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神圣蓝瑙市,要比那年圣夜祭典更加热闹。到处都是烈火,到处都是狼藉,到处都是妇女的尖叫,到处都是罪恶的狂笑。豪宅之内,满地珠宝,豪宅之外,人死魂销。有财者,东躲西逃,有权者,辟道寻窖。倒是些野狗逞一时英豪,将裘皮垫脚,吃喝逍遥,望月狂啸。
当狂欢的火焰将每个人的面容烧得扭曲,逆行者冰冷暗淡的脸庞,就及其显眼。不论是与光同行的教众、正直勇敢的骑士,亦或是新教徒中的异类,都在努力阻止烈火,将这座城市吞没。可砖墙上的火,尚能用水扑灭。心里的火,非将嫉妒和仇恨燃尽,才会善罢甘休。
这一路夜黑火旺,漫长绝望。路上已见不到一个华冠丽服的人了,只剩举着火把的信徒,将奢华当做罪恶焚烧。但方才是有的,可惜现在赤身**,变成了一块一块。少女和女童就在这样血腥的路上走着,碰见疯狂的信徒,随手打晕,遇见称火打劫的混账同流氓,废去手脚。总算在午夜前,到达了刻狱。
“师父,师父,徒儿有一事不知。”望着翻腾的巨手在黑夜中,将阵法搅得天翻地覆,教士与骑士避之不及,就化作灰飞。女童满眼哀愁,轻声问道:“既然巴尔德王子知晓您有诛神灭魔之力,为何他非要独身入狱,以身镇魔。况且,您也不会拒绝他的请求吧。”
“他从未将我当做尘世之人,自不愿让我参与凡尘之事。”少女将女童包入怀中,摸着她的脑袋:“镜儿,别看了,若魔物降世,我会保护无辜的人的。”
“他不怕死吗?”女童将头扭过,继续看着魔物肆意破坏,皱眉追问。
“谁不怕死呢?就连神魔也畏惧死亡啊。”少女望着天上的星星多被魔气染成了夜的颜色,缓缓道,“但光靠月光,是无法指引迷途之人前进的方向的,不是吗?”
女童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仰头瞭望,东明星依旧在闪烁,一路朝东,是她的故乡。可那颗象征不离雪的栖寒星,却早隐去了踪迹,怎样都照不出,不离雪人归家的方向。
画中的时光匆匆而过,倒不似画外遥遥无期。那日后,王子二人均以为白衣主教再不会出现,但觉逃生的关键仍在教堂之内,便一同前往。可当他们到达教堂时,白衣主教依旧出现在众人眼前。只是他换了副面孔,轻蔑之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凝固的笑容,就好似昨日之事从未发生。
人海接踵,纷纷祈求食物。主教桶里取出,却并非烂肉碎骨。闪耀圣冕远比黑白冠冕璀璨夺目,金色圣袍亦令黑白修袍黯然失色。他向每个讨食者显摆着神圣的服饰,但鲜有人看上一眼,他们浑浑噩噩,眼神混沌。直到碎肉出现,他们眼中突然有了光,推搡伸手,生怕分不到肉,竟将冠冕视若无睹,直到桶空肉尽,亦无人接受主教的邀请。
白衣主教依旧洋溢着胜券在握的微笑,他歪着脑袋,迈着轻快的步子,提桶走入夕阳。
白衣主教再次出现,是在两日后,就和从前一致。这次,他从桶里取出的,是些美轮美奂的工艺品,亦有水墨铺成的画作。这些作品才被亮出,就夺去了王子二人的眼眸,不由咄咄称赞,纵是王室珍藏之物,也不过如此。可灾民们对这些画作依旧视而不见,哪怕主教将画塞入他们手里,他们也将画弃到一旁。他不甘心,将食物盛入艺术品里,可灾民就算将艺术品舔的干干净净,也绝不收下。总算有主动讨要画作之人,主教眉开眼笑。却见他接过画后,将画布撕下,只包起些吃不下的食物带走,笑容再度凝固。
夕阳又至,再次离开,白衣主教的脚步端庄了许多,笑容却变得轻快了。
日夜交替,黑白轮换。黑始终不改他的沉默寡言,将相同的食物日复一日分给灾民。不知不觉,他惊觉前来讨要食物的灾民越来越少。黑的脸上总也挂上了些笑容,他猜想,看来大家都找到活下去的营生了。
可黑并不知道,饥饿从未减少,它们只不过是从一日,去往了另一日。白不断变换着携带的宝贝,讨食之人也就越来越多。庄重的经文,古老的典籍,灾民们将它们擦衣抹脸,弃若敝屣。赞美的言语,感激的笑容,灾民们充耳不闻,缄口不言。芳香的茉莉,灿烂的葵花,灾民们只将它们当做食物,囫囵吞枣,又一口吐出。锋利的刀剑,坚硬的盾甲,整齐摆放在众人面前。寒光逼人,终于有人拿起刀剑,挥舞摆弄。一人挥舞,百人挥舞,白终于开怀大笑起来。可夕阳西下,那些武器依旧洒落在那里,不多一件,不少一件。
白主教的笑容终于在那一刻被冰冻,他攥着拳头,将纸筒一脚踹翻,又猛踩数下。直到将纸筒踩烂,还不够他泄气,更是攥起黑白二色,将这个纸上世界搅得天昏地暗。方才步履蹒跚,缓缓隐入那一片黑暗。
“克里斯卿,我倒是想到了个脱困的法子。”王子望着昏天暗地,微笑道。
“还请王子赐教。”克里斯稽首,难得一本正经。这十三日来,二人未吃未喝,竟误打误撞,逐渐恢复人样,成了纸中的异类。只不过二人依旧黑白分明,倒也算入乡随俗。
“此处天地失色,只存黑白。倒不如我们展晖生光,彼时万色争彩,黑白无存,这世界自然就不复存在了。”王子话锋一转,坦然一笑,“只不过,我法力十不存一,不知您?”
“我也用不出来。”克里斯毫不犹豫摊手道,“您知道的,就算是像我这样强大的法师,每个月也有几天和布鲁克斯一样。”
王子笑容依旧坦然,丝毫不见焦躁:“看不出克里斯卿潇洒惯了,竟也藏着颗春池乍风之心,那就容我们静观其变吧。”
白只手遮天,黑未期而至。夜深人静,钟声响起,本是常事,可伴随午夜钟鸣,一敲一振,整个黑色世界竟晃动起来。王子二人惊醒,商议一番,便飞岩走壁,朝声源而往。途经数房,未见惊动之人,仿佛世上只剩二人清醒。直到来到教堂,俯顶窥探,这才望见,这世上仅剩的未眠人了。
“师弟,你输了。”黑背对着白,闻着油香,轻笑着将面前烛火一一点亮。但白只静静站在那儿,狂风便无休止的挂起。不论黑将蜡烛点燃几次,都再度熄灭。只有漆黑的影,不断变换着深浅和方向,伴随着钟声晃荡。
“师兄,还有一天时间,我便算不得输。”白声音冰冷,紧盯着黑。他身边的狂风愈挂愈烈,将撞针吹得喋喋不止,钟声也越发狂乱而无序起来。
“你可知光明神为何要自称光明神。”黑拂起衣袖,朝白一甩,狂风骤止。夜再次恢复了安静的颜色,烛火缓缓燃起,将二人漆黑的影,高照琉璃墙。
“一个欺世盗名之辈,哄骗世人的称号罢了。莫非自称光明,这浊世就真的光明了吗?”白冷笑一声,“师兄,人们都希望光明,所以他就给自己取了个光明的名字,仅此而已。”
“若不将光明刻在名字里,人们又如何知晓光在何方?”黑转过头,伸出手,“师弟,我真心请求,您能同我一起,将善良与希望的光,传递给世人吧。”
“不,绝不!”白退后数步,远离了光,他的影子也短得被黑所遮挡,“善良不过是欺骗弱者的谎言,希望也不过是不可能实现的妄想。既然光明神说众生平等,众生就该拿起刀枪,夺回本属于他们的土地钱粮。为何反倒被善良和希望困住,被光明血统者们世代奴役。师兄,您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在传递光,而是在为虎作伥!”
心风凭空袭来,将人影吹得时短时长,黑的手始终摆在那儿,任随风动,影却不动:“若众生皆恶,谁又能恶过那些天生强大的血统者?正是因为他们出生在这片善良与希望的土壤,所以他们才会将庇佑不离雪子民,守护不离雪土地,当作唯一信仰。”
“那些天生没有光明血脉的平民,难道就只配仰仗在他人的鼻息之下?稍不谨慎,轻则挨打,重则丧命,这就是师兄期望的世界吗?这,就是光明神的毕生的心血吗?”白的影如流沙般随风散去,到后来,只剩紧贴着他的几缕轮廓。那些黑色染上白衣,差点将白吞没。
“正是因为他们弱小,才需要我们这些光明的信徒不断努力,改变这个世界啊。”黑站在光中,只剩下影子,还是黑色的了。
“不,不是的。该改变的,不是你我,而是光明神!难道弱小,就不该受他关怀吗?你看看他这副嘴脸,是多么可憎啊!难道他是看不见,听不着吗?他通晓世间万物生灭,自是清楚人间疾苦,却为何还摆出这副无喜无悲的容颜。叫世人以为他真的断情绝欲,偏在四境立万座教堂,还不是为了骗取弱者们的信仰?因为他知道,人性本恶,拥有了力量,他们如何会遵守善良之道;光明加身,他们又何必考虑他人的希望?师兄,你信不信,明日,我定会让你看见这个世界本来的颜色!到那时,我们将再次成为如同一体的战友,为了真正的光明而战!”
“师弟,明日该是我布施,便不会给你那个机会了。”黑慈悲而惋惜望着白,扭过头去,不愿再看他一眼。可白想象得出黑的表情,他就如高高在上的神像一般,无喜无悲,在昏暗的光中,将黑白分得清清楚楚。
“你也要做光明神吗?”白想象着黑了无神色的模样,只觉嘲讽,勃然大怒,他终于无法抑制住,靠他偏执的希望和善良约束住数日的理智和压抑,咬牙窃语,“我本只想拆堂毁像,你既然赶着要做光明神,我便先送你去见光明神。”
钟声再度敲响,倒是拥有了节奏。响着,响着,直到黑将教堂包围,吞没最后一滴回响。当第一缕阳光落下,教堂还是洁白无瑕的。白穿着黑衣,噙着笑,出现在众人面前。他只带了一件东西,那个装着烂肉的白桶。看得出来,肉还很新鲜,看得见血液和热气。
“吃吧,吃吧!”白乐呵呵地将食物分给灾民,他见人们大快朵颐,却还觉得不过瘾。抓着烂肉朝空中抛去,灾民们纷纷向空中抓去,得食者兴高采烈,无食者心灰意冷,只眼巴巴,对着烂肉望眼欲穿。白的嘴角终于弯成了半月,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抛啊,抛啊,可人们的呼声,还不够令他满意。白终是没了耐心,举起桶朝天上一扔,烂肉便似烟火般绽放,一片片,一块块,掉落在地上。人们盯着烂肉,盯着彼此,望见的再不是同病相怜的人,而是夺去希望的魔。终于,一个人动了,剩下的人都动了。他们撕扯,他们扭打,整齐的队伍一下乱开,人们终于想起,他们在来到这座城市前,经历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肥胖的巨人压着数人,将碎肉一条条吞入喉咙。精壮的武者对着身边之人拳打脚踢,夺过肉疯狂啃食。余下众人只得抢夺仅剩的肉屑,撕咬,舔食,吮吸。眼看着食肉之人渐渐有了颜色,恢复光彩,饿着的人们终于不再卑躬屈膝。他们发疯般地涌向有色之人,数度围殴,吞其骨肉,饮其血髓。慢慢地,他们身上,逐渐长出了冠冕,生出了法杖,漫出了金银,突出了刀枪。
一旦人们发现,同从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相比,他们没什么两样。那再朝前一步,取而代之,又有何妨?在肉食者的食谱中,所有弱者都可以是食物,任他们摆布是弱者唯一的命运。可若所有人都成为了肉食者,这些习惯了饭来张口的老爷,又如何争得过一无所有的猎手。但老爷们并不愿坐以待毙,掠夺和残杀终于成为乐章的主旋律。
当人们的癫狂将丧钟敲响,当人们的暴虐将画作点亮。黑、白,都在不断消失。世界恢复了颜色,他们也就越有光彩。可这样的光彩,并不能让他们满意。满身流光溢彩终归只是上了色的皮影,无论如何都照不出人的模样。
如今,那些骑士、那些同僚、那些教士、那些教授、那些大艺术家、那些大贵族,都已成为了口中餐,肚中食。整个世界,只剩下三个黑白分明之人。他们汇聚在教堂之中,那里本漆黑一片,他们进来了,烛火却随钟声,点点亮起。
王子二人在光里追着黑,终于赶到了白的面前。那道明暗交界线,便如泾渭分明,将烛光中的人,同暗影里的人,分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谁?”白没想到,有人竟能闯入教堂,他警惕打量二人,只见黑白分明,心中不禁大惊,强装镇定,故作光明神之姿,高深莫测道,“为何不去争抢,不去杀戮,为何不享受我赠予你们的世界,尽兴狂欢?难道,你们没有想要的东西,被人所霸占吗?难道你们不想亲手夺回,本属于你们的光明吗?”
“光明本就在那里,又有谁能霸占?杀戮只会让人们盯着脚下的刀光剑影,却忘记了头顶上的光。”王子一身白衣,看上去倒要比白圣洁许多。他眼神刚毅,那是被圣十字堡的寒风磨砺的意志,那是看遍了黎民之苦的沧桑。
白一时语塞,他向来能言善辩,却只和师兄辩论光明神之道。此时谈论光明,他竟不知如何反驳,见烛火微凉,才咬牙道:“你不教他们反抗,难道他们就只配这样活着?”
“反抗并不等于破坏,毁灭亦不等于新生。”王子踏入黑中,没了光,一身白衣玄厉庄重,比黑多了几分锋芒,令白不愿直视。克里斯紧随其后,他想着保护王子,却在光暗交界的边缘停下,随着烛摇影晃,不断挪动着。
“千百年来,不都是新的,靠剑与血,推翻旧的吗?循环往复,从不二样?”白保持着与王子的距离,退着退着,也来到了光暗的边缘,“这难道不就是光明神的目的吗?如若人都幸福了,他们何须信仰神明?只有他们满怀不幸,他们才会渴望神明的降世。”
“若诸事皆求神明,则诸事不成。众生之苦难,皆因不明智,不自强。”王子突然想起爱丽丝,想起东部的战士们,他们明智,他们自强,王子冥冥自感,那些为了公平和正义而战的人们,终将在漫长的时光长河里战胜布鲁克斯。
“明智,不就是知晓众生平等,皆为蝼蚁吗?自强,不就是杀烧抢掠,夺回己物吗?”白又退了几步,只脚踏上了光。这时,王子才发现,白早已换上了黑的衣服,那只漆黑色的脚,在光中,格外突兀。
“明智,是知晓光明为何物,自强,是愿为心中的光明,为众生的光明去抗争。这才是光明神自号光明的初衷。他之所为,皆为光明,他之所愿,皆为光明。”王子步步朝白走去,白却退得更快了,他半黑半白,心风狂动下,又忽黑忽白,天使和恶魔的表情在他脸上不断交替。
“你胡说,若这真的是他的愿望,为何世道肮脏混浊,人心漆黑妄行,他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我看他和那些夸夸其词的神甫也没什么两样,终是一颗高高在上的心,不愿了解众生的疾苦,亦不懂他们真正渴望的东西!”白终于退入光中,一身黑色将身与影融为一体。他狰狞的面容在那一刹无喜无悲,只剩双眼,一鼻,一口,“只有我!只有我才懂他们所欲,晓他们所求,只有我,在意那些血统低贱的废物,给他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若不是我,他们哪有机会冠冕堂皇?若不是我,他们哪有机会大仇得报?”
“我还想不离雪的国土怎么越来越小,都容不下光明之士。原来是你这混账充着个大脸,在这儿大放厥词。”克里斯指着白的鼻子痛骂道,“若光明神不恤众生,怎会授人神法,立严律庇平民?怎会创立教廷,制血贵衡法修?这世道毫无廉耻,礼仪崩塌,不过都是似你一般的蠢才曲解教义,将自己的一厢情愿强加给世人,这才让光明式微,猪狗横行。你可知,剥夺来的东西,总有一天也会被剥夺而去。唯有每个人心底有光,才能守住每个人珍惜的东西!我看高高在上的从来不是神,而是自以为看透一切的你!”
克里斯的话掷地有声,将白逼至光暗边缘。这一刻,黑白二色如流沙般从白的身上掉落,白痛苦地嘶吼着,用力抓向失去的颜色。可就算他努力将黑白抹着身上,五颜六色依旧不断在白的身上长出,任凭黑沉白重,也压不住。当白彻底恢复了人间的颜色,金翅从他的背部穿出,四足鼎立在地面之上。光突地穿过窗,将他的影子照在各个方向。墙上的影子是天使,地上的影子是野兽。白也终于恢复了记忆和笑容。
“难不成,你们觉得辩倒了从前的我,就能逃出去吗?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们吧,为什么人总要被掠夺,为什么人总要被压迫?那是因为,他们不够强!”白捏紧拳头,整座教堂顷刻间如碎片般层层落下,光的空间被不断挤压,黑暗却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黑白之间的王子同克里斯团团围住,“你们以为什么是道理?活到最后的人,就是道理!”
充满**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抓向王子二人。拔剑,斩手,一气呵成。可斩手容易,斩去众人的**,何其之难。源源不断的手从黑里伸出,想要夺走二人的一切。纵然二人实力强悍,也渐渐体力不支。能够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小了,王子二人不得不在光与暗中背立而战,可无数双手已攀上了他们的身体,只待身上,能长出至高者的**……
“好久不见,查理骑士长,您的身手可真不赖。”爱德华望着查理一盾一枪,便击晕数个强盗,不甘示弱。他剑势如虹,将强盗们砍翻在地,不留一点情面。
“爱德华先生,虽然您的帮助令我感到欣慰,可我也绝不会允许你未经审判,谋杀他人!”查理一盾化解了爱德华的攻势,顺势一招制伏数个强盗。
“现在可没时间顾那么多了,再这样下去,魔物可就要复苏了。”爱德华在火光中狂走救援,哪怕精疲力尽,依旧不愿停息。今夜他已杀死了甚多名为新教徒的强盗,可不管杀了多少,强盗却像瘟疫一般,越来越多。看着强盗们夺回了本属于他们的东西,爱德华本是欣慰而不甘的。欣慰是因为他们终于有勇气去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不甘则是因为他们并非因为他所认为的正义而战。但这般复杂的情绪,却随着暴虐的肆意,逐渐消退。
看着为了保护儿女被凌辱的母亲却连自己的性命保护不了,看着为保护父母被刀刀虐杀的孩子,看着相守的恋人在欺骗和折磨中死在一桌豪宅的两角,爱德华回忆的页,心中的弦终于被触动了。他强忍住流动于身畔的黑气,手起刀落,一刀便是个施暴者的头颅。
在刀剑不断磨砺中,爱德华脑中亦有刀剑作响。这让他不得不停下,好好思考从前的想法。爱德华向来是支持受害者以牙还牙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就该抢回来,最好教那些血统者统统死在反抗的洪流中,那便更好了。爱德华不禁一次幻想,亲眼看着那些血统者,被夺去一切后,瑟瑟发抖地匍匐在他身前,哀求祈罪痛哭,那该是多么美好的场景。
但就算血统者罪该万死,惩罚他们的也该是绞刑架,断头台,是公正的审判,是严明的律法。而不是任这些肆意妄为的狂徒,用无端的仇恨代替法律,用压抑的怒火代替惩戒。如若反抗带来的是这般放纵的混乱和无序,那这些暴民和从前那些高高在上的血统者有何区别呢?此夜此景,此时此刻,他们并不是觉醒光明血统的革命者,而是不曾拥有光明血脉的血统者。他们自私而偏执,无知而嚣张,只为宣泄七千年来不能站在高处,鱼肉他人的境地而战。
可若他们的行为,是恶。那我的行为,又算什么呢?难道我不也是靠着仇恨力量才走到了今天,试图用自以为是的正义,将奥尔汀审判吗?这样看起来,我和暴徒,倒也没什么两样。不,我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可我和他们到底哪儿不一样呢?
爱德华颓然站在火光中,他努力为自己辩解,却不能争过自己的内心。争斗到深处,爱德华将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归咎在自己身上。若不是自己的憎恨被圣尊利用,众生们的**又如何会被点燃。可既然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爱德华并不后悔。在他心中,对这些血统者的仇恨并不比王室轻多少,他们都是杀害那个人的帮凶,所以早该死了。但如若可以,爱德华还是希望他们有尊严地,让他们死在自己手上。
想到这儿,爱德华不再纠结,昂首挺胸。如今他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阻止暴乱继续蔓延,哪怕将他们通通杀光。手中剑再次出鞘,对准了施暴的信徒。
“凭你一个人可不行!”查理领着见习骑士们追赶着爱德华,他们既要阻止爱德华杀死暴徒,又要阻止暴徒行凶,着实算不得轻松。他们的汗不断滴在肆虐的火焰上,转瞬蒸发,火倒烧得更烈些。
“难道还有别人能帮上忙吗?”爱德华三番两次落剑无红,又怕剑势过甚伤了查理,着实有些恼火,收剑怒道,“难道光明的骑士还要包庇恶魔的信徒吗?你难道不知他们活着,就会将信仰之力源源不断提供给魔物吗?”
“谁说,他们都是恶魔的信徒?”查理气喘吁吁放下光盾,退了几步,颤抖着手指向那些身披铠甲的骑士,正声道,“谁告诉你他们都是光明骑士,这里也有新教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不过他们虽有心,实力却不足,激战中难免受伤。我便让他们穿上甲胄,跟着我制伏暴徒,能多些帮手,怎样都是好的。”
“你就不怕他们心怀不轨?”爱德华眼底寒光照过那些新教徒,竟让他们感到彻骨的寒冷,不禁直哆嗦,“未经册封的骑士,也能执行程序的正义?”
“这种时候,只要是心怀光明,就能执行正义。”查理挡住爱德华的视线,伸出手来,“让我们齐心协力,将这些暴徒,全部送入他们该去的地方。”
“你不会还妄想着将他们抓入监狱一一审判吧?先不提哪座监狱装得下那么多人,你是想靠光押送成千上万的犯人吗?”爱德华将燃着的梁木踏在脚下,不断碾压着,直至火焰熄灭,“像他们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地方可去,那就是地狱。”
“那你打算怎么做?”查理退了半步,让出一条道来,他有些紧张看着爱德华,希望他过去,结束这一夜的浩劫。又不希望他过去,希望他能坚守光明的正义。可他仔细一想,不禁嘲笑起自己的杞人忧天:爱德华纵然身手不凡,一夜又杀得了几人?我怎会以为他能阻止这场暴乱?难不成他还能将全城暴徒通通杀光,还篮瑙市一个安宁吗?
“将他们引到一处,全炸死了。”爱德华轻描淡写的话语令查理面色煞白,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查理伸出的手就此收回,更将盾牌横在爱德华的去路上。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爱德华朝查理进了几步,双手将盾牌压在地上,盯着查理的双目,面色冷峻道,“若你还希望光明存在于世人心中,就别让审判成为迟到的正义。”这一次,轮到爱德华伸出手来,等待着查理的握手。
“可是,你打算怎么将他们聚拢一处?”沉默是这个夜晚的奢侈品,就算查理一言不发站了许多,惨叫自风中火里而来,逼得查理不得不开口了。
“本来我是没办法的。”爱德华的目光不断飘向铠甲里的信徒,“但现在,不是有他们吗?”火光将他近乎冷漠的笑容点燃:“他们既然如此信仰光明,是否有为光明献身的觉悟呢?”
“你这样做和那些暴徒有什么区别?你能保证不伤到信教徒中的好人吗?你能保证不伤到无辜的篮瑙市民码?你又能保证将他们通通炸死吗?”查理抬起盾牌,他打算转身离去,脚却定住不动。
爱德华自是看出查理的犹疑,青筋暴起的胳膊用力压在光盾上,让本就疲惫的查理无法抽身:“查理骑士长,我们都清楚,今夜的施暴者们必须拿自己的性命偿还犯下的罪行。可其他人呢?他们不都是施暴者的帮凶吗?他们任由光明新教肆意滋长,他们任由光明新教为他们编造出一个美妙的谎言,他们任由光明新教处决一个个同他们无关的人。他们今日的遭遇,不过都是咎由自取,他们并非是无辜的。”
查理望着火苗在爱德华近乎漆黑的瞳孔中跳动,终于松开了紧握着盾牌的手,有气无力道,“说吧,你打算怎么做?只是,若能多救些人,那便多救些人。”查理将手伸出,放在不高的位置,见爱德华伸手,不自觉收回。爱德华却眼疾手快,一把握住,用力摇了几下。
“我会的。”爱德华已穿过查理,面对着数名身披铠甲的教徒,微笑道,“你们做好准备,为真正的光明而战吗?”
月亮是夜色中最璀璨的星辰,但烟火的人间,是无法仰望星空的。满城的火光跳跃着无序的舞蹈,汇聚,交流,朝城北涌去。那里光火冲天,浓烟勾结在一道,直冲云霄,将静谧的云勾勒,逐渐铺开。纵是数里外的女童亦能闻到呛人的气味,那不是简单的,木头燃着的刺鼻,甚至使人流泪,宁愿听不见声音。
“师父,您看那里。”女童指向火光汇聚之处,那里的光并不刺眼,却将深入骨髓的寒冷凝结于双目,纵使眉目清澈,亦看不清寒光下的暗潮流动。
女童并未等来少女的回应,她抬眸望向少女,才发现,少女艳如桃李的脸上,早已冷若冰霜。她的视线被那片火光所冻结,连声音都变得冰冷无比:“镜儿,我们得去处理些更严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