难道你忘了光明协会那么多人是因谁牺牲的吗?难道你忘了那些英雄战士死在谁的刀下吗?”理查德抓住爱德华的肩膀,凝视他的眼睛,欲将眸中怒火传递。

“是我。”爱德华没有犹豫,他挣脱肩膀的束缚,锁眉,定定看着理查德道,“我的母妹是为保护我而死,协会的英雄们是为我一己仇恨而死,西部的战士们也因我的决策失误而死。杀死他们的罪魁祸首不是王室,不是旧贵族,而是我的弱小和无能。”

“爱德华,你这是怎么了?”理查德不可置信看着爱德华,他突然发现,爱德华眼中的火不知何时早早熄灭,火尽而明的,是一泓明月,在眼底前所未有地亮着。

“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种紧要关头犹疑。已经有太多人为了我的复仇死去,新仇旧恨,我没有退缩的理由,更没有退缩的资格,不然,我又如何对得起他们的牺牲?”爱德华本沉声低语,却一时高亢起来,“我本以为我的复仇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所有人,都该为我的复仇牺牲。事到如今,我依旧视他们为愚昧的蝼蚁。所以我不明白,我的父亲为何要保护这样一群人?后来在王城里,见多了生离死别,我更是觉得父亲这样的做法是毫无意义的。当我大仇得报,便是新的国王。那他们呢?为了我的复仇,人们倾尽所有。但尘埃落定,他们的生活不会因为我的到来有任何改变。他们原来过着怎样的生活,以后依旧会过那样的生活。他们自以为追随希望,其实他们追随的,只是我的满腔仇恨,若他们知道了这样的真相,他们还会心甘情愿追随于我们吗?我不在意那些人的想法,但我在意,是否能继承父亲的遗志!”

“瑞凡绝大公一定是对的,但追随希望,却不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对的,为什么不是最好的?”爱德华急切问道。

“他总想为人们创造一个公平正义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饥饿,没有贫穷,没有特权,更没有压迫,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是无私奉献的。但这怎么可能?就算是今天,曙光市的商品靠着铁路,源源不断地运往不离雪各地,饥饿和贫穷仍然肆虐街头,特权和压迫依旧横行霸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物资不够多吗?难道是人们不够努力吗?都不是!血统者们将一切霸占,还编织了光明神的谎言,只为永远踩在所有人头上。他们活着一天,就要压迫人们一天。除非将他们斩草除根,他梦想的世界才会真的到来!所以,为了他的梦想,你必须拿起屠刀,斩尽阻挡在你面前的一切。那个乌托邦才是他的遗志,怎样实现它并不重要!”

“二十年前,他们没有选择带来权力的血统者,没有选择带来希望的瑞凡绝,却选择了带来谎言的奥尔汀。如今,我又如何保证,他们会选择我呢?”

“他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做选择。所以当奥尔汀夺去了他们的选择,他们就随波逐流地背弃了你的父亲!他们不需要希望,更不需要真相。没有人能实现他们的愿望,光明神也不能。既然他们心甘情愿成为你复仇的棋子,你就该将他们物尽其用。就像曙光市的工人们一样,那些勤劳的蜜蜂心甘情愿为了美好的明天工作,我们就不该戳破他们的幻想!”

“理查德叔叔,我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马格斯先生的意见,柴比尔大公的意见。”爱德华无力道,“或许他们更知道,父亲会怎么做。”

“马格斯先生已经用事实为我们证明,他的理论虽然充满了理想的荣光,但理想主义终归是空中楼阁,难以落地。至于柴比尔,您竟然会将他放在心中……”理查德的声音突然弱了几分,哀愁而怀疑道,“不论他是国王的奸细,光明协会的背叛者,还是正义的追随者,我们都无法证明他的身份了。”

“为什么?”

“他死了。”理查德的声音像祷告室里的落针,扎在大公的心口,他的呼吸一时急促。

“真的死了?”

“他不愿执行王室的命令,同我们兵戎相见,被国王的暗卫刺杀了。”

“怎么死的?”

“马受了惊,从悬崖坠下,马车四分五裂,他也……”

“他到底怎么了?”

“他本就是个不通法术的普通人,坠下悬崖,自也摔得四分五裂。据侦查的骑士说,他的腿挂在歪了的树枝上,身体横断,肠子流了一地,又被虫蚁争食,便只剩下个空荡荡的脑袋。骑士们不忍见这惨状,就将他就地埋了。”

“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大公面如死灰,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这等无关紧要之人,不值得向您禀告,我早已找人安排好了他的后事和家眷。”

“如此,甚好。”大公眼底火起,心中似有万蚁啃食,柴比尔的面容历历在目,亲近而普通。他是个平庸的人,即无才华也无能力,放在人群中央,都难以识别。但他亦是不凡的人,他有豪情壮志,他有坚定不移的决心,这就胜过自己。可他才有一展宏图的机会,竟被王室这般害死。爱德华痛心疾首,仰面抑泪,心乱如麻,便不只想着柴比尔一人。一个个熟悉的面容便如走马灯般映射于他的脑海,罗德,柴比尔,他们都是王室害死的,但他们也都是为了自己的复仇而死的。大公在此刻下定了决心,在追寻到扑朔迷离的真相之前,他有另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那就是为他们复仇。任谁,都没有资格,为一个逝去的人原谅杀死他的凶手。

大公握着剑柄,欲抽剑断桌,以明心志,将郁郁宣泄。可他尚未拔剑,却发现桌子早被他一拳轰碎,望着破碎一地的桌屑,他突然意识到:在他动了拔剑之心时,那柄剑就已经出鞘了,不将眼前一切斩尽,它是绝不会回鞘的。

“上千年了,卑鄙的血统者们借着光明神的名义,奴役我们,上千年了。他们压榨我们的劳动,掠夺我们的财产,残害我们的同胞,霸占我们的美德。是他们,将不离雪搅得乌烟瘴气,是他们,抢走了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大公义正言辞挥舞着拳头,不断审判着血统者们的罪行,好像那些劣迹生来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曾经,我也和你们一样,相信国王的承诺,相信他有着勤劳而正直的美德。但我得到的是什么?是妻离子散,是家破人亡,是隐姓埋名数十年,只为有一个复仇的机会。如今,这个机会终于来到了,我不仅要为自己复仇,也要为数十年来,被血统者们迫害的你们复仇!”大公知道他该说:为了公平和正义了。但他心无此念,正犹豫措辞,脱口而出:“我不是为了公平和正义。”惊得理查德差点拿不稳手中镜片。

“我是为了你们!为了平凡却又伟大的你们!我愿你们,能过上和我不同的人生!我希望你们,能够为自己的自由意志而活着!”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汗珠从理查德额前滴落,他不知大公为何不对着稿子照本宣科,可农民怎么懂什么是不同的人生,工人怎么懂什么是自由意志?就连理查德自己,也不知道大公在说些什么。于是他立刻吩咐下属,若战前宣讲效果不佳,立刻执行备用计划。

“为了瑞凡绝大公!为了我们的生活!为了我们的自由!”沉默如激流上的薄冰,稍有振奋,便从一点碎开,尽数归入江流。人们鼓掌,人们欢呼,人们将拳头举过头顶,只为证明他们的反应未受人指使,皆发自对自由的向往。

大公见人声鼎沸,本该愈发激昂,将复仇的洪流引向顽固了千年的堤坝,他的声音却逐字逐轻:“我们一定会胜利的,我们一定会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到那一天,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宽敞明亮。窗外,是丰饶的土地,我们只为自己劳作。屋里,我们会和妻女其乐融融地生活。我们会有充足的睡眠,会有吃不完的面包。我们的每一顿晚餐,都将和圣夜祭典一般丰盛,我们的每一个清晨,都将在牛奶的香气中醒来。”

理查德记得稿上的文字,这时,大公应说: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因为我们代表正义,代表公平。为了女人,为了财富,为了权力,也为了荣耀,让我们向血统者们开战吧!

理查德不明白大公为何屡次更改话术,但见掌声雷动,他满意点头。他亦赞叹大公对情绪的把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更显得平易近人,将众人思乡怀故之情渲染到极致,不由欣慰:在外历练了一圈,他果然成长了。

可大公知道,他声音越来越轻,才不是为了晕染情绪,而是心虚了。他不喜欢撒谎,更不情愿将虚假的希望赠给他人。可为了复仇,为了实现父亲的遗志,他不得不这样做。大公清醒地知道,他口中允诺的一切是绝不会发生的,二十年前不会,二十年后也不会。

大公自言自语道:这样的场景,或许百年后才能见到吧!可到那一天,我早已成为碑下枯骨,再无机会看看那时的世界了。真的看不见了吗?至少从他们的眼里,我能够看见那个世界。

看着人们因美好的幻想陷入宁静的幸福,大公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位明艳动人的少女,不禁怅然,心道:百年以后,她还是这般明媚吧。若她能看见,父亲梦想实现的那一天,她会来到我的坟头,为我寄上一封书信吗?恐怕她早就忘了我吧,那样也好,不必见到我垂垂老矣的模样。像我这样无趣又贫乏的人,在不离雪总是数不胜数。所以我没有资格,在她悠长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的我才发现,年少的我是多么狂妄,总以为自己是不离雪为数不多的清醒人,是不离雪人的救世主。可细细想来,我和台下的他们没什么不同。我们都在谎言中长大,穷尽一生,可能也无机会,触碰迷雾后的真相。除却血统,我和他们一样,没有高贵的灵魂,亦没有高尚的品德。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在谎言中自得其乐,而我因谎言痛苦不堪。可是,那些因痛苦带来的思考并不是智慧,它只是被不断放大的,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梦与现实的间隙中,深邃的恐惧。

当大公回过神来,他已不知不觉,将战争宣言读完。心中的寂静令他看着眼前的喧嚣,满是荒唐和不真切。他不明白,为何人们此刻大声叫嚷的是:“为了光明,为了正义,为了我们的理想,为了解放被奴役的同胞!”那些人举着枪,抬着炮,浩浩汤汤上了驶向希望和战争的火车。轰鸣阵阵,黑烟脏了白云,车轮滚滚,黄尘染了碧空。

“理查德叔叔,您是怎么说服光明协会齐心协力,支持我们的东伐的?”一辆辆火车驶向远方,它们一辆接着一辆,没有一辆有着回头的道路。爱德华不断躲避,总算挤过满眼敬仰的会员们,来到理查德面前,困惑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什么也没有说。是他们自己,非说你让他们想起了伟大的瑞凡绝,所以他们堂而皇之地承认了你罗伯特·瑞凡绝的身份。”理查德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竟有如此重要?”爱德华实在不明白,这些会员为何要对自己有所期待。就算推翻了奥尔汀,他也绝不会提拔这些利欲熏心的蠢货。不离雪的青年才俊从不在他们之中,在圣骑士团,在魔法教会,甚至在朝堂之上,唯独不在光明协会中。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罗伯特知道了。”理查德不置可否地摇晃头部,爱德华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点头或是摇头。

爱德华并不认为罗伯特知道答案,如若他知道答案,他就不会死在十九年前的荒原。可若他确凿不知晓答案,他又如何敢将性命舍去,将理想完完全全托付给虚无缥缈的未来?

可这一切对爱德华来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只要协会军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协会成员就将一直站在他身边,就如十九年前一般。而他正如协会成员所期待地那样,带领新军一路扎营拔寨,只用了短短数月时间,就已兵临神圣蓝瑙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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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