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扑火

“父王陛下,儿臣未能按时归来,还请父王恕罪。”王子同往常一般优雅行礼,完美的笑容看不出一点瑕疵。王子一路风雨兼程,一回到王城便朝宫殿赶来,这一路风尘仆仆,身上却无半点尘垢。

“无妨,你平安回来,便好。”国王一如既往地面色严肃,不断抚摸着他的胡子,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不清王子眼底的碧色湖泊,找不到一颗打破平静的石头。

“父王,儿臣听闻王城出了个自称光明传人的圣尊,街头巷尾,三教九流,皆是他的信徒。如今坊间茶余饭后,皆是拜读圣典的,日出日落,皆是传经解道的。”王子的笑容没有任何感情,以至于国王猜不出他到底认为这件事情是否算好。

“你怎么看?”国王直截了当问道。

“人心向善,自是好的。可一来圣尊出现的时机实在蹊跷,恰是魔物破封之前;二来若他真有本事治疗瘟疫,为何从来没听过他此号人物;三来,他若真有如此本领,为何不去将魔物重新封印;四来,民众为了‘光明’废寝忘食,乃至忘疲忘财,这可是光明神治下都未曾有过的。”王子看着国王,等待着国王的指令。

“魔物破封,只有真正的光明之子能够封印它。”国王拍了拍王子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就像小时候那样,那个时候的国王,还是能很轻松地猜出,他在想些什么的。

“不必管那圣尊吗?”王子欲言又止,最后才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飞蛾不只会扑向最明亮的焰火,而你,是天上最耀眼的太阳。”国王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道,“既然你还放心不下你的百姓,那就用你的光明将瘟疫驱散吧!”

“遵命,父王陛下。”王子的笑容中总算有些了感情,那是欣慰的温暖。

“王子殿下,您回来了!”自药馆被烧后,爱丽丝便与少女分别,独自躲在王宫中不愿出去。那深宫大院幽静且深,连阳光都被遮挡。也让爱丽丝眼中的光暗淡几分,却在见到王子的一瞬间绽放。她拘谨地起身行礼,才仔细打量起衣装是否得体,打扮是否干净。确认还算得体后低头撇向王子,当真还是如从前一样温文尔雅,丰神俊秀,目光便再也挪不开来。

王子朝着爱丽丝报以微笑:“好久不见,近日来过得可算舒适?”也不等她回答,又道:“我听闻如今蓝瑙市内出了个光明新教,教徒众多,颇有五百年前教廷最甚时的风范,不知您对此有何看法?”

爱丽丝本不愿令王子担心,正想说一切安好,听闻“光明新教”这四字,脸不由自主板起,激动道:“他们就是一群骗子,利用人们向往光明和美好的天性,欺骗他们的劳动和财富。这些人要比可恶的贵族们更加卑鄙和无耻!”她这才意识到王子也是位贵族,立刻收声,愣愣看着王子。

“如此说来,你与他们已有过交集,不知您是否愿意将您的经历分享给我听听呢?”王子仍旧保持的温柔的笑容,他自认为爱丽丝说得并无不妥。那些不事生产,剥夺他人劳动成果的贵族们,本便是卑鄙和无耻的。自己身为他们的一员,并不能因为是光明之子,就因此脱罪。

爱丽丝本就一腔委屈无处发泄,立刻一窝蜂地将近日的遭遇全部吐露,说到差点被人烧死时,更是泪流满面。王子认真听着爱丽丝近日的经历,心中已有了定论:这光明新教比之旧贵族们当真更加无耻,不论贵族如何剥削百姓,他们始终是要付给百姓们食物和工资的。但所谓的光明新教却大有不同,它既不生产,也不给予。相反,他用正大光明的理由将人们的一切全部霸占,还让人们误以为这一切本该是如此。可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何光明随处可见,人们却依旧会被虚幻的微光所诱惑?

王子不记得他是如何安慰爱丽丝的了,他只是熟练地说了一番话术后,面前的少女就破涕为笑。而在她提出要眼见为实地带他见见那些可恶的人后,王子才回过神来,欣然接受,他同爱丽丝打扮一番,就跟着爱丽丝的步伐前往圣坛所在。

一路上,爱丽丝像个孩子般说个不停。王子耳边,好似有冷冽的寒风吹过,好似有猛烈的枪声响起,好似有少女银铃的笑声。这些声音岁让王子百感交集,却不能让王子的目光从街上的一切挪开,望向爱丽丝。

周日的街头本该是热闹无比的,可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圣坛,举目望去,只剩一片孤寂。没有叫卖的商贾,没有爽朗的车夫,更没有招客的酒馆。除了渐暖的风吹动落花,大街就像静止一般,毫无生气。一样的建筑,一样的石砖,一样的颜色。这种压抑令爱丽丝不由得说不出话来,加快步子带着王子朝前走去。

王子并不讨厌这种无人的寂静,这种环境能够帮助他陷入沉思,不必为世人的流言蜚语所干扰。他究竟在思考些什么呢?在这一片寂静之前,他望见了无比虔诚的信徒在大街中央祈祷,他看见了一群调皮的孩子捧着《光明圣典》,认真研读……他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人,他们表现出在教堂内都未曾见过的真诚和尊敬。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人们对真正的光明视而不见,却像飞蛾般扑向要将他们燃尽的火焰。

王子正沉思着,见爱丽丝停住脚步,又见安静的街突然有了一丝生气,这才从自己的世界中跑出。燃烧的火焰离他很远,并不能将温度传达。可拥挤的人群,印在他们眼中的熊熊烈火,却像瘟疫般传染,直至王子肌肤,让他有了被烧伤的感觉。尤其是当王子发现,那些信徒们也如街道一般,一个颜色,一个神情,一样毫无生气后。映在他们脸上,毫无规律的火焰,反倒成了他们唯一的不同点和象征。

“不管你们怎么说,按照《不离雪律》,我都要将他们带回圣骑士署审问,待证据确凿后,再交由法庭定罪,予以处罚!”年轻的骑士被众信徒围住,他并未因信徒们眼中,足可将他焚尽的怒火而怯懦,反而一手横剑,一手握枪,令信徒们不敢用生命将他吞没。

“让开!”百千张嘴里只发出一句相同的话来,他们瞪着年轻的骑士,眼中的熊熊烈火似乎已将骑士点燃。那一声声相同的声潮如同排山倒海,将纵火者们吼倒在地,瑟瑟发抖,却不能让骑士的脊梁弯曲哪怕一丁点。

查理虽挺立于火前,心中亦有些慌乱。他知自己的一身权力,都是光明神赋予的。但同样是光明神撰写的《光明圣典》同样写的清清楚楚:一切罪行都需进行公正的审判,方可裁决最后的罪行。为了他从小学习的东西,也为了他向来坚持的信仰,他决不能退让一步。

王子赞许地看着骑士,脑中不断思考起帮助骑士的办法。他既不愿大张旗鼓地暴露在众信徒之间,也不愿任由教徒们违背法律将纵火犯们处死。但此处人多眼杂,他着实想不出什么好点子来。

一旁的爱丽丝同样赞许地看着骑士,她见识过这群信徒的疯狂,便不敢在这里将心中所想一并说出:他们难道不知道,幸福是要依靠自己的双手争取来的吗?靠着狂热的信仰和盲目的群体,是无法长久地为理想斗争的。想来真是可笑,他们没有因为严寒团结,没有因为饥饿团结,更没有因为贵族们的压迫团结,如今却为了虚无缥缈的宗教信仰而团结。可光明的信仰不是一直就存在于不离雪人的血脉之中吗?怎么如今他们才想起要团结。历史书上,那些团结的人们向来是为了正义向不公宣战。而他们呢?他们并没有向不公宣战,只是将自己拧成一股粗壮的麻绳,将所有不顺心意的事情,不分青红皂白地全部绞杀。

正当众人各怀心事时,圣尊开口了:“诸位,你们向往光明之心,神已了然。这位年轻的英雄啊!你为护光明教义之决绝,神亦清楚。你们都是一样的,是最虔诚,最善良的光明教徒。可如今,虽然罪恶需要审判方可诛灭,但救人性命,才是更重要的啊!”圣尊指着圣坛下安静呼吸着的小女孩,将双手紧紧捂住胸口,痛心疾首道:“如若不能立刻将这些人邪恶的血脉在烈火中洗涤,神便无法降下神迹拯救这可怜的女孩。”

“难道神就会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女孩死去吗?你们所拜究竟是光明神,还是邪神?莫非他定要你们付出些条件才愿等价交换给你们些东西?那我看你们拜的根本不是神,而是彻头彻尾的恶魔!”骑士的剑直指圣尊,眼中已看不见那些麻木地,不断重复着让开的信徒。

“这女孩并不是无辜的,他的父亲犯下了罪,就需要恕罪。不然,那十三条白白牺牲的人命,他们就是该死的吗?”圣尊气定神闲反问道。

“小女孩的伤势和她父亲的所作所为无关!”查理见声势又一次排山倒海般朝自己压来,心中焦急,大声道,“若这女孩不是他的孩子,你们难道也要这些纵火者们统统伏法,才愿意救人吗?”

“我知道,你是个心中有光的人,你是个合格的光明骑士。”圣尊张着双手,朝骑士步步走来,他路过处,人们大声欢呼,将手用力送到圣尊的面前。圣尊和他们挥手旨意,温和道:“可是这小女孩的伤势,就是她的父亲一手造成的啊!请你想一想,如果你的亲朋好友都在火灾中丧生,而纵火者不仅没有接受应有的惩罚,他的女儿还受到了神的帮助,幸福地活了下去,你觉得,这算得上公平吗?你觉得,这该是正确的结果吗?如果今天,神帮助了他们,那有一天,神就能帮助那些压迫在光明之上的黑暗!所以,请你让开吧,神的孩子,你是个心中有光的人,请你把光,施舍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好吗?”

信徒们纷纷颔首点头,他们对圣尊的信服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就连爱丽丝,也找不出这番话的毛病,相反,她认为这番话说得十分有道理:凭什么,那些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人,如今仍能够倒行逆施?而他们的孩子,更是日夜在纸醉金迷之中,迫害着更多被他们的祖辈害得家破人亡的人。他们,才是最应该送进这团火里,将血脉连同灵魂都烧得干干净净的!

王子听闻这一番话,心猛滞,又狂跳,不觉汗颜:自己的祖辈们,曾经对多少人进行过压迫啊!为了财富,为了力量,为了权力。而自己,不仅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还成为了光明之子。这样看来,难道这些人膜拜的神,才是真正的光明神吗?而我所信仰的,不过是一个被权力和**所簇拥出的一个符号?

年轻骑士再也没力气握紧他的剑,它垂到了地上,也扎在了他的心底。他被圣尊辩得无话可说,但他同样有坚持着的信念,所以没有让开通向燃烧的道路:如果我什么也不做,虽能救活一个小女孩,但若那些人并非真的纵火犯,便害死了七个无辜的人。而这样的私刑,更是对法律的藐视和侮辱,若光明新教能代替法律实行审判和裁决,那这个国家的秩序到底是由客观理性的律法来维持的?还是由这些在群体里不断释放恶意的疯子们决定的。

但我若一直阻挡,这个小女孩就要错过治疗,白白失去性命。而我今天所做,无非是为了执行程序上的正义。可若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我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让几个本该处死的纵火犯,多活上几天时间。

查理不知他到底该怎么做,他不能对这些重要的东西进行排序:法律,正义,信仰和无辜者和杀戮者的生命,哪个更为重要?哪个是他身为骑士该遵守的?哪个又是他身为一个公民真正渴望的?至少现在的他,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答案。

同样陷入沉思的还有王子,他也在思考相同的问题,如果自己遇到这般情况,又会如何处置。王子自认为凭着自己的口才可以说服在场的部分人,有了支持者,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地带走这些嫌疑犯。但如果自己这样做了,又有谁来救这个小女孩呢?

“根据不离雪的律法,你可以带走这些嫌疑犯。但是,希望你考虑清楚,如果神的愤怒不能被平息,那这个小女孩,就无人可救了。”圣尊离查理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骑士眼底的迷茫和困惑,近到他能看见骑士瞳孔中,那张剧烈燃烧着的面具。

一声惊雷打破了滞白的沉思,倾盆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众信徒身上。火势在雨中,似乎微弱了许多。人们愤怒地发出“快烧!快烧!”的声音,将怨恨的目光投向“躲”在圣尊身后的骑士。没有人在意高台下,女孩的身体被大雨用力地击打,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她的体温逐渐变得和雨水一样。

雨声将人们的声音掩盖,也将人们的视线阻碍。但提摩西炙热的,沉重的,对女儿的关怀和爱意却不能被雨水阻碍。他见女儿就这样任雨水摆布,心急如焚。又见一片红色的火光被阴沉的雨水逐渐占去,心如刀割。望着女儿那弱小而脆弱的身体,被雨水摧残着,他心中的火焰被彻底点燃。如今的他只剩一个念头,让所有纵火者一同丧生火海,这样方可救下他的女儿。

提摩西忘了自己是如何从爱德华手中夺过长剑的,也忘了自己是如何熟练地将捆倒在地的纵火者们一剑穿心的。等他气喘吁吁地恢复了理智,地上的鲜血已被染成了红色,而他成为了唯一幸存的纵火者。

在查理震惊的视线中,提摩西托着绳子,将那些纵火者们拉到火边。他用尽全力,将一具具尸体扔入火里。转眼,大火再一次熊熊燃烧,它攀上高空,就像要把大雨逼退。

“圣尊,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提摩西只将视线留给了圣尊一刻,便深情望向他的女儿,口中不断念着对光明神的敬语,向火中跃去。

骑士这才反应过来,他抛下长剑,猛朝提摩西冲去,大喊:“你如今犯下如此多的罪行,没有资格一死了之!”可沉重的盔甲和湿滑的土地减缓了他的速度。

查理的手同提摩西失之交臂,而他也因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上,跪倒在火前,就如那些信徒们一般,匍匐于大雨之中,不断高喊着光明神万岁。

查理不甘抬头,看着提摩西,他让自己不必做出选择,可他却也触犯了律法,畏罪自杀。在这个纵火犯心中,他已经为那些东西排列了顺序。但查理仍心有不甘,想从他的眼中,看出懊悔和痛苦。但提摩西的眼中除了留念,就只剩些许释然了。

大火不断焚烧着提摩西的身体,他眼中,女孩和火焰逐渐融为了一体。在火焰中,女孩似乎浴火重生了,他望见了她的微笑,望见了她再一次呼唤自己父亲,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拥抱住自己。提摩西伸出双手,想要拥抱火焰中的幻影,他的眼睛却在此刻被雨水淋得清明,他眼前哪有康复的女孩?露西仍在大雨中被打湿着身体,可他却没有力气冲出火去,用身体为女儿遮挡雨水。在弥留之际,他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扫过人群,没有为圣尊停留,没有为教众停留,最后的视线停留在骑士身上:“骑士大人,请您照顾我的女儿吧。”

可他的声音在大火间,在大雨中,在人群里,却没有人听得清楚。在一切罪孽化作火焰中的灰烬后,那卑微的愿望在弥散在大火之中。那一刻,骄阳乍现,大雨骤停。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烈火,直冲天际,将人们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智燃烧殆尽。

“圣尊阁下,如今罪魁祸首们都已伏诛,神也见到了正义的昭显。”骑士收起长剑,越过人群,来到了女孩的身前,“如今,是时候兑现您的承诺了吧!”

“是啊!神见到了正义的昭显,所以,他命令雨过天晴。”圣尊的声音中带着笑意,他摇了摇头,“可惜,罪人是没有资格惩罚罪人的,罪人也没有资格惩罚自己。光明神想见到的,是他的信徒在光的信仰中,审判,裁决,将罪人们惩戒。”圣尊抚摸着女孩的脸庞,叹息道,“提摩西这样做,并不是因为领悟了光明,决定贯彻正义,他到死,都只是为了救他的女儿。可在大火中丧生的,又何止他的女儿?”

“您是准备爽约吗?”查理再一次将长剑拔出,寒光在圣尊的面具上划过,竟将火焰劈开。爱德华急忙拔出长剑,挡在圣尊身前,与查理对峙着。众信徒同样围了上来,让火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跳跃。

“请把剑收起来,保罗。”圣尊握住爱德华的手,将剑放回剑鞘,“光明骑士可是我们的盟友,他们同样是光明神最虔诚的信徒,我们怎么能和我们的盟友对抗呢?”

圣尊举起手,示意查理将剑收起:“年轻的骑士啊,您为何要对我刀剑相向呢?纵火的人不是我,谋杀嫌疑犯的也不是我,动用私刑惩罚犯人的更不是我。我身为一个合法的不离雪公民,您实在不应将剑对着我,您说是吗?”

骑士恨恨将剑收回鞘中,他无法反驳圣尊的话,可他一闭眼,提摩西那焦炭般的手就朝自己袭来。他自觉提摩西罪有应得,但女孩无论如何都是无辜的,于是道:“难道您就见死不救吗?”

“我可没有光明神的能力,能让死者复生。”圣尊拍了拍骑士的肩膀,“我们这些人,如此虔诚地崇拜光明神,可不是为了拥有神的能力。我们只是将我们的希望传达给神,希望他给予我们怜悯,实现我们的愿望。”

“神若如此伟大,为何不在此实现我的愿望呢?实现我,想让这个女孩康复的愿望。”查理见女孩的裙仍无力地随风摇摆,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怒。他憎恨这些冷漠的信徒,杀戮的帮凶。是他们点燃了数日前的那一场火,是他们逼迫着这场火燃烧至今日。可事到如今,又是他们置身事外,好似这一切罪孽与他们无关,他们也只是在履行光明和正义。至于最终的结果,他们并不在意。他们只在意,是否按照圣尊说所,一板一眼地遵循了那所谓的光明与正义。

查理盯着圣尊,盯着众人,大吼道:“既然你们一心向往光明,难道你们,难道你们不希望这个女孩康复吗?你们应当和我一同祈祷啊!祈祷光明神会降下奇迹!”

“愿光明神听到你的声音。”圣尊双手合十,在女孩身前祈祷,众信徒摆出相同的姿势,做出相同的动作,直到将圣典诵尽。

“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了,只是光明神不认可这样的结局。他需要的是罪孽者为了赎罪,纵身跃下火海。而不是罪孽者,为了摆脱罪行,行使更多的罪恶。他已经证明了,他的血脉是邪恶无比的,那他女儿也一样。”圣尊见骑士愣愣站在女孩面前,一动不动,留给他了最后一句话,“人在白日中游荡,从不迷途,是因为看见了世上的光,它从来不会改变它的方向。”

伴随着圣尊的离开,信徒们纷纷离去,偌大的街上,就只剩下单调的街景,几位光明的信徒,以及一位特立独行的异教徒。但光之使并未对异教徒进行迫害,异教徒也未将光之使视为仇敌。他们安静地站在女孩的身前,用身体为她遮挡正午最浓烈的阳光。

“查理,该走了。”骑士们拉了拉查理,时间不早了,他们也该继续履行光明骑士的职责了,“你已经尽力了,只是他的罪孽太深,神也没办法帮助一个罪人啊!”

“他只是想融入这个团体,他只是想让女儿活下来,这些行为难道有错吗?我当然知道,他是纵火犯,他是杀人犯,他是自杀犯。但是,这和他女儿有什么关系?连不离雪的律法都已废除了牵连制度,可神却用血脉的方式判断光明和黑暗?”

“别说了查理!如若不是我们体内流淌着光明的血脉,我们又如何能成为光明的骑士,守护王城的和平?”骑士们见查理对他们不理不睬,不敢疏忽巡视街道的任务,便将他一人落在那里,继续骑士们的工作。

雨后的空气沉闷,静止,汗珠滴滴从骑士的额上留下。他这时才想起,自己这见习光明骑士的资格,还是靠父母用尽人脉和钱财,才获得的。若是今日顶撞圣尊之事被考核他们的官员所知,恐怕自己就要失去晋升正式骑士的机会。但那又怎样,就算让父母失望了,至少他们还能团团圆圆的,不至于家破人亡,像提摩西和他的家人一般。若光明仅是靠血脉来传承,那这骑士不做也罢,但不论如何,他都要将这女孩安葬。毕竟,这是提摩西死前最后的愿望——照顾好他的女儿。

查理正欲将女孩抱起,捆上马背,一双洁白无瑕的手突然出现,磅礴的光明魔法施展在女孩身上。女孩苍白的脸顿时变得红润起来,在光芒的笼罩下,女孩的胸膛竟有所起伏。

查理心头一震:莫非真有光明神。抬头望去,那是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金发碧眼,温文尔雅,光是他的笑容,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他的脑海中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当今不离雪的王子,唯一的光明之子——巴德尔·奥尔汀。

查理立刻单膝跪地,握拳左胸:“属下哈尔·查理,参见王子殿下!不知王子殿下来此,有失远迎,请王子殿下赎罪!”

“您满心善良与慈悲,何罪之有?”王子将查理扶起,他有心保持王子身份的高贵和矜持,心中却有诸多困惑不能自解,终是问查理道,“查理,您为何要为了一个纵火者的女儿同圣尊和那么多信徒对抗?要知道,他们可是代表着光明啊!”

“王子殿下,我并非是为了纵火者的女儿同他们对抗的。我相信光明神,也相信圣尊的无私。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触犯法律,借着光明的由头放肆行事着,本不属于他们的,审判的权力。”查理义正言辞回答道。

“果然如圣尊所说,您拥有一颗光明的心。”王子的笑容在此刻变得清澈无比,却又在瞬间变得深沉,“可您愿意为了光明而战吗?为了光明奉献出你的一切?”

“愿意,属下愿意为了光明而战,属下同样愿意为了王子殿下而战!”查理再次单膝跪地,行了个最标准的军礼,他只想在王子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自己。或许这样,他就不必担心,会让父母失望了。王子的目光注视着太阳,而查理的目光注视着王子的影子,他们都未发现彼此的目光并未在彼此身上停留。

“查理!您真的愿意为光明而战吗?”王子没有再次将查理扶起,而是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果有一天,您发现,为了光明,您不得不站在你至亲至爱血脉的对立面,站在千百年来习俗的对立面,站在自古以来的信仰和观点的对立面上,您还愿意与光明同行吗?”

“不论面前是什么,只要他阻碍了人们通向光明的道路,那我定当披荆斩棘,为人们劈出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也为了,王子殿下,为了光明神,为了不离雪!”

“那如若有一天,你发现,你从小学到的光明,你无比信仰的光明,你日夜经历的光明,并非真正的光明,而是人们用**和权力堆积出的假象,你又会如何做呢?”王子收回直视太阳的目光,而查理也在此刻仰起头,正与王子四目相对。在那一刻,查理望见那一泓平静的湖水,却没有看懂其中深不见底的困惑与无措。

查理只当王子是在考察自己,他昂首挺胸,义正言辞道:“如果虚假的光明蒙蔽世人,那就推翻那虚假的光明!如若真的有那一天,请王子殿下允许我,为您,也为了真正的光明,向那一切虚假开战!”

王子眼中的波澜在此刻惊起,他豁然开朗地笑了起来,心道:是啊!连一位见习光明骑士都敢为了他的正义同那些虚伪的光明信徒对峙。我身为光明之子,更应身先士卒,将那些陈旧的黑暗统统消灭在无尽的光明中。

王子心中不再迷茫,但他此刻却是困惑的,因为他并不知道,应该如何让真正的光明遍洒人间。思来想去,他终于下定决心道:“查理,你愿意成为我的骑士吗?”

“属下荣幸至极!”查理激动得手舞足蹈,可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可能会令王子觉得浮躁,于是俯身低头,重道,“属下愿意为王子殿下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骑士查理听令,我将在圣光节上举行祛病仪式,请劳烦您奔走相告。”

“您的荣耀至高无上!”查理行礼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独留王子、爱丽丝和女孩。

“这女孩还有救吗?”爱丽丝见王子将事情办妥,这才小声问道。

“凭我的能力,恐怕没有办法。”王子脸上的笑容瞬间逝去,再次浮现时便如荼蘼花开,“我若是光明神就好了,或许能救下这个孩子。”

爱丽丝看着王子的面容不免心疼,可她也并非光明神,除了安慰的话语,她便什么也做不了。

“或许,我能救她。”熟悉的声音从王子和爱丽丝耳边响起,他们惊喜望去,正是飘然若仙的少女和女童。

“光明神传令,他将为蓝瑙市的所有人治疗瘟疫,就在这圣光圣坛,就在圣光节。”回应圣尊的是震耳欲聋的,光明神万岁的声音,以及一颗颗,似有火焰燃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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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