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登峰

华丽的大厅中,歌女正在吟唱压轴的歌谣,那声音洪亮浑厚,就好似陈年美酒摇晃而出的醇香。但在场无人沉溺于美酒佳肴,甚至嫌歌声太过喧扰。只盼这场赞美王子封印魔物的歌剧快点结束,接受国王的册封。

最后一幕终于到来,一身金袍的王子举起金碧辉煌的长剑,捅穿魔王的身体。被黑色羽毛包裹的魔王轰然倒地,羽毛在空中飞成一片。那圣洁的琴声踏在羽上,将乌黑的羽毛唱得明亮。羽毛缓缓落地,琴声缓缓停止。演员们张扬着笑容,一一鞠躬,迎接热烈的掌声。但掌声并未在演员们退场后停止,反而愈加强烈,直到国王登台致意,掌声方才落下。

封印魔物的论功行赏总算开始,人们昂胸翘首,等待着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克里斯的名字第一个回荡在大厅中,他亲历魔窟,自是大功一件,加封为光明大教皇,统领正神和光众二派。接踵而至的名字是基德,他在封印魔物期间日理万机,指挥众将士封印魔物,现兼任海市大臣,除履行财政大臣职务外,掌管一切海洋贸易。而后,索伦卢克,大流士一一接受封赏,分别成为正式光明骑士长、恢复南方军一军军团长职务。扬名者在掌声的包围中露出满意的笑意,朝人们点头示意。

人们兴奋鼓掌之余,却也东张西望。他们满心期待,下一个被提及的名字是自己,这不仅象征了自己为不离雪做出了巨大贡献,还说明了他们将成为除上述人外,不离雪最尊贵的人。他们竖起耳朵,挤出人群,想着要用怎样客套而官方的微笑接受众人的祝贺和嫉妒,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但出乎他们意料,下一个被喊到的名字陌生无比,人们努力搜寻记忆,都不能将他想起。

“落霞市柴比尔伯爵,在魔物降世期间,为光明和将士提供了无数物资和财富,真乃国之栋梁。为表彰他的慷慨与大方,现加封他为曙光公,统领落霞、曙光二市。”话音落下,众人噤若寒蝉。这些人适才相互客套,说着“您一定会是下一个名字”的傲慢谦词,却在心中白眼不断,说着“下一个名字怎么可能是你这个蠢货”的诚恳批评。如今他们倒一致成为了对方和自己心中的蠢货,心中且恼且妒,直到有人带头鼓掌,才僵硬微笑,生硬鼓掌。

柴比尔虽名不见经传,但也并非碌碌无为的小人物,很快就有“好心人”为他宣传起生平。一言蔽之,他是个愚蠢的有钱人,宁愿拿钱白捐王室,也不用来结党营私,贿赂在座各位英杰。这种蠢货竟能得到国王青睐,还获得了不离雪最繁华城市的管理权,简直匪夷所思。

人们皮笑肉不笑,夸赞着他的慷慨与爱国,心中却将他骂了百八十遍:这个血统低贱的铜臭人,如何能爬在他们头上?一想到从今往后,他们见他就要纡尊屈贵,拿正眼瞧他。便难受无比,如食陈便。顿时,杯中的酒腥臭难闻,舌根苦极。双唇紧闭,才未喷出。喉头缩咽,不曾呕吐。

血统者们的不快并不会刻骨铭心,在晚会结束后,他们还记得柴比尔比他们爵高几品。在今夜睡前,他们就只会记得柴比尔是个蠢货了。等到了数十年后,当他们儿孙满堂,在后辈们面前吹嘘自己时,柴比尔将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记忆里。在被他们的希望粉饰的回忆中,意气风发的自己是今夜唯一的主角,虽然所获荣誉不高,却是剿魔的最大功臣。

血统者们的不快甚至没有延续到晚会结束,因为当他们的名字一一出现在大厅中后,他们立即将一切抛去九霄云外,只想享受此刻的荣耀。在流光溢彩的王宫,溢美之词如回声般不断回荡,亦将看不出喜怒哀乐的笑容凝固在他们的脸上。

喜乐难望见,亦难相通的,随着一个个名字被人遗忘,小理查德只是不断饮酒,不断挠头。他心急如焚,在角落无人发现。快要到典礼的尾声了,老理查德的名字依旧没有出现在耳中。贡献颇微的血统者,地位低下的贵族,甚至是光明协会的众人,竟得到嘉奖。而理查德叔叔坐拥伯爵之位,更在灭魔中贡献了曙光市数月的营收,名字却如真被遗忘了一般。小理查德忐忑,却也不解。更令他恼火的是,国王竟将曙光市的管辖权交给柴比尔,他到底适合居心?

小理查德还来不及多想,理查德的名字在大厅和他的心中炸起。小理查德怦然起身,站得笔挺。可当他听闻叔叔只获得了一个荣誉称号后,浑浑噩噩上了台,失魂落魄下了台,继续喝起闷酒,就连抱怨的话语,也说不出了。

小理查德不禁想到:叔叔可是不离雪西部最有权势的人,不论是之前的圣十字堡战争,还是如今的抗魔之战,他都为王室贡献了巨额的税收。可王室不仅没有对此表示感激,甚至变本加厉征收税款。现如今,竟要将叔叔手中的权力匀给柴比尔,这还真是个驱虎吞狼的好计策,只是不知,柴比尔是否会被权力冲昏了头脑,甘愿为王室鞍前马后。

理查德思虑过深,以至于柴比尔来到身前,都未发现。他只见闪烁的酒杯照得他头晕目眩,才于杯中望见一张虚伪的笑容,在被杯璧和烈酒折射后,扭曲无比。他一时分不清楚,这是自己的脸,还是别人的。他晃了晃手中杯,竟发现人影怡然不动。抬头,正对上柴比尔得意洋洋的面容,理查德正忧虑,神情难自控,眉头紧锁,瞪着柴比尔。那双眸子冷冽涣散,似艳阳天下的毒蛇,倒将他的嚣张之焰浇灭几分。

柴比尔被这双眸所慑,自觉丢分,方回神,立刻摇晃起头脑和酒杯,不敢同理查德对视,只望着杯壁上理查德的模样不断变化,又委屈,又得意洋洋道:“理查德侄儿,你看那些愚蠢的旧贵族是多么聪明,讨要好处时,他们说要国为人人,却只把自己当人。国家危难,他们便立刻改口,说要人人为国,私底下将捐款扣下七分,只上交三分。好在国王陛下英明神武,识破了他们的奸计,嘉奖了我,这个真正为国家奉献一切的人,这就叫活该!从前他们拿总鼻子看我,现在可好,你看看他们的嘴脸,一个个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对我摆出勉强的笑容,好似这样就能挽回些体面,可还不得心甘情愿地称呼我为公爵大人。我真觉得好笑。你看,你快看看他们啊!”

理查德并没有心思理会柴比尔,他甚至不需观察,便能将贵族们的嘴脸猜得清清楚楚。酒精会放大权力,尤其是这些喝的烂醉的贵族。他们此刻只会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哪有空理会柴比尔,还特意将笑容留给他?

“您说的对,他们可真是群墙头草。”理查德对柴比尔露出个勉强而体面的笑容,只希望快点结束这肤浅而无聊的对话,好让他沉溺于郁郁寡欢的情绪,至少不必强忍怒火,虚与委蛇。

“理查德贤侄,你看啊!”柴比尔并不满意理查德的表现,这敷衍而毫无恭维的话语更激起了柴比尔的表达欲。柴比尔不敢,也没兴致和那群高高在上的血统者自吹自擂。他可不想自讨没趣,被血统者们冷嘲热讽。但他没想到,身为后辈,地位低微的理查德竟也敢这般对待自己。他如今可是曙光市的主人,是理查德的顶头上司,纵然老理查德,也必须尊称他为大公!

柴比尔并没有勃然大怒,向来唯理查德家族马首是瞻的他,对他们家尚有几分敬畏和忌惮,但他也不想放过今夜唯一能够倾诉之人,进退不得间,反倒委屈不已,埋头喝了数杯,酒壮人胆,竟是将自己的笑脸撕碎,酒色满面道:“我柴比尔虽是个血统低贱的普通人,或许在你们这些血统者眼中微不足道。可我也追随过大公,保家卫国,为守护不离雪百姓,出工出力。纵然这样又如何呢?不仅血统者们看不起我,连光明协会的同胞也将我当作个笑话。我为光明协会贡献那么多会费,就因我爵位低微,便只配分得落霞市这弹丸之地?可我依旧任劳任怨,遵着大公的遗命发展科技,疗养民生,国家危难时出钱出力。仍落得个两头不讨好的名声。血统者们将我当人傻钱多的笨蛋,光明协会把我当吃里扒外的叛徒。可我当初追随大公,从不是为了追名逐利。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让不离雪更好!但光凭我一个人的努力又如何?那么多年过去了,不离雪变好了吗?不离雪还是和从前一样,血统者们作威作福,将所有人碾在脚下。百姓们水深火热,依旧没有过上大公为他们允诺的生活。大公不是回来了吗?可一切依旧没有改变,他也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没有为从前的梦想奋斗过。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成为样子?”

理查德闻言,手颤杯落,声脆人醒。好在桌垫布软,不至于摔碎。可杯中,清澈的酒依旧在剧烈的碰撞中翻滚起伏,几滴飞腾,落在理查德的眼角,就好似泪珠一般。他吞酒入口,却不咽下,只在腔中来回打转。鼻头一酸,急忙仰头,将莫名的情绪压抑,一脸青涩全然褪去,只剩年少的沧桑。好在柴比尔也醉得深了,未看出理查德的变化,依旧嚎啕大哭,诉说着数十年来遭受的不公和委屈。

“您还愿意相信大公吗?相信他会为我们,不,为不离雪的百姓带来幸福和昌盛吗?”酒在理查德嘴中酝酿了许久,终于吞入肚中。话在酒里酝酿了许久,却依旧不敢重提,二十年前的旧闻。理查德不清楚,他为何会有那么多问题。但问题太多,多到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我也想啊!可是他不再是他了。”柴比尔伏在桌前,看不见神情,“别说他了,连理查德也不是从前的理查德了。从前的他虽是古板,但还有颗匡扶正义之心。可如今的他,满脑子都是工厂的产能和新科技的发展,只把人当作生产和创造价值的工具。他哪里还会继承大公的遗志,哪里还有为不离雪百姓抗争的真心?我告诉你,等我回去,等我上任了,我一定要纠正这股歪风邪气,让工人们劳有所得,老有所依,让幸福属于我治下的每个人。这才是大公的梦想,这才是大公的夙愿。”

柴比尔的声音越来越轻,快要淹没在喧闹的庆祝声里。理查德却听得真真切切,恰如铁杵敲钟,嗡嗡作响。这一刻,理查德晕头转向,杯中笑脸尽成泡影,天籁之音悉数刺耳。理查德捂脑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他双眼模糊,只能看见五彩的光影了。

“柴比尔大公,您真的要这样做吗?哪怕家破人亡,哪怕死不瞑目,哪怕死后被万人唾弃,落得个还不如瑞凡绝的结局,你也要坚定不移地奔向你的理想吗?”理查德闭上眼,终于在一个人的黑暗寂静中问出了他的问题。他屏息凝神,竖着耳朵,生怕听不见柴比尔的回答。

“当年,我差点死在沙摩战争中,是大公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条命。我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大公的功劳。士为知己者死,我自然该为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付出一切。更何况,现如今,台前站着的大公,真的还是他吗?恐怕他早已不在人间,不然他如何忍心,看着治下的百姓,饱受摧残。事到如今,我也想清楚了,既然他已离开了,我也该追随他而去。只是在我死前,我想看看,如若照他说的去做,是否真的会有那样的明天。我知道,当我选择了这条路,等待我的就只有死亡一途。可你说,我会死在谁手里呢?是王室?是血统者?是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是那个他?还是你呢?”柴比尔破涕为笑,指着理查德。那笑里的情感理查德看不真切,或许是痴呆,或许是无奈。

理查德的酒量并不算差,可听了柴比尔这番话,他却像醉鬼一般,摇晃起身。想笔直身体,却稳不住身形,只得轻声发出自嘲而疯癫的笑声。而后,他双手撑桌,盯着柴比尔,问道:“你能告诉我,二十年前的故事吗?”

但直到理查德醉倒在桌前,他也没能等来柴比尔的回答。他似乎觉得是因为周围太吵了,遮住了柴比尔的声音,可他也没听见别的声音。他又想,大概是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以至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或者说,他的心并不愿听见从前的故事,所以麻痹了他的耳朵。迷离中,理查德好像看见柴比尔起身,手舞足蹈地将从前的故事描绘,那是朝霞烧云,金海赤空。但事实上,柴比尔也同他一样,醉倒在桌前,口中不断重复些毫无逻辑的话语,断断续续,就连柴比尔自己都不知道,他将要表达什么。

在喜悦的夜晚,酒鬼总是比清醒的人多的。但如柴比尔和理查德这般酒品优秀的人,却又要比清醒的人更少。酒鬼们大声叫嚣着荣誉和贡献,攀比着财富与权力。但当那些披金戴银的古老血统者途经他们后,他们立刻发现,自己拥有的,远不及古老血统的九牛一毛。酒鬼们立刻噤若寒蝉,直到那些血统者走远了,才恢复笑意,却不再提起原本的话题。他们憨憨一笑,吹嘘起未曾读过的名作巨著,不切实际的蠢笨点子,无知少妇的崇拜之情,欺骗女性的卑鄙把戏,雄风常在的短小迅速。他们互相恭维着,可打心底把对方的吹嘘当作放屁。但他们又发自真心地认为,自己为了顾及对方颜面,实在将自己描述得过于谦逊。没能和那些血统者站在一起,只是因为自己时运不济。

酒鬼们向来看不见彼此,他们只将余光全部献给最高贵的血统者。或许希望得到他们的赞扬,或许想看见他们的厌恶,或许想同他们并肩而立,或许想将他们取而代之。但他们只能远远看着那些人,生怕哪句话惹恼了他们,那唾手可得的权力,真就同他们泾渭分明了。

但在血统者眼中,这条界线自他们出生时便已界定。清醒的他们并不愿“同流合污”,他们站得远远的,没有为酒鬼分出半点注意力。现如今,他们只在意论功行赏的结果,不单单了解谁是更值得结交的人,也为了弄清国王如此布局的目的。

他们简练精干,不一会儿便将不离雪的政坛分析得清清楚楚:索伦卢克将成为国王的剑捅向东部六城,克里斯将作为国王的网,捕捞正神派的残鱼。只是西部的情形他们始终弄不清楚,明明他们个个一表人才,却不派他们前往西部,制衡光明协会的乱臣贼子。反倒提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成为新的大公。他哪有能力同光明协会周旋,再者,他真的会遂国王的愿,收拾光明协会吗?又或者说,他本就是光明协会的一员,又如何会吞并他自己呢?

“罢了,说再多,这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就算我们看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一切都不会随我们的意愿而改变。”

“只要国王陛下认为是好的,那就一定是好的。我们无论如何,既不能质疑他,也不能劝谏他。我们最好将自己的思考也摒弃,全盘支持他的一切,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成为新的大公。就像……柴比尔一样。”

“这样的我们,岂不是愧对当年,在圣十字下起誓的诺言。这样的我们,哪还有脸,自称不离雪的肱股之臣?”

“我们身为国王的臣子,自当对国王陛下忠心耿耿!至于不离雪的未来,那是国王陛下应该考虑和负责的事情。我们想再多,也不会影响他的决定。我等有心无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你也别那么丧气,王子殿下可是位从善如流的明君。若他日殿下登基,我们定能施展抱负,不负誓言。”

“这只是痴心妄想,不论王子殿下如今多么开明睿智。只要他戴上王冠,他就将继承国王的一切。不论是他的专横,还是他的偏执。历史,不过是将书翻到末页,又起到卷头。不断重复,周而复始。与其冒着被万人唾弃风险,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事。我们还不如想想,如何在历史的洪流中,维护住我们的血统,莫要失了一身光明。”

“说到王子殿下,今日的庆功宴可是为他而开,怎么如今还未见到他的影踪?”

“听闻王子殿下封印魔物,耗心劳神,尚卧病在床。真是可惜了,若能得见王子,或许能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呢!”

众勋贵纷纷点头,一副英雄所见略同之意,宛若登上高峰。一旁烂醉如泥的克里斯本埋头似睡,听闻王子,却突地抬头,不断摇晃。他将酒灌满,举杯邀月,口中喃喃:“王子殿下,在真相大白后,您是想成为清醒的糊涂鬼,还是冒进的登峰者。或者说,您已见来路艰辛,去路漫漫,依旧要做那个清醒的登峰者?”

克里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如烂泥般瘫倒在桌上。

微弱的巷风,如哭泣般婆娑,这是王子三下刻狱了。只不过每次来,所见尽数不同。第一次是秩序的黑暗,第二次是无序的光明,这一次,只剩混沌中的微光了。王子在一片狼藉中慢慢走着,总算来到克里斯所述的那个房间。据克里斯说,这里是圣女心可的安息之地,也是众多光明孤籍的埋葬之所。它们同圣女一道成为秘密,就再也不见天日。

那具棺材平静地躺在哪里,经历漫长岁月,却和才被埋葬一般,光纹流转。那纹路庄重朴素,就如圣女高洁的灵魂和情操。王子鞠躬致敬,才将双手缓缓至于石棺之上。丰盈的能量自他双臂而出,倾泻于石棺之上。光纹大盛,不断变幻形状。光飘散在墙上,就如星空般点缀着漆黑的石室。在一阵变化后,棺盖忽地松动,王子颤臂轻推。星光戛然而止,惊尘余影瞬暗。在光之魔法的施展下,石室再度拥有了光明。

微光照不清王子习惯的笑意,他眼中无神,心底失神,总算鼓起勇气朝棺内望去。石棺中并无圣女的遗骸,残存着的,不过数卷经书。王子行光明礼,才迫不及待翻阅起书籍。王子心中有百般困惑,而克里斯告诉他,他想知道的答案都在这里。所以自王子清醒后,他便马不停蹄赶来此处,就连庆功宴也顾不得参加。

一卷卷古老的文字呈现在王子眼前:《光明圣典》、《光明万阵术》、《光明神法》……这一本本秘籍,经书是无数不离雪人渴求的法术和历史,可其中内容,王子幼时在王室图书馆便已读过。但他依旧一目十行,将生涩的古文快速阅览,生怕这些一手的古籍记载着一些,被所有人遗忘的记忆。

记忆如画卷般展现于王子脑海之中,可再怎样跌宕起伏,都并非他追寻的答案。在又一次失望后,王子终于耐不住性子,如顽童般抵住书侧,快速翻动。如此查阅了数本书后,王子不由觉得自己幼稚,将它们重新拿起,老实翻看。他读得极快,又怕遗漏内容,翻来覆去,心如悬石。眼看王子满头大汗,心渐奔走,却见他眼中有欣喜之意,又一闪而逝,原是他总在《光明传承经》上寻到了想见的只言片语。王子有心宁静,强压狂跳之心,端坐棺庞,指着古字,一字一句慢慢读起。

黄纸黑字在昏暗的空间里并不算好读,这些字却如发光般在王子眼前闪烁,令心烦意乱的王子更难将字句读进心中,他手指反复回到段头,有口无心。直到只言片语被他窥见,心凉意静,总算好好研读:

……吾生于马瑞莱特山下,曙光初现之地。时逢神魔大战,中原疲敝。不离雪偏居西北,虽得安宁,可山穷水尽,圣人不出。妖魔横行,异族霸道,已三百年有余。吾自幼受不离雪人庇护,不忍尸山血海,民不聊生,与十三位发小拔剑而起,斗妖破异。可吾等势单力薄,虽有匡扶正义之心,却不是妖魔异族的对手。十三位发小死得死,逃得逃。吾孤掌难鸣,难敌诸异。勉强逃生,独自东去,寻道云中,求斩妖除魔之道……

……二十余载,匆匆而逝。待吾学成四相之术,重归不离雪,本持扫荡群魔之心,正待一展拳脚。可马山以西,群魔难觅;雪岭以北,异族无迹。倒是些凡夫俗子,竟有了神魔异族的能力,呼风唤雨,御火驱水,不在话下。他们领着不离雪人,驱魔逐异,建立了一个个王国和城邦,以英雄的身份统领着百姓……

……吾本不想插手凡人内事,却发现,这些擅长“魔法”的人类,竟是异族与人类的混血儿。不离雪人本与云中人同源,尽是黑瞳黑发。可那些“人”,因一身异族血脉,金发碧瞳。纵功成名就,依旧受人非议,故心生怨念,不喜黑发黑瞳。时有拍马溜须之人,染黄涂金。一时金黄碧蓝成风,百姓以黄发蓝眼为荣……

……又经数载,诸异人见黑则怒,见黄则喜,竟丧心病狂,下诛黑令。一时千百人头落地,那些健康的黑发孩子尽被父母投井吞食,只剩些天生棕发黄鬓的孩子存活下来。短短二十年时间,不离雪已见不到几个黑发黑瞳的年轻人了……

……这些杂种见人们逆来顺受,更是嚣张。他们虽自称人族,所行之事却与妖魔异族无异,施人殉,行淫祀,裹人皮,饮人血。吾见不离雪之血脉几近灭绝,终是于心不忍,复拔剑,斩诸异,平内海,定群山,总算,将这些混血的异类赶尽杀绝……

……哈文执行我的命令,将最后一族混血者屠戮,却不忍心,将那些婴儿杀死。异人们留下了十三个婴儿,作为最后的血脉。倒和我那十三个失去的手足十分相似。吾亦于心不忍,便诓骗世人,他们是吾之血脉。便将他们收做门徒,教他们正直善良,教他们锄强扶弱。更是自创了光明魔法,建光明教,盼他们替父赎罪,带领不离雪人走向繁荣。幸而我一生碌碌无为,却真将这十三个婴儿教成了可造之材。他们随我南征北战,除魔降妖,还不离雪一个太平安宁……

……吾毕生追逐光明,不惜瞒天眛地,文过饰非,只为让世人相信真正的光明。更是建庙堂,传光教,盼世人将这份光明传承。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可吾大限将至,却总为噩梦所扰:百年以后,混血儿们开枝散叶。渐渐地,它们生出魔角,长出魔翅,化作先祖的模样,嗜人血,吃人肉,尖叫声中,不离雪再度化作人间炼狱。吾数度惊醒,心难安定,再度踏上寻道之旅,借西征冰海之由,求神问魔……

……我终创一秘术,聚光之术:以一城之力为聚,可斩妖邪;以一行省之力为聚,可战神魔;以一国之力为聚,可开山辟海,顶天立地。若这些异人的后辈们倒行逆施,重拾起起先辈们的勾当,便教光明教众细心协力,施展此术,与他们为敌……

王子心慌手颤,书便跌入积尘。他本就怀疑自己从未得光明神传承,一身光力具是诓骗世人所获。纵使如此,他心中依旧抱有一丝不真切的渴望,定要看清证据,心中悬石方能尘埃落定。可当他浑浑噩噩读尽往事,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宁愿从未读过这些文字。他强装镇定,可却掩盖不了,承受无数谎言的心惊肉跳。从小听的故事,学的知识,全都是假的。光明传人是假的,神圣血统是假的,就连光明本身,都是假的。他们都不是神的血脉,而是魔物的血脉,是异族的血脉!“光明神”自以为靠着谎言能够庇护世人,可到头来,谎言只能欺骗那些无知的百姓。百姓们永远也不知道,光明血脉竟与他们的祖先有着血海深仇。而他们如今,换了种方式,将百姓当做血肉。

王子目光呆滞,僵立于棺前,俶尔怅然失色,自顾自想:以往,我总说我这光明之子德不配位,可纵有一分真心,剩下九分皆是自谦。如今我倒是一语成谶,纵只有一分真心,也得十分承认了。我这靠光明愿力堆出的光明之子,有何资格俯瞰芸芸众生,拯救世人。我当是农民的孩子,工人的孩子,一切弱小者的孩子。我既传承了他们的愿力,就不该与血统者们同流合污,自当为他们发声,为他们而战。只是我一个人,到底做什么,才能改变这一切呢?

王子忧郁至极,突生出几分惧意,那是对历史的恐惧,也是对父亲的恐惧:莫非我的父亲早就知晓这一切?可他依旧选择了欺骗世人,甚至变本加厉,像将这个谎言贯彻到底,让人们永远无法摆脱光明的束缚。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权海滔天?为了名垂千古?为了山河永固?到底,为了什么?真是可笑,我从未看透过我的父亲。他的愿望是什么?他的**是什么?我从未关心。这般看来,我既称不上称职的王子,也算不得孝顺的儿子。只不过不论他想做什么,他都没资格替代千万不离雪人做出决定,而我既继承不离雪人的愿望,便是他们的孩子,自当阻止他。

不知何时,王子已下意识将书卷拿起,他深呼吸,总算鼓起勇气,欲读尽后事。可他此刻有口无心,脑中感概激烈,熟悉的字符竟变得似云中古字一般生涩难懂起来:如今我知晓的不离雪史,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连光明神这般英雄人物,都将真相当做被遗弃的累赘。曾经统治不离雪的卑劣之人又何其之多,他们将真相束之高阁,当做高贵的证明,如此这般遮掩了几滴血泪,又蒙骗了多少真心?难道,他们就只配愚昧无知地活着?

思想不断挣扎,拧得太紧,就只剩一片空虚。那种感觉不是虚无,而是王子心中,一群人的绝望:那些他从小敬仰的英雄,终其一生的努力,原来只是一个谎言吗?他们所追寻的公平和正义,都是光明神一厢情愿,强加给世人的枷锁。他们是被蒙骗的,可光明神骗不了哈文,骗不了雪山女神,更骗不了史官言臣。但为什么,他们依旧选择追随光明神,要将这个不真切的梦编织得如此完满?

回忆不受控制地如江流般涌动,过去种种如烟花般在王子脑中炸开。他不经想到,如今,众人也是这般期待于追随他的,可是,为什么呢?因为百姓们相信自己能消弭瘟疫;士兵们迷信自己能带来胜利;贵族们痴信自己能施展他们的抱负。但他们却无一人,希望光明之子能带来公平和正义。

直到此刻,王子恍然明悟了一个真相,如扼颈般令他反复窒息:世人并不渴望真诚与善良,他们追随一个人,绝不为崇高的信念和理想。他们只会追随一种人,外表强大的表演家。他们将他想象得越强越强,就越能满足他们对遥不可及的妄想。就算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继承他们愿望的人,是块腐朽的烂木,他们依旧歇斯底里赞美他,颠倒黑白支持他,数典忘祖粉饰他。好似冥冥中有一只巨大的手,将他们的心智剥夺,满面红光地奔向罪恶与**。

王子又想:莫非我的诞生,我的成长……我的一切早已注定。其实,我也是一具牵丝木偶,就着这只巨手将我引上“光明之路”,在谎言里为众人缔造童话。不,绝不!我绝不要这样!既然如今我已知晓真相,我要让所有不离雪人都清醒过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神的,这个世界是由一个个辛勤劳作的人创造的!

“禀告王子殿下,南线第九军团勾结新军发动哗变,竟一举击溃镇压他们的三、五、七军团,陛下请您立刻赶赴圣十字堡,平定叛乱!”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王子的寂静,他已笑失眉蹙很久了,此刻挂上笑容,却如深冬寒月。

“我知道了,劳烦你深夜传报,辛苦了。”王子轻抚额前秀发,转眼笑若桃风,他依稀记得新军装备了新式武器,竟能将血统者们的魔法一举击溃,这对不离雪王国本算不得好事。但王子却喜上眉梢,心中雀跃:这些血统者作威作福了千年的时间,如今反被他们视作蝼蚁的普通人挫了锐气,可谓罪有应得。不知他日再见,他们陈情述职,又该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想到这儿,王子不气反笑,他的步子再度优雅轻盈,一步,一步,登上台阶,朝狱外走去,宛若攀上山巅。而当他到达那儿后突然发现,清晨的阳光明媚无比,照得人仿若新生。他这才意识到:长夜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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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