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魔物果然同王室有着不为人知的合作关系,所以他们才一直相安无事,互不干涉?”女童望着涌向官邸豪宅的人群,不由想到将要发生的腥风血雨,叹息问道。
“镜儿真厉害,我看爱德华少爷,也不过想到这里了。”少女随性躺在床上,对窗外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
“难道,不是这样吗?”女童见少女话中有话,好奇问道,视线却不曾离开那些到处□□烧的光明教徒。一旦他们失去了对血统者的敬畏,长久的压抑将贯彻最凶悍的暴力。不仅要夺去他们的名誉,他们的性命,他们的信仰,他们的财富都将化为乌有。
“虽然王室很可能是释放魔物的罪魁祸首,但他们绝不可能合作,更准确地说,他们都盼望着彼此的消亡。”少女立起腰,靠着墙,一副慵懒的姿态。
“如若说魔物需要更多的信仰恢复力量,这才养精蓄锐。王室的态度徒儿实在难以理解。”女童摇了摇头,“若奥尔汀家族真想毁灭魔物,为何要放纵它的成长?”
“镜儿,如今的不离雪,王室掌控了哪些?又有哪些尚未掌控?”少女反问道。
“通过马洛博览会,王室掌控了不离雪的舆论和议会;通过与莫尔德人的战争,王室收回了军队的控制权;通过议会的改革,王室收回了税收的支配权。而早在二十年前的改革中,王室便将各领主的土地权和自治权收回了。如今,王室尚不能霸占的,就只剩下光明教廷的神权,光明协会的生产力和东部反抗者们的信仰了。”女童惊呼一声,豁然开朗,“莫非王室要将神权收入囊中?”
“不错不错,不愧是镜儿。”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弱小的魔物,若是被光明教廷轻松收拾了,又如何体现王室的伟大呢?可若连教廷都无法战胜的魔物被王子轻松封印,人们是会相信天上的神,还是人间的神呢?更何况,要是光明教廷在与魔物的对抗中损失惨重,他们还有什么资格,为消灭魔物的新王加冕呢?”
“为了权力,他们就这样弃不离雪的子民于不顾吗?”女童瞪着眼望着少女。
“除了他们信仰的神,又有谁真的关心过,不离雪的子民呢?”少女再一次慵懒地躺下,闭上了眼睛。女童却再也无法平复心情,望着疯狂的信徒放纵着**。他们抢夺着财宝、□□着贵妇和儿童、更是引领着更多被压迫太久的人。他们将繁华的北城化作一片火海,直到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让火势黯然失色。女童面色煞白,喃喃自语道:“一旦贯彻正义的目的成为了理由,那善良也就同邪恶无异了。”
那道光来自何处?金光从王宫中绽放,地动山摇后,是个穿着金色铠甲的巨人,浑身散着金光,举着柄遮天蔽日的斧子,他猛地将斧子劈向地面,便掀起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
如今的刻狱虽在光明湮灭阵下成为了一片废墟,但正如英雄们总能找到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人们终究是能在这寸步难行之地,找到一条通向刻狱深处的道路。
在废墟中重生的魔物并未获得他想要的自由,当它的魔爪挣脱地面,克里斯便以雷霆之势将其镇压。在骑士和教廷的联手下,他们施展出上古的阵法,逐渐将魔物逼回了地下九层。可随着光明新教信徒的增长,那只魔物的力量似乎也在不断恢复。它不断突破着光明对它的封锁,八层、七层、六层……它如今已在地平线下蓄势待发,纵然是光明教皇和数位大主教全力压制,也是无济于事了。
封印魔物迫在眉睫,好在封魔之阵将成。只是若不将魔物逼至地下九层,便不能将其封印。幸而克里斯终于寻到借光明愿力的封印之法,这下总算万无一失。为了将魔物逼回九层,也为了减少无畏的牺牲,王子趁着夜色,孤身进入狱内。正巧,这一幕被失眠的克里斯看见,他竟自告奋勇,紧随王子进入刻狱。
“克里斯卿,此地危险,我身为光明之子自当保护我的子民。而您贵为翠西市的领袖,实在没有必要陪着我冒这个风险。”甬道内阴冷而黑暗,王子却似夜视如炬,迅速穿行,就像是故意要甩开克里斯,叫他知难而退。
“王子殿下,若是您在此处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向国王陛下交代啊!”克里斯一个响指,敲出千朵火花,将回廊点亮。他也不知为何,就跟着王子闯入险地,此刻更是无暇躲避墙上生出的骨刺,任由它们划破衣服,紧紧跟着王子的步伐。
“克里斯卿,恐怕如今没有损失更小的方法了吧!”王子见状放慢了脚步,“更何况,如若我不进入刻狱的地下八层,又如何施展光明愿力,将魔物彻底封印?”
“王子殿下,就算您想舍身取义,换取流芳万古,但也别小瞧我了。”克里斯总算来到了王子跟前,想要看穿王子的表情,“如果靠着阵法就能封印魔物,又何须借用您的愿力。”
“克里斯爱卿,我相信您的阵法万无一失。但我们并不能保证,魔物还是千年前的魔物。”暗淡的火光在王子的眼中闪烁,却映出生生不息的生气。
克里斯向来爱好反驳,当此情此景,总不愿戳破王子的愿望。他正欲赞同王子的观点,却见王子眼中之火刹那熄灭,甬道也再度恢复黑暗。
黑暗中,克里斯听闻大风呼啸,就如骷髅哀歌,又闻破风之声迎面而来,带着腥气。他急忙念动咒语,祭出一颗火球,朝风来之处砸去。一阵爆炸声中,火焰、风声还有王子的踪迹,似乎都被黑暗吞噬,只剩下天昏地暗的寂静。
吞噬光芒的黑暗并不能让克里斯感到恐惧,但黑暗除了带来恐惧,也会带来担忧。克里斯正欲呼唤王子之名,确保王子的安全,古老而熟悉的咒语传入他的耳朵。那是王子的声音,他吟唱着呼唤光的咒语,但光却没有回应黑暗中的人们。
“克里斯卿,您可知这是怎么了?”王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他又试着施展光障将二人护入其中,却发现这片黑暗中没有一点光明元素。
“王子殿下,我们恐怕进入魔物的幻境了。”克里斯不断回忆着经文,总算想起对于这片黑暗的描述:心魔之狱,万法皆空;无日无光,永夜长寂。
上千年前,为了消灭由**和邪念化作的魔物,光明神义无反顾地发动了诛魔战争。在那个光明盛行的上古年代,就连影子都难以暗淡,更何况光明之影中诞生的魔物呢?光明的战争势如破竹般消灭着魔物,魔物们东躲西藏,越来越渺小,但也越来越凝重。直到那一天,光终于无法消灭凝聚的黑。人们这才想起,战争,除了会带来正义,也会带来无止境的**和邪念。可当人们意识到战争是无法消灭魔物时,那一抹黑,突然暴起,将被光明引领的人们彻底吞没。
纵然失去了光明的指引,黑暗中的人们依旧相信着光的神话:只要他们心向光明,何处都是天堂。这些战士靠着坚定的信念,在黑暗中不断战斗,不断前进,试图回到他们的世界。
芒芒黑夜,何处是尽头?暗里的人,终是没等来光里的人。可黑夜,不仅挡了他们逃亡的路,也挡住了光明军前进的路。是路,总是要通的。若黑夜无光,就点火为光。金光散发自最虔诚的人,以光明裁决官为首,纷纷化作金色的巨人。这些巨人以无上信念所化,浑身只剩下光,再不能因黑色蒙尘。他们前仆后继涌入黑暗,探索着前路,终于将黑夜破开,令白昼归来。可那些在黑暗里的人啊,在黑夜里停留了太长的时间。忘记光的人,便只能在五彩斑斓的光里,化作灰飞。
“王子殿下,恐怕我俩将成为第一对变成黑暗之子和黑暗大主教的光明之子和光明大主教了。”克里斯的笑声轻松自在,听上去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命运和未来。
“世上早已没有那些光之巨人,所以我们只能以光明之子和不离雪第一魔法师的名号死去了。”王子微微一笑,并未将克里斯的不敬之语放在心上。他正思考着该如何是好,一道微弱的绿光在二人眼前一闪而过。
在绿光中,二人只见壁上的残骨凝聚空中。再一道绿光闪过,残骨已纷纷化作数具骷髅。绿光越闪越快,骷髅也离二人越来越近。终于绿光不再闪烁,它们保持着微弱的光亮,将骷髅狰狞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而骷髅锋利的骨爪,也已来到在二人面前。
借着微光,克里斯寻到王子身前,他急念土崩之术,四处土石拔墙而起,转眼便将那些骷髅挤得粉碎。碎骨重回土里,幽光无所依靠,却也未曾消散,反倒是化作一具具幽魂,用混浊的声音,诉说着凌乱的语言。
“奥尔汀……是圆形的……壁轩才是我们的神……”“自诩光明的光明教……你怎敢违背祖训……科学才是最伟大的……”“恒古大陆……总有一天你们的黑暗将被揭露……诛杀光明血统……”
这些残魂的话语越来越模糊,到后来再也听不清了。不过这些声音好似在弥留之际,寻到了毕生所求,言语激动,风从梦起,声化骨啸。幽光乍灭,绿火复燃,照出了下层的通道,也照亮了回去的路。
“王子殿下,若是再往下走,可就回不了头了。”克里斯不知何时已退到了甬道的尽头,他笑道,“那群愚蠢的骑士和修士从来只知贪图享乐,却不知为国分忧。他们日夜念叨着光明神的话语,却连光明神是何样貌都不知晓。我看,他们来这儿才是如鱼得水,辟道除魔的任务交给他们,是再合适不过了。”
“克里斯卿,纵然是你我二人,在此处亦如此吃力。若让他们来此,岂不是送死吗?”王子没有理会克里斯,径直朝着刻狱的深处走去。克里斯神情复杂地摇了摇头,急忙跟上王子。
朝下的通道很窄,只能容纳人侧身穿过,王子在前,神色如常,克里斯在后,紧绷神经,生怕突如其来的袭击。他仔细打量着过道上的墙土,总算没了枯骨碎颅,但那些绿火,却似夜里的群星,散而不聚,忽灭忽明。
“克里斯卿,您见过光明神吗?”总算来到地下二层,王子停下脚步,望着零星的幽光再度汇聚。它们没有化作枯萎的亡魂,反倒是变成一个个散着绿光的巨人,无面无容,无声无息,将去路挡住。
“说来惭愧,身为光明之子,我却怀疑着光明神是否真实存在。他会不会也同这些巨人一样,无面无容,无喜无悲。只不过人们希望着光,于是就诞生出名曰光明神的符号。世人只见它金光闪闪,就以为每个人都身在光明中。却不知是黑暗,才令他如此闪耀。就好像老洞深窟底,遥望夜空的人,自会以为月亮,就是夜的全部。”
“王子殿下,以您的天赋,做王子简直是屈才了。您真该回传说时代做个吟游诗人,或是去古典时代当个哲学家,我也就不必陪您去见光明神了。”克里斯念起风咒,欲将火人吹散。那数道风刃来势汹汹,却只穿过巨影,砸到墙上尘土飞扬。克里斯见风之魔法对它们无效,又见巨影依旧一动不动,便收了法术,静观其变。
“克里斯卿,这本便是我该做的,您大可不必陪我去见光明神。”王子看着克里斯,就算在黑暗中他的笑容依旧温暖无比。
“王子殿下,您误会我了,我并非那个意思。”克里斯摊手道,“三年前,我的梦中曾出现过一个人,他在光中赐予我无上的祝福。我想,若光明神真的存在,一定就是那样的。所以,我无时无刻,想要见见他,看看他是否和梦里一样的仁慈,一样的正直。”
“若您执意与我同行,您的愿望恐怕马上就能实现了。”王子最后警告道。
“这座地牢连那些夸夸其谈的异教徒都困不住,如何能困住我?”克里斯轻蔑笑道,“再者,我若不亲眼看见您到了地下八层,又如何命令上方之人施展封印之术?王子殿下,我的意思是,既然这魔物是由光明神的欲念所化,它岂不是同光明神共用一张面容?或许今日,我们就有幸见证,光明神真实的容颜了。”
王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也曾做过那样的梦,真希望,不会是一张相同的面容。”
二人说话间,聚于一道的绿光越发凝重,巨人们在一霎间有了面容和神情,化作如鬼魂般的灵体。它们眼眶空旷,一口破烂的牙齿,用沉旧的嗓音发出轻薄的笑声:“光明……谎言……无上极乐……方得永生!”
巨人的眼眶同二人对上,顿时放出尖锐的叫声。二人不及躲闪,巨人们便呼啸着穿过二人的身体。黑暗在瞬间笼罩了二人的双目,不知是什么进入了二人的脑海。一阵失神后,二人发觉身体并无异样,巨人们却发出了更为惊悚的叫声。
“光明……为何他们体内满是光明……离我们远点……虚伪的光明。”巨人们顷刻间消散,绿火却燃烧得更为旺盛,将通往下层的通道点亮。但王子二人并未立刻开始他们的冒险,因为无数的画面在他们的脑海中翻滚,是那些巨人们的回忆。
在二人的记忆里,那些名字都曾是史册上,身名赫赫的光明血脉,却在追寻光明的途中被黑暗所吞噬,灵魂永坠地狱。但如今看来,历史书上任人颜色的,只能算故事,记忆中无法篡改的,才能叫历史。追求光明的英雄不为世人所理解,被黑暗的教廷冠以异教徒之名。在群情激愤中,他们被渴望光明的人们亲手关入这座狱里。谁说黑暗里空无一物呢?黑暗,最适合妄想。他们也在妄想中,迎来了愿望的实现,和自以为的永生。
“他们渴望人治代替神治,渴望结束奴隶的制度,渴望不离雪结束分裂,渴望所有人都能参加魔法考试……”王子喃喃自语道,“看来光明的血脉并非一脉相承的贪婪和自私。”
“他们终其一生都无法触摸到的光明,总算在未来被渴望光明的人实现了。”克里斯不由感慨,又在心中默默道,“不知我想触摸的光明,是否也会成为未来的寻常。”
“或许他们早已触摸过光,所以才想要每个人都能被光笼罩。”王子轻声言语,克里斯微微点头,二人便朝着地下三层走去。只不过,二人都未说出记忆里的最后一个渴望:我渴望光明之血脉从此绝嗣,教普通人也能成为不离雪的王。
幽光指引着王子二人前行,没用太久时间,他们便来到了地下三层。这里的空间总算大了起来,不再能一眼望到尽头。只不过,地下三层虽算宽阔,却被一个巨大的头颅挡住了去路。那头颅绿皮葫芦脸,环眼苍白须,口如深井,耳大鼻空。
二人不愿惊扰这怪物,小心从它身侧挤去,却还是惊动了巨头。
“奇怪,奇怪,你们是怎么闯到这儿来的?”头颅猛地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二人,“不对不对!你们为什么没有被骨兵扎成刺猬,也没有被梦灵夺去了心智。”它轰地摇晃脑袋,激得尘土飞扬,连地面都摇摇欲坠起来。
“拜见前辈,晚辈们无意打扰您的清闲。不知您可否借出道来,好让我们继续深入。”王子颇有风度地鞠躬行礼。克里斯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不知联想到什么,差点笑出来。
“继续深入?你们发什么疯?好不容易活下来,便就此离去,去去去。”头颅吹胡子瞪眼,吃惊道,“可别不拿自己的小命当会儿事!”
“请前辈见谅,我们有不得不继续前进的理由。”王子心中已做了决定,若巨头执意不将路让出,他便用魔法打出一条道路来。
“不得不前进?有什么理由能比命还大啊!”巨头晃动着脑袋,叹出的气息差点将二人掀翻,“我好心劝你们,你们可别不知好歹啊!只要留得一条命在,总是会有别的道的,何必死盯着这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此事非同小可,寄托着不离雪千万人的性命。”王子的耐着性子恳求道,“承蒙前辈关心,只要前辈愿意让一条路来,待我归来,必带着前辈离开这昏天黑日之地。”
“千万人的性命?助我解脱?”巨头好就像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狂笑不止,突然厉声问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寄托千万人的性命?狂徒!狂徒!”
伴随着巨头的咆哮,整座石室都开始不断晃动。眼看恐怖的能量在巨头的口中聚集,王子急忙念动咒术,竟将绿光汇聚一处,幻化出如光之力一般的屏障,将克里斯护在其中。克里斯亦召唤出数道土墙,挡在王子面前。
二人料想一场战斗无可避免,又无信心接下这一招。正心惊肉跳,膨胀的能量却转瞬消逝,化作数道绿风,亦将土墙吹翻,令光障瓦解。巨头再次摇头,动静却小了许多:“也罢,也罢。若不真去试试,谁又会死心。只闭上眼睛往我口中走,默念十步,自到下层。”
巨头话说至此,只见二人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怒反笑:“我若要害你们,适才那招聚魔炮便能将你们轰得粉身碎骨。也罢,你们看看我身后是什么吧。”
巨头正欲让开身子,克里斯二话不说,跨入巨头口中,堵住了他的嘴。王子却静立原地,直到他望见巨头身后那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怎么,怕了?现在还来得及回去。”巨头冷笑道,“你也该听过楼上那些人的故事,你觉得值得吗?我是觉得,一点也不值得。”
“晚辈斗胆请教前辈,若我适才一意孤行,不慎踏入前辈身后的深渊,会如何?”王子问道。
“那你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那里,可不是向下的路。”巨头颇有深意地看着王子,“对芸芸众生来说,沉醉在虚幻的深渊中,未尝不是一种快乐。你没必要,也没资格去唤醒,自甘堕落的他们。”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沉沦,总得给渴望清醒的人一个机会吧,哪怕众叛亲离,挫骨扬灰。”王子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反驳巨头的话。总之他坚定着笑容,跟上了克里斯的步伐。闭上双目,黑暗并未来袭,如流光般涌动的,是巨头的回忆。
巨头名叫高文,也曾是位叱咤风云的人物。在他的时代,教廷即是不离雪的主人,教皇即是教廷的主宰。当上任教皇即将退位之际,不离雪的风云,就此涌动。血统高贵,又年轻气盛的高文,凭着南征的功绩,是继承人的最佳人选。但年轻气盛,总易被积年庸才所妒。为了维持住他们的地位,儒雅随和的帕里斯主教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了高文的竞争对手。
新生的太阳总带来希望,不出所料,高文在议会的选举中获得胜利。眼看高文即将加冕,帕里斯一派的元老突然发动叛乱,他们自号光明正统,指责高文之流背叛教义,再度将不离雪拖入战争的泥团。
“为了公平,为了正义,为了光明。”英勇的高文率领着圣光明军团自南方一路杀回腹地,随着雅威,幽月,胡桃一一被攻克,这些习惯了黄沙的将士,终于饮马特罗慕斯河,感受到了凉爽的河风。南方的百姓,也在这支光明之军的庇护下,安居乐业。或许,那时的高文正畅想,光明将会如何普照这片大地的人们。
但畅想,终极只是畅想。公平与正义,常常是特权最痛恨的东西。尤其是他们本就自以为高人一等,却又无法用权力为所欲为之时。严明的军纪,廉洁的收入,连那些卑贱的普通人都成为自己的同僚。血统高贵的将军们终于发现,他们真的只是在为光明作战。
习惯了南线烧杀抢掠,将军们终于对失去金光的战争忍无可忍。在一个雨夜,不计其数的背叛者投身帕里斯。他们是高贵的将军,高喊夺回光明。他们是忠诚的士兵,高喊只有血统者才能成为将军。他们还是勤劳的乡民,只是大家都说,高文不敬光明神,他们便浩浩汤汤加入了讨伐的大军。
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口号——从南方佬那里,夺回属于自己的荣耀与财富。
高文终究没能为世人带来光明,他亲眼看着本是同袍的将士刀剑相向,看着丰衣足食的南方百姓被贫穷的北方强盗洗劫一空,看着亲手提拔的将军死在了断头台上,而下一个等待死亡的,就是他自己了。
直到大刀落下前的那一刹,高文依旧想不明白,为何那些向往光明的百姓,用尽胡言秽语将他唾骂,更将他贬入尘埃。难道他们没有发现,就算夺去了南方百姓的一切,生活依旧没有变好吗?难道他们不知道,他们竟将措手可得的光明,拱手相让?
一刀两断,没高文想得那么痛,但黑暗,要比高文想得更久。帕里斯畏惧光明神的惩罚,他将高文的头颅被丢入刻狱的最底层,与深渊融为一体。迷失在那儿的灵魂永世不得超生,更别说回归光明神的怀抱了。
已行十步,王子睁眼,耳畔突然传来高文的声音:“再往下走,可没我这般好脾气的怪物,若遇见有谁阻拦,杀了便是!”不知为何,王子眼眶有液体流出。但当他看见克里斯的背影后,立刻恢复了往常的神情。
“王子殿下,我还道你要做缩头乌龟,独自抛下臣子逃走。”克里斯面色不善,气喘吁吁地拍了拍手,摆出请的姿势,示意王子先行。
“克里斯卿,真是劳烦您为我扫平前路了。若我还能活着离开,定要父王表彰您的功绩。”王子环顾四周,发现地面墙体尽是些绿色的碎肉,立刻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恐怕克里斯使用土之魔法,好不容易将这层的怪物碾碎,才结束战斗。王子不愿这些怪物的灵魂永困黑暗,试着用光魔法将它们超度,却发现光魔法再度失效了。
“不过是些肮脏的灵魂,何足挂齿。王子殿下,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配回到光明神的身边的。”克里斯扬了扬眉毛,似乎评价这些怪物令他感到恶心。
“我儿时曾受拜读过希尔主教的文章,他言,就算是极恶之人,若能魂归光明故里,灵魂亦可得到洗礼,成为光明的一部分。”王子试着调动体内的光之力,总算施展出光魔法,却依旧无法将这些幽魂超度。
“真是可惜了,我还以为能在这儿见到我亲爱的师父,再亲手将他超度呢!”克里斯冷笑数声,捻起数道风刃,将目光可见的碎肉统统斩成齑粉,“他们是自甘堕落于此的,连□□和灵魂都融为一道,奉献给魔物。所以别浪费力气救赎他们了,彻底消亡,是这些怪物唯一的归宿。”
王子不再停留,朝着下一层进发。关于魔物崇拜,他也是知道的。自魔物诞生伊始,便有无数人成为了他的信徒,他们出卖自己的□□和灵魂,希望这样就能见到他们的“光明神”。因为在他们的信仰里,魔物为他们创造了极乐的世界,只有那里才能摆脱世俗的压迫。但王子不知道的是,在克里斯见到那些怪物时,他们还维持着死时的模样。从他们的打扮便能看出,这里几乎没有历史悠久的怪物。反倒是有些怪物,就与昨日见到的新教徒,没什么两样。
“闹成这副模样,你打算怎么收场?”少女望着四处游荡的新教徒,无聊地摆弄着指甲,“他们不但没有进攻王宫,还到处去烧杀抢掠,你是刻狱魔物的同伙,想帮着他尽早脱困?还是说,你觉得给了我那么多报酬,我却什么也不做,实在是亏本了?”
“真是一群没用的废物,我还以为他们对光明能有多么忠诚呢!一群叶公好龙的杂碎,明明说渴望光明,却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倒是真的不怕,被光明神遗弃。”爱德华没好气地拾起飞镖,想扔出去,却发现已经没有一张完整的圣尊画像了。
“如今封印魔物已到了紧急关头,若你不能削弱他们对光明神的信仰,恐怕连我,也很难在此地同他抗衡……”少女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
“当他们为非作歹时,就已经失去了对光明神的信仰。”爱德华将窗帘一把拉上,冷笑一声道,“你不觉得可笑吗?当他们对光明神顶礼膜拜,他们就只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而当他们将光明神踩在脚下,他们却能成为执掌生杀大权的屠夫。”
“他们可没有将光明神踩在脚下。”少女纠正了爱德华的话语,神情严肃道,“他们这是将所有罪孽都贡献给了光明神,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心安理得地将恶行冠以光明的名字。”
“是啊!我真为巴尔德感到不甘。”爱德华愤愤不平道,“不知道但他看见王城这副景象,他会不会后悔以身镇魔的决定。真是可笑,这般高尚的人,竟然要为一群蠢货牺牲自己。只是可惜,他不能实现他的诺言,告诉我二十年前的真相了。”
“你就不怕王室调查出这一切的源头是你?”
“我可没叫他们去打杂抢烧。更何况,你觉得痛失爱子的德尔塔,是会先对付那些破坏城市的信教徒?还是拿我这个屡战屡败者开刀呢?再说了,德尔塔就这一个独子,若是他不在了,谁会不觊觎那个宝座呢?到那时,我只需打着勤王的口号,天下又有谁是我的敌手?”
“你现在还如此笃定,你们能战胜那魔物?竟都考虑起以后得事情。”少女问道。
“我相信王子,也相信巴德尔。”爱德华回答道。
“可若他活着出来了,你又会怎么做?是与王子和平相处,还是说,你依旧要执行你的计划?哪怕将整个不离雪带入战火纷飞,哪怕用千万人的性命为代价,只为一个真相吗?”
爱德华沉默了,他没办法给少女一个回答。一方面,他欣赏王子,也想实现瑞凡绝国泰民安的遗愿,可另一方面,他无比憎恨奥尔汀家族,也毫不在意那些愚蠢的人们。若王子活着,他有几分把握能够赢得最后的胜利?可若不将利剑悬在德尔塔的喉咙上,爱德华恐一辈子都要活在悔恨的迷雾中。
思来想去,王子的笑容始终萦绕在爱德华的心头,让他莫名觉得不快:不管怎样,都必须除掉他,但我要,光明正大的击败他,让他知道他的想法是错的。所以,现在我得做些什么。
“对了,那大光头跑哪去了?”少女问道。
“他不放心封印仪式,所以跟过去了。”少女再想寻爱德华的身影,他已不见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