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影子

“克里斯卿,请您用土之魔法限制住他的行动,剩下的交给我便是!”王子调动全身的光之力,一道蕴藏恐怖能量的金光就在手中凝结。但看样子,王子并不打算立刻将光炮射出,依旧在攒聚力量。

“看我的便是。”克里斯嚣张地悬浮空中,召唤四处的土之力,道道岩刺四处突起,朝前方砸去,顿时将面前的怪物卡住,逼得它一动不动。克里斯正得意,怪物大声咆哮,瞬间大地开裂,尘土飞扬,落下的石块差点将他砸晕。幸好克里斯动作迅速,才躲开攻击。眼看怪物就要脱离控制,克里斯用尽全力加固石刺,故作轻松,嬉笑道:“王子殿下,您可快点,我可不想陪您一同埋在地底。”

回应克里斯的是一道刺痛双目的光炮,它不仅将石刺吞没,亦让怪物无影无踪。

“好一道正神之光。”克里斯气喘吁吁地落回地面,由衷赞叹。他手才扶墙,就被炙热墙面烫得龇牙咧嘴,心中对王子的钦佩又深了几分:正神之光专杀邪秽,需至少三人结阵,吸收正午的天光,方能造成最大伤害。而王子使用这一招,仅是调动了体内之力,便施展出数十人结阵的效果,当真了得。

“若非克里斯卿的土法精湛,将怪物定住,我也无法命中它。”王子对克里斯亦赞美有加,只是死去怪物的怪异强大,仍令他心有余悸。

方才他二人进入地下五层,便见许多怪物,他们似人非人,浑身漆黑,长得千奇百怪。有的身体一侧多生些手脚,有些肩上横冒出数个头,有的身生千眼,有的百嘴齐鸣。和上层仍有心智的怪物不同,这些怪物丧失理智,到处游荡,直到闻到二人气息,才似有了精神,猛扑而来。

克里斯才收拾完上层的怪物,自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念起土诀,山石骤起,朝怪物们压去。他本以为怪物就此消灭,未曾想怪物纷纷破土而出。他依次使用风火之法,亦无法阻止怪物分毫。若非王子及时用光魔法解决了它们,恐怕自己当场就要被撕裂。

劫后余生,克里斯不再敢托大,他同王子合作,一人控制怪物,一人消灭怪物。他们默契无比,倒似心意相通,没过多久,便将怪物消灭得七七八八,直到方才杀死的巨怪出现。它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人型狗姿,硕如巨龙。它口中喷出的绿焰能将空气凝结,眼里放出的寒光可使金石碎裂。

二人照常攻击,就如以卵击石。它轻松突破克里斯的土墙,似淋雨般沐浴王子的光剑,才出数招,便教王子二人险象环生。二人手忙脚乱,左闪右避,终于退无可退,这才各使出看家本领,将怪物击杀。

“克里斯卿,我有一事一直想向您请教,今日终于有所机会,不知您可否赐教。”这一击几乎消耗了王子体内大半的光之力,纵然是光之子,他也需要恢复体力。便在休息时,同克里斯随意闲谈。

“您说。”克里斯看上去要比王子狼狈许多,灰头土脸。但他终究修炼更久,且可从身边调用魔法元素,所以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光明教自第七次圣光明军东征失败后,便分为正神派和光众派。正神派以雅威市的光明教廷为首,主敬光明神,擅长结阵与除魔;光众派以翠西市的圣女教堂为首,主修己身,擅长操纵光器和祝福器具。”

“王子殿下,我可不是布鲁克斯那样的文盲,对于光明教的历史,我当真知道得一清二楚。”克里斯笑道,“您应当知道光明教为何会分为两派,我可没资格做你的老师。”

“所以我在好奇,克里斯主教,您到底是哪一派的人?”王子认真问道,“说您是正神派的,可我从未见您斩妖除魔,说您是光众派的,您也从不修身养性。再者,不论是哪一派,派首可都得是光明魔法的集大成者。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您登上了这位置?若您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请您不吝赐教。”

“王子殿下,你为何不去问问你的父亲,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克里斯先是尴尬一笑,又眉头紧皱,最后露出一抹自以为邪魅的笑容,“若是知道了,希望你能够告诉我。只不过,你恐怕没有机会了。”

“看来我是无缘知道真相了。”王子不怒不恼,将衣服理齐,大步迈向下一层。克里斯扭了扭脖子,直到筋骨舒畅了,快步跟上。

前往地下六层,连接上下的通道宽敞许多,再不必弯腰低头,或贴墙收腹。若非有着明显的坡度,都难感受到已至六层。柔和光中,天地只剩黑白二色,隐约可见市井百态,就好似云中水墨画般,流转自然。人物如影戏般谈笑自若,各有所乐。可当克里斯一步踏入故事中,影戏慌乱,惊声如针,转瞬一切停止,皆被白色吞噬。

明光乍亮,照得二人头晕目眩。再度睁眼,隐约可见些与常人无异的影子,夺目光中,显得狭长无比。忍光细看,方觉这些“影子”竟是真人,在光中才显得如此漆黑。

那些影人原是静止,直至王子二人踏光而行。一时疯狂扭动,猛地尖声狂鸣,朝二人猛扑而来。这时,二人才看清影人们的古怪。为首影人,身纤臂长,六翅如蝠,爪利似雕,径直朝王子抓来。又两只影人,一胖一瘦,头戴冠冕,身披神袍,口吐长剑,拔而劈出,尽向克里斯攻去。

王子不敢大意,借法于境,凝光为剑,砍劈数招,才察觉此地之光与外界全然不同,以此光催发之剑斩在影人身上,竟令它力气倍长。不得以,王子引动体内光力,再度化剑,黑光煞煞,似鬼似魔。随手一剑,就将影人半边翅膀尽数斩去。再一剑,数个影人疾驰援救,或身负巨金,或巨目囧囧,尽在这一剑后一分为二。王子见招式有效,横劈纵砍,将围着的影人尽数砍翻。

再看克里斯处,四相之法一一失效。烟起不燃,尘浮即静,有影无地,有光无气。克里斯被迫调动体内法力,狂风骤起,却不与胖瘦影人交战。左闪右避,差点中招。上蹿下跳,险象环生。总算大风起,浮空中,方得安宁。影人们挥剑蹦跃,总碰不到克里斯,不禁大怒。它们拥成一团,血口大开,竟将彼此吞下,变得顶天立地,便朝克里斯抓来。这下克里斯避无可避,被一巴掌拍进墙里。好在王子剑锋犀利,一剑帮胖瘦影人变回两坨。又是剑气纵横,将影人尽数斩断,这才收剑喘气,差点虚脱倒地。

克里斯嵌在墙中,正对王子竖起大拇指,余光一瞥,却神色大变。他猛地爆气离墙,一把拉起王子,在乱流中左颠右倒,重摔于地,翻滚数圈,朝前方望去。那些影人除了少许断翅失头的,都恢复如常,正缓步朝二人走来。

“孽徒,你也来陪为师了吗?”一道黑影走上前来,光是声音就叫克里斯寒毛骤起。它死盯着克里斯的脸,穿纯白法袍,戴满钻圣冕,那打扮历史久远,非是光明教分派前的教皇方能如此打扮。

“你这背弃光明神的老畜生,我当你魂飞魄散,没想到你却躲来此地,还白日做梦,想当光明教的教皇。”克里斯冷笑一声,正欲出手,数道黑钉从黑影袍中飞出,将克里斯钉到墙上。又自钉处长出数道黑线,将克里斯锁得动弹不得。

“我背弃光明神?明明是光明神背弃了我!是光明神,抛弃了他的子民!”影人终于走出无尽的光,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却苍老着双目,眯成条线。克里斯自是认得他,前任光众派主教,他的师父——希尔。

“光明神自在人心,何曾抛弃过世人。”克里斯不屑反驳,几道黑线顿时生出数只黑手,拍拍朝克里斯面上打去。克里斯虽被打得鼻青眼肿,讥讽之语倾巢而出:“像你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白皮猪,活该得不到神的回应。”

“你闭嘴!”希尔一把捂住克里斯的嘴,任凭克里斯张口便咬,也不松开分毫,“我向神祈求众生平等,神令众生云泥之别!我向神祈求国泰民安,神令吾土战火荼蘼!我向神祈求庇我妻女,神令她们暴死瘟疫。我道是我心不诚意,只好祈求二派统一,可是呢?那庸碌无为的弗兰克总霸占着教皇之位,竟还联合吾派的叛徒,差点将我罢免!”

“你可知道,那段时光我是如何度过的吗?你可知道,我差点就要被他们送去见那失明又失聪的神了!”希尔越发歇斯底里,恨意从他眼中射出,化作具象的黑雾,将克里斯彻底吞没,“若非吾得遇吾神,赐吾无上神通,如何清异肃教,保不离雪安宁?接受吾神的神通吧!成为我的同类,才能实现你的报复。成为我们的同类,夺回本属于我们的光明。”

“你可真会放屁。”克里斯的声音艰难从黑雾中传出,却无一丝迷茫软弱,“你说你渴望众生平等,渴望国泰民安,渴望妻女健康,可我怎么只从你身上看见**和贪念。好好看看你自己吧,你也配穿着光明神赐下的圣袍,在此大放厥词?”

“那是吾神赐吾的,吾怎么没有资格穿?”希尔加大了黑雾的力度,试图将克里斯同化。可那些黑雾偏偏聚而不入,与克里斯相互僵持,笑呵呵道,“放弃抵抗吧!像你这般的天赋,若留在光明教里,便是暴殄天物。只有在吾神处,方能功德圆满,心想事成。”

“希尔,你拜神,到底是敬神,还是贪妄?”克里斯厉声问道。

“能够实现众生愿望的神,才是真的神。那些自诩为神的骗子,怎配吾等供奉。孽徒,你可知,吾等本皆为光明信徒,可他却从未庇护我们。你如此敬那骗子,那骗子恐怕也不曾回应于你吧!我倒要问你,你拜神,到底是敬神?还是愚昧?”希尔的话如狂风骤起,惊得叶梭虫鸣,令身后影人纷纷厉声欢呼。那黑雾亦深了几分,朝克里斯七窍流入。

“各位前辈言之凿凿,就好似真的仰神如日月,畏神如雷霆,一片真心,确实被光明神所辜负了。只是我看诸位前辈尊容,个个脸暗心黑,倒也算得上貌由心生。”同克里斯相比,王子也好不到哪去,体力不支的他亦被黑雾缠绕。只是黑雾来去自然,王子却安然无恙,他见克里斯一时语塞,便不再隐忍,开口驳斥:“您敬神,难道靠的是一身衣冠?他敬神,难道靠的是金银满楼?诸位若真诚心祈祷,一心为天下众,我怎只见黄袍加身,不见白衣来去;只见翅如神魔,不见凡夫俗子;只见背负千金,不见散尽家财?我看诸位无非是打着敬神的幌子,谋着私利。若神回应了你们的贪念,那同魔物又有什么区别?”

“你放肆!”影人们闻言大怒,叫骂声不断。不知是王子辱骂了他们的神,还是揭穿了他们自以为滴水不漏的谎言。更有影人气急败坏,丢去体面,狂啸朝王子攻去。

王子轻松挣脱黑雾,影人收力不及便跌入黑雾中。它倒不被黑雾影响,行动自若,可扑这一下用力太猛,难以扭身。王子看准时机一剑斩去,将影人横在脸上的数个徽章尽数砍去。这影人顿时失了生气,浓雾从伤口中喷出,抽搐不久,就此死去。

“你们这群白痴自以为寄身于魔,便脱胎换骨,永世不灭。可纵你们多自言虔诚,欲念一散,即化灰飞。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我怎会没想到呢?不愧是王子殿下!”克里斯大喜之余,又被黑雾化作的拳头照眼猛击,顿时眼肿眶黑,却笑愈狂妄。

“不若放我二人前行,井水不犯河水。”王子剑出,将黑钉一一破除,还克里斯自由,后架剑对众影人,笑容自若,倒好似是他们将对方围困。

众影人一时不敢妄动,东张西望,不知在寻何物。直到二人将至身前,更是纷纷将身生外物藏于背后,一步一退。直到一个声如洪钟的声音响起,方站住阵脚,却依旧望光瑟瑟。

“不过杀了个不诚之人,倒显得你法力通天了。”一只巨大的影人不知从何处现身,鹤立鸡群。他六翅光洁,宛若天使,身踏四足,更如天马,相貌俊美,赤身神纹。纵然是赤轮亲至,威压难分伯仲;哪怕是天马凌空,光彩亦难夺目。

“很久以前,我也是光明信徒,告解洗礼,终傅祈祷,只为求问心无愧,亦求光明泽被世人。可我行走人间,见得多了,却只见教堂里光彩夺目,教堂外餐风宿露。信徒们问我,为何我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他们却要饱经风霜、流离失所。我看着他们虔诚祈祷,看着他们用仅剩的希望施舍出善行,看着他们□□的死在教堂门外。我不禁问神,明明我们都是不离雪的子民,为何他们就只配这样的命运?可神,它只无喜无悲,遥望远方,唇齿却未动分毫。”影人的声音颤抖不已,翅膀也跟着扇动,风起,奏出凄凄凉凉的乐章。

“呵,我那傲慢的师兄告诉我,因为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没有光明的血脉,就只配在寒风里磕头祷告,神是不会怜悯那些被血脉遗弃的废物的。于是那晚,我想看看,神是否会怜悯我的师兄,那个靠血统铭记光明的信徒。我一刀一刀将他的肌肤割下,看着他血流如注,看着他气若游丝。我问他,神在哪里?他只是绝望地看着我,愤怒地发出诅咒,神会惩罚我这个血脉相残的恶魔。然后,他会在天国,亲眼看着我,魂飞魄散。”影人突地笑起,倒似阴风阵阵。

“可事到如今,我还活的好好的,他的灵魂却早飞灰湮灭,献祭为吾神的养料了。”影人炫耀着他强壮的身体,流光溢彩,“看看吧,在吾神的庇护下,我如今也有了神的能力,亦能庇护我的子民。既然光明神不庇众生,吾就为世人做光明神!”

“看来您也曾是位光明人物,一心想着光明神的衣钵。”王子顿了顿,光剑徒增数丈,一剑劈去,“可您将救世之责尽归于光明神,自己却碌碌无为,反而为虎作伥,又岂能称作光明神。”

影人们畏惧真光,纷纷躲闪,影神却不躲不避,反是厉声道:“看来你们这些光明血脉,都是一样的满嘴胡言,只为自己的好处,便能将伤天害理的坏事,说成是不得不为神做的善事。你说我碌碌无为?将汝等卑劣之人的灵魂献祭给吾神,就是我最大的作为!”

影神双手合十,轻松接住王子用尽余力劈出的一剑。他再度扇动翅膀,狂风大作,将王子二人卷起,吹在墙上。影人们俄然不动,全不受影响。而王子二人陷入昏迷,动弹不得。

“我可是光明神,怎会畏惧光明?”影神轻蔑地笑了笑,并没有动手了结二人,而是念动咒语。王子二人便化作黑色的皮影,一同堕入水墨画般的中。

“你们也来成为神的一部分吧。”影神的身影消失在地下六层,朝地下七层移去……

“克里斯卿,请您醒醒。”混沌中,里克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奄奄一息的他在一片漆黑里,变成了一座石像,高捧双手。一双洁白的手将光种递到他的手中,从此以后,世间再度被光明照耀。而克里斯就保持着石像的模样,看尽世人膜拜,看尽沧海桑田。直到一阵惊雷从天而降,纯白色的空中落下纯黑色的闪电,将他手中的光种劈成碎片。克里斯这才惊觉,原来他眼中颜色早已被颠倒,黑不是黑,白也不是白。

克里斯惊恐地想要摆脱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却永远无法摆脱石像的束缚,在不断地挣扎中,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声音用最温柔的语气呼唤着他的名字。是那个初夜的少女吗?克里斯回忆着无尽的温柔,终于有了挣脱束缚的力量。他一点点挪动,总算可以伸出双手,摸了摸她的脸,“少女”的脸却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柔软。他便将手向下摸去,在那本该酥软之处,却是空空如也的一片。克里斯的手不甘心地继续朝下游走,突然大惊失色,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急忙收回双手,猛地醒了过来。

“克里斯卿,您醒来真好。”王子迅速与克里斯保持安全的距离,微笑道,“如今看来,我们恐怕进入了另一个幻境,那只影人的故事。”

克里斯清了清嗓子,无所适从地东张西望,这才望向王子。二人如今只剩黑白二色,与刚才影戏中看见的皮影,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不知是战斗过于激烈,或是睡了太久,克里斯只觉又累又饿,口腹之欲大涨,便问:“王子殿下,您来此多久了,可知哪里有吃的?”

“这里的玄铅教堂,由两位主教管理,他们时常为百姓分发粮食,恐怕其中有一位正是送我们进来的影人。”王子回答道,“我也就醒来两三日,他们只分发食物,并不说话,我也就不能将他们分辨。”

“那我们快去讨点食物吃吧。”克里斯不知为何,听见食物二字,变得越发饥渴,只想快点饱餐一顿,不然总觉浑身不适。

“那就去看看吧。”不知为何,当克里斯望向王子的脸时,却在那张平整的皮影中,看出了面黄肌瘦的模样。

漫步街头,克里斯才发现,这幻境中,满是像他们这般的影人,饥饿无比,疯狂进食。就连他们的脸,都是一般萎靡不振,显现出惆怅的黑纹,好似刻意描摹一样。习惯了这样的千篇一律,他就将视线转移至街边的建筑,这里烟火纷纷,酒馆、商铺,车水马龙。倒也有许多食物出售,不过全是绘在纸上,栩栩如生之物。

克里斯耸了耸肩膀,讥讽道:“我还道他真能像光明神一般开天辟地呢!不过水月镜花,空中楼阁。依我看,就连肥头大耳的布鲁克斯,他都比不上,毕竟猪还能下崽给人吃呢!”

王子无奈摇头,示意他稍作安静,原来是二人已至教堂。在这般安静肃穆之地,着实不该太过放肆。克里斯四处张望,影人们乌压压地一片,跪倒在教堂门前,举碗过头,缓慢挪膝,那主教便用纸勺从纸桶里舀出些东西,倒入碗中。得食者似狗一般,将碗紧紧护住,快速舔食,风卷残云,碗便干净。纵是克里斯眼神极好,也没看清楚,他们到底吃下了什么。

吃下食物的影人并不是都马上离开的,有些影人们舔食着舌头,眼巴巴看着纸桶。他们抬头望了望天空,低头看了看碗口,终于下定决心,又伸出手去,哀求道:“再给些吧,求求您了”。话音刚落,凭空冒出数只脚来,就像画上的一般,将他们踹翻在地。吓得这些人磕头叩首,这才恋恋不舍爬向队伍尾端,重新排队。

“照我说,要是他们实在贪吃,不如雇些人手,换来食物自己吃了。或是直接抢了别人便是。”不知不觉中,深入幻境的克里斯,思想也被同化,变得和纸一样浅薄。他死死盯着着纸桶,只觉得诱人无比,便忍不住要排入队中。

“不是没有人试过,都被天上的手抹杀了。”王子指了指天空,一把拉住克里斯。

“我快要饿死了,你快放开我!”克里斯用力挣扎,看向王子的眼神都有了几分食欲。恍惚间,王子竟变成了一道美味佳肴,他正待一口咬向王子,却被一道惊雷震清了精神。克里斯忙朝惊雷处望去,主教之侧,又出现了另一位主教,他白衣白袍,当是一副卓尔不凡的模样。正发放食物的主教同他相比,倒显得平平无奇,一身黑袍在水墨的晕染中,也隐去了该有的庄重。

“师兄,我们难道非要每日每夜为他们提供食物吗?他们有手有脚,难道就不会自己去找食物?”白衣主教背过脸去,连看一眼排队的人群都令他觉得恶心。

“师弟,这世道兵荒马乱,他们流离失所,又能去哪儿找吃的?神说:助人为乐。我们既流淌着光明神的血脉,自当遵守教义,守护他们。”黑衣主教继续着添勺的动作,连看也没有看白衣主教一眼。

“光明神,光明神,你是读光明教义读傻了吗?我们的食物也是辛辛苦苦种出来,凭什么平白无故分给他们。”白衣主教一把夺过勺子,踹翻了面前的食客,将他提到师兄面前,怒道:“你看他是难民吗?”又挨个抓起数人,将他们的脸皮纷纷撕下,扯到黑衣主教的面前摇晃。这些脸皮是紧皱的,撕破皮的人,却都是咧嘴的笑脸。白衣主教冷笑问道:“他们又是难民吗?这千百食客里,难民不过十中有一,剩下都是些吃白饭的孬货。给他们白吃白喝,才是真的糟蹋光明神的教义。”

“师弟,你这又是何苦?”黑衣主教见白衣主教还想撕人脸皮,急挡在他的面前,“纵然如此,也是有真的难民的。光明神自有好生之德,我们总不能因为这些人,就放弃了我们心中的光明啊。”他轻握住白衣主教的手,目光柔和看着白衣主教,想将勺子拿回。

“师兄,你可真是迂腐。光明神承受香火,收人供奉,自当护国庇民,护不离雪之安定。可如今他倒是受万人敬仰了,却要我们来为他的好名声尽心尽责,受苦受累?我看倒不如,将教堂里的神像砸了,换上你我的塑像上去,让世人看看清楚,到底是谁才是真正庇佑他们的光明神。”白衣主教将勺子握得更紧,分毫不给师兄抽出的间隙。

“你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黑衣主教松开手,神情复杂盯着师弟,叹息数声,只轻轻道,“若你不愿见众生人心叵测,日后便不必来此布施百姓,我一人来便是。”

“师兄!我看你不仅迂腐,还极度愚钝。目不见难道就为空吗?分均平难道就是善吗?将别人的东西分允出去,难道也算慷慨好施吗?”白衣主教将饭勺狠狠扔到地上,“按师兄的理论,我们何不去劫富济贫。反正大家都有光明血脉,偏偏我们是神职人员,就要主动贡献,自我牺牲?”

“你日夜参读经文,莫非就读出这些东西来?”黑衣主教忙拾起勺子,用黑袍擦拭干净,摇了摇头,“他们为人良善,自该有所奖赏,不然以后,谁还会相信光明呢?”

“善?师兄莫非是这腌臜玩儿吃多了,脑子变得同他们一样迟钝了?不劳而获是为善?卑躬屈膝是为善?贪得无厌是为善?”白衣主教说到兴起,一脚将饭桶踹翻。内里的食物纷纷滚出,乱了一地。克里斯定睛一看,那堆食物烂肉横生眼耳,白骨结出心脾,差点呕吐。难民们却兴从眼起,如狼似虎,趴地捧食,大快朵颐,就好似一条条蛆虫。

“四境兵荒马乱,唯独此城平安,是神之善;我们辛勤劳作,满城五谷丰登,是地之善;难民一无所有,却不作奸犯科,是人之善。”黑衣主教忙扶起纸桶,见其中还剩些食物,紧皱的眉头才放了下来,神情坚定望着师弟,将纸桶藏于身后。

“师兄如此能言善辩,指黑为白,不愧为善!”白衣主教冷笑一声,将光之力凝聚掌间。可怕的气息萦绕在水墨世界,竟让天地间的墨色糊成一团。才在进食的灾民惶恐不已,纷纷跪地,将头迈入泥尘,口中大念光明经文,生怕沾上些墨色,就化为一片乌有。

“四境兵荒马乱,是神之不善。五谷倒生血肉,是地之不善。惰民假遭磨难,是人之不善!”白衣主教指天、指地、指人,想要指向师兄的手数度抬起,却最终不甘甩下。

“师弟你暗眸如墨,又如何能得见,尺素纸白?”黑衣主教径伸二指,掐来一片墨色,天地顿时拨云见日,清白亮堂,恢复了从来的安宁。心安的灾民们纷纷起身,再不敢贪恋地上的美食,将队伍排得更整齐些,连灰头土脸,看着也白上几分。

“哼,师兄,到底是我,暗眸如墨,还是这天地万物,长夜难明,您应该最清楚。”白衣主教凝视着师兄,恨恨将地上的碎肉碾得粉碎,终于收起法力,一言不发离去。但地上总剩下些零星碎末,随风来到难民们的脚边。他们再也忍耐不住,大打出手,只为再多吃一口。

“克里斯卿,您千万别将地上的烂肉捡去吃了。”王子见状,笑里含霜吩咐道。

“王子殿下,我可不是很饿。依我之见,咱们还是先想想,如何从这里逃出去吧。”克里斯捂着肚子,面色煞白。对这种食物,他可没有什么兴趣。

“国王陛下,大事不好了。”侍臣的声音打破了蓝瑙市里唯一的安宁,“新教徒在王城为非作歹,引得魔物在刻狱兴风作浪,屡次破开封锁。王子殿下为封印魔物,同克里斯主教深入刻狱,如今不知所踪。”

宫殿再次化作寂静,直到国王怒目圆睁,拍案而起。他紧捏着权杖,遥望刻狱的方向。突地想起二十年前,刻狱外的星空下,那个男人也是这般飞蛾扑火,只留给了自己一个得意的笑容,就再也没从里头出来了。就连他都出不来,巴德尔,我的孩子,你还能出来吗?

脑海中,王子的脸庞逐渐与那人重合,那是如出一辙的神采飞扬,也是国王毫无二致的绝望。他不甘于这样的结局,用尽全力寻找着他们的不同,终于在对上眼神的那一霎,缓过气来。那男人眼底,只有向死而生的决绝。但王子不一样,那是一抹不知前路的迷茫。

“如今也只有相信他了。”国王缓缓坐下,紧紧抓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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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