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斯大公,你是说,你那五万装备精良,精通魔法的骑士被缺乏辎重,毫无魔法的贱民打得节节败退?”尽管基德表现得很平静,但布鲁克斯仍旧觉得被看轻,怒目圆睁。
“基德,这里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布鲁克斯冷哼一声,并未觉得这是件羞耻的事情。毕竟他将战况描述得如此夸张,还亲自前往王城,只为在当今的局势中谋得更多好处。如今王室的兵力被魔物烦扰,若是再遭东部叛党袭击,可谓分身乏术。所以在布鲁克斯的盘算里,王室无论如何在此刻都需要依仗他和东部骑士团。这时布鲁克斯唯一的机会,加强他在东部的权力,并获得更多的奖赏了。除了贪婪,布鲁克斯也知道飞鸟尽,走狗烹的道理。王室靠着同莫人的战争,已彻底将南部军团掌握在手中,又靠着议会拉拢了一众光明协会的成员。下一步,恐怕就是彻底掌握东部军团了,布鲁克斯可不想步了大流士的后尘,成为蓝瑙宫中的吉祥物。
布鲁克斯摆出一副讨好的笑容看着国王,等待着他的答复。国王则像大殿没有此人一般,撵着胡子,面无表情翻阅着面前的密件,没有分给布鲁克斯一眼。
“尊敬的国王陛下,如今叛军四处游击,在各市烧杀抢掠。骑士们奋力围堵,却分身乏术。刁民们更是仗着叛军威风,罢产罢工,非不是善良的工厂主为他们开出数倍的报酬,便不愿复工。我身为东部领主,实在是痛心疾首啊!只求国王陛下准许,增加我在东部的征兵名额,也好在剿灭叛军,杀鸡儆猴的同时,抵挡住沙蛮的军队!”布鲁克斯焦急道。
“把你的五百骑兵带回去吧。”国王将密件来回翻阅,面色逐渐阴沉。
“多谢国王陛下开恩……”布鲁克斯瞪着的眼不断闪烁,终是忍不住道,“这五百骑士乃是臣精挑细选为国王陛下分忧解难的,怎能轻易讨回。何况,就算他们回去,也……”
“大流士在王城难免孤寂,你不如留下陪他。”国王终于将目光分给了布鲁克斯。若是目光也有重量,恐怕布鲁克斯便不单单是单膝跪地那般轻松了。
“臣知罪,请国王陛下息怒。”自布鲁克斯成为东部领主,他早已忘记恐惧是何种感觉。但如今,不断渗出的冷汗,终于帮助他想起,在二十多年以前,他也不过是奥尔汀脚畔,一条比卡斯兰特表现得更忠臣的家犬而已。这些年来,国王对他行为的纵容,一直建立在他忠心耿耿,狐假虎威地迫害着王室在东部的政敌。而如今东部已在他一人之手,若他失了忠心,也就再无存在的必要了。
布鲁克斯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王宫的,他只记得国王下达的命令:十日之内,镇压叛乱。将千名叛党的首级献来,庆祝魔物被光明再度封印。看着被指甲挤出血的手掌,布鲁克斯终于回忆起愤怒的情绪,一脚将路边的圣尊雕像踢翻在地。
“国王陛下,微臣有一事尚且困惑。”基德见国王侧头偏向他,才道,“布鲁克斯虽鲁莽无礼,可二十年来,也是忠心耿耿。事到如今,他尽掌东部六城,竟也有了自己的心思。而那邪魔在王城脚下纠集信徒数万,却没有一点不臣之举,臣实在是不明白。”
“他妄称新教,就已是不臣。”国王的目光投向宫殿之外,茂密的树荫遮挡住了阳光,“等到光明神成为了他嘴里的光明神,光明神还是我们的光明神吗?”
“恕臣愚钝。”基德行礼告退。这时,一群紫袍金纹之人才从阴影中显现。
“光之愿力准备得如何了?”国王冷笑问道。
“禀告国王陛下,已准备妥当,随时能置入刻狱,永封魔物。”一阵强风吹过,将密叶吹得沙沙作响,亦递光将国王的双目耀眼地闭上。
“神说,我们要彼此相爱,因为爱能遮掩我们的一切罪过。神说,我们要彼此款待,用最温和的语言欢迎对方的到来。神说,我将爱你们,就如你们爱着彼此,爱着光明一般……”祥和的经文在悠扬的钢琴声中回荡,信徒们闭目点头,享受着圣尊的教化。
这祥和的景象并未持续太久,一群信徒便拖着个吼出猪声的胖子进入道场。那胖子油光满面、打扮奢华,从他圣十字的项链和绘着圣尊容貌的怀表可以看出,他是个虔诚的新教信徒。可像他这样的信徒,着实不该被锁链箍住喉咙,如牲畜般拖行于地。而在他身后,信徒们推着堆成金山的小车,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跟上来。
“圣尊大人,我们发现这该死的比尔·加德同爱德华一样,也是个冒充信徒的异教徒,他从不在家理经拜神,更是利欲熏心,借着神的名号将劣质的神具卖给信徒们。”为首者说出了他们对待比尔的原因。自爱德华大闹圣坛后,新教徒们便自发排查起教内的“异教徒”,如今已抓出数十个同比尔一般的人了。
“比尔先生,他们说得可是实话?”圣尊笑问道,和善的面孔中看不出一丝愤怒。
“圣尊大人,他们这是一派胡言!”比尔用力撕扯着脖子上的铁链,可任他将手扯出血来,铁链仍紧紧将他锁着,“我为神供奉了那么多的钱财,这还算不上虔诚吗?您看,这些都是我的财富,我都愿意献给光明神!”他指着身后的金山,不断磕头。
“无耻的比尔,你身为光明血脉,从不庇护光明的子民,反倒是借着你的身份,从贫穷的子民那强取豪夺。你供奉的那些钱,难道有一分是属于你自己吗?它们都是从百姓那儿抢来骗来的!这些钱本就不属于你,而是属于每个光明子民的!你就算将钱上交,也不过是物归原主,更何况如今你依旧为富不仁,借着光明信徒的名号大肆敛财,你这种人活着,简直就是败坏光明新教的名声!”信徒们铿锵有力的反驳激得比尔哆嗦不止,说不出一个字来。
自信徒们开始排查教内的异己,那些同爱德华一般的富商便成了首当其冲的目标。他们一个个被信徒们压到了圣尊面前,光明神像下,接受审判。这样的审判在信徒们看来是无比光明的,因为在这里,他们可以审判连光明骑士和法官都无法审判的人。而当这些富商一一接受光明的“裁决”后,信徒们便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富商巴结的对象——官员和贵族。加入光明新教的官员和贵族并不算少,而比尔正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是这般称呼自己的:蓝瑙歌剧院、蓝瑙美术馆的拥有者,文森手工区的主管人,浮卢区的最高行政长官,高贵的帕里斯侯。
“圣尊大人,请您向神祷告,允许我们对他进行光明的审判。”信徒们将手搭在肩膀上,单膝跪地,谦卑地请求着圣尊。
比尔虽不知审判的流程,却知道自己的数位同僚在被信徒们抓去审判后,从此人间蒸发。惊恐的他在不断呜咽中终于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声:“不,不要!你们没资格审判光明神的孩子!我身体里流淌着光明神的血脉,按不离雪的律法规定,只有光明骑士长有资格逮捕我,只有最高光明法庭才有资格审判我!”
“最高?我们就在神的脚下,难道还能超过神吗?光明?神庇护之处即是光明!既然光明骑士长不能替神荡清浊世浑黑,那就让我们替神行道,审判你这奸佞之徒!”
“我遵守光明教义,从不杀人放火,按着法律规规矩矩做生意。与人和善,乐善好施,还是不离雪荣誉徽章的获得者。你们倒是说说看,我哪里为富不仁,哪里强取豪夺,哪里需要被你们审判?”比尔的声音就快要蒸发了,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活脱脱委屈少女的模样。
“比尔·加德,你口口声声说乐善好施,却不提那是为了减免你的税务;你规规矩矩做生意,却不提在去年的大雪中你囤积物资,以百倍的价格卖给那些饥寒交迫的人们。更别提在你的辖区内,那些可怜而勤劳的手工厂工人日日工作十六个小时,连礼拜日也不得休息。那些无私的人让你赚得盆满钵满,你却连他们的报酬都要拖欠。而这些报酬去哪里了?它们被你拿去大肆挥霍、买通政要,甚至是以高利贷的方式借给那些着急养家的工人,让他们债台高筑。那些勤劳的人们越努力,他们就欠你的越多。走投无路的他们便只能一死了之。而乐善好施的你又是怎么做的,你花钱聘请□□分子,逼迫他的妻子儿女把钱还出。否则你就把他们强拉入工厂,或是进行人口买卖。你这样的人,真是死不足惜!”
“一……一派胡言,你……你为何要污蔑我?”比尔浑身发抖,缩成一团,努力朝圣尊挪动,“圣尊大人,请您为我做主啊!我做放贷生意,也是为解百姓的燃煤之急啊!收取利息,也是为了能给我的员工发放工资。我也想不到,我的员工竟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收取欠款,我平安回去定会开除他们。至于那些手工厂,我只是名头上管事的卑微小人,手工厂如何运作,报酬的发放都同我无关啊!我回头一定会狠狠责骂那些卑鄙的监工和工厂主,竟然背着我做这种事情!不,我哪有资格责骂他们呢?我一定把他们亲自绑来,接受您们的审判!”
“你这卑鄙无耻的比尔·加德,竟敢在光明神的脚下一派胡言。你靠放高利贷赚了多少刀尔,又分给你的员工几成利润?更别提那些可怜的工人。若非你对工厂主们的贿赂来者不拒,又如何会对治下百姓的受难视而不见?你的财富堆满了庄园,他们的遗骨却堆满了墓地!你还敢恬不知耻地将自己描述成无知的受害者!”
“您懂什么?若不是我给他们提供了工作,他们早就饿死了!”比尔放开了喉咙歇斯底里道,“你知不知道西部那些异教徒多么的邪恶,他们用魔鬼的机器生产出的东西量大、便宜、好用,若不令手工厂的工人们日夜劳作,那我们的市场早晚被他们霸占。我也想让工人们轻松点啊,可是西部那些异教徒会同意吗?到时候,我们的工厂都将倒闭,工人们就算想工作也找不到工作!更何况,等到我们这些保护他们的贵族们不在了,西部工厂难道就不会大肆加价贩卖商品吗?到那时,他们连购买墓地的钱都拿不出来!既然您们效忠于光明,就去西部将那些异教徒抓来审判啊!为什么要审判我这样光明磊落,一心为国的贵族呢?”
“你还真巧言令色,避重就轻。”审判者们一声冷笑,不愿再同比尔多言,一齐转向圣尊,大声道,“伟大的光明神,请您聆听我们的请求。我们以剥夺他人光明的罪行,审判比尔,请您裁决对他的惩罚!”
“什么叫剥夺他人光明?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可从来没有剥夺过别人任何东西!”比尔的反驳如同滴入沙漠的水花,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他绝望地闭上双眼,好似这样就能逃离众人愤怒而狂热的目光。
“先将他的罪孽赎清了,再来审判他的罪名。”圣尊指了指金山,卡尔便带着众信徒将小车推翻,金币散落在四处,却没有一个信徒拾起它们。比尔瞪着眼,用身子压住些散落身旁的金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圣尊一一点名,便有信徒出列取走些金币。直到所有缺少钱财的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一份财富,金山依旧还在,圣尊这时才闭上双目,向神祈祷。
信徒们聚精会神盯着圣尊,等待着光明神附体,宣判罪名。他们欢呼着,他们吟唱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却将鼎沸化作宁静。
“光明自在心中,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剥夺他人的光明!”黑袍男子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骚动,也让他们的欢呼顷刻间成为点燃的怒火。
“爱德华,你怎么还敢出现?”“爱德华,你这卑鄙的异教徒,愿神净化你肮脏的内心。”“圣尊大人,请您允许我将他烧死,献给光明神吧!”“我看就是他,将刻狱的魔物放了出来!”
信徒们不知爱德华缘何而来,只道他又要惹是生非,急忙聚拢在一起,挡在爱德华的身前,阻断了他一剑刺向圣尊的道路。这些人想着,哪怕自己可能成为爱德华剑下的亡魂,也不能退让一步,不然就是令光明向黑暗退让了。
比尔对男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却记不起他是何人。但此刻有人竟愿替自己说话,比尔如见救命稻草,激动地再次流出眼泪。他竖起耳朵,等待着男人为自己的辩护。
“比尔·加德,一位慷慨而大方的绅士,你们怎能让他如猪一般躺在地上,接受屠宰?”爱德华的话令比尔不住点头,好似遇到知音。
“按照不离雪的律法,处死这样一位身份高贵的贵族,可不能这般草率。”爱德华拔出长剑挡在比尔身前,“就算他真的有罪,也该关押至刻狱,经国王签署断头令,再执行死刑。”
这下轮到比尔傻眼了,他万万没想到爱德华给他假定了个死罪,急道:“我没有罪!我没有罪!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不离雪更加繁荣,让光明普照世人!先生,请您救救我,千万不要让这群疯子违反法律,做出些不好的事情。”
“你的繁荣指的是什么?是你夜夜笙歌,是你贪得无厌,还是你强取豪夺?就算是光明协会最繁忙的工厂,也不会让一个工人一天工作十六小时之久。更何况你给他们的报酬,都比不上西部最苛刻工厂的五分之一!”爱德华在蓝瑙市潜伏的这数月,看尽了贵族们的骄奢淫逸,也看尽了他们的虚伪。这不由令他更为愤怒,为什么人们宁愿匍匐在蛀虫的脚下,也不愿拥抱机器,获得更轻松的人生。不过,这对光明协会也算不上坏事,若是不离雪人全都拥抱了机器,多余的商品又该卖给谁呢?
“你不是来帮我的吗?”比尔·加德这才想起,此人正是前些日子大闹圣光节的爱德华,他这个明晃晃的异教徒,怎么可能替光明新教说话呢?
“爱德华,既然你也知道他罪该万死,就不要挡在光明的面前,阻挠光的审判!”
“我说了,光明是不能被剥夺的,只有自甘堕落者抛弃自己的光明。你们的罪名是不成立的,用不成立的罪名裁决一个恶贯满盈之人,难道就是光明吗?”
“难道按不离雪的律法就能让比尔得到应有的惩罚了吗?我们生长在这片土地,几十年了。几十年来,有哪个像比尔这样贪婪卑鄙的血统者受到法律的惩罚了?如若不是神赋予我们审判和裁决的权力,这些人,这些的子孙后代,将世世代代为非作歹,欺压我们这些善良的光明信徒!感谢圣尊,让我们拥有了这一切!感谢圣尊,让光明重现人间!”
“圣尊大人,才几日不见,您就不愿同我这个最虔诚的信徒说话了吗?作为神在人间的代表,光明的象征,您倒是说句话啊!怎么了,你是变成了儿童连话也不会说了吗?”男人不愿再同这些信徒浪费时间,他今日来此可不是同信徒们论道的。
“爱德华,你是想迷途知返吗?可是你是要知道的,就算是迷途知返,你也得为你之前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圣尊的声音就算变成了稚嫩的童声,依旧显得慈祥而柔和。
“我明白,我也需要证明自己的光明之心,洗刷我的罪过,才能得到光明神的宽恕,就像提摩西一样。”爱德华笑着将剑举过头顶,一字一顿道,“比尔·加德,按《不离雪律》,你的上述行为并未违反任何律法,不亏为一个优秀的贵族,血统者们的典范。”
“爱德华先生,您说得太对了。我可没有违反不离雪的律法,他们才没有资格惩罚我!”比尔得意洋洋的同时,努力扯着脚踝的镣铐,想要脱困。
“只不过,按照《光明圣典》,你早已犯下傲慢、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之罪。比尔·加德,你对此有何异议?”爱德华话锋一转,冷笑道。
“你说什么?”比尔咬牙切齿道,他用力扯着腿上的镣铐,将泪水、汗水和血水混成了一体,“违背《光明圣典》又怎么了?我是个遵纪守法的老实人,就算违背了《光明圣典》,那也是这部经文过于迂腐,不然教廷为何会被推翻,不离雪又为何要制定自己的律法?”
比尔的话顿时令信徒们群情激奋,他们一边大骂比尔,一边祈祷着神宽恕他们的粗鲁。
“比尔伯爵,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您在继承爵位时,捧着《光明圣典》,对光明神立下的誓言?”爱德华的剑明晃晃的指向比尔,剑锋处似有白虹流动。
“这谁还想得起来?”比尔慌张道,“这和我是否犯罪又有什么关系?”
“我以光明传人的身份向神起誓,只要我的体内还流淌着光明之血。我就会用我的灵魂敬仰我的神;用我的心灵效忠我的王;用我的行为尊重我的同僚;用我的爱善待我的子民,用我的荣耀向一切黑暗宣战。”爱德华冷冷道。
“就算我没有善待我的子民,那我也可以改啊!神也应该给我这样天性善良的人一个悔改的机会吧!我现在也知道百姓的苦了,我知道他们也需要被爱护了,我一定会……”
“比尔·加德,既然你不能遵守你的誓言,你就不配流淌光明之血。”爱德华的剑倒映着比尔凄惨的模样,可下一瞬比尔的世界就被剧痛化作黑色。比尔震惊地握住剑柄,恨恨看着爱德华,他没有想到,如此高贵的他,竟会如此卑微的死去。
“你……你!”在那一刻,比尔终于想起对爱德华的熟悉感从何而来。在秋天的议会上,那个大声喝出“永眠吧,恶魔”的独行者。而此刻,他仿佛又听见了那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永眠吧,恶魔!
比尔没有说出他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便在数道寒光里瘫倒在地。他的头颅飞到圣尊的面前,仍是惊恐的表情。他体内的鲜血如喷泉般喷涌,将四周的白衣全溅成了红袍。
“圣尊大人,您看,我已将黑暗正法,我的罪过是否也已赎清?”爱德华嫌弃地跨过比尔的尸体,踏着带血的金币,又靠近了圣尊数步,脸上满是得意洋洋。
“混账,你有什么资格审判异教徒?”“该死的爱德华,你这个卑鄙小人,就算如此你的罪孽也无法洗刷!”“神啊!请求您立刻消灭这无耻的异教徒吧!”
爱德华毫不在意教徒们的喧嚣,他挂着笑,安静看着圣尊,就好像时空中只剩他与圣尊二人。
“爱德华,你确实为神执行了光明的审判,这点值得赞赏。”在众人的哗然声中,圣尊满意地点了点头,直到众人安静,才继续道,“只不过,你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杀人,这可违反了《不离雪律》啊!吾等虽为光明的信徒,却也是不离雪的公民,更应遵纪守法。既然您身为光明的信徒,做了这等残暴之事,就请去自首,洗刷余孽吧!”
信徒们的欢呼同咒骂一道,如排山倒海般向爱德华袭来。但爱德华并未被言语的海啸所吞没,他仍旧保持着笑容,心道:“你们这群蠢货,难道是将脑子都献给光明神了吗?”
在那一霎,爱德华刚要说出准备已久的话,却不由自主想起了同少女的对白。
“我还是觉得,圣尊同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为何光明新教不去同王室作对,王室也不去镇压光明新教?至于王子,他不过是一只金丝雀罢了,不论他的想法多么光明,却永远无法挣脱血脉为他搭建的牢笼。”
“所以,你和他到底谈了些什么?”少女把玩着手中的飞镖,并无毁坏圣尊画作的想法。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他都希望光明新教消失。只不过……”爱德华扶着额头,愁容满脸,眼看新教徒越来越多,他却想不到一个好办法消灭这个教派,“杀戮只会让新教更加团结,分化他们更是难上加难,斩首?我没有这个实力,你愿意……”
“在蓝瑙市,我的力量被光明之力压制,不足以杀死圣尊。”少女微笑着拒绝了爱德华的请求,“更何况,在他使用超凡脱俗的力量前,我是不能动用这样的力量的。”
爱德华并未因少女的拒绝而不悦,他将头埋进双手中:“如若蛊惑那些信徒同刻狱的魔物开战呢?既然圣尊和魔物很可能是一体同源……”
“若你身为一介平民,会无缘无故去攻击光明骑士吗?”少女问道。
爱德华皱着眉,他没有理解少女的意思,但当他透过窗缝望见那些勤奋的见习骑士后,顿时豁然开朗:信徒们将魔物视作神对世人的惩戒,又怎么会去攻击神的奴仆呢?
“如若没有别的办法,恐怕只能靠着炸药,将圣尊同那些蠢货一同炸成灰烬了。”爱德华望着窗外那些来往的信徒,恨恨道。
“恐怕到那时,挂在墙上被扔飞镖的人就是你了。”少女的飞镖故意避开了圣尊,精准地刺断挂画的细绳上,但画作并未落下,她一本正经道,“还是说,你并不介意,科学和机器,瑞凡绝大公一辈子的心血,在不离雪的土地上彻底消失。”
“你身为云中的贵族,难道就没有手段和办法吗?”爱德华眼见街上的信徒聚集一道,将工厂主从楼里拖出,突然激动起来,“他们,他们怎么会如此团结?就算是二十年前,在瑞凡绝大公的号召下,他们也不曾如此团结地对抗旧贵族们。在东部,在马格斯先生的教诲下,他们也没有众志成城地对抗布鲁克斯。反倒是在这个邪教头子教唆下,他们竟然同心协力地对抗起那些血统者了?”不甘和愤怒在爱德华胸中徘徊,堵得他气喘吁吁。
“身为云中贵族,我还是有不干涉他国内政的觉悟的。”少女走到窗前,看着骑士们放任信徒们将工厂主抓走,一把将窗帘拉上,遮住了爱德华的视线。
“难道你就愿意看着这些人白白被邪教蒙蔽,最后失去性命吗?”爱德华紧紧抓着窗帘,他低着头,终是没有将它掀开。
“你是良心发现了吗?竟然也会有关心他们的一天。”少女笑着将窗帘拉开,街上已空空如也,只剩下工厂主那些亲友们的哭喊声,和一车车被推送至圣坛的“赃物”,“他们可并不团结呢!连同为光明新教的成员都能铁面无私地审判。你说,等到他们审判完那些血统者,会不会立刻开始自相残杀呢?”她的双眸逐渐冰冷,好像穿过了时光。
“是啊,就和那些鼎盛的帝国一样,总会在内乱中结束他的辉煌。”爱德华的神色逐渐平静,“那些卑鄙的野心家,无耻的肉食者,从不会在意他们治下百姓的想法。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将国家卷入无止尽的纷乱。”
“黑夜,并不是因为月亮不见了,而是因为群星都不再闪烁。”少女认真打量着爱德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情绪,“你现在的所作所为,难道就不会让这个国家的未来陷入无尽的纷乱吗?”
“我和他们不一样。”爱德华的斩钉截铁,伴着一阵无言后的支吾,“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实现瑞凡绝大公的愿望,让百姓过上真正幸福的生活。”
“你没资格替所有不离雪人做决定。”少女的话同样斩钉截铁。
“那奥尔汀和圣尊又有什么资格?”提到这两个名字,爱德华的眉头茅塞顿开,不由嘴角翘起,“我不会让那些信徒自相残杀的。他们最大的敌人,不正是奥尔汀吗?”
少女的飞镖击中了画框另一侧的挂线,圣尊的画像应声落下。
爱德华扫视着一触即发的教徒们,便不愿在这些千篇一律的脸上停留。尽管光明神赐予了他们不同的容貌,但在光中,他们是一般质朴和单纯的。爱德华并不想听他们在说什么,那些直白而无知的语言,只会让爱德华觉得淳朴同愚蠢没有区别。
“你们不是正在寻找背叛神的异教徒吗?”爱德华冷笑着收起剑,“难道你们的痛苦是我造成的吗?难道是我夺走你们的良田吗?难道是我逼着你们卖儿鬻女吗?难道是我将你们赶入工厂吗?”
爱德华顿了顿,见信徒们纷纷抬头,安静地闭上了嘴,并未一拥而上将自己拿下,才继续道:“是贪婪的官吏,是残暴的工厂主,是助纣为虐的监工们!可又是谁放纵他们的行为?允许他们编写出如此荒唐的法律?允许他们世代欺压着善良的光明神传人?”
信徒们不敢回答爱德华的问题,也不愿回答爱德华的问题。他们被耀眼的光吸引到了这里,却从未思考过,为何他们会被光吸引到这里。
“是谁将整个国家视作自己的私有物?是谁擅自为所有人制定了他们的命运?又是谁在我们献出一切后无情地抛弃了我们?”爱德华的声音越发激动。
“是光明神的传人,不离雪的国王,德尔塔·奥尔汀!”爱德华再次拔出剑来,高高举起,“所以,为了光明,难道我们宽恕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吗?不,绝不!如若你们心中尚有光明,就该去讨伐那最恶的异教徒!是他违背了光明神的旨意,让我们不得不生活在黑暗之中!”
信徒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同他们的圣尊一般。他们等待着圣尊的指引,亦或是命令。但圣尊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站起身,盯着爱德华。在爱德华出现的那一刻,圣尊已设想过了许多可能性:再次杀死自己,逼迫自己镇压魔物,蛊惑信徒倒戈。对于这些,圣尊久远的记忆中早有了无数的对策。但他没有想到,爱德华会怂恿信徒们去对抗王室。
沉默会漫长时间,时间会消磨不够坚定的信仰。最后圣尊只得轻声道:“是啊,可,也不止王室。所有那些自诩光明的血脉,都早已忘记了光明的颜色。他们,都该接受惩罚。”
信徒们如潮水般褪去,成群结队朝各处官邸豪宅奔去。只剩那些最坚定的教徒依旧站在圣尊的面前,不断歌颂着光明与爱。
“你到底想做什么?”在这些麻木的人前,圣尊终于卸下了伪装,咬牙切齿道。
“感谢您的教诲,我收获颇丰。伟大的圣尊啊!我无意毁灭他们信仰的光明,但是,他们应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光明。”爱德华朝着圣尊鞠了一躬,在圣洁的琴声里缓缓道,“我在刻狱的壁画里见过那些魔物,它们并不畏惧光明。它们畏惧的,是人们对于光明的渴望。”
钢琴声在**处,戛然而止。
“你真的以为,人们会渴望触手可得的星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