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魔灭

微亮的圣坛同日光比,就成为了昏暗的一角。信徒们望不清圣尊的容貌,便想象他镇定自若,从容微笑,等待着七日后的复生。但美好的遐想并未持续多久,光就追赶着年轻骑士的步伐,沿着人群的影子,攀上冰冷的十字架。在那一刹,长剑挥舞着朝霞,径直穿过圣尊的心脏。一时间,所有人的脸上都好似覆盖了秋霜。圣尊端正的头颅缓缓垂下,鲜血将他白质红章的圣袍染成了晚霞。在数度鸦雀无声后,哭泣声开始追赶着黎明的光。但光是不会为悲伤停留的,它一路向西,将昨夜肮脏逐个彰显。

“没想到,最后动手的,竟然是你。”爱德华怅然落剑,总算正眼打量起面前的骑士长来。

“我也没想到,会是我。”查理的手颤抖了一整晚,圣尊死后反倒如释重负地平静了。他不可置信望着插入圣尊心脏的剑,始终想不起他刚才到底是怀着怎么的心情,用怎样的招式刺出此剑。查理只知道,若是任圣尊这般死去,那一切就都完了。他缓缓抬起双手,没有沾上一滴血渍,整个人放松下来,跌倒在十字架下方,对爱德华释然笑道:“但我知道,若程序不能让罪人接受审判,程序便要成为罪人诞生的摇篮。”

爱德华点了点头,想拉着查理起身,让他成为今朝的英雄。但他马上想起圣尊的话,又望见查理单纯、稚嫩却疲倦而满足的脸庞,最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挡在查理面前,看向众生百态:既然我已经自说自话背负了那么多,剩下的仇恨和憎恶,就由我一并背下吧。

信徒们的号啕大哭并未因白昼的到来而停止,相反,他们倒哭得更加坦荡起来。在哭声中,他们拼命寻找着圣尊还活着的证明。不知有谁再度提起圣子复活的传说,所有人都跪地匍匐,止住哭泣,再度化作虔诚的祷告者。可他们的白袍,早就失去了昨日的颜色,有的黑,有的红,混杂在一起,脏兮兮一片。

仔细听来,信徒们并不为圣尊的复生而祈祷,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只为圣尊的立刻归来而哀求,七日也太长了,长到他们能从刀俎变成鱼肉。他们就如从前祷告时一般,化作一个声音,变成一个表情,在鼎沸时,将一切都遗忘。

但有些东西,怎么都不能遗忘,诸如未知,诸如恐惧。终于有人忍受不了这般如同死缓的期待,举起钉子,插入自己的心脏,口中大呼:“圣尊大人,请您允许我,追逐你。”就倒在血泊之中。这一次,信徒们的衣服再度统一了颜色,那是一片腥臭的红。

无法遗忘的,除了恐惧,还有本能。渴求生的人,不断在圣尊身上搜寻着生路。可圣尊孤零零地挂在十字架上,不知何时,竟只剩骷髅架子,在阳光里,摇晃着他那残破的红衣。从那时起,风里寄来的,除了谣言,就只剩绝望了。不断有信徒倒下,或面朝白砖,或仰望白日。但更多的人,既不能坦然接受一身血色,亦不愿接受光明的审判。他们相拥,他们哀悼,他们逃亡。逃向东边的反抗军,逃向西边的恶魔城,逃向北边的历战之堡。转眼间,圣坛仅剩千人。

“不去缉拿他们?”爱德华抱着双肩,抬眉问道。他为查理遮挡着炙热的阳光,却不能站得更高点,将圣尊的模样一并遮挡。

查理总算恢复些力气,他搭着十字架立于爱德华的身旁:“他们好不容易四散而逃,可不能再齐心协力了。”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信徒,锁眉而笑,问爱德华道:“你说,为了光明,我违背了心中的正义。我是不是和他们,变得一样了?”

“当然是不一样。”爱德华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又坚定摇头。查理闻言,舒展眉头,坦然笑起。爱德华还想再凭着高谈阔论安慰查理一番,可眼前,依旧凝聚着许多信徒,不愿离去,他们正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若不管不顾,必将蓝瑙市再度搅得昏天暗地。

爱德华背身将长剑从圣尊体内抽出,直指天空,将刺目剑影闪过每一个信徒,引得他们空洞目光,才朗声道:“魔首今已伏诛,尔等自当散去!如若不散,后果自负!”

但无人理会爱德华的言语,信徒们齐刷刷地盯着爱德华,将所剩无几的情绪统统凝聚在他的身上。那些情绪一时共鸣,感染着虔诚的演奏家,他耳边似有琴声响起,终于想起自己曾经的职责,攀到琴边,敲击起琴键,突兀而亢奋的音乐声响起,似有玉露滴入金海,在灵魂深处散开。

信徒们在琴声中再次遗忘一切,不论是希望还是恐惧,他们原地坐定,将经文歌唱,呼唤着神的名字。圣尊的残躯也随着音乐,缓缓摇摆,就好似要活过来。骑士们的心中再起波澜,恐惧蔓延在他们心头,风起云涌间,他们仿佛看见了圣尊血肉复生,在那儿眯嘴微笑。而信徒们似乎也看见了这般场景,圣尊一袭白衣,伸出手掌,抚摸他们的额头。

沉浸的钢琴声抚摸着信徒们的脸庞,响彻云霄的枪声却打破了一切幻想,爱德华对天连发三枪,厉声道:“若不退去,杀无赦。”

爱德华的枪对准了一名信徒的额头,他记得这人的眼睛,昨夜的残忍成就了今朝的血色。爱德华见此人视若无睹,依旧大声诵经,终于下定决心,不再犹豫。

第四枪,信徒额头开裂,血流如注,应声而倒。周围的人纷纷散开,四下逃去,但更远方的人,却朝爱德华扑来,他们心向光明,定然刀枪不入。第五枪,又是个信徒,血肉横飞,掀掉半个头颅,奔袭者惊走大半,但还有人不甘靠近。第六枪,子弹卡壳,未曾发射,但枪口之准,无人敢进一步,剩下的人两股战战,屁滚尿流而逃。第七枪,扳机虽动,子弹未出,原是子弹已被消耗殆尽,而在踩踏声中,上千信徒仅剩百人,有死有活。

见爱德华连空两枪,信徒们反倒更自信起来。他们相信,是自己的虔诚让爱德华枪枪皆空,只要他们心存善念,抛却争斗之心,神便会让爱德华一直空枪。更是唱经歌典,语速渐快,就连钢琴的伴奏声也变得轻快跳脱起来。

第八枪,信徒畏惧避开,琴声悠扬。第九枪,信徒本能躲闪,歌声回荡。第十枪,第十一枪,爱德华心浮气躁,皆未中目标。十二、十三、十四枪,信徒们心中自信满满,一动不动。爱德华总算打中些人,却未中要害,竟让信徒们笑意渐长。十五、十六、十七枪,打在一人身上,他不躲不闪,血无法染红,本就猩红的教袍。信徒们只看他笑容如故,只当神佑,笑意逐渐猖狂。

爱德华大怒,忍无可忍,跳入圣坛,拔剑持枪,第十八枪,子弹穿过头颅,三人应声而倒。第十九枪,子弹声代替了琴声嘹亮。第二十枪,信徒们失去了勇气,终于逃亡。第二十一枪,子弹穿过为首之人的眉心,血溅湿了所有人纯白的衣裳。此后,弹无虚发,仅剩的十人,全部死在了爱德华的枪下。

“可惜了,没能将这些暴徒统统绳之以法。”爱德华对着冒烟的枪管吹了口气,却蓦然发现,枪口沾了血渍,心中不悦,一脸嫌弃将枪扔进信徒之中。

“他们逃不掉的,因为血迹没那么容易洗掉。”查理翻下高台,从尸体重将那把枪检出,仔细擦拭干净,收了起来,“你快走吧,如今的我已没有资格抓捕你。但总有人有资格,将你绳之以法。”

“我们都逃不掉的。”爱德华望向出生的太阳,它已升到了天上,赶走了黑暗,驱散了霞光。它明晃晃地照在众人身上,难以直视,人们便四处张望。十字架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纯白的光,就好像圣尊身披白袍。烟飞,火生架上,遗骸化作灰烬,飘向四面八方。余烬落在坛内,火起,将圣坛内的一切燃烧殆尽。

蓝瑙市外,大地开裂,荆棘丛生。黑色的荆棘似鞭般挥舞,抽开大地,长出更多。高高隆起,包围刻狱内外。魔法师们一被触碰,命丧黄泉。光明骑士稍有疏忽,纠缠勒缢。

女童不愿见到这般人间地狱,决定违背师父的嘱托,念动咒术,便要与魔物一战。但她眼角忽见火光冲天,转头望去,少女已至身侧。再回头,黑色的荆棘竟拖着战士们的尸体,枯萎地回到了地下。劫后余生的战士们相拥而泣,立刻结阵施法,继续压制起刻狱内的魔物。

“师父,他们成功了?”女童拉住少女的手,惊喜问道。

“至少现在,光就在我们眼里,再不是谁都能解释的东西了。”少女仰头,她不似朝阳般明媚微笑,眉眼间反倒多了几分担忧:不知王子能否镇压魔物,逃出生天?

刻狱深处,荆棘初生之时,王子二人尚有一战之力。凭着光明魔法,一路披荆斩棘,总算来到连接七八层的通道。可一入此地,荆棘暴涨,覆天盖地的荆棘砍不完,斩不尽。二人用尽浑身解数,亦奈何不了这些荆棘,只得轮流施展法术维持护盾,便动弹不得,已数小时之久。眼看二人精疲力尽,荆棘却越发猖狂,抽动之下,光之屏障也出现了裂痕。正当二人以为将要壮志未酬之时,这些荆棘缺猛地缩回地底。二人知晓机不可失,皆一言不发,总算来到地下八层。

“克里斯卿,感谢您一路照拂,好教我平安来到此地。如今我们离封印魔物只剩一步之遥,不知您可愿将光明愿力的使用方法倾囊相授,我愿代不离雪千万百姓感谢您。”王子郑重其事向克里斯鞠躬行礼,竖起耳朵。

“王子殿下,您想好了?”克里斯杵在原地,即无上前将方法告知的打算,亦无就此离去的准备。他环顾四周,见那些威压可怖的雕像似在嘶吼,自觉诡异。要知在之前的激战中,椰加德将地下七层的浮雕破坏殆尽,此地雕像恢复如初,是如何取材,又寻谁雕刻?克里斯心中隐生不详之感,便不愿让王子随意前进。

“克里斯卿,承蒙您的关照,但为了不离雪的百姓,我不得不下去,不是吗?”王子微笑一如既往,完美无缺。可在这昏暗的甬道口,再阳光温和的笑容,也不得不被光影分出棱角。

“或许您不下去,也能将魔物封印。”克里斯退了几步,让自己尽量远离甬道口。他有心调侃几句打消王子的决心,但相视难笑,话到嘴边如鲠在喉,只得在心中默道:以王子殿下的言谈姿貌,成为一国之主也太屈才了。若您做个瞒天过海的大骗子,这才算作物尽其用。

克里斯不再敢同王子对视,侧头环顾,假意欣赏浮雕,余光却从未离开王子。他的心砰砰跳着,连自己也不知缘故。克里斯不得不为自己的心找个借口,或许是害怕王子看穿他的目的和谎言,或许是害怕王子发现自己在偷看他。

生出这种想法的克里斯不由酸腮臭目,只觉自己荒唐。他瞥见王子远离甬道,朝自己走来,心总算安定下来。又为自己的想法摇头晃脑起来,不经意便与王子再度对视。在昏暗的光线里,克里斯看清了王子的眼眸,平复的心又狂跳不止。那湖泊并不似表面那样平静,深渊中的波涛汹涌非是被凝视时才能看得清楚。一时,克里斯恍然失神,竟觉惊涛骇浪遮天蔽日,朝自己袭来,转瞬将他吞没。

克里斯猛将视线抽出,再度投向满壁浮雕,再也不敢看王子一眼,眨眼道:“您下去,自然就知道了。但是,我代表不离雪百姓,由衷希望您不要下去。”

“父王总说我拥有最纯正的光明之血,百姓们亦将我称为光明之子。”王子退了几步,笑容总算和他的年龄一般得质朴,“他们都将奇迹寄托于我的身上,那我为何不能成为奇迹?或许,我能成为唯一那个,活着出来的人?”他转身,没有回头,一路朝刻狱深处走去。

克里斯这时才敢看向王子离去的背影,他本该有些感概。可脑海中,适才见到的浮雕却如灯花般不停放映,让他心烦意乱。克里斯快步离去,目光却不曾从浮雕上离开。突然发现,这些浮雕同天南地北的教堂没什么两样,只是跨越了无数的时光。鲜花,是神明时代的欢畅;毒蛇,是分裂时代的凄凉;白羽,是共和时代的幻想;剑盾,是教廷时代的嚣张;狮鹫,是帝国时代的张扬;而今日的浮雕却空空如也,等待着世人想象出它的模样。

王子疾步踏入八层,出乎意料,此地干净敞亮,即无荆棘横行,亦无魔徒猖獗,平整的大理石地板不加修饰,质朴中透露着安静的奢华。这条路不算长,可王子走了许久,都未临终点。耳边无风无月,王子便静悄悄地走着,连声音也不曾陪同他走上这条孤独之路。

这般漫长若是平常,王子也不介意耐心走下去,可他并不知外头的情况,封印魔物争分夺秒,便不再安静,沉声道:“晚辈是今世的光明传人,妄与前辈论道光明,可否请前辈赐教?”

“是个人,都敢自称光明传人?如今的人,可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轻蔑的声音自四方传来,撞到墙上,不断发射,便有了千重声音。这些声音席卷着王子,如魔音贯耳,令他刹那失神。待王子再睁眼,一座巨大的宫殿出现在他面前,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王子一眼认出,这座宫殿正是自己日夜居住的王宫——篮瑙宫。

王子没有犹豫,推门而入,一路走过,却见尽奢华。宝石镶顶,黄金铺路,明珠照夜,银器作餐。这些都是现实中不曾存在的,王子不知为何在魔物的世界里,就变成了这般模样。但他很快想到了解释:世人眼中王宫就该是这样的,魔物耳听目染,自然也是认为,王宫就该是这样的。

王宫内的环境王子十分熟悉,可寻遍各处,他都找不到一个人。他犹豫再三,朝那座神秘的祷告室走去,本来步子极慢。却听见争吵声从中传来,三步便作一步,径直来到门口,贴耳倾听。

“国王陛下,臣有一惑,望您告知。您口口声声说要支持梦菲斯特,发展科技。却为何命令旧贵族们,在不离雪各地施展光明大阵?这阵法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请您可以告知我。”那声音豪迈爽朗,不卑不亢。王子闻声,脑海中立刻描绘出一张英姿勃发的脸庞,“旧贵族们不可靠,若您还想与他们相互妥协,那我们的理想,只怕要遥遥无期了!”

“罗伯特,旧贵族不可靠,难道新贵族们就可靠了吗?他们,都是一样的。”那声音王子听来熟悉,却有种恍如隔世的生疏轻淡,那是他父亲的声音,激动中带着愤慨,“不论是魔法贵族,科学贵族,只要他们获得了权力,定会要的更多!他们若不能从我们这儿讨来权力,那就只能从那些弱者处讨要!我这样做,也是为了给我们留一条退路!”

“我们是没有退路的,当我们做出这个决定以后,我们就不会有退路了。难道您还想摆弄您的制衡之术,等到这两派斗得你死我活,再去完成我们的理想吗?国王陛下,纵然我们等得起,不离雪的百姓也等不起。何况,恐怕,臣惶恐,只有您等得起了……您若这般作为,只会阻碍社会的发展,阻碍科技的进步,甚至导致国家的四分五裂!奥尔汀,一个不团结的国家,是无法开出幸福之花的!”

“瑞凡绝大公,难道你不觉得,他们的内斗将是必然?我身为一国之主,光明血统的继承人,用尽手段,尚不能让那些血统者们心悦诚服,更别说阻止他们与科技者们内斗。就算他们表面服从于我,可当他们看着那些血统卑微的人,一个个踩在他们的头上。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吗?”国王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充满了情感,与如今低沉全然不同,“再看看你治下的那些‘异端’,你当他们是真的诚心追随于你,奔向那个理想世界的吗?不,不是的,他们追随的是财富和权力。若科技能给他们一切,他们就追逐科技;若血统能给他们一切,他们就追逐血统。他们追随你,也只是觉得你能带给他们这一切。你以为你是他们的旗帜,他们却只把你当做垫脚石。总有一天,当血统者发现,你是最高贵的叛徒,当异端发现,你并不能带给他们一切,你将会成为他们共同的敌人。他们会将你定义为本世纪最邪恶的异教徒,他们也会将你定义为本世纪最伟大的殉道者。而你呢?那时我还能见到你吗?当我们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就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人了。”国王的声音越来越轻,如今竟似哀求:“罗伯特,你真的不懂吗?我不是为了留退路,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我希望,那个理想的世界里,有我,也有你。”

王子从未想过沉默寡言的父亲竟说出那么多话语,他越发好奇,想看看这位瑞凡绝大公是否同他想的一样,相貌堂堂,器宇轩昂。他最终还是忍住了这般冲动,生怕惊扰了祷告室内的灯火通明。

“奥尔汀,你也太悲观了。我相信,在我们身边,在血统者和异端中,在不离雪千千万万的百姓里,一定有许多理想主义者,他们一定会支持我们,帮助我们。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会贯彻我们的理想,让光明在不离雪的大地上绽放。”瑞凡绝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倒让国王安静下来。在那一霎,王子还以为声止灯灭,王子心中一惊,来不及思考,才想推门而入,却见门缝里传出光来。王子害怕他们窃窃私语,遗漏了故事,急忙背门贴耳,可屋里依旧安静。王子正踌躇是否要窥隙偷看,午夜钟声响起,打破了长久的寂静。钟声结束,争论延续了温暖的夜。

“瑞凡绝,你也太乐观了。”国王的声音是颤抖的,也是急切的,在王子听来,甚至有些力不从心,“那些理想者,才是最不可靠的。血统者们追逐荣誉,异端们渴求财富。他们各有所求,又能在我们设定的规则下获利,才会被我们控制。可那些理想者呢?他们古板,他们偏执,他们不切实际,他们好高骛远。他们渴望的东西,谁也给不了。他们不会理会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只是在山脚下望见一颗星星,就以为登上山顶,星星便触手可及。他们并不知道,凭他们自己根本登不上那座高山。他们更不知道,就算登上了山顶,那颗星星依旧遥不可及!”

“那又如何呢?”瑞凡绝的声音平淡而轻松,好像那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情,“我知道,血统者们会告诉攀登者们,这是颗灾难之星。我也知道,异端们会在山上建无数房屋,让攀登者们永远安逸地住下。我还知道,有时天上的星星很多,总有攀登者会迷失方向,在寻找另一颗光明的途中,坠入深渊。可纵然这样,一定会有人坚持不懈,登上山顶。纵使那个时候他触摸不到星辰,但若他们耐心等待,总会等到太阳的升起。那时阳光普照大地,黑暗将无所遁形。”

王子微笑点头,只恨自己生不逢时,不能同这位英雄人物把酒言欢。但他心中又升起一丝困惑。他一直认为瑞凡绝的死和自己的父亲脱不了关系。可现在看来,瑞凡绝同父王的关系并非传闻中的剑拔弩张。他自觉快要接近当年的真相,深吸一口气,侧身坐下,继续聆听。

“正是因为星辰的存在,那些攀登者们才会不断前仆后继。可若你不在了,任谁都能自称天上的星辰,欺骗他们前行。”奥尔汀的声音苍白无力,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知不知道,你才是他们的明星。”

“奥尔汀,你知道历史是如何创造的吗?”王子听得出,瑞凡绝正在微笑,他见奥尔汀没有回答,才继续道,“星星是不能创造历史的,只有攀登者可以。历史就是一群攀登者,不断攀登,追逐星星的经历。而我,最多也不过是一个起点比较高的攀登者,仅此而已。我并不期盼自己成为星辰,若我能用生命,为他们寻到一条安全的道路。对我来说,那也足够了。”

“你莫非是做好了必死的决心?瑞凡绝,我告诉你,他们不值得你这样付出!既然你觉得,靠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带领人们实现理想的,那请你告诉我,若你不在了,我一个人又如何带领他们走向光明?”国王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些话来。这种语气,是王子从小到大未曾听过的,他也就不能想象,国王此刻的神情。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我死了,还有本,还有理查德,有我的孩子……有你即将出生的孩子,还有千千万万的不离雪人。他们都将变成你我,为不离雪的明天而战。更何况,人总是会死的啊!纵然是光明神也无法逃过岁月的蹉跎,又何况我呢?”

“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松死去的,绝不!”国王斩钉截铁道,“再说,若你死了,你的妻子,你的一双儿女又该怎么办?你难道不担心他们的安危吗?”

王子听了许久,都并不明白,为何父亲和大公都理所当然,为大公判下了死刑。明明当年二人才在议会上大展身手,光复军威风无二。明明想要活下去,办法多得很。但他们依旧悲观地认为,瑞凡绝已经见不到太多的明天了。

“本和理查德会安排好一切的。国王陛下,您的关怀臣心领了。只不过,您还是没有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为何您要在各地新建光明大阵?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何这光明阵法一旦施展,瘟疫就消停了?莫非,您与瘟疫有关?”

王子闻言,心惊肉跳。他向来怀疑瘟疫与国王的关系,如今瑞凡绝的话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王子浑身无力,靠在门上,想听父亲的辩解,又生怕国王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王子心底矛盾,只觉灯光扰了听觉,闭上双目,屏气凝神,好像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些,好像这样,就能听见他想听见的回答。

“你说,魔法血脉真的与光明神有关吗?那为何,光明神不愿让所有人都拥有魔法?那为何,虔诚也换不了光明神的垂怜。会不会,我们一直生活在光明神的谎言中,足足七千余年。既然那颗星星并不存在,那不如让我来创造一颗,看得见,摸得着的星星。”奥尔汀的声音逐渐便轻,王子快听不清了,他心跳狂,血涌脑,国王之声却又响亮起来,“只要人们还信仰着光明神,那他们就依旧信仰着血统和命运,信仰着英雄和勇者会为他们而战。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血统者为他们而战,并不是因为要保护他们,而是将他们当做自己的私有财产。异端们给予他们丰厚的报酬,也不是为了恪守光明,而是在掠夺血统者们的奴隶。等到异端消灭了血统者,或是与他们沆瀣一气,人们就只能活在虚假的神话中,自以为攀上山顶,就能摘到星星。”

“所以,那颗星星是?”

“瑞凡绝,你不知,我有多么嫉妒而艳羡你?你相貌堂堂,文武双全,心怀天下,国士无双。振臂一呼,千军万马;所到之处,万人敬仰。而我,只是个平庸的国王,即没能继承血统的力量,又没有出色的头脑。若非你带领光复军横空出世,恐怕我早已成为不离雪的罪人,割土让疆。最后死在断头台上,成为血统者们的替罪羊。所幸能遇到您这样道德高尚之人,真是我三生有幸。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光明神是存在的。我不如你,我也心服口服。可家贵公子一身光明之力,世上无人比拟。而我即将出生的孩子,却是个连一丝光明血统都未继承的普通人。你觉得,血统者们会让我的孩子继承我的王位吗?我相信你,却不能相信未知。所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做。光明神曾传下一个法术,借千万人之力,将光明传给一个孩子。那样的他拥有最纯粹的光明血统,他的未来,将和光明神一般不可限量。到那个时候,他会带领人们走向真正的光明,他将取代光明神,成为那颗可以触碰的星星!”

“所以,这一切和瘟疫有关吗?”

“瑞凡绝,你为何非要喋喋不休地追问这种问题。你难道不痛恨那些作威作福的血统者吗?你难道不想将他们赶尽杀绝吗?难道你没有发现,这瘟疫只对他们效果强烈吗?何况也没有夺去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只不过牺牲了其中一些,换来的却是所有人光明的未来,有何不可?”奥尔汀语碎话密,断断续续,夹杂着慌张而倔强的呼吸声。

“奥尔汀,不要再有下次!”瑞凡绝的声音斩钉截铁,王子似望见长剑破空,劈开长夜,“不是每个血统者都是坏人,我们可以争取来一些的。何况,这瘟疫虽对普通人伤害不大,可还是有无数普通人因此死亡。如若您依旧执迷不悟,臣便只能同国王陛下刀剑相向了。”

“快成功了啊……你阻止不了的……我求求你,就假装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反正普通人,怎么都是要死的,或死于战乱,或死于饥饿,或死于压迫,或死于流离失所。千万年来,有多少人因此死去,可光明神从未在乎过他们。他们不过是耗材!耗材!血统者们消耗他们,也就消耗了。而我牺牲他们,却是为了解放他们,改变他们的命运……”奥尔汀语亢话急,那是王子从未听过的模样。

“先不论你的计划能否成功,既然你认为未来是虚无缥缈的,你就不能保证,你的孩子不会成为新的血统者。但现在,你是真真切切地在对不离雪人进行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国王陛下,您若执迷不悟。”剑鞘声破墙而出,王子仿佛看见长剑明晃晃朝自己劈来。他惊睁眼,却见宫殿不知何时,早已漆黑一片,纵不闭目,也能清楚听见一切的声音。“臣也有此觉悟!”这一声不仅听得清清楚楚,而且震耳欲聋。

“千百年来,许多血统者因为暴虐而亡。但施暴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血统者组成的群体。可有谁,真的惩罚过他们吗?光明神没有,那些神的子弟没有,传说里的英雄没有……你也没有。他们将罪魁祸首处死,就放过了剩下所有人。谁能说,我们不是帮凶呢?异族中难道没有好兽吗?不离雪人不还是将异族赶尽杀绝,莫尔德人没有好人吗?圣光明军不还是以剿灭异端为由,南征十数次,只为掠夺财富?更别提我们的同胞,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经历了多少血统者的屠刀?难道那些百姓希望,什么都不付出,只凭祷告,就改变命运吗?那是痴心妄想!那样的光明,他们得到了也不会珍惜。只需蝇头小利,他们就会拱手送还给那些食肉者,不论是血统者,还是异端!”

“牺牲当然是可以的,但也该尊重他们的意志!若他们死得不明不白,那就算不得牺牲,而是残忍的屠杀!”瑞凡绝反驳道。

“他们有什么意志?他们什么也不懂,只知吃饱喝足!他们需要的不是思想,而是英雄!一个解救他们于水火的英雄!”奥尔汀的声音在此刻通畅流利,王子好像又望见了,那位白袍加身的威仪国王。

“他们并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你不是救世主,我不是救世主,光明神也不是。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将心中的光薪火相传,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本该是怎样的。只要他们心中有光,他们自然会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国王陛下,臣愿以死进谏,请您……”

瑞凡绝的话还未说完,刀剑声并起,屋内光线忽暗忽明。王子握剑而起,想透过门缝看清其中状况,却一片模糊。想破门阻止这一切,又觉得是徒劳。正犹豫,声息光灭,只剩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漫长的过道上。王子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国王的。他隔门瘫躺,心中骇然,一时又失魂落魄:原来我根本不是光明之子,不过靠着众人的光明之力,拥有了这一身手段。原来,我和那些血统者并无区别,都是一般肮脏无耻。我还恬不知耻说要将光明带给他们,可黑暗难道不就是我造成的吗?

困顿间,王子抬头,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眼前男子同他一般模样,却笑得妖冶,黑发黑衣,像极了云中人。王子正欲起身,被他搭上肩膀,任用力挣扎,也起不了身。他念咒施法,可一想到这身法力来源于千万不离雪人的性命,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次施展。颓然躺下,任凭男子将他控制。

“你想拯救不离雪人吗?”王子没有回答。“你想成为不离雪的光吗?”王子的回答如深夜般无声。“你想改变过去吗?”王子的缄默同黑夜一般宁静。“你想洗刷干净,一身肮脏血液吗?”

王子眸中露出些许微光,紧紧握住男子的手:“我要怎么做?”

“进去看看吧,你可以阻止一切的发生。”男子的笑容迷人无比,似乎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在他身边,时空不断倒流。嘈杂声再度出现在祈祷室内,过道也恢复了灯火通明,这一路敞亮,好像几步就能走到尽头。

王子不由自主起身,恍惚间,手已搭在门上。在推门的那一刻,王子再度犹豫起来:我真的能推开这扇门吗?门后的世界便是真实吗?我要阻止父亲吗?我又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阻止他?我若真阻止他了,失去一身光明之力,岂不会辜负父亲的期待。这样的我还能阻止瘟疫的蔓延吗?不,或许瘟疫本就因我而起,如若不施展这光明之术,也就不会有瘟疫出现。可就算我进去了,看见了如今的我,父亲会因此放弃计划吗?他不会的,以他的性格,他绝不会!但我蒙受不离雪百姓荫庇,足足二十年时间,如今也该将一身罪孽弥除,把本属于他们的光还给他们。若父亲果真执迷不悟,就算拼上这条性命,就算背负弑父的恶名,我也要阻止他!

“你还想阻止魔物吗?再迟,就来不及了!”

王子的目光骤然失温,他下定决心,便要推门而入,黑白二色却遁入脑海。他立刻想到,此间宛若幻境,所见所闻未必是真,转头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没有光明之力的你。”男子的笑意渐盛,他贴向王子,竟是合而为一,双手发力,就要推门而入。王子一时警觉,奋力抽出,却没有一点力量。眼看大门就要推开,耀眼的光却撕破温暖的灯影,高大的男人一拳轰出,大喝道:“记住,光明不在你的血脉里,而在你的心中!”

宏伟的光明愿力从巨人的体内迸发,将影子衬得无比显眼。在影中,那男子再度成型,他伸手抓向王子,却被光拦住。他不怒不恼,反笑道:“你是一切的源头,也是一切的终点。你逃不开你的宿命,就像你逃不开你的诞生。你我终会再次见面的,到那时,我将取代你的一切,因为,那本该是属于我的一切……”

一切都化为虚无的白色,就连王子的意识也无法幸免。他心中有百般困惑,也有百般猜测,却都在此刻汽化。而在光线消失后,整座刻狱就剩下一片漆黑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