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手越来越多,从教堂外,从圣像里,乃至影子中,不断伸出。如今的王子二人,便如孤舟,在无数黑手化作的江流里,苦战不休。这个影的世界,不断崩塌,不断毁灭,终于只剩下无数双手了。它们摇摆着,它们撕扯着,眼看二人就将成为黑色潮流的一部分,炙热的光从黑色的中心爆发。当白昼一闪而过,整片空间仅剩的黑色,就是被炭化的身体了。
“怎么可能?”白没能躲过这炙热的光爆,他盯着克里斯,一脸吃惊。他的翅膀,他的衣服,他的冠冕,他的皮肤,都变作焦炭的颜色,在热风回荡的走廊里,逐渐化作飞灰。
同样震惊的还有王子,他终于明白为何克里斯能成为翠西主教。克里斯的光之魔法霸道无比,充斥着毁灭的力量。单论破坏力,恐怕当世没人可以比拟。纵使纵览不离雪的历史,能够释放这般力量的魔法师,也寥寥无几。
“看来不够强的是你。”克里斯轻松地捋着头发,大口喘气,又朝王子眨了眨眼,“王子殿下,我还担心这一击将你烤成乳猪,可就没有人能去封印魔物了。”
“克里斯卿,若我不离雪的军人都像您一般强大,那边境的百姓就再也不必担心邻国的侵犯了。”王子由衷佩服道。
“王子殿下,若是不离雪的军人都像我一样强大,那边境的百姓就该担心被我国的军人侵犯了。”克里斯的笑容满是挖苦和自嘲,连眉毛都随着额头皱起。
“你们不要得意……”白的身体从下而上,不断分解。他扇动翅膀,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克里斯,抓住他的喉咙。可还没用力握紧,他的手已如流沙般散开,只剩怒目圆睁的脑袋,发出溺水般的嘶吼,“就算你们战胜了我,你们也战胜不了我们的神。看看你们的周围吧,世人都信仰弱肉强食,所以吾神将以最强的姿态,带领他的信徒,走向真正的光明。”
白的声音在点点黑尘中化为乌有,不知何时,黑色的荆棘从地底冒出,它们野蛮生长,将来路堵住,将去路封锁。荆棘不断翻滚,粉碎着靠近他的一切。在荆棘中,二人望见了无数狰狞的面孔,他们枯萎得就像包着皮的骷髅,不断吟唱着诡异的曲调。闻声,王子与克里斯的神情是一般的凝重。虽然他们听不懂那些毛骨悚然的语言,但他们却能听出那曲子隐藏着的情绪,那是**,那是贪念,那是对光明的不屑,那是对人世的贪念。
随着荆棘的生长,无数脸似果食般不断从荆棘处生长,它们的吟唱声震天动地,竟是让刻狱外的魔法师面色苍白,几近昏厥。
“看来篮瑙市已经乱成一团了。”克里斯故作轻松,幸灾乐祸道。
“看来我们得更快点了。”王子攥出光剑,一往无前朝着黑色荆棘刺去。
“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因失去信仰之力死去了。”少女和气地端坐在圣尊面前,饮茶观火,倒好似夏末初秋,同故人久别重逢。
“那又怎样,纵我输了又如何?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的信众都不断在用行动告诉我,我是错的。”圣尊稚嫩的脸上生出苍老的斑纹,他一头银发,清脆的嗓音却笑出沉甸甸的惆怅,“我也曾是信仰光明的,但光明却从未眷顾于我。”
“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少女仍在饮茶,音色轻柔,余光中,杀意凌然。
“谁杀了我,都阻止不了吾神的复苏了。”圣尊不住地咳嗽,就如行将就木的老人,“若信徒们信我,神纵然复苏,也未必是你的对手。可惜,就算我一直教导他们心向光明,他们的骨子里也并不渴望这样的光明。所以,他们越疯狂,吾神也就越强。”
剧烈的爆炸声突然从神坛外传来,引得茶纹颤滴,圣尊猝不及防,被震下椅来。他费力搀扶椅脚,总算爬回座上,笑道:“你说那爱德华是何等可笑,他以为人死了,**就会消失吗?不,不会的,他们的灵魂将与吾神融为一体,成为吾神最坚定的力量。”
圣尊语罢,见少女眼里似有惊涛翻滚,更是得意洋洋道:“当然,你还有个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你做得到吧,将这些信徒的□□,连同灵魂一并抹灭。只不过,若你真的这样做了,你同他,同我,同那千千万万卑劣的灵魂有何区别?”
“它若真的降世,我斩了它便是。”少女低头观茶,杯中月影随波散开,翻滚的茶屑便从底部涌上,浮去月华的清亮,“大巫神也好,魔物也罢,依靠别人的力量,终究只是水月镜花,我还不放在眼里。”
“吾神是不会被杀死的,永远不会!就算你能封印他,又有多少无辜者会因此死去?”圣尊紧贴在桌上,仰头凑向少女,“真是可笑,你们这些正道中人,口口声声说着要行侠仗义。可真要你们斩妖除魔,却又畏首畏尾,非要他们真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后,才愿名正言顺地剿灭他们。终是不愿脏了自己的双手,将危机抹杀在摇篮里。”
少女沉默不语,不愿理会圣尊,只是将茶杯贴唇,望着圆月重新在水面聚拢。
“今日是这样,圣光节时也是这样,若你那日将我一剑斩杀,如今吾神也就不会如此轻松地挣脱封印。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你怜惜羽毛,不愿斩杀与信徒们连接性命的我吗?”圣尊努力想让自己出现在少女的眼中,不断扭动着身姿,转向少女的双眸,欢呼雀跃道,“是这样的吧,是这样的吧!”
“希望你能活着看见我斩杀魔物。”耳边的爆炸声愈发频繁,刻狱深处的荆棘也就愈发野蛮生长,如今已冲破刻狱,将大地和天空一并笼盖。少女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转眼,她消失不见,只剩圣尊还在那喋喋不休,那是种害怕被遗忘的情感,却又是种满怀渴望,与伟大同化的憧憬。
圣坛外,无数的信徒聚集在一起。当他们只能从掠夺中分得为数不多的财宝,却发现从前的同伴不仅穿金戴银,还能成为光明骑士这样的贵族后,嫉妒之心油然而生。在狂热逐渐冷却后,他们知道,当他们犯下这些违法乱纪的事后,就只余被就地正法这一条路了。可凭什么,他们要为了光明而死,他们的伙伴却能成为骑士侯?心中的火焰再一次被勾起,一个名为念头的借口油然而生:当他们拥有了贵族的身份,也就成为了恶人。恶人们只有一个归宿,那便是地狱!
当“骑士”们快要被曾经的同伴们大卸八块,他们终于开口说出了“真相”:为了了却尘念,圣尊将过去的一切都埋葬于圣坛下的土壤里。那儿有荣耀,有权力,有财富,还有着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光挖出一点,就能成为荣耀的骑士。可他们再想挖下去,却被圣尊发现,赶了出来。“骑士”们势单力薄,不是圣尊和护尊者的对手,可如若大家团结一致,定能将这些好处一一夺来。
有了生的希望,没有人愿意去死。但若用别人的死,换取自己的生,他们却又巴不得某些人快点死去。大部分“骑士”没有活到再见圣尊之时,连身上的铠甲,被大卸八块。信徒们争夺着散尸,最终带着残盔,挥着断枪,一路欢愉,跟随活着的“骑士”,浩浩汤汤向圣坛奔去。光之魔法挡不住他们的脚步,火之爆炸停不住他们的**。终于在日出前,他们聚拢于圣坛前,与护尊者们展开了一场形同碾压的决战。
“真的要按下按钮吗?”查理端着□□,双手不断颤抖。他不曾阻止爱德华引爆炸弹,可到了自己决定上万人生死的时候,却犹疑不已。
“好不容易将他们聚一起,若他们知晓被骗,四散而逃,可就功亏一篑了。”爱德华把玩着早已引爆的□□,绷直了身子,定定道,“难道你想看着那些信徒白白牺牲吗?”
查理不断眨眼,将□□放在桌上,又不断拿起。他生怕手滑,将□□落下;又怕捏得太用力,炸弹就此爆炸。深呼吸,查理终于将□□握在手中,数次将手指抬起,又数次将手移开。心上蹿下跳,查理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按钮按下,一个清亮的女声如救世主般出现,让他悬着的心行云流水般落下。
“爱德华,你是火药杀手吗?除了炸人就想不出别的办法解决问题?”少女悄无声息出现在二人面前,她动作轻盈,不知何时已将□□夺回。此刻她没好气地看着二人,叉腰摇头。
“理查德小姐,您怎么能这么说我?”爱德华故作痛心疾首的姿态,做作地叹息,“不把他们炸死,难道等着他们把篮瑙市的无辜百姓杀光吗?”
“要是他们都被炸死了,不仅是篮瑙市,整个不离雪都将生灵涂炭。”少女白了爱德华一眼,将与圣尊的对话同二人讲述。二人顿时一扫遇见少女的轻松心情,查理不住叹息,将秋霜叠上眉头;爱德华倒是交叉双手,嘴角挂着从容,他看着少女,默默等待。不知何物,只要看见少女,爱德华便满怀信心地认为,她一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爱德华先生,我若是想出了办法,就不会来阻止你做火药杀手了。”少女将□□递给爱德华,学着他的模样交叉双手,顺便将笑容转移到自己的脸上。
“那你还有闲情雅致,在此高谈阔论?”爱德华瞪着少女,起身就要离开,却在屋里来回踱步,又坐到桌前,“难不成,你觉得我们这些火药杀手能想出办法?”
“集思广益总是好的。”少女将目光投向查理,微笑问道,“查理骑士长,不知您有什么想法呢?”
查理未曾见过这般明媚眼眸,不敢同少女对视,立刻低下头,轻声道:“这些亡命之徒自甘堕落,不论我们怎么做,恐怕都不能唤醒他们心底的光明了。”
空气一时凝固,谁都不愿打破此刻的安静。少女索性翻阅起面前的书,直到一袭红裙,闯入屋里,带来了久违的热闹。
“爱丽丝小姐,您怎么来了,这里不安全,王子殿下可是吩咐我要照看好您……”查理起身,急令身边的骑士将爱丽丝带回王宫。
“我也是不离雪人,自然有权利为不离雪的明天而战。”爱丽丝焦急道。
“身为一名光明骑士,守护女性是我的职责所在,此处并不安全,还请您立刻回王宫去吧。”查理和数名骑士不由分说,就要拉着爱丽丝离去。
“查理骑士长,我虽是女流,却也不需要您的保护。”爱丽丝灵活躲过骑士们的搀扶,快步闪到少女身后。骑士们不敢在少女面前造次,一时看着查理,又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爱丽丝小姐,您有什么想法大可直说。”爱德华缓缓收起□□,做出了请的手势。
“您们应当知道,东部那些大领主们,曾要比奴隶主更加残暴。可如今,他们为何会对东部的百姓提供那么多福利?”爱丽丝语速极快,不等有人回答,继续道,“那是因为,我们展现出了强大的力量,让血统者们不得不畏惧我们。”
“所以呢?”爱德华听着爱丽丝,目光却投向少女,笑问道,“莫非是我的炸药还不够强大,所以他们并不怕我们?”
“因为他们畏惧的是炸弹,而不是你!”爱丽丝猛一拍桌子,挡在少女身前,对爱德华道,“我曾在东部见过许多死刑犯,当他们抱有活下去的侥幸时,总是狂妄不已。可当他真得知了死刑后,却一个个面如死灰,万念俱灰。所以,我们得让他们知道后果!他们知道了后果,自然就不敢再放纵心中的恶了。”
“难道被我炸死的那么多人,还不够让他们感到恐惧吗?”爱德华握着口袋里的□□,数度忍住想要杀鸡儆猴的冲动。
“当然不能。”少女起身,同爱丽丝并肩而立,道,“只有猎手才会在意同伴的死活,猎物可不会。”
“那如何才能让他们了解自己是无处可逃的猎物呢?”“那要如何才能让他们因道德而发自内心遵纪守法呢?”爱德华同查理异口异声问道。爱德华按着桌子,身体朝门外倾着。查理摩拳擦掌,更是跃跃欲试。二人此刻都难定下性子,只想爱丽丝快点给个点子,才好破门而出,一展拳脚。
“我也不知道……”爱丽丝见二人殷切眼神停留在身上,亦言之凿凿,用充满信心的眼神回应二人。
闻言,查理顿时像泄了气一般,唉声叹气,无力坐下。爱德华握着拳头,用脚点着地面,转头望向少女,希望她这次依旧能给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少女假装未见爱德华求助的目光,扭过头去,同爱丽丝相视一笑,才挺胸抬头,清了清嗓子道:“他们无非是想拥有圣尊那般不老不死,返老还童的能力。你们若能杀了他,那群信徒自然不就害怕了?”
“爱德华先生不是没试过刺杀他,可又有哪次成功了?”查理不可置信摇了摇头,“更何况,我不觉得因为恐惧才遵纪守法的人,会真的成为心向光明的人。”
“只要他们暂时不渴望黑暗就够了,待巴德尔将魔物彻底封印,他们怎么想还有什么关系?更何况,云中有句古话,君子论迹不论心,若他们一时不行恶,那一时便不算恶。”爱德华一直紧锁眉头,沉默不语,直到查理否决少女的计划,这才出言回击。
“请您称呼王子大人为巴尔德殿下。”查理猛地站起,盯着爱德华,疲倦的双眼布满血丝。他此刻犹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将他点燃,“如若程序是不正义的,最后的结果也不会是正义的!”
“查理骑士长,我们未经审判,用炸药把暴徒们都炸死,可算不上程序正义。莫非等危机解除,你还要将我缉拿归案吗?”爱德华不甘示弱,他握着剑柄,冷冷看着查理,气氛一时剑拔弩张。纵爱丽丝出言劝说,一盾一剑仍旧蓄势待发。
“总得去试试。”少女捏了捏鼻梁,俯身撑桌,将桌子两端的人隔开,同爱德华笑了笑,又对查理点了点头,“以他现在的实力,你们有机会的。”
“要是杀死他也无济于事该如何?”“我们该如何杀死他?”查理眉头依旧紧锁,爱德华则翘着腿,整个躺倒在椅子上,他实在忍受不了查理的杞人忧天,无奈地闭上双眼。
“你知道一个小说家是在何时死亡的吗?当他用尽一生心血谱写的作品,无人问津之时。”阵风吹过,将少女面前的书飞速翻阅,却连只言片语,都不曾记下。
黎明前的黑暗,就连风也在吟唱着明亮。它们追着光,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却又在烛火快要熄灭前,戛然而止。烛火里的圣尊,在风中,扭曲着他的模样。像神,像魔,像高不可攀的山,纵使暴徒们已攻入圣坛,也不敢闯入大厅。前面的人踌躇不前,后面的人亦步亦趋。他们是知道圣尊曾经的强大的,所以在他彻底倒下之前,无人敢成为第一个挑战者。
圣尊微眯双眼,将耳朵竖起,他已经衰老到听不清声音了,可那些暴徒的心声却如泉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他们期许着自己的死亡,期许着新英雄的出现,期许着埋在圣坛下的宝藏,能拯救他们的荒唐。圣尊无奈,却又释然垛地,实心的,没有回声。
恐怕到我死亡之时,吾神就能彻底复苏吧,到时候,我就能在光中复生,成为神的一部分。圣尊是这样想的,他的笑容却没有任何期待,那表情是别扭的,茫然的。没有恐惧,没有愉悦,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正回顾着自己的一生。
正当圣尊将回忆的寂静掺着茶水一饮而尽时,辱骂和欢呼声却同时响起,他睁眼,便见一群人闯入厅内,为首之人正是爱德华,身后跟着查理和几名见习骑士。
“莫急,我马上就要死了,不必再脏了你们的手。”圣尊撑着椅子,起身,手乏腿软,径直跌倒在地,笑容依旧慈悲,仰头看向来爱德华,“我同你说过的吧,人是不会渴望触手可及的星光的。”
“所以,我不会让你触手可及的。”爱德华半蹲在圣尊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真可惜,现在的你没资格成为我们的对手了。”他们本以为圣尊尚有一战之力,全副武装,摩拳擦掌。可面前儿童垂垂老矣,别说战斗,连说话都显得费力。
“是啊,你们永远没机会赢过我了。”圣尊释然笑了笑,他连仰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垂头贴地,只见黑色的阴影,那是爱德华高大的身躯。
“我倒不这样想。”爱德华揪着圣尊的衣领将他提起,圣尊的视线顿时明朗,在他的眼前是一座宏伟的十字架,柔和的金光将它晕染,剑与盾将它打磨得光滑。
“昔日圣子被钉在十字架上,日日暴晒,足足七日,终得复生。”查理握着榔头,用尽力气砸在钉子上。他的话被规律的敲击声吞没,以至于分不清,到底是金属敲击的声音太响,还是查理的声音太轻。
“就算你们想表演圣子复活的戏码,任谁也无法将七日变作朝夕。”圣尊任由炫目的光将他照得失明,也不曾闭上眼睛,反倒笑得更从容些。
““真可笑啊,那时的圣光总督,满朝文武,无人希望圣子复活的。所以,他又怎么可能复活?”爱德华面无表情,将圣尊按在光辉的十字架上,附耳轻言。又突然后退,猛地将钉子穿过圣尊的手心,插入架上,“别自欺欺人了。你会死的,因为我们都希望你死。”
圣尊血流如注,面容却无畏而松弛。他本已听不清,看不明了,疼痛却让他恢复了些许感觉,逆光里,他看见圣子的雕像坐于神之侧。不同于神的无喜无悲,他总是悲天悯人的低眉垂唇,在烛影的照射下,倒像微笑。圣尊也笑了起来,在十字架上,他终于清清楚楚听见了查理的话:这并不可笑,所有被欺压的不离雪人都期待着,圣子起死回生。所以,他一定会复活。但你不会,因为不离雪的百姓不需要一个虚无的信仰。
钉子再一次贯穿了圣尊的身体,左手,右腿,左腿……随着圣尊身上的钉子越来越多,他也不断长大,随着最后一颗钉子打入他的琵琶骨,圣尊的身体终于赶上了容貌。那是具垂垂老矣的身体,白发苍苍,比爱德华更高大,一身白袍,源源不断失去着血液。鲜血并没有改变白袍的颜色,只在白袍上留下了别致的花纹。这般的白袍再不能称作祭服,却也不能将赤色遍染,成为英雄的证明。
圣尊并不在意这些,他真的太累了,只想闭目养神,快点迎接死亡。可回忆却肆虐着,歌颂着他的过往,演奏着他的心声。他心烦意乱,眼里的光斑也就跟随着跳动起来,直到黑暗骤然来袭。
这就是死亡吗?我终解脱了吗?圣尊睁眼,他还在人间,长夜要深过地狱,心炎要炙过业火。那些曾经慈眉善目的信徒,如今一个个面相狰狞,大声讨伐着自己的罪状。可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圣尊听不清。他只清清楚楚地听见八个字——蛊惑人心,妄释光明。他无奈摇头,却发现自己的耳朵也被钉上,动弹不得。
蛊惑人心,算什么罪证呢?若心中坦荡,如何会被蛊惑?妄释光明,算什么业障呢?若不辩光明,光明即是永夜。
“现在,是你们赎罪的机会了。”随着声音从光中踏来,光明骑士们倾巢而出。他们站得笔挺,以盾置地,剑棒盾鼓,将爱德华迎出。为首的骑士们单膝跪地,将剑盾送上,爱德华顺势接过长剑,对准圣尊的咽喉,望向暴徒:“你们虽倒施逆行,却也是受人蛊惑。如今祸首在此,杀他,罪清孽除。拥他,九死不赦!”
爱德华收剑,缓缓伸出拳头,翻转,张开,那是些锋利发光的钉子。他一声令下,骑士们将钉子抛向空中,径直落下,砸伤了些暴徒,但他们并不恼火,反倒争相夺抢。暴徒们曾为了金银财宝,打得头破血流,此刻,钉子倒和金银财宝一般昂贵了。
“你们审判了那么多人,却不曾让罪魁祸首伏诛。如今,我将他带到你们的面前,你们每个人,都应当是审判者。”爱德华的声音划破长空,他挥剑指向众暴徒,明晃晃的剑身倒映出他双眸。那是深不见底的黑,连爱德华自己都无法分辨漆黑下的感情。
杀声震天,笼罩长夜。暴徒们的声响令火光摇摆,却无人向前一步,将手中的钉子插入圣尊的心脏。他们的讨伐声越来越轻,到最后,只有他们的心听得见了。信徒们一个接一个将钉子放下,垂头,低涕,沉闷的哭声成为夜曲,从混乱到统一的乐章,就和当初皈依新教一样。
信徒们凝视着圣尊的容颜,那是张慈悲的脸,却被鲜血割裂成一块块复杂的情绪。左眼是愤怒,右眼是无奈,嘴角是感伤,额头是感慨。而信徒们的表情却在此刻统一,那是对生的渴望。他们哀求着望着圣尊,希望他能像从前一样,答疑解惑,告诉他们,如何赎罪的答案。
但圣尊迷离的眼中,血色模糊人们的脸庞,看不清五官,他们就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圣尊用最后的力气睁开双眼,可他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视线的失焦,那些人脸在含糊的火光里,逐渐重叠,苍白代替血红,那才更接近人脸本来的颜色,却不该是一个人应当拥有的样貌。
望着圣尊睁开眼,信徒们差点欢呼雀跃。又见圣尊将双目合上,他们的双眼同样合上,双手合十。终于在此夜的尽头,信徒们想起了该如何祷告,该如何向神明祈求心愿。
信徒们再度睁眼,希望他们的祈祷能将圣尊恢复昔日的光彩,但圣尊依旧像风中焦纸,总害怕下一秒,他就该四分五裂地飘散。
爱德华忐忑不安地望着圣尊,他没有料到,信徒们竟能忍住弑圣的冲动。他也未曾料到,信徒们的虔诚并没有恢复圣尊的力量。他困惑,他不解,圣尊却不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为他答疑解惑。就像圣尊,也不会出现在台下暴民的脑海中,宽恕他们的罪孽。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月亮摇摇欲坠。它快要消失天际了,圣尊仍吊着口气。不知是信徒们的颂经声给了他力量,还是他习惯活着,圣尊始终没有死去。
“你怎么还不去死?”爱德华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用长剑遮住嘴,冷冷问道。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死去,可我早就是个死人了。”圣尊嘴角微动,用力提唇,终于摆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爱德华的余光始终追捕着圣尊,那一刻,他见到了一位璞玉浑金的黑袍主教,傲立于残月荒野,坦然笑着。爱德华一时心惊肉跳,扭头望去,圣尊还是那样,宛若风中残烛,奄奄一息。他噙着笑,无力地随风摇摆。
“他们没有勇气,你也没有吗?”圣尊的笑容逐渐失去了颜色,“不是你们杀死我的,是我自己将要死去。没有人能在黑暗中杀死我,只有光明才配得上我的死亡。”
爱德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在信徒们的惊呼声里举起长剑,对准圣尊的心脏。却在出剑的刹那,犹疑起来:我真的能杀死他吗?他真的是因为我的剑而死吗?若他没有即刻死去,我又怎能证明,是我杀了他?
“你自以为背负了一切,所以总犹豫不定,生怕掉了些,落了些。可是,背负了一切的人,哪有犹疑的机会。要么,带着一切生,要么,带着一切死。你不过是自以为是,自说自话将一切背负,可哪有那么多,需要背负的东西呢?”圣尊的话随风传入爱德华的耳,让他握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双充满血丝的巨眼在脑海中凝聚,他不由想起了那年那时,不论他是否出剑,他的母亲和妹妹都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可他依旧自以为是,劈出了害死母妹的那一剑。瞬间,铺天盖地的绝望让爱德华失魂落魄,长剑掉落,爱德华反手将它抄起。纵然他立刻,再次做出了刺击的动作,这一剑,他无论如何也刺不出来了。
“没想到,我求生时不得生,求死时亦不得死……”圣尊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过,就宛如黎明前的最后一颗星辰。日光从地平线的那一段升起,将信徒们沐浴其中,圣尊的笑容也就此黯淡。光中的人将夜里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英雄们都为光明而战,却只能在黑暗里,眼睁睁看着那些从未为光明而战之人,沐浴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