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陛下,自您号召全国,倾举国之力镇压魔物。各地纷纷响应,尤以西部、北部的众多新贵们为最,他们积极响应您的号令和政策,出钱出力,不仅贡献了二百四十余万刀尔的钱财,还雇佣了民夫上万,以供差遣。与之相比,在东部和南部,教廷和旧贵族们却只贡献了不足十万刀尔的金币,还称这已是他们的全部,他们责备新贵们违抗法令,偷偷使用机器,抢去了他们的生意,这才害得他们无法为国分忧。这其中,最为过分的便是是布鲁克斯大公,他以镇压叛乱,剿尽乱党为由,不出一分,只派来了五百骑士前来助阵。克里斯更是百般推脱,在讨价还价后才派来了三百见习牧师助阵,倒是连光明新教都不如。这些以穷苦人家为主的光明信徒们都担心着不离雪的安康,在缴纳赋税之余,依旧贡献了足足八万刀尔。”能言善辩的言官绘声绘色向国王表达着对旧贵族们的埋怨,对光明新教的憧憬和赞叹,丝毫未察觉国王眼中的阴沉。
朝堂内外之事,国王自是无比清楚的。自从上次议会后,旧贵族们果真按要求贡献了更多的赋税。但以此为代价的,地方官员与旧贵族们相互勾结,巧立名目,设立了更多地方税款。他们交的税确实多了,可从百姓那敛来的财,也更多了。反倒是光明协会控制下的西部城市,真的按新律法执行,上交了更多的赋税。可就算这样,新贵们依旧能贡献出如此多的资金,以助国家安康。反观自己掌控下的这群白痴,自己一手提拔的畜生。这些人用千百年的岁月累积了无数的财宝,却不愿在国家危难之际贡献出一点点来。若是魔物真从刻狱逃脱,难道他们就能得以幸免吗?
想到这里,国王捏紧了权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索伦卢克,刻狱如今如何了?”
“禀告国王陛下,自王子殿下归来,带领诸魔法师重施千年前的封印阵法,如今魔物已重新被压制回刻狱地下了。阵成之日,便是魔物重新封印之时。”
“国王陛下,臣恭喜您了却一桩心事。只是待魔物被封,可请您千万别忘了新贵族们的付出啊!若不是他们靠着机器为国家提供了那么多的财富,恐怕维系不了上万魔法师的开支与报酬啊!”拿了新贵不少好处的言臣不合时宜言论,倒是让他看上去更像个弄臣。
“若是让机器代替了魔法,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基德生生打断了言臣的发言,“难道让新贵族们抬着他们的火枪和火炮,来对付这无影无形的魔物吗?”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他们为我们贡献财富。按不离雪的惯例和传统,我们保护他们,为他们提供适当的便利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可没说要允许他们重开机器。基德大人,您可别往我的头上扣帽子啊!”
“你是收了西部那些蜱虫多少钱,竟敢在这里明目张胆地帮着他们说话!”大流士青筋暴起,猛拍桌子,指着言官怒骂道。
“钱?我是为了钱?您身为前南线统领,不离雪的栋梁之材,怎能如此庸俗!我是为了遵循光明的旨意,请求国王陛下一视同仁地对待不离雪的所有子民,只有这样国家才能繁荣昌盛。这是圣尊启发我的,也是光明神为我们留下的宝贵教义!”
“拖下去!”国王冷冷道。
“国王陛下,您可切勿听信旧贵族们的谗言啊!他们都是群自私自利的小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违背光明教义!看看史书,看看过去,那些辉煌的王朝,都是因为遵从教义,才能得到神授的权力,而他们的毁灭,也都是因为听信谗言,违背教义,这才被神收回了权力啊!”人们这才注意到言官的神情疯癫,他披头散发,打扮得和平民没什么两样了。
“国王陛下,恕臣直言,这名为圣尊的邪教徒在城北妖言惑众已久,百姓十有七八,都被其蛊惑。臣恳请陛下允许,命臣自领一支骑士团,将这邪魔外道斩首示众。”索伦卢克自归宫之路,便见百姓多不事生产,只在路边跪拜,求神念经。再这般下去,王城必乱。
·“国王陛下,臣也觉得,不能再放任这圣尊胡来了。如今百姓都不愿工作,只顾攀比谁更虔诚。王城的粮食商品本就因雪灾不足,若是他们再不劳作,只怕不出月余,就连我们也要吃不上饭了。那到时,保不齐他们会借光明正义之名,行大逆不道之事。”基德恳请道。
“魔物何时释放的?瘟疫何时出现的?圣尊又是何时出现的?”国王撵着胡子,看向这些“忧国忧民”的臣子,“魔物没了,瘟疫自然就没了。瘟疫没了,圣尊对百姓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是臣等愚钝,请国王陛下息怒。”诸臣告退,各自归去。但在临别前,他们依旧喋喋不休,诉说着在国王面前不敢吐露的真心。臣子们大体分为两派,一派坚定地支持圣尊,另一派质疑国王为何不在一开始就剿灭这些邪教徒。但也有人并不着急表明自己的立场,而很凑巧,他们有着相同的目的地——刻耳柏洛斯狱。
“基德卿,我这段时间忙于镇压魔物,疏忽了王城的治安,这才给了圣尊蛊惑人心的机会。待魔物被彻底镇压,我定会向国王陛下请罪。”索伦卢克诚恳道。
“索伦卢克卿,王宫中的麻雀实在是太多了,像您这样忠心耿耿的猎鹰,陛下是绝不会怪罪的。”基德被群臣的叽喳声所扰,意有所指道,“您觉得,陛下为何会放任光明新教的传播?或者说,您是否也有,同那些麻雀一般的困惑,或是怀疑?”
“基德卿,您何必为难我。我一介武夫,又如何能比得上您,揣摩国王陛下的心意呢?我既食君禄,自当为忠心耿耿,为吾之君主行光明之道。”
“索伦卢克卿,你要知道君主之道和光明之道从来都不是相同的道路。所以,您到底打算效忠于光明,还是打算效忠于我们的国王陛下呢?”
索伦卢克突然想起了在狱底,克里斯的一席话——国王早已知晓那被封印的魔物。但他的心并未因此动摇,谁说君主之道和光明之道不能共存呢?那位为了天下苍生不辞辛苦的王子殿下,不正是二者完美的结合。于是他没有回答基德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又是谁说,君主不能是光明的呢?”
“克里斯卿,这顿时间劳烦您不舍昼夜地敦促魔法师们搭建阵法了。若不是您拥有着上古的传承,在危难关头封印住刻狱,恐怕魔物早已逃之夭夭,祸害苍生了。”王子微笑道。
“王子殿下,若是朝中的那群白痴如您一般明事理,我也不至于终日沉溺酒色,报国无门了。”克里斯捂着胸口,痛心疾首道。
“只要我们齐心协力,魔物一定会被封印,而光明也将重新笼罩这片大地。”王子道。
“只不过……”克里斯故作犹疑,见王子并不催促,只是耐心等待,便继续道,“就算是这封印法阵成形,恐怕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完全封印住魔物。您知道的,魔物似乎越来越强,魔法师们已逐渐压制不住了。除非……将宏大的光明愿力催入阵中,方可彻底封印魔物。”
“宏大的光明愿力?”王子困惑道,“以我不离雪八千魔法师的光明愿力,天下难道还有圣光不庇之处吗?”
“光明魔法是光明魔法,光明愿力是光明愿力。”克里斯故作高深,指着太阳道,“上千年前魔物肆虐,难道是当年的魔法师光明魔法不够娴熟吗?难道是天上的太阳不够耀眼吗?”
“所以,封印魔物,需要的是一颗光明之心,是庇护苍生的光明宏愿?”王子回答道。
“您果真是冰雪聪明之人,与那些蠢货云泥之别。”克里斯客套的恭维了两句,戛然而止。他并不觉得王子在听到他将要说的话后,依旧会保持这般习惯的优雅从容。
“所以,我该怎么做?”王子并不知道克里斯的想法,他一心只想知道如何保护不离雪的人民,于是追问道。
“七千年前,圣女心可以一身光明愿力为引,召唤神迹,消弭魔物;六千年前,八蟒神神椰加德抛却凡念,以一身光明之力,在刻狱中自我封印了足足六千年,这才将魔物困至今。”克里斯盯着王子,想看看这个不离雪的精英对此会作何反应。他大概是想象到了,这人会用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解救世人的方法。二十年前,卡斯兰特是这样,二十年后,巴德尔也会是这样。
“如今只有我以一身光明愿力,与魔物一同封印阵中,方可长久封印魔物。”王子难得挪开视线,未礼貌看着说话人,他的声音又轻又沉,“我知道了。”
“王子殿下,当然了,如果靠着阵法能将魔物完全镇压,那么您也不必像圣子般如此伟岸。毕竟,您可是光明之子,不离雪未来史册上最英明的雄主啊!”
“克里斯卿,您知道的,如果这件事情被我的父王知晓,他绝不会同意的。”
听得王子的话,克里斯的嘴角难以察觉地翘起:果然,这些卑鄙的统治者们,都是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废物。不管他们表现得多么谦逊得体,他们内心都是一样傲慢而自私的。
“所以,请您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当做秘密。”王子斩钉截铁道,“如若法阵无法将魔物彻底封印,请您悄悄地告诉我,我好将世俗之事安排妥当后,以身镇魔。”
克里斯嘴角不自觉落下,他瞪着眼,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腹中本有万般嘲讽之语,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但克里斯又很快冷静下来:谁知道王子是在骗取他的信任,还是空开一张支票呢?于是他随意地嗯了两声,就当他从未说过这些话。
“请克里斯先生指导我,该如何以光明愿力,将魔物彻底封印。”王子眼中好似闪烁着月光,那是轮,从琳琅市,遍洒至圣十字堡的,微凉。
“王子殿下,如您所知,并不是您说您拥有光明愿力,您就真的拥有光明愿力了。而臣无知,遍历古籍,仍不知借助愿力封印魔物的法子。”克里斯顿了顿,难得认真道,“我相信靠着不离雪最虔诚的光明子孙,一定不需要使用这个方法,就能彻底将魔物封印。”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王子,那完美无缺的笑容中,此刻看不出任何感情。
“椰加德前辈,您是说这圣尊与刻狱的魔物有关联?”爱德华把弄着飞镖,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光明神的画像,而是已被扎得面目全非的圣尊画像。如今蓝瑙市市民对圣尊感恩戴德,随处都能买到他的画像。
“吾等逃跑时阻拦吾等的光之力,同吾六千来对抗着的力量是一模一样的。”
“哦?魔物也会使用光之魔法?”爱德华将烂透的画像拿下,放上一张新的,不屑道,“也是,千百年来,靠着光明魔法行恶的‘英雄’还少吗?反正只要去神父那儿真心忏悔,那他就能被光明神洗刷罪名了。”
“话也不是这样说的,总还是有想要改过自新的人的。只不过,汝该知道这魔物本就是靠人的希望和信仰为力量,如今他积攒了如此多的教众,只怕封印他并不是件易事。”
“那是不离雪政府该想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关系?”爱德华瞄准了圣尊的额头,却没有将飞镖掷出。
“那汝又为何参合进这件事里,汝的目标不是为了推翻血统者吗?”椰加德拿起飞镖,精准命中在圣尊的额头处,“推翻圣尊和汝也没有关系吧!”
“推翻血统者的统治,只是我实现目标的方法。如若挡在我面前的不是血统者,而是邪教徒,或是光明神,那我要推翻的,就是他们了。”爱德华起了较劲的心思,将飞镖稳稳插入圣尊的喉咙。
“那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椰加德看着圣尊画像,思考着下一次飞镖的终点。
“椰加德前辈,不知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何自上古以来,总是有人可以站在高位,统治着太阳底下的一切,而剩下的人就不得不被他们踩在脚下,连姓名都不配拥有。是因为他们血统高贵吗?是因为他们力量强大吗?还是因为他们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智慧?并不是吧!他们只会压迫、剥削和愚弄。人民的温顺让他们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棋手,将不离雪的一切理所当然地当成棋盘上的棋子,为他们冲锋陷阵。可当不离雪人民为他们付出了一切后,又获得了什么?王者获得权力,贵族获得财富,骑士获得领土,百姓获得孩子的尸体。英雄在为人们献出生命,但胜利的果实既不属于英雄,也不属于人民,而属于那些卑鄙的血统者,千百年来,从未变过。所以,就算我推翻了他们又有什么用,下一次上台的英雄,又将会成为新的血统者。”爱德华的语气激动,扔出去的飞镖也就歪到了稀烂的画布上。
“汝可以成为那个英雄,监督自己不要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椰加德擦了擦飞镖,终于想好了它的目的地——圣尊那明亮的双目。
“那是不可能的,每个英雄在成为英雄前,都以为自己能做一辈子的英雄。”爱德华拿起飞镖,径直朝圣尊的耳朵扔去,却和椰加德的飞镖相撞,各自落地,“人们总希望有人来拯救自己,不论是谁,那个人就会成为新的光明神。所以,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结束这个循环。”
椰加德放下飞镖,盯着爱德华,空气瞬时凝固。
“只要光明神的信仰崩塌了,人们就只能依靠自己了。”爱德华的飞镖顺利地穿过圣尊微笑的嘴,在他的口中开了一个大洞,“人们总不能一直靠着英雄,来苟全自己吧。更何况,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不能正确选择自己的英雄。所以,既然他们选择了那些被谎言包装、血统美容的‘英雄’,那他们就该承受谎言破碎后,残酷的现实。”
“但仍有很多默默无闻的英雄,心甘情愿地保护人们,哪怕奉献自己的所有。”椰加德道。
“那您现在还心甘情愿吗?”爱德华抛着飞镖,他总觉得将圣尊的笑容戳破,那张脸也就没有多么面目可憎了。
“如果回到六千年四百八十一年前,吾依旧会做出相同的选择。”椰加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恨恨看着圣尊,将飞镖一窝蜂地扔向画像。圣尊的脸就在无数飞镖中,化作了一片空洞。
这次轮到爱德华放下飞镖,盯着椰加德了。末了,他将画布拿下,挂了张新画像:“您和我的父亲一样,是一位无私而伟大的英雄,为了唤醒人们心中,真正的光明而不断奋斗着。”他将脸放入破烂的画布中,正好对上圣尊的脸庞,却无论如何都摆不出画上的笑容。他心中默默道:“但我却不是。”
“汝不适合这样的打扮。”椰加德皱起眉来,“再者,吾并不像令尊,有如此觉悟。”椰加德终于无法控制回忆,尘封的历史如暴雪般袭来,但他只记得昏暗中的几片雪花:
在那遥远的时代,光明神的离去令不离雪再次陷入黑暗。十三门徒和教廷并未团结一心,而是各自为政,令不离雪四分五裂成一个个渺小却**的城邦。传说年代的故事总是波澜壮阔,却是靠无数不离雪人的鲜血堆积的。这片古老的土地历经了异族入侵、真明之乱和圣剑战争后,终于以光明神的名义回应了人们的祈祷。狮心王横空出世,挥舞光明圣剑,一统不离雪的北境。然而,任何伟大的君主,都不得不面对成为光明的那一天。随着狮心王的溘然辞世,狮心王之弟哈迪斯借继承光明正统之名,废除狮心王子,镇压狮心军团,终于登上了他心心念念的宝座。
以卑鄙手段统治不离雪北境的哈迪斯并不能收获人们的信服,反抗的军队如洪水般从四处涌来,不断禅食着哈迪斯的领土,南方的光明教廷亦乘虚而入,试图再次一统不离雪。众叛亲离的哈迪斯决定鱼死网破,竟在城破后将封印于刻狱的魔物释放。不足一月,魔物已杀死了上万的不离雪人。绝望中,人们将再次封印魔物的希望传递给了光明教廷。为了让不离雪重归一体,彼时的教皇彼得·尼禄义无反顾地接收了人们的希望,誓要将魔物再度封印,令北境重归不离雪的怀抱。在一番思量后,彼得将镇守在圣十字堡的时任光明大祭祀及光明裁决官调往了蓝瑙市。这两人,正是引路人芬格尔和八蟒战神椰加德。
封印之法并不难施展,难的是寻找一位拥有光明愿力的强大修者。二人遍历不离雪,物色了许多朝参暮礼之辈,可这些人不是修为不够,便是道貌岸然。眼看临施的阵法快要被魔物破解,二人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教廷中如彼得·尼禄的人也太多了,才让一群俗人踩在我们头上。”椰加德愤愤道,“满嘴光明,可真要他为光明献身,却又贪生怕死。”
“强大的战神椰加德啊!那你愿意为了光明献出自己的一切吗?”芬格尔玩笑道。
“他尼禄都不愿以身作则,凭什么要我为光献身?”椰加德冷笑道,“再说了,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可能拥有如此宏大的光明愿力吗?”
“看来魔物的肆虐是在所难免了。”芬格尔似是完全不在意魔物的破封,他望着星象占出一卦,笑道,“星象倒是说魔物必会被重新封印,只是被封印的可不止是魔物。”
“哦?还有什么要被封印?”椰加德追问,但得到的只是天机不可泄露的回答。二人都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芬格尔的预言从未错过。每个时代,都会有英雄,拯救那个时代的人们。不出他们所料,英雄很快出现,但此人,并不是他们希望的,横空出世的英雄。
“汝何故疯癫,欲支身入刻狱,以身封魔物。”椰加德看着面前微笑的少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而芬格尔同样震惊少年的决定,在他们面前的,是光明十三弟子的嫡血传人,尼禄亲自指定的继承人——西门·瑞凡绝。本该于雅威市监国的他,竟是抛下一切来到了前线。记忆里,西门还是个聪慧的孩子,如今,他已成长为落落大方的少年了。
“吾意已决,诸位前辈莫要再劝。吾之先祖跟随光明神统一不离雪,更是骑着龙赶走了异族入侵,吾身为他的后辈,若不为人们驱散黑暗,又怎配自称光明传人?”
“汝要知道,下去了,就可能回不来了。”芬格尔劝说道,“吾等还指望你一统不离雪,将光明传递给世人,重振光明教廷千年前的威望呢!”
“不离雪并不会因为我一人的念想分裂或统一,我的存在亦不能决定光明与黑暗。”西门在临行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是此事决不能令教皇陛下知晓,恳请二位替我保密。”
西门离别后,椰加德同芬格尔再未谈论过镇压魔物之事,但这事却如马瑞莱特山一般,压在二人心头。他们自是不愿为天下苍生献祭自己,可若躲在一个后辈的庇护之下,更令他们汗颜。但纵然汗颜,他们也无计可施。纵然他们的马瑞莱特山高不可攀,又如何比得上压在百姓身上,那座高耸入云的高山。在同哈迪斯的数年征战中,不论是光明教廷治下黎民,还是狮心王国的苍生,都早已被沉重的徭役和赋税压垮。他们参与战争并不为荣耀,只为尽快结束战争。可残酷的战争并不会轻易随人们的愿望而结束,这时,童话最能安抚力不从心之人的心灵:只要将罪魁祸首哈迪斯杀死,战争就一定会结束。
无名的刺客游荡在黎明前的夜空,锋利的刀刃悄无声息穿过哈迪斯的胸膛,将他的野心和**一并埋葬。但出乎人们意料地是,哈迪斯的死亡并未让战争结束,反倒是激化了南北民众对抗的情绪。本不团结的北境军团在哈迪斯死后凝成了一股绳子,破镜重圆的狮心军团要比从前更加凶猛,为了捍卫狮心王的荣耀,他们将猎杀任何踏入这片领土的过客。
团结的浪花可以淹没堤坝,团结的军阀却只能淹没无声的百姓。在哀伤的风笛声中,北境的百姓们并不明白,为何祸乱朝纲的哈迪斯已死,战争却仍不能结束;为何狮心军团已重归荣耀的狮心家族,光明教廷仍要将进攻他们的家园。百姓们没有憎恨夺走他们一切的狮心王朝,而是憎恨起将要夺走他们一切的光明教廷。
冠冕堂皇的彼得·尼禄于黎明之际,带领光明骑士,令神圣蓝瑙市重归光明的怀抱。穷凶极恶的黑暗教皇在晚霞时分,被英勇的刺客,将一身罪孽洗刷于血红的夜色。眼看光明之师就要被狮心军团赶回南地,本该在雅威监国的西门突然出现在前线,以雷霆之势接管光明军团,将气势汹汹的狮心军团打得节节败退。
在童话故事里,人们往往向往英雄能统一国土,带给所有人幸福。但在昏暗的沙盘上,闪烁的灯影,是西门的沉默。一鼓作气,收复河山,那魔物定将冲破封印,在不离雪掀起腥风血雨;封印魔物,以光正道,那恐怕不离雪将再难统一,战争也不会随自己的消失而停止。西门无力地发现,不论自己做出怎样的抉择,不离雪的百姓都将再难安宁。
在摇曳的灯光熄灭之前,西门做出了他的决定:人们是无法选择是否封印魔物的,但他们可以选择是否结束战争。所以,战争的权力就交给人民吧。而我必须去做,只有我可以做到的事情。何况这是我早已做出的决定,就不该再出尔反尔了。
在众神官的反对声中,西门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刻狱,他就要踏入地下七层了,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肩膀:“西门,我能相信你吗?”
西门回头望去,椰加德就好似从背后的笔画中走出,如上古的巨人一般,刚毅而决绝。
“汝去统一不离雪,让吾来封印魔物……等汝统一不离雪,再来换吾。”椰加德握着拳,“不,等光明尽归不离雪后,再找人来替吾……请照顾好吾的家人。”
“我会的,椰加德前辈。”西门沉默了许久,迟迟没有踏入身后的黑暗,一片昏暗里,那壁画中的六翅,好像自西门身上展开。西门望着椰加德的双眸,那是双一往无前的眼睛。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让开了道路。椰加德便大步迈入了黑暗中,他巨大的身形,令画上的翅膀亦不能绽放于他的身躯。
“西门·瑞凡绝,你一定会统一不离雪的,是吗?”椰加德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问道。
“是啊。”西门毫不犹豫回答道,“我已经不再想看见,战火中的人们,失去他们满是光泽的笑脸了。光明,必须遍洒整个不离雪……”
西门未曾注意到,椰加德在他肯定地回答后,便已深入了刻狱。一番慷慨陈词,便成为了西门的自言自语。而当西门如获新生般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时,光已将整座蓝瑙市笼罩。
转眼,六千年的时光便以流逝,椰加德却没有等到光明尽归不离雪的那一天。当他终于重获自由,翻阅着不离雪的史书时,那段历史仅留下寥寥数笔:光明历前四百十二年春,教皇圣西门于德拉贡堡大败狮心军团,斩首三万。狮心王约瑟夫一世震恐,北徙而不敢复战。圣逐狮心军北上,又攻翠西、极冰岭,血流漂卤,斩首不计其数。狮心军溃,约瑟夫走奥尔普勒尔。光明历前四百一十年冬,圣举兵百万攻奥尔普勒尔,诛约瑟夫于冰海之畔。是夜,极光灿目,不离雪一统……
光明历前四百零九年,圣巡蓝瑙市。即至刻狱,狮心王子刺圣。是夜,圣崩……
在漫长的时光里,椰加德终是未等来西门的释放。在一片黑暗中,一切对时间的感知都将变得模糊,但他对人世间的牵挂却从未模糊。从源源不断被关进刻狱的“异教徒”口中,椰加德不断打听着他们的故事,可他黑暗中的光点越发稀有。再后来,他连人们的面容和名字都已忘记了,只记得他们很久以前就都离去了。但有一个名字,深入骨髓——西门!都是西门没有保护好他们!我要杀了西门,杀了一切光明的子孙!仇恨成为了椰加德心之力的来源,那是比光之愿力深刻百倍的力量。魔物狰狞地吼叫着,习惯了光的它根本承受不住这般冲天的怨念,被压制在刻狱的最深处。可被关押的又何止他,名为仇恨的牢笼亦将椰加德囚禁了足足六千余年时光。那是段,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光。
当滔天的怒火重获新生,椰加德颤抖着翻开史册,那是个他想面对,却又不愿面对真相:西门死在了履行誓言的那个夜晚,椰加德六千年的仇恨,是一片漆黑的虚无。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芬格尔离去前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椰加德啊,请不要把活着当做理所当然。”
椰加德的双眸逐渐清澈,他盯着圣尊的脸,用力将飞镖掷出。凌厉的飞镖扯下了圣尊的面孔,重重钉在墙上:“但吾如今已有所觉悟。”
“既然如此,就让我们一起送魔物下地狱吧!”男人戴上漆黑的面具,点燃了那堆廉价的画作,一身黑衣踏入光天化日。而极致的黑,在炽烈的光中,反射出耀眼夺目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