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头一次呢,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王子施法,不知能否看出蹊跷。”少女自言自语道。
“师父,您可是收了公爵的钱的,将他丢在光明新教,不管不顾,真的好吗?”女童轻言轻语道,“看他那样子,就像心神被人夺去了一般,与行尸走肉也没太大区别。”
“我可只答应了保护他的性命,若他真有性命之忧,我自会出手相助。”少女将云中的茶叶和牛奶搅合在一起,递给女童,“尝尝看呗,可好喝了。”女童无奈摇头,接过奶茶,尝了一口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望向正在布置着的,圣光节的场地。
圣光节是不离雪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是光明教纪念圣子复生的节日,也是光明历诞生的年代。在这一天,人们会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一大早,人们便在贵族们的安排下进行圣光游行。花车上的人们打扮得古朴淡雅,演出着上千年前圣子复活的戏码。除了街上,各大剧院,酒馆也上映着千年前的一幕。人们虔诚地祈祷着,祈祷光明再次到来,祈祷新生命和希望再次到来。
和圣夜祭比,圣光节的节目要典雅了许多,不再有吃不完的美食和玩不尽的活动。教廷和贵族们在教堂为百姓们准备了许多的面包和鸡蛋。只要人们在这一天虔诚地对光明神像进行膜拜,他们便能饱餐一整天。这些食物同往年相比确实显得寒酸,但对于才经历严寒的百姓来说却正好。
只是和往年相比,今年来往教堂的人着实少了不少,神职人员们对此倒并不奇怪。不论是王子,还是圣尊,都允诺在今日驱散瘟疫。想来,人们都前往王宫和广场,一睹神迹了。当光变得触手可及,人们便不愿再日夜祈祷明天的到来。
“爱丽丝,你这几日过得可还好吗?”自上次火灾,爱丽丝便回了王宫,少女自是不愿去那压制她神力的地方,于是乎,就断了与爱丽丝的联系。
爱丽丝全神贯注望着城墙前的王子,才反应少女正同她说话。自那日少女救下女孩,与王子相谈甚欢,似是旧时相识,爱丽丝心中便思绪万千:理查德姐姐不论容貌、才智、身份都不是自己能比的,怎么看她都要比自己更配得上王子殿下。巴德尔哥哥好像也更喜欢同理查德姐姐说话,他与姐姐说话的模样,我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到过。巴德尔哥哥,莫非……我在想什么东西,王子同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像他们这样的贵族,本便是我们的敌人啊!里弗斯哥哥,威廉姆斯伯伯,他们可都还在雪山上生死未卜,我如今倒是吃饱喝足的,竟生出这种想法。可是,王子殿下确实是和那些贵族不一样的,不然他为什么要为与他无关的百姓,做那么多事情呢?
“王子殿下为了这次祛病仪式可准备了好久,他真是为为国为民的好王子。”爱丽丝唯恐少女知道她所想,又一心想着王子,答非所问道。
少女微微一笑,并未戳穿爱丽丝的心思。她也将注意力集中在王子身上,只不过,如今距离仪式开场只有不到一刻时间了,如今王宫前的广场上却只有寥寥数人。纵然那些百姓消息闭塞,可查理应是通知了全蓝瑙市的贵族,就连他们也不来捧场吗?还是说,这些贵族们如今也被圣尊所蛊惑,成为了光明新教最虔诚的信徒?
查理沉默不语地站在城墙一侧,看着门可罗雀的国王广场,一言不发。他明明通知了所有贵族,这节日更是日日在巡视之时和同伴们通知百姓今日的仪式。可如今这般场景,实在是太过冷清,他不由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更是担忧王子殿下会对此失望。正愁楚间,查理见王子朝他走来,更是低下头去,羞愧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查理卿,这几日您为了仪式的宣传奔波不止,实在是辛苦了。”王子微笑地拍了拍查理的肩膀,“待会儿还请劳烦您和诸位骑士维持仪式的秩序,切勿因有人不敬,惹恼了光明神。”
“遵命,您的荣耀至高无上!”查理并未等来斥责,反倒是迎来王子的安慰和体谅,心中又暖又焦。查理默默向光明神发誓,一定会维护好秩序,保护好王子的安全。
虽然没有多少观众,但王子仍是按着传统,披上纯白的礼袍,换上祷告的礼帽,戴上嵌着宝石的银十字。他微笑着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双手交叉,用着那古老,祈祷神降临的语言,满脸虔诚地呼唤着光明神的名字,祈求他能施展神迹,拯救被瘟疫困惑的百姓们。
就如三年前一样,巨大的光球出现在天空之中,引得爱丽丝和骑士们惊呼,随后他们屏气凝神,直到光球化作流光,散向四方,这才大口喘起气来。
伴随着最后的光球重回王子体内,骑士们卖力地大喊道:“王子殿下万岁,荣耀尽归王子殿下。不离雪万岁,荣耀尽归不离雪王国。”只是这零星的声音着实显得尴尬,他们喊了几句,便不再喊了。
“让你们见笑了。”王子似乎并没有因为这般落寞的景象而感到丧气,他一一感谢了这些天来为了仪式忙里忙外的骑士,命查理将赏赐分给他们,便快步来到爱丽丝和少女面前。爱丽丝正欲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倒是少女先开口了。
“我记得三年前在冰海市,您的仪式可不是这样的,王子殿下。”少女微笑道,“我记得那时人声鼎沸,您是最公正的审判者,也是最能言善辩的裁决官。”
“理查德小姐,您真是谬赞。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完全不懂他们的苦衷,又如何能够公正地审判他们呢?”王子苦笑道。
“如果你回到三年前,那些可怜人会有不同的结局吗?”女童问道。
“不会,因为他们确实违反了法律。”王子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但是,三年以后,他们一定会有不同的结局的。”
“可是很多人是等不到律法修改的那一天的,王子殿下。”少女耸了耸肩膀,“更何况,不论是哪国的律法,不论过去还是现在,他们试图颠覆政权的行为都配得上死刑。”
“他们并不是想要颠覆政权,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王子叹了口气,“是贵族们的贪婪和剥削逼得他们不得不这样做。不论是蒲鲁东,冰海市的反抗者们,还是东部诸城的百姓们。我以光明之子的身份起誓,一定会尽我所能,让他们过上公平地,劳有所得的生活。”
“千百年前的圣典上是那么写的,曾经的教廷也是如此宣传的,历代不离雪皇帝、国王同样喊着相同的口号驱使着人们为他们开疆拓土。但并没有任何人能够实现它,哪怕是不离雪最伟大的光明神,哪怕是二十年前叱咤风云的瑞凡绝大公。王子殿下,您知道,若要实现它,您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是千百年来的成见和数百万血统的阻挠。”王子坚定看着少女,扬起自信的笑容。
“既然你已有此觉悟,希望你真的能让光明重新降临不离雪。”少女郑重其事道。王子点了点头,二人默契地没有再出声。
“理查德姐姐,王子殿下,您们说凭什么人们不相信伟大的光明之子,反而去相信那邪教圣尊,他们难道都是疯子和笨蛋吗?”爱丽丝总算找到了时机可以和王子说话,立刻开口道。
“既然爱丽丝小姐如此好奇,不如我们就去看看圣尊的本领。”王子顿了顿,“不知理查德小姐和小小姐是否愿意赏脸,一同前往。”
“荣幸至极!”
从前的市北广场向来冷清的,高贵的血统者们只愿流连于蓝瑙王宫,流浪汉们则被光明骑士们赶去了工厂,剩下那些百姓没日没夜的工作,更是没精力去市北广场闲逛。直到三个月前,圣尊横空出世,人们便在此处聚集,只望一睹光明的神迹。
在人们虔诚的诵经声中,圣尊在众人拥簇下从容登场,他挥一挥手,便让广场安静。再挥一挥手,欢呼声便能传到千家万户。在这里,不论是血统者、商人,还是农民或工人。人们好像都遗忘了所有,遗忘了血统和出生,尊卑与等级,完美地融为一体。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摆着相同的姿势,喊着如出一辙的口号。
在这些人里,王子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身影,那是沉溺在蓝瑙王宫酒色里的贵族们;少女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身影,那是在药馆救治过的病人们;爱丽丝同样看见许多熟悉的身影,那是在寒冬中讨要食物的可怜人们。
这些人既不称兄道弟,也不推心置腹。没有人知晓,为何这些愿望、理想和经历都完全不同的人,为何仅凭几句古老的经文,便在此处联结。他们每个人都神采奕奕,将自己视为最明亮的光点。但在外人看来,在浩瀚的人潮中,他们都是无比渺小的。不论他们是贵族,还是平民。
人们的呼声在圣尊的第三次挥手后停止,在这之前,阿卡和爱德华都试图让人们停下。可人们眼中只有圣尊,人们心中也只想着圣尊。于是圣尊在万众期待下缓缓开口:“请大家稍安勿躁。”
众人顷刻安静,便见爱德华同阿卡押着数人跪倒在众信徒面前,这些人被绳捆着,埋头不语,双目紧闭。除了为首之人面色倔强,一脸不屈。哪怕被绳子束缚,哪怕他的头被阿卡按着面对众人,但他仍不屈扭头,恨恨看着圣尊,口中念念有词。但这些话实在人少言轻,很轻易就被信徒们的呼吸声所吞没。
“吾向神明祈罪,未能明辨是非,让异教徒混入神教。”圣尊说罢磕头行跪拜礼,众信徒亦同拜同言,向光明神供述自己的罪证。他们这般阵势,惊天动地,倒是比刚才的祛病仪式隆重了许多。
“诸位皆知,光明神守护吾族已有八千年的岁月,这期间,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可这二十年来,为何吾神却不见踪迹,不庇世人,更是冷眼看着瘟疫肆虐,看着雪虐风饕?”圣尊戴着面具的脸慢慢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得众信徒心中一寒,跪得更靠拢了些。圣尊这才满意点头,继续道:“那是因为啊!在我们的国家,出了太多的异教徒,他们嘴上喊着光明神,心里却没有光明神。神愿意庇佑世人,可神并不愿意保护那些口是心非的恶人!”
信徒欢呼,数度大声大呼:“杀恶人,平神怒!”便将视线转向那些跪地的人们。
“迷途的羔羊啊!不是吾想审判你们。若不这样做,光明神便不能为众生消弭瘟疫。”王子听着圣尊那悲悯的声音,仿佛看见了他面具后,那大义凌然,从容无比的笑容。那种表情对王子来说熟悉,却又无比厌恶,三年前的自己,恐怕也是这样的神情,自以为是地做着自认为正确的审判吧。
“神有好生之德,自然不愿你们不明不白地接受神罚。若你们觉得有所冤屈,自可在此说出。神或许会网开一面呢,你们说呢?”
圣尊的声音才刚落下,立刻就有“异教徒”以头抢地,哭嚎着自己有罪。不该误入歧途,相信邪教;不该在新教内散播谣言,污蔑圣尊;更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坑骗圣款。如今他们都已知错,只求光明神原谅,留他们一条性命皈依神教。
圣尊满意点头:“汝等有此心,光明神定会看在心里。”他示意教众先将这些人押去一旁,又看向那骂骂咧咧之人和他身旁几个沉默者,和蔼道:“你们没有什么想辩解吗?”
“你这伪善的嘴脸可真是恶心!”男人试图伸出手来指着圣尊痛骂,可绳子实在捆得过紧,令男人难以动弹,他努力挪动身体,直起身子,骂道,“城西的药馆何罪之有,你竟派人放火烧它!提摩西家的小女孩何罪之有,你竟看着她暴死在太阳底下!斯塔克一家如此虔诚信仰光明,你却眼睁睁看着他们因瘟疫暴死。克劳德伯爵一族坏事做尽,他们只要说上一句相信光明,你便叫教众接纳他们,宽恕他们的罪行,还治好了他们的瘟疫!这就是您嘴里的光明和正义吗?辩解?我为什么要辩解?我只是把你们做的事情重复了一遍,就变成了侮辱圣教,污蔑光明神了吗?”
“相信光明神,便是心向光明。愿意皈依光明新教,即是向往正义。光明神会帮助一切光明正义之士!不论他从前如何,只要他现在是光的教徒,光明神就不会放弃他!”圣尊的慷慨激昂戛然而止,顷刻化作严肃的告诫,“可若有些人鱼目混珠,打着光明神的旗号为非作歹,我们身为光明的传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二十四年前不离雪被沙莫联军的铁蹄踏破河山时,你们在哪里?二十年前瘟疫肆虐不离雪之时,你们在哪里?三年前恶魔机器爆炸之时,你们在哪里?两年前莫德尔人霸占圣十字堡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数月前暴雪肆虐的冬天你们又在哪里?如今不离雪国泰民安,你倒是打着光明神的名号出现了。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指鹿为马,信口雌黄。你,你们光明新教,同两百年前的光明教廷比,又有什么区别?待到新教如瘟疫般扩散整个不离雪,你们是不是还要打着替天行道的名义,再次将不离雪拖入内战的泥潭!”男人咆哮着挣脱了阿卡对他的控制,对着圣尊怒目圆睁。
“光明会向一切黑暗宣战!不论是王公贵胄,还是光明血脉,只要他胆敢在光明的土地上横行霸道。吾等光明之门徒,自有讨伐他的义务和责任。”圣尊说到兴起挥拳振臂,引得教众们纷纷高声响应,千篇一律的光明神万岁之声声势浩大,竟是要将王子压倒。
王子面色苍白,紧捏着拳头。此情此景,和三年前竟如此相似,但也有所不同。蒲鲁东和他的那些战友们是为了活命而反抗,可这位先生,他究竟是为什么而反抗呢?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为何人们宁愿沉浸于虚假的希望,也不愿去争取真正的光明?为何那些努力争取光明的人,最后都要付出鲜血和性命的代价,难道是因为,光真的只是一些人的私有物?而在剩下大部分人的世界里,伸手不见五指,才是他们的习以为常?
查理的话语打断了王子的沉思:“王子殿下,是否需要我召集光明骑士们,将这骗子缉拿?”
“查理卿,您有心了。如若他真心想带人们前往光明,我们当真没有理由缉拿他。”王子立刻恢复了那般温柔微笑的模样,可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困惑还是被少女看在眼里。
“如若他又要像上次那般,让这些‘异教徒’们自相残杀,王子殿下,您是打算继续旁观呢?还是要将这些真正向往光明的人救下。”少女戏谑问道。她也想知道,王子是否值得她信任。他到底是光明之子,还是伪善的代言人,亦或是,台上的同流合污者。
“我会救下他们的!”王子言之凿凿,神情坚定望向少女道,“我不会再看着无罪之人,被迫害而死了。光不应该只有一种颜色,它应该是五彩缤纷的。”王子再次陷入了沉思,他思索着万无一失救下这些人的方法。他思索着,永远杜绝提摩西悲惨遭遇的方法。但这些办法,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想清楚的。这一次的沉默,将忧郁染上了王子的眉宇。
爱丽丝从未见过王子这般无助的样子,心疼不已。她只觉王子确实是个济弱扶倾的男人,在钦佩之余,却又恼怒于自己的无能和无知,她既无法将人救下,又不能想出一个救人的好办法。只得安慰王子道:“我们一起想一想,总会有办法的。”
王子点了点头,将思绪收拢,用轻到连自己也听不清楚的声音道:“办法总是有的,可时间却不是一直有的。”
少女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她知王子之意是时间紧迫,要赶快救人,她听来却有不同的感悟。少女将女童抱起,同样收拢思绪:在漫长的岁月中,她见过太多叱咤风云的人物了,他们每个人都曾信誓旦旦地立下诺言,那些雄心豪迈的凌云之志,那些普度苍生的宏伟誓愿。可当岁月蹉跎,沧海桑田,那些白发苍苍的英雄们,早已被无情的时光消磨了理想,只剩下未筹的壮志。不知那年那月那天,那些所向披靡的英雄们是否会想到,其实苍天并没有给予他们太多的时间实现他们的誓言。他们总以为死亡才是终点,那对他们来说遥遥无期,可时间并不是在他们死亡之际才停止的。而当他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其实那个意气风发的人早就在无数蹉跎中死去了,而后苟延残喘的,不过是一具被**驱使的躯壳。
少女再次摇头,看着火海在信徒们眼中翻滚,眼看就要将异教徒们吞尽,心道:是啊!时间不多了,王子殿下,你打算怎么办呢?
“现在,就请神裁决你们的罪名吧!”圣尊闭上双目,伸开双臂拥抱天空,用古老的语言沉声道,“正邪善恶,吾神裁决。太阳长明,诸邪退散!”
信徒们并不理解古语的含义,他们只会不断重复圣尊所说,那一声声庄严肃穆的言语一旦蔓延,便有了千百种不同的鹦鹉学舌,亦有了千百种不同的含义。但在信徒们听来,这些声音就是相同的,不论他们口中说出的,是怎样的滑稽,或荒诞的意思。
在无数次声浪冲击耳膜后,圣尊蓦然睁开双眼,一言压百声:“神说,只有迷途者亲自将异教徒们的心脏奉上,神才会原谅你们的无知和背叛。”
查理闻言瞳孔骤大,他捏紧拳头,又回想起提摩西一家的惨剧。这一次,无耻的圣尊又要用同样的手段拉拢人心,排除异己吗?而不论圣尊做出多么卑劣的决定。鲜血都只能将他的手套染红,却不能令他的双手沾上一点血色。查理心急如焚道:“王子殿下,请您允许臣下立刻召集光明骑士阻止他们!就算不能将他们定罪,但也决不能让罪恶的审判在光明的城市中执行!”
“是啊!王子殿下,这些人当真是发疯了,只要是有些良知的人,都不会与自己的同伴自相残杀!”爱丽丝同样焦急道,她实在想象不出有,自己为了苟活同里弗斯哥哥刀剑相向,那时候她恐怕只会自行了断。可这些人,前几日还是亲如手足的一教之徒,如今却要靠残杀同伴以求苟活。
王子默不作声,眼睁睁看着那些个才被松绑的羔羊立刻披上血腥的狼皮,一步步朝待宰的羔羊们靠近,心道:将这些羔羊抓获没有任何意义,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妄想成为真狼的羔羊。将圣尊抓捕更是毫无理由,他既没有逼迫人杀人,更是光明的虔诚信徒。若不顾后果将他抓获,只会招致更大的动乱。如今蓝瑙市周围的兵力都被刻狱的魔物所牵制,根本没有余力再次应对百姓的暴动。可若不将圣尊这罪魁祸首就地正法,这样的悲剧只会不断重复地上演,直到蔓延至整个不离雪。为了使不离雪百姓明智,总有一天,我要将此人逮捕归案!
王子心中有了决断,便不再犹疑,立刻将自己的计划吩咐给众人:他将用法术制造混乱,众骑士需遮掩身份,在混乱之际将人救走便可。
“王子殿下,您明明可以堂堂正正地救人,为何却要用这般隐姓埋名的方式?我想,以光明之子的身份,足够让圣尊放这些人一马了。”少女不合时宜地打断了王子的部署,她大概猜得到王子这样做的原因的,但是她还是想听听王子会怎么说。
“理查德小姐,恐怕以王子的身份处理此事,只会造成民众与官方的对立,这是我不想看见的,也是不离雪政府不想看见的。”王子神态优雅,话语官方,却习惯般将所思所想同真实的心情一并隐藏在习惯的笑容之下:光明之子这身份,也太高高在上了,太远离我的子民了。我和他们一样,都是血肉组成的人,何德何能,配得上这般伟大的称呼。这世上本便被黑暗充斥,我更无资格独享光明。如今我所能做的,就是带领黑暗中的人们,寻到本该属于他们的光明,不论付出何种代价,仅此而已。
“所以你更不能这样做了。”少女拦在众人面前,严肃道,“一旦你的计划失败,你将以光明之子的身份暴露在众信徒面前。到那个时候,不论你怎么说,怎么做,你都将被扣上不敬光明神的帽子。就算你不介意染上这样的污名,你的家族呢?你的王国呢?”
“是我考虑不周,未曾想到他们。”王子一想到父母,眼中的决绝淡了几分,化作点点柔光。可他一想到父亲那威严的身躯下,或许隐藏着无数阴暗的,肮脏的秘密;又想到他的子民曾是如何信赖于他,王子眼中的决绝再次涌起:“可那又如何,我不能看着我的子民被邪恶的教义蒙骗,我不能看着英雄的儿女成为蒙昧的傀儡。既然他们曾将希望寄托在了我身上,我便有义务将保护我的子民!”
爱丽丝和骑士们被王子的话所感染,满是干劲。他们见被释放的信徒终于下定决心举起刀来,立刻动身,准备救人。但少女又使一泼冷水,洒在了王子身上:“如果你想保护你的子民,你就更不能这样做了。罗伯特·奥尔汀,在不久的将来,你要保护的是千千万万的不离雪人。如果你今天就成为了他们的敌人,你又如何在未来保护他们?”
“理查德小姐,感谢您的预言。但如若我今日连这几个无辜的百姓都救不了,又如何在您的预言中拯救千千万万的不离雪人呢?”王子见批狼皮的羊已将利爪靠近羔羊们的心脏,不再理会少女,立刻下达了准备行动的命令。
“你真当寻常百姓能说出那番话来?”转眼间,少女便将众人的武器全部卸下。更是施展法术,压制住了王子的法力。王子心急如焚,却无心顾及少女,他眼见又有一条性命要死在自己的软弱之下,心如刀割。但见那几个异教徒却猛地暴起,挣开束缚,夺过刀来,将行凶者了结。
正当众人震惊之时,他们一跃而起,朝着圣尊奔去。阿卡正欲抵挡,被一脚踹飞,爱德华奋力拔剑,被刀封住去路,不得上前。圣尊却毫无惧意,大摇大摆地展开身体,朝异教徒们走去。只见刀锋在圣尊身上划出数道缺口,将白衣染红。更是一刀劈在圣尊的面具上,描绘出红梅的花纹。
“装神弄鬼的家伙,就让人们看看你的真面目吧!”异教徒们快步散开,让血泊中的圣尊暴露在众教徒眼中。只见圣尊站在白日前,如十字架般展开着身体,他血染的面具缓缓落下,他双目紧闭,面色煞白,没有一点声音。
信徒们呆若木鸡地看着圣尊,他们心中抱着莫名的情绪,不知是在等待他倒下,还是祈祷着他不会倒下。在万众瞩目中,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哪怕只是几息的时间。终于,圣尊的眼缓缓睁开,那是无比仁慈的目光,那是宽容一切的笑容:“可怜的孩子们啊,神的使徒是不会死去的,神会为他最忠诚的奴仆治疗一切伤势。光明神万岁,光明神的信徒们万岁!”
圣尊闭上双眼,保持着十字架的姿势,聆听着信徒们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在他的脚下,刺杀者们被汹涌的人群吞没,就连最后挥舞的匕首也消失在人群中。每个人都前仆后继地靠近圣尊的脚下,好像这样就能更加靠近光明神一般。
“只要你们同我一般虔诚而忠心,你们也会成为不朽的存在。”圣尊如胜利者般笑着,不管他们试多少次,结局都是一样的。他正欲抚摸信徒们的脑袋,寒光一闪而过。那一刻,圣尊眼中的一切都发生了颠倒,信徒们倒立在天空之上,站在了比阳光更高的地方。再然后,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罪首如今已伏诛!”爱德华撕开圣尊的衣服,将一包包血袋扔出,又粗暴揪出紧贴在他身上的软甲,丢在一旁,最后一脚将圣尊的身体踢向台下,这才高举圣尊的脑袋厉声道,“这就是不死的圣尊,这就是他所谓的骗局!醒醒吧诸位!这个世界上没有光明神,更没有不死的人!如若有,那也是我们不断追求自由、平等和博爱的精神!”
人们再一次呆若木鸡,在一阵长久的寂静后,信徒们哭着扑向圣尊的身体,大号道:“求求您醒来吧!”“您答应要救赎我们的,您若离开了,谁来救赎我们啊!”“该死的爱德华,你怎么敢伤害我们的圣尊,他是如此宽容地对待你啊,可你却恩将仇报!”
“你们莫非还活在两百年以前吗?教廷横行霸道,欺瞒世人的时代早已在炮火的轰鸣声中被碾成齑粉,你们何故执迷不悟?造成你们不幸的并不是你们的亵渎和懒惰,而是因为那些光明血统者们的剥削!蓝瑙市的无产者们啊,如今正是你们幡然醒悟,跟随攻破刻狱先驱者们的步伐,拿起武器,反抗封建迷信,追求自由民主的时机。”爱德华一眼望见了路尽头的王子,他更加激动,挥舞着拳头慷慨陈词,“这世上是没有光明神的!更不会有神赋幸福的童话!若要论幸福从何而来,看看那些将幸福建立在我们不幸之上的血统者吧,幸福,需要从他们那里亲手抢过来!”
但教众们并不愿从麻木的清醒中醒来,他们似乎失去了听觉,只见爱德华张口闭口,却不闻任何声音。而声音是越传越远的,总能传达到一些人的心中。回应男子的,是王子零星的掌声:“是啊,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争取幸福的。有时候,争夺是获得幸福唯一的方法。真的,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