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实假

男人看着诡异的光,便要离开阵中。他努力调动身上的肌肉,却发现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光芒冲入他的眼里,在他的脑海中绽开。

在那一刻,他遗忘了一切,神志不断坠落在纯白色的空间中。许久才停下,待他睁开双目,已来到了一座清幽的城堡,美轮美奂的吊灯下,餐桌上是丰盛的食物。美丽的少女穿着优雅的长裙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娇声唤他哥哥。娴静的少妇慈祥地望着他们,双眸中闪烁着的,是许久不见的温柔。突然,稳重的脚步声传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那片满是光明的走廊。随着脚步声越来越响,男人只觉心脏要从胸腔中跳出,他不敢眨眼,直到那个同他长得无比相似的男人出现在他的眼中,才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们两个是如此的相似,不论是身影,或是眉眼。但却又是如此的不同,一个眉宇间已有了皱纹,但又光明磊落的展开;一个有着流利的皮肤,可却故作仇深地将它们挤成了一团。

“爱德华,我总算又见到你了,你长大了。”年长的男人的话语如此轻松,那拥抱,却沉重的爱德华再无法离开。

爱德华紧紧抱住年长的男人,他抑制住泪水,默默不语。爱德华心中却是在呐喊的,呐喊着:父亲,好久不见。他多么希望时光就在此刻停止,而他和他的家人们,便能一直温馨地生活在一起,永远不再分开。

“该吃饭了,爱德华。”男人微笑着看着爱德华。于是爱德华恋恋不舍地松开怀抱,将椅子拉开,这才认真仔细望向男人。爱德华要仔细看看,十九年过去了,那个男人如今有了怎样的变化。

男人的微笑就同昨天一般灿烂,他的双眸亦如那时闪耀生辉,岁月未能将他变得面目全非,只是用锋利的时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

可爱德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时他才发现,这里的所有人,都穿着不符合时代的衣服。不离雪的军装早已更换了制式,男人为何还穿着崭新的旧军装?妹妹和母亲,他们身上的衣服,竟还穿着十九年前的衣服,十九年前,生离死别的衣服。

伴随着记忆的恢复,屋内的一切都迅速腐化。崭新的衣物化作枯灰,微笑的面容也变成狰狞的骷髅,他们扑向爱德华,用相同的嘴型发出不同的声音:“都是你的逞强,害得母亲死去。”“若不是为了救你,你的妹妹如何会失去生命。”“你,还是太弱小了,弱小到不能保护任何人。”

爱德华捂住耳朵,蹲下身来,他痛苦地闭上双目,好像这样就能听不见耳边的一切。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果真听不清耳边的一切了。他敏锐的触觉仍能感受到干燥而枯败的风划过脸颊,那是种麻木而窒息的痛。可他却听不见风声,连睁开双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黑暗中,爱德华握紧了双拳,他再次望见了那双狰狞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满是血丝。他不愿,也不敢同这双眼睛对视,因为那是他一生的梦魇。但那也是他的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是他一直抗争着的动力。所以他就算痛苦,也不愿遗忘。他要记住母亲那时的眼神,哪怕忘记了自己名字,忘记了自己的过往,但流淌在血液里的仇恨,他绝不会遗忘!

愤怒驱使着爱德华睁开双眼,可在重见光明的那一刹,恐惧再一次将他的内心占据。还是那双眼睛,竟离他如此之近。他甚至看得清瞳孔里的纹路,他甚至感受得到泪水中的冰冷。他还看见了,那个孤独的夜晚,那个无助的孩子从血泊中爬出,他不敢哭泣,不敢再看母亲和妹妹最后一眼,发了疯地朝城堡外跑去,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火焰吞噬。

爱德华闭着双目,疯狂地奔跑起来,他好像感受到了荆棘刺入他的肌肤,他好像感受到寒风刺入了他的骨髓,不论他睁开或闭上双目,那双眼睛都死死跟随着他,看着他一身血色,看着他失了神情。眼见熊熊烈火从身后袭来,爱德华还在原地狂奔。少女温柔的声音从他心底传来:“爱德华小公子,你该醒来了,为了你理想里的世界,快点醒来吧!”

光从爱德华身上发散,将整片黑暗照亮,黑色的火无法逼近他的身畔,冷漠的眼也被这温柔的光线烧成飞灰。那一片耀眼过后,留给少年的是绚烂的星空。他曾记得父亲对他说过,他永远不会离开自己。如若有一天他不在自己的身旁,就仰望星空吧!他就在那一片星河璀璨中,遥望着自己,守护着自己。

少年仰望着星空,泪水不自觉漫过了脸颊。他长长了头发,长出了胡须,不再是少年的模样,他总算变得和他的父亲一样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爱德华望着海中的倒影,摇了摇头,好像看见了父亲,好像又不是。他们是如此的相像。却又如此的不同。他笑叹道:“父亲,母亲,妹妹,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我一定会让公正取代光明,成为这片土地唯一的信仰。”

他伸手想去触摸那泓水月镜花,可才触及,那熟悉的脸庞就不见了。等水面平静,他只望见那个冷峻的面容,冷冷地看着自己:“你永远不会是他呢!”

爱德华冷哼一声,正欲转身离去,无数双手从那片倒影中伸出,涌向爱德华,它们缠绕在爱德华的身上,便要将他拖入这一片宁静的深渊。爱德华奋力反抗着,可这一次,他只望见天空中的明月,也在水流的搅动中,消失不见了。

“你们做好了,为神献出一切的准备了吗?”圣尊从光中走出,走向苟活者们。血液让光变得昏暗,也总算让人们看清那副面具的模样:苍白色的獠牙,鲜红色的眼框和嘴唇,那笑容完美无瑕,却看不出半点喜悦的情绪。他仿佛在嘲笑世人,嘲笑他们的自欺欺人,嘲笑他们的徒劳无功。

“不,我还有父母要照顾,我还有孩子要照料,我不能死,我决不能死在这里!”西蒙斯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死人手中的匕首,对准了圣尊,歇斯底里道,“死了不就只有一片黑暗了,哪里来的光明?你告诉我,哪里来的光明?你们就是邪教!邪教!我要向世人揭发你们,我要让光明骑士逮捕你们!我要让你们接受光明的炙烤,焚烧成最渺小的尘埃。”

“看来总是有人无法理解神的一片苦心呢!”圣尊的声音温柔,却又不屑,“死,并不是终结,而是生命延续的另一种形式。当你们的灵魂被摆在正邪的天秤上时,一切自有定数。善者,入天堂,与光明神常伴。恶者,下地狱,被抽筋扒皮!你们这些恶人,本逃不过扒皮抽筋的命运。是仁慈的光明神,给予了你们通往天堂的捷径。你既然不懂得珍惜,那就别等到百年以后,现在就下地狱去吧!”圣尊指着西蒙斯,好似这样西蒙斯就会原地不动,任人宰割。

“你们在发什么愣?他也是个人,他也会死的!一个会骗人的人,也还是血肉之躯,又不是刀枪不入,我们为什么要怕他?我倒要看看,他死了以后,是会下地狱,还是上天堂!”西蒙斯举起匕首,就往圣尊捅去。在圣尊惊愕的眼神中,西蒙斯捅了一刀又一刀,将圣尊那宽松的袍子捅得满是鲜血,将自己本就扭曲的面容捅得更加狰狞。直到圣尊软绵绵地瘫倒在地,西蒙斯才将刀扔向一旁,气喘吁吁地对存活者们笑道:“你们看,我说的吧,他又不是不死之躯,他也会受伤,也会流血,流多了,他也活不了!”

西蒙斯不曾注意到,自己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越翘越高,都快要到耳根了,却还放不下来。他揉搓着胡子,挑衅地望着跪倒在地的人们,狞笑着快步踏过尸海。他的外表有多嚣张,内心就有多慌张,眼看就要跑出这片血坛,圣尊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得西蒙斯跪倒在地,与麻木的死人紧紧贴合在一起。

“西蒙斯,你本已是罪无可赦之人。如今,你更是犯下杀生和渎神的重罪。这些罪,你万死不辞。可就算将你送入七罪地狱,也不能将你的罪行彻底洗刷,神定将令你的家人一并承担这些罪孽,让瘟疫在你们的血液中流淌。”圣尊将他的面具拿下,那松弛而随和的笑容也就重新裸露在众人面前。他的脸无比干净,没有一点血丝。他宽松的衣服此刻紧紧贴在他的身上,令他显得消瘦无比。

“我能杀你一次,也能杀你第二次!”西蒙斯用尽全力站起身来,拿起刀来,指着圣尊。

“是吗?”圣尊一步步向西蒙斯靠近,他摊开双手,就如同圣子受刑时那样,“那就请你试试看吧!究竟能不能杀死我?”

西蒙斯青筋暴起,他却没有勇气再刺去哪怕一剑。短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西蒙斯颓然地跪倒在地,试图再次拿起匕首,却只握住了一手鲜血:“求求你放过我。不,我可以死,只要你放过我的家人就可以。”西蒙斯爬到圣尊身前,紧紧握住他洁白的袍子,将眼泪和鲜血一并染在了那本该无瑕的衣服上。

“我当然不会杀你。”圣尊温柔抚摸着西蒙斯的脑袋,就像抚摸一条小狗,“神愿意给每个人改过自新的机会,自然也愿意给予每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真的吗?”西蒙斯兴奋道,他小心翼翼看向圣尊,见到他笑容如旧,才大口喘息。

“那是自然。”圣尊将衣物抽离西蒙斯,一步一步,将脚踏入血水中,拖延着步伐,回归他圣座,带上面具,隐于光线之中,“可神能宽恕的罪孽总就那么多,而诸位犯下的罪孽,不止滔天。总要有人,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些代价吧!你们自己决定,是你们活下来,还是他活下来!”圣尊的手指从光中伸出,指向西蒙斯。这一次,西蒙斯真的定在原地,一点都不能动弹。

人们的目光在此刻聚集于西蒙斯的身上,他们的喉结上下翻动,不断咽着口水。似乎那一指真的有魔力,能将在场所有人定在原地。狡黠的骗子们伪装成尸体,一动不动;正直的愚者们不愿用他人的性命换取自己的苟活;平庸者们不断对视着,他们都希望自己活下来,可却都不希望是自己染上鲜血而活下来。

空气在此刻凝固,直到一个半途而废的懦弱者举起小刀,步履蹒跚地走向西蒙斯。人们不曾想到,一个没有勇气自我了结的人,竟有勇气去了结他人。

“对不起,我不想死。”懦弱者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连握刀的姿势都算不上正确。哆嗦着唇,孩子将刀对准了西蒙斯:“所以今天你必须去死。”

西蒙斯没有理会孩子,他只是低着头,不断重复着:“圣尊,请您放过我吧,我还有父母,我还有孩子,我是我们家的支柱,我真的不能死啊!”鲜血从他的额上划过,越过双眼,滴在那仍然挂在耳际的唇角。

“你还有犹豫什么?”圣尊无比缓慢地将这句话说出,狂风突起,将烛光吹得忽明忽灭。在一瞬的黑暗中,不知是谁起头,大喊了一个“杀”字,“杀”的声音就此此起彼伏,与片刻夜色交相呼应,直至每次明暗交替,“杀”声骤响,亦愈发急促。

“请你原谅我,我也有我的父母。他们含辛茹苦地将我养大,我不能让他们失望……”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徐徐走到西蒙斯面前,闭上双目,向西蒙斯捅去。第一刀扑了个空,睁眼,闭眼,第二刀,第三刀……终于,孩子感受到金属刺入□□的感觉。生腥的液体溅在少年的脸上,滴入口中,让他差点呕出来。可他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一刀接着一刀,直到孩子没了力气,跌倒在地,才睁开双眼,看向西蒙斯。

昏暗的灯光中,孩子看见一张狞笑着的脸,他眯着眼死死盯着自己,不断发出嘶嘶的叫声。孩子吓得再次闭上双眼,直至感受到温暖的光照在眼上,他才用力撑开眼皮。这次他看见了一个毫无生气的人,双眼空空看着自己,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知是孩子的力气不足,还是手下留情,这几刀并没有伤及内脏。但锋利的刀锋仍是在西蒙斯身上留下了数道皮开肉绽的口子,也让西蒙斯变成了一个血人。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低着头,不敢再看西蒙斯一眼,他跪着向后退去。西蒙斯却伸出手,搭在孩子身上,便如木偶般倾倒在孩子身上。吓得孩子一声尖叫,再次举起匕首,朝西蒙斯捅去。这一次,刀锋在西蒙斯的五脏六腑内来回翻搅,在它划过西蒙斯的心脏后,所有人都能活下去了。

看着西蒙斯死不瞑目的样子,众人却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萎靡在地。他们如释重负地深深呼吸,恐惧着孩子的疯狂,又感激着光明神的宽容。

孩子终于意识到西蒙斯的死去,可他的手却还挂在自己身上。孩子皱眉,一把抓住西蒙斯的手,欲将他甩开。可这只手却像沾了胶水一般,紧紧黏在孩子的肩膀上。孩子控制不住痛哭,他将小刀用力劈砍着西蒙斯的手臂,在藕断丝连之际用力将西蒙斯推远。

在那一刻,孩子的视线与西蒙斯交汇。他看见的不是西蒙斯,而是那双空洞双眸中,无比陌生的自己。那个双眼空洞,神情绝望,在鲜血中恐惧痴狂的孩子,真的是他自己吗?

孩子难以抑制地大吼大叫起来,活脱脱像一只被惹怒的野兽。他伸手朝西蒙斯的脸上抓去,将他的脸抓得血肉模糊,将他的眼球从眼眶中挖出,一口吞下,这才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可垂头所见,尚未干涸的血泊同样是面镜子。当孩子再次看见那非人非鬼的自己,他终于发出野兽般的怒吼,拿起小刀,用尽最后力气朝自己的心口刺去。在那一刻,孩子仿佛看见了那个单纯,善良的自己,满心虔诚地向光明神祈祷,父母的病情能够好转。他伸手朝那个孩子抓去,却没了力气,倒在一众尸体中。他的手仍伸得长长的,他指着一个方向,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

“如今,孽障皆已消散,光明神的怒火也燃烧殆尽了,希望诸位的罪孽就随着这业火烟消云散,莫要再造新业了。”圣尊的双手合十,端坐在圣座中央,他闭着双目,可那面具仍眯着眼,扫过每一个人。

不论是怯懦的人,勇敢的人,都不敢直视圣尊的脸庞;不论是正直的人,奸诈的人,都将弯下了腰板,屈下了膝盖;不论聪明的人,愚昧的人,都用虔诚的口吻,喊出了相同的声音:“吾等愿诚心皈依光明新教,为新教奉上我们的一切。荣耀尽归圣尊大人!荣耀尽归光明新教!荣耀尽归光明神!”

圣尊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看着神情麻木的爱德华与阿卡,将面具摘下,扔到爱德华手中。冷笑一声,一把扯下被扎了数个洞的血袋,正了正衣冠,又将被鲜血染红的甲胄脱去,交到阿卡手中:“洗干净了。”又对爱德华说:“处理干净了。”便头也不回得离开了。

阿卡机械地点了点头,捧着厚重的甲胄离去。而爱德华快步走入神坛中央,拔出长剑,对着尸堆中的某些“尸体”,一剑封喉。他将那些装死者全部送下了地狱后,停在了孩子的身边。孩子的身体仍在挪动,孩子伸出的手扔在颤抖,可孩子瞪大的双目中只能看见一片人间炼狱,他的眼神与死者无异。寒光闪过,长剑回鞘,爱德华快步远离新的信徒们。

那些信徒神情麻木,却又充满了对光的渴望。他们张开双臂,拥抱着烛火发出的,明亮的光。可烛光终究是暗淡的,当太阳升起,任何光芒都无比与其争辉。烛火照出的阴影被灼热的阳光逼退,让孩子的眼中好似又有了光,在那一刹那,他闭上了双目。

“爱丽丝小姐,大事不好了,一群光明新教的疯子堵在药馆门口,竟要将我们的药馆砸烂!”痊愈的病人慌张跑来,惊得爱丽丝放下手中的药碗,奔向门口。只见一群面无表情的人高举火把,就要将屋子点燃。

幸得众病人阻拦,这才将教众挡在院子外。可这些病人大病初愈,又遭遇家境变故,本就行将就木,如何是教众的对手。他们被教众推搡,眼看就要让出一条道来。爱丽丝急钻到人群前,斥道:“我们只是个治疗病人的小药铺,并未惹过光明新教,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药馆里还有许多病人,你们是想违背光明神的教义,胡乱杀人吗?”

“你们借着光明神的本事行骗,蛊惑世人,这本便是罪无可恕之罪。我遵光明神之意,携教众覆灭邪魔,有何不可?”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阿卡。他嘴角翘起,那弧度完美无缺。但他的笑容却算不得完美,无神的双眼满是血丝,发黄的牙齿参差不齐。

“你胡说八道什么,爱丽丝女士不求回报的治疗我们,你竟说她蛊惑世人?”“无耻的光明新教将我们的钱财骗尽后就任由我们自生自灭,我看你们才是蛊惑世人。”反驳的声音铿锵有力,让火光的影子都暗上几分。

“你们的财富都是你们自愿供上的,神可没逼过你们这样做。更何况,除了神,难道会有人不求回报地治疗你们吗?这妖女连药费都不要就来治疗你们,是做贼心虚,还是别有用心?”阿卡回答的口吻不似他表情那般麻木,就像声音不是从他口中发出的声。

“不,不是的!”爱丽丝不是个擅长辩论的人,可此刻她仍是努力平复心情,冷静道,“你的说话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救人难道还会别有用心吗?光明神说过:慷慨好施,光明常伴;掠夺争抢,黑暗永存。我只不过是遵光明神的教义救助病人,难道有错吗?你们现在的行为倒是在掠夺争抢,就不怕黑暗的降临吗?”

爱丽丝的反驳立刻博得病人们的喝彩,那叫好声让火把的阴影更暗了几分。

“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给我上!”阿卡瞪着爱丽丝,发号施令。身后的众人不论神情麻木,还是尚有神志,立刻举着火把一齐朝药馆冲去。病人们不甘示弱,抄起锄头、罐子,朝新教徒们砸去。在一片混乱中,神志清晰的教徒们很快败下阵来,躲到了人群的后面。可疼痛对麻木者们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他们头破血流,依旧勇往直前,竟是将病人们逼回了药馆内。

眼看火把要将药馆点燃,爱丽丝再也顾不得这些天来学习的淑女仪态,一个箭步冲到为首教徒的面前,一拳砸在他的下巴上。这次攻击非常奏效,那人应声而倒。爱丽丝忙接住火把,扔向一边。她在战场上学到的三脚猫功夫虽不能对抗光明骑士,但对付这些为光明奉献了一切的信徒还是轻松自如的。在击昏二三人后,爱丽丝自觉体力不支,便不再与教徒们正面对抗,只夺下了火把,防止火患。

教徒们见火把被抢,只得奋力砸墙。这些软弱的拳头并不能对围墙造成任何伤害,反倒是给病人们喘息的时间,重新组织,再次同教徒们对抗起来。

眼看教徒们的攻势就要被爱丽丝化解,阿卡心急如焚,他看出爱丽丝精疲力尽,立刻命令教众将爱丽丝擒拿。只要抓住她,一来无人能够抢夺火把,二来病人们投鼠忌器,这座药馆自然逃不掉被烧的命运。

爱丽丝在王城久未历战,体力大不如前,如今来回奔驰,更是累得气喘吁吁。她看出教众的意图,正欲撤回药馆,可之前跑得尽兴,已深入教众之中。无暇思索,爱丽丝只得摆开拳脚,左右迎敌。此刻她手脚酸痛,拳歪腿斜,打在教众身上更是如按摩一般。那些聪明的教众发现立功的时机到了,立刻冲向爱丽丝,几人将她四肢躯干牢牢抱住,轻松将她拿下。

“你最好叫他们让开,不然你知道后果的。”阿卡隐秘地抽出匕首,抵在爱丽丝的腹部,轻声对她耳语,“我想你应该知道命更重要,还是药馆更重要。据我所知,这些天来,你可是分文未取。这又是何苦呢?让自己高贵的灵魂同这些卑劣的畜生们同流合污,光明新教才该是你的归宿,你这般高洁的灵魂,只有在光明新教中,才能完美的绽放。而他们,这些在黑暗的泥泞中,为了明日的口粮肆意爬行的臭虫,才不会感谢你的无私奉献,更不会因为你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当瘟疫过去,他们只会赞美光明神。甚至在日后,若他们未曾过上他们想过的生活,他们反倒会来怨恨你。怨恨你像光明神一般给了他们性命,却不能像光明神一般赠送他们想要的一切。”

“才不是这样的!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颗向往光明的种子。是黑暗,让它们不得不躲在肮脏的土里。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护自己的安全。可一旦光明到来,种子们拥有了合适的环境,就一定会蓬勃生长,不断向着光明靠近!”爱丽丝丝毫不畏惧横在她腹部的小刀,用力挣脱,大声驳斥,“而我帮助瘟疫中的人们,也并非为了任何好处。我只知道,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脆弱而可贵的,可若他们团结在一起,就强大到能战胜一切。为了让这些脆弱而可贵的生命能够相互理解,能够相互依靠,能够在阳光的天空下,自由自在、不受约束地生长,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

“看来,虽然你有着高尚的灵魂,可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愚昧的人。”阿卡拔出匕首,朝着少女的腹部捅去。眼看刀锋要没入爱丽丝的身体,一道白影闪过,将爱丽丝拉走,这一刀顺势划落,阿卡不及收力,在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愚昧的人,见谁都一样愚昧。”少女将爱丽丝放回人群中,挑衅地看着阿卡,抱架,“不如,你让他们来和我比划比划。”她没等阿卡应答,冲入教徒之中。只听数声惨叫,少女已回到药馆内。药馆之外,教徒们四脚朝天,一个个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竟敢对神徒出手,神定会惩罚你的!”阿卡面无表情,声音却激动不已。

“哦?我倒是要看看,光明神能拿我怎样?”少女摆弄着指甲,看都不看阿卡一眼。

“神将惩罚所有不敬者,用烈火烧光他不净的□□,用圣光炙烤他卑劣的灵魂,用雷电约束他肮脏的心,再用飓风镇压他所剩无几的一切。”

少女听着神棍的胡言乱语,差点笑出声来。她正欲开口嘲讽,突感熟悉的威压降临身上,竟是差点逼得她跪下身子。这威压的熟悉感来自于王宫之中,那时少女也差点就被这股威压压垮。少女恼怒,金色在瞳孔间闪烁。眼看她就要神力迸发,将那威压顶回去,这令人窒息的威压又重了几分,将少女的神力全部压回体内。少女顿时清醒,心中有了别的考量:不若借此机会,看看光明新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于是少女顺势收起力量,任由威压将自己压倒在地。在外人看来,她沉默不语地倒下,就好似因为刚才的出言不逊,被神罚镇压。

“这就是欺骗世人的后果。”阿卡恢复了与神情一致的麻木语气,他藐视着众人,“现在,你们还觉得你们病情好转,是因为这两个欺世盗名的虚伪女人吗?”

病人们没有说话,他们恨恨看着阿卡,眼中燃烧着撕碎一切的怒火。提着锄头和罐子,他们冲出药馆,挡在少女面前,不让信徒们有伤害她的机会。

“可怜的人啊,你们都被这女人的花言巧语欺骗了”话说的是个打扮得雍容华贵的男人,他的眼中跳动着傲慢又不屑的光彩,从一群信徒中挤到人前,停住脚步,与众人保持着客套的社交距离。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爱德华,他拿出一颗药丸,朝着病人们挥了挥:“这就是她们治疗我所使用的药材,也是你们一直吃的药。猜猜看吧,它是用什么做的?”

爱德华见众人警惕地看着他,并不应答,从容笑道:“从前我也以为,她是神的使者,不辞辛苦地照料着大家。可当我接受圣尊的教诲,才发现这女人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辈!”男人愤怒地将药丸扔到地上,又掏出一个瓶子,倒出许多一样的药丸来:“薄荷、冰片、百合,混上些麝香和花蜜,就成了治疗瘟疫的神药?若是这些药真的有用,那为何这瘟疫蔓延了二十余年,却依旧扩散在不离雪的土地之上呢?”

爱德华朝前走了几步,人们便后退了几步:“我虽然不知道她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欺骗的土壤里,是诞生不了真诚的种子的,你们觉得呢?”他将药丸抛给病人们,他们仔细观察,果真如男人所说地一般,药丸落地,他们又退了几步。

“伟大的神知道可怜的你们是被蒙骗的,所以他愿意给你们每个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个周日,他将再次于圣心广场讲经布道。若你们愿接受这一切教诲,发自心底地感谢光明神。那神一定会宽恕你们的愚昧和迷信,将光明重新赐给你们。”男人不紧不慢地说着,不紧不慢地继续朝前走着。

不断有人提出反对的声音,不断有人装腔作势地挥舞着锄头,不断有人怒斥着爱德华的忘恩负义,不断有人咒骂着爱德华的狂妄。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挡在爱德华的面前,阻挡他的脚步,直到他走到少女面前,确认她真的昏倒在地后。爱德华眼中的神采化作灰白,他面无表情地,头也不回地,带领着教徒们离开了。

人们在此刻总算敢大口呼吸,他们说着并不幽默的语言,发出尽兴而又苦涩的笑声,朝四处散去。这时爱丽丝总算能够挤过人墙来到少女的身旁。她担心地靠近少女,红着眼眶,却见少女颔首轻笑,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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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