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疫

“克里斯主教,国王陛下希望您能够配合光明骑士长的调查,尽快将那些从刻狱脱逃的反叛者们捉拿归案。”传令官躺在曼妙的女郎怀中,轻飘飘地将话吐出。他闭着双眼,全然不见女郎厌恶的神情,从她的手臂舔到手指,将指尖的葡萄卷入口中。随后,他呸的一声,将口水和葡萄一并吐出,那酸味充斥着他的味蕾,将他变成了条紧闭双眼的哈巴狗。

“狐狸吃不到葡萄,才说葡萄酸。狗不一样,吃到了还说酸。”克里斯狂笑数声,下达了逐客令,“国王陛下的荣耀至高无上,我一定会配合的。您舟车劳顿,还是快去休息吧。如今那群反叛的野狗流窜在翠西市,他们不敢咬人,但最喜欢咬有主的狗。”

“我一定会向国王陛下如实禀告的!”传令官愤然起身,抓向女郎的手就要离去。克里斯一把将女郎抱起,将传令官一把推出门外。用手巾温柔将女郎的手臂擦干,微笑道:“真是委屈你了,你不必陪他了,快去休息吧。”·

克里斯轻轻拍了拍女郎的屁股,惹得女郎一脸娇羞地跑出房去。他立刻将门反锁,拉上窗帘,翘起腿,摆出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笑对突然出现在他房里的瑞凡绝。

“想不到,你还是个如此怜香惜玉之人。”瑞凡绝捡起一个葡萄塞入口中,面无表情道,“我想我已经完成了我们合作的先决条件,现在该是我们合作的时候了。”

“我们不已经在合作了吗?不然你以为,你的那几千反叛者能够在翠西市安然无恙吗?”克里斯托着脑袋,玩弄着指甲。

“我希望翠西市加入光明协会,并允许光明协会在此囤积军火……”瑞凡绝直截了当道。

“你们不早就囤积起来了吗?不然这次蓝瑙市叛乱的武器,是从天上落下的吗?”克里斯挑了挑眉毛,将脸凑近瑞凡绝,笑道,“这么多武器,足够你继续给奥尔汀添乱了。还是说,你的野心,并不止于此。”

“那您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瑞凡绝又捡起一颗葡萄,仔细拨开,细嚼慢咽道,“或者说,您需要光明协会为您做些什么,我们都可以商量。”

“只要能够覆灭奥尔汀家族,我会配合你的。”克里斯缩回了他的沙发里,“不过,我也很好奇,王城的那座祈祷室里,到底有什么?如果你能够知道答案,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克里斯主教,感谢您的慷慨大方。”瑞凡绝抓起一把葡萄,放入口袋,“也感谢您的热心款待。只要我知道其中有什么,我一定会立刻告诉您的。但是,我还是想知道,您反抗奥尔汀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等到我们反目成仇的那一天,你就会知道了。”克里斯放肆笑道。

“那我便不多叨扰。”瑞凡绝报以一个客套的笑容,转身离去。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克里斯待瑞凡绝离去,才小声抱怨道,“我可是挑了些最酸的葡萄啊,难道我拿错了吗?”他抓起一把葡萄塞入口中,立刻变得面目狰狞,泪流满面:“该死的瑞凡绝,愿该死的瘟疫战胜你!”

“师父,您不去把那魔物斩了吗?”女童迈着大步跟在少女身后,少女久违得步伐极快,跟得女童气喘吁吁,“如今整个不离雪的魔法师都已聚集刻狱,若是他们没能将魔物重新封印,那对不离雪人来说可是一场浩劫啊!”当日魔物脱困,是引路人牺牲自己暂困魔物,这才给了不离雪反应的时间。只是和引路人一道的巨人,却不见了踪迹。

“镜儿,如若不是不离雪人亲手施展了光明湮灭阵,又怎会让魔物逃出呢?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不离雪人自己的选择。”少女板着脸,穿梭于街头巷尾。她见千百家哀嚎大哭,灵车在街上飞驰,又急又恼:这一次的瘟疫更加严重了,不仅是血统者们,就连那些普通百姓,也逃不过瘟疫的侵害。他们浑身无力,呼吸困难,最后失去光泽,浑身漆黑地死去。

少女和女童不忍心看着世人饱受磨难,重新干起悬壶济世的老本行,她们在蓝瑙市城郊寻得一处宽敞广场,念动咒术,咒成自成一片巨大的治疗区。

少女看着净衣白帐,满意点头,吆喝道:“快来看病啊!免费看病啊!美少女看病,专治疑难杂症,药到病除,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但她费力吆喝了半天,却无人理会。反倒是女童被她的吆喝弄得面色通红,羞得埋起头来。

少女见此法无用,赶上街去,就要拉路人看病。这些人见少女美若天仙,自想多多攀谈,惨白的脸竟有了几分血色。可当他们知道,少女是要给他们治病后,个个避之若浼,一脸煞白。他们摆手摇头,口中念念有词。少女竖起耳朵,才依稀听见他们在说:“愿光明神宽恕,原谅我的贪欲恋罪。”少女正好奇他们这是怎么了,一个面色发黑,不断咳嗽的男人出言不逊道:“臭婊子,老子才没病呢!你别来影响我通过光明神的考验。”说罢便要推少女一把。

少女自是不会被男人碰到,但她的脸猛然绷紧,瞪目一瞥,就让男人重重摔倒在地上,不论如何都站不起来。男人惊慌失措地东张西望,跪地大号:“愿光明神原谅,宽恕我的粗鄙和无礼!”可他身上的威压并未减少一点,男人只得边磕头,边挪动,总算在离开少女视线后站起。

少女娇哼一声,又继续抓人看病。可那些人依旧对她不理不睬,看她的眼神也充满鄙夷。少女无奈摇头,又想问清路人这般的原因。但之前的路人口耳相传,早就将她传成了云中来的神棍,异教徒和骗子,以至于后来路过的人,就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了。

“师父,这群人可真是不识好歹呢!”女童对少女眨了眨眼,笑道,“竟然把他们的救世英雄,雪山神女晾在一边,真是讨厌。”这俏皮模样倒是像极了少女。

“就是就是。”少女不断点头,“早知我就该把那个出言不逊的笨蛋留下,好好拷问他!”她猛拍桌子,一时没掌握好力度,将桌子一掌两段,只听一阵哐当,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少女面色阴晴不定,掌悬空中,见女童憋笑得难受,朝女童捏去。

二人正嘻笑打闹,一位红衣少女闯入白帐,快步走到广场中央。二人闻声调整姿势,恢复了端庄秀丽模样。两位少女相互打量,红衣少女暗叹世上竟有如此佳人,惊讶之情却写在脸上。白衣少女倒是波澜不惊,她正襟危坐,高深莫测道:“我掐指一算,您是来治病的吗?”

红衣少女一愣,没料到美丽少女会说出此等废话,她点了点头,陪笑道:“是,也不是。”她见少女和女童都竖起耳朵,便将今日经历一一道来。

自魔物于刻狱脱逃,不离雪四境瘟疫再起。不离雪的国都神圣篮瑙市首当其冲,病魔尤为肆虐。为了帮助穷困潦倒的人们,少女说服主教资助她在城南开设了一家药馆,靠着从前学到的知识,减轻病人们的痛苦。主教愿意帮助少女的原因倒也简单:善良的主教是不愿见到人们受苦受难的,所以只要看不见他们,自然就没有了苦难的人。有了免费的药馆,人们自然不会来教堂祈祷,也就没有将瘟疫传给自己的机会。感谢主教,慷慨大方地提供药材,解了病人们的燃眉之急。

在神父的建议和人们的口口相传中,人们纷至沓来,将药馆围得水泄不通。尽管这些药对瘟疫没多大作用,但在少女的安慰下,人们相互支持、依靠,一同度过痛苦的时光,身体也慢慢好起来。可一段时间过后,来往城南的人越来越少,少女初时以为人们痊愈了,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后来她见运往城西墓地的尸体越来越多,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经少女多方探查,才知一伙自称光明新神教的人在城北设坛传教,教人舍弃凡念,一心向光,这样方可修身祛病,身体安康。少女自然不信此法能助人康复,便欲混入坛中,戳穿他们。她寻到坛处,在坛外观察数日,果真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这些人来时众生百态,去时皆是容光焕发。她不经好奇,难道坛中真有灵丹妙药,可治百病。

红衣少女为一探究竟,在坛外观察数日,总算发现蹊跷:神坛来人虽多,去时却总少了几个。她进神坛调查这些人去处,只见一片光辉下,白衣祭祀讲经布道,一连数日。那些经文不过照搬《光明圣典》,主教日日诵读也未祛除病魔。可诵读者一番虔诚诵读,竟真的回光返照,面色红润起来。并没有见到任何人,消失不见。

红衣少女查不清其中缘由,只好回到城南。她知自己靠着一番善心尚能救死扶伤,却无法依此查清真相。她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没有盖世的武艺,没有深厚的家世,有些事情没能力做好,还是装糊涂为好。她一番自我安慰后,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可没过几日,红衣少女正欲出门,却怎样都推门不开。她翻墙而出,这才发现药馆前堆满了陷入昏迷的病人,竟是将门都堵住。她问遍邻居,才知这里都是些痊愈之人,近日突然旧病复发,情况较之前更为严重。他们前往神坛求助,大部分被莫名赶出。无力的他们被家人送往教堂,祈求主教的帮助。主教虽无能为力,亦见不得人世间的生离死别,命人将他们堆上推车,连夜送往药馆。送行人倒是将贪生怕死说得明明白白,向主教讨来数刀尔的报酬,这才风驰电掣般来到药馆,将病人倒在地上,匆忙离去。

红衣少女见来者病入膏肓,心生可怜。她不顾危险,亲自动手,喂药入口,却送不下喉咙。眼见病人们气若游丝,就要去见光明神了。红衣少女没时间纠结,在明知主教不会帮忙的情况下,仍前往教堂,寻求帮助。主教生怕她将瘟疫传染,借口病人们不遵教义,这才重获瘟疫,轻松将红衣少女打发走。红衣少女只剩去教坛碰碰运气这一个法子,可她又觉得那里过于危险,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在街上游荡,直到遇见红衣少女二人。

“您看我太着急了,都忘了和您介绍,我叫爱丽丝。”红衣少女仔细打量着少女,她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女孩子,一时失了神,不知何处得来信心,心道:那么好看的人,一定能救下那些病人吧!希望那些人能够好好活下去,好好和他们的家人一起生活。

“我叫理查德。”少女握了握爱丽丝的手,在确定她并未染病后将手收回,“您若信得过我,请带我去看看那些病人,我或许有办法救他们。”

爱丽丝望着少女春波带水的双眸,心中害羞,竟是不敢再去看她,又忍不住多看几眼,细声道:“理查德小姐,病人们能够得到您的救助真是三生有幸,我就这带您去药馆。”

爱丽丝初时步子缓慢,她想着二位如此美丽的小姐一定娇生惯养,跟不上她“久经沙场”的步伐,止不住生出怜香惜玉之情。但她一想到药馆的病人们病入膏肓,若是晚了一秒就可能撒手人寰,也就顾不上那么多,迈开步子,穿梭于白布黑棺之间,转眼便来到药馆。她气喘吁吁,拂袖推门,眼见那些病入膏肓的人们还留有一口气息,才如释重负,回头望向二女,边喘边笑。正想道歉,却发现二人气定神闲,没有一点疲惫的模样。

“爱丽丝姐姐,您真是个好人啊!”女童对爱丽丝行了个不离雪礼,便跟着师父观察起病人。这些人各个浑身发黑,眼眶深陷,皮包骨头,身上毫无光明元素。除了吊着一口气,与死人毫无区别。寻常情况,这些人必死无疑,幸而遇到少女,他们才不必在今晚见到光明神。

少女开瓶取药,念动咒术,数十颗药丸悬浮空中,如风般飞入病人口中,顿时有几人恢复了些精神。少女上前询问他们,在神坛的见闻。却发现这些人神志不清,只会不停重复圣典经文。少女心想:这神坛满是蹊跷,莫不是同祂有些关系。留在这里又毫无意义,不如去神坛一探究竟。于是少女将玉瓶交给爱丽丝,仔细吩咐使用方法,便要离去。

“您不再多呆一会儿吗?”爱丽丝见病人康复,心中喜悦,才将珍藏的云中甜茶泡好拿出,见少女要走,总免不了生出一丝惜别之意。她不知少女性格,生怕挽留少女会惹恼她,病人也就得不到救治。于是小心将茶收起,诚恳道:“谢谢您的帮助。”

“我又不是不回来。泡好的茶怎么能不喝呢?”少女走到爱丽丝身边,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这时她突然想起从前喝茶的经历,可水已入口,来不及吐出。幸好爱丽丝做事小心,茶水温热,没让少女烫出舌头,大出洋相。

少女满意点头,同爱丽丝又详细聊了聊神坛所见,便打算启程。她拿出易容包,认真将自己化成面色枯黄的消瘦老妇,就拿着粉黛朝女童脸上乱涂乱画。她一会儿画个熊猫眼,一会儿画个焚国倪姐,看得乐呵呵的。女童见师父开心自然开心,只是当她看见镜子里的模样后,眼泪一下炸出,她使劲憋着眼泪,却憋不住鼻涕。趁少女为她擦拭泪水,女童一把夺过易容包,再也不给少女碰。直到爱丽丝为女童化了个正常的病人妆,她才恢复了文静娴雅的模样。

少女吐了吐舌头,马上变成泪人,边哭边将女童抱起,口中还念念有词:“黛尔,我的女儿,你怎么那么惨啊!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你怎么就要离我而去了。”她哭声悲恸粗犷,倒是真像个中年失女的老妇,毫无淑女模样,看得爱丽丝瞠目结舌。

二人准备完毕,边哭边走,来到城西教坛。那里果真如爱丽丝所说,人山人海。柔和的光从坛内散发,让人免不得生出亲近之感。人们被柔光笼罩,一改入教堂时的喧哗推搡,竟能安静有序,耐心等待进入神坛。

少女不愿打草惊蛇,抱女抹泪,混入队伍。她这才发现,队列安静得诡异,老病友们互不攀谈,新病人们一言不发。大家面无表情,就如钟上分针,规律而缓慢地前进。少女不愿引人耳目,只得按耐下那颗困惑之心,收起哭脸,目光呆滞,跟随人群进入坛内。

神坛内金光夺目,却只靠烛火照亮。寻不到源头的音乐骤然响起,庄重典雅,让人不由得绷起脸来,虔诚膜拜。在一片音乐的光芒中,人们有序坐下,虔诚念经。初时,这些零碎的声音微弱无比,被震耳欲聋的声音掩盖。可渐渐地,人们的嘴变成了一样的形状,异口同声地发出了相同的声音,这声音响彻天地,竟将隆重的琴声盖过。

少女和女童听得这经文,只觉刺耳。一阵眩晕后,二人突觉一身功力十不存一,心中甚惊,生出离开之意。但见四周之人一动不动,二人不敢造次,只得假借诵经,偷偷观察。

诵经之声越发响亮,本该虚弱的病人却看不出一丝吃力。他们满面金光,将圣典诵至最后一段。这时,不论是昏热咳嗽的轻症者,还是黑肤陷皮的重症者,都精神抖擞,骨肉重生,看不出半点病状。人们越念越快,越念越响,直到诵完圣典,而此刻音乐也戛然而止。

这一刻,烛光闪烁,在一阵明暗交替后,金光夺目。病人们在金光的照耀下面色红润,看上去就像痊愈了一般。病人们默契站起,如分针般排好队伍,有序离开。直至走出神坛,他们中的有些人才拥有了各自的神情,虔诚感谢光明神的救治。而更多人,却依旧神情麻木,如行尸走肉般游荡在神坛附近。

“诸位忠诚的信徒,是你们的无私奉献才让光明神降下神迹,消弭瘟疫。为了奖赏你们的慷慨,光明神的嫡传弟子——圣尊大人将于明日正午在此传经授道。”无源的声音自坛内响起,闻声的清醒信徒欣喜若狂,他们跪地膜拜,口中高呼:荣耀尽归光明神。

少女立刻察觉这些话荒谬无比,她有意考考女童的分析能力,故作呆萌:“镜儿,为师总觉得不对劲呢!你说说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呀?”

“凡是信众,看得都是心中所修,哪有看慷慨与否的?再说了,光明神前辈早已魂飞魄散,哪能来传道呀!我看这新神教,做得恐怕是骗钱骗色的勾当。”女童话说气愤填膺,奶声奶气又十分可爱,“只不过我实在想不通,此处无人管理,他们又是如何收受财务的。”

二人正讨论间,几人打扮简陋,举着锄头和砖石,便来到坛前大吼大叫:“王八蛋你们有本事出来,别在这里做缩头乌龟!”“还钱,还钱!把我们的钱还给我们!”“骗我们交钱就能治病,如今我们散尽家财,我们的亲人却撒手人寰!把我的妻子还回来!”

这些人越说越恼,举起砖石就要扔向神坛。他们才抬手,便被一群信徒扑倒在地。那是些尚有理智的信徒,他们没像麻木虔诚的信徒,充耳不闻,扭头离开。而是口中念念有词:“你们可别胡说八道,惹恼了光明神,不给我们治病。”“我看就是你们不够虔诚,所以才害得你们亲人去世。”“快点滚开,别在这里放肆!”他们人数众多,声音压过了闹事者,力气压过了闹事者,甚至连怒气也压过了他们。借着人多势众,他们按住闹事者的手脚,对着他们大打出手。

不一会儿,闹事者们被打得头破血流,光明骑士终于姗姗来迟。他们不管青红皂白,只将闹事者缉拿,却放过那些施暴者。闹事者们大喊光明不公,又痛斥邪教害人,引路人频频侧目。不多时就聚拢了众多路人围观,对着骑士们指指点点。骑士们见人多眼杂,对着围观者们破口大骂,可骂不过来。他们只得将怒火发泄在闹事者身上,一脚踢他们屁股上,又撕下褴褛衣衫上的破布,塞入他们口中,骂骂咧咧离开。围观者见无热闹可看,才纷纷做鸟兽散。

但马虎的骑士,愤怒的信徒都未注意,一些机灵的闹事者巧妙地躲藏入,虔诚的信徒之中,他们面无表情,眼中却藏着愤怒的火焰。

“看来,明天有好戏看了。”尽管这句话声音很轻,但还是被少女捕捉到。她循声望去,那是个高大的光头,长相凶悍,神色轻蔑。

“看来,明天确实有好戏看了。”少女喃喃自语道。

“……光明神教导我们,慷慨好施,光明常伴;掠夺争强,黑暗永存。光明神还教导我们,慷慨赠予,五谷丰登。乐善好施,福寿康宁。所以慷慨,才能战胜病魔。放弃凡尘俗念,方可超脱。看看那些大方的贵族们,他们慷慨解囊,所以光明神庇护他们,让他们度过病痛。如若你们同他们一样,病魔也将远离你们。而你们的灵魂,都将在去往天堂之际,成为最耀眼的光芒。”

“还没讲完吗?”少女早已不需要睡眠,可仍是被这枯燥的讲经弄得睡眼朦胧。她翻着白眼,狠狠打了数个哈欠,才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女童做出嘘声手势,示意少女朝宣教士的脚下看去,那是个低眉顺目之人,听得十分认真,一身褴褛遮挡不住双眸的明亮,同样不能将他眼底的不屑和质疑遮盖。

“光明神会一视同仁地对待所有病人,公平地治疗他们。但是,若他们不愿诚心地尊敬神明,一丝不苟地执行神的教诲,那灾难将再一次来临。就如古经中记录一般,先是蝗虫,再是战争。蓝神河的河水化作血红,瓦伦特谷的粮食颗粒无收。魔物摄取人的心志,瘟疫夺走人的性命。海啸将高山吞没,地震令平原分裂。死者复生,人间终成炼狱。太阳跌落,黑暗统治光明。”圣尊的脸消瘦无比,身体却十分臃肿。他虔诚地诵读着经文,眼中仿佛有着世界。

“世人虽愚昧不堪,已让古经上的灾难重现人间,但幸而有你们,你们这些虔诚的光明使徒。是你们日夜的祈祷让战争停止,是你们坚韧的善良让粮仓丰盈,也是你们的信仰将死者安息。如今,是用你们的慷慨消弭瘟疫的时候了,从此,瘟疫将彻底从不离雪的土壤上消失,而你们每个人,都是不离雪的英雄!”

圣尊坐前的阿卡不断点头,一副崇拜的神情。可他的眼底没有一丝狂热,只有无限的冰冷。他认真聆听着圣尊的话语,却不是为了学习,而是在想如何驳倒他荒谬的观点。但他无法集中精力,因为他将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为自己的父亲复仇。

阿卡的父亲老卡曾是个无比温柔的人,努力工作,每月数刀尔的报酬不说巨富,但也足够生活。不仅如此,他还有个美丽的妻子和听话的儿女,颇受朋友邻居爱戴。

老卡自认为命算不错,是因为自己虔诚地遵从光明教义,毫无保留地爱着光明神。他每日祷告,风雨无阻;常行善举,从不落下。他努力让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亦力所能及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亲朋好友。正是因为他的善良,他们一家得到众人的帮助,顺利度过了百年难见的暴雪。而那些不幸的邻居们,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阿卡一家都以为无忧无虑的生活会一直延续,直到魔物逃出,瘟疫爆发。老卡和阿卡的妹妹都患上了重疾。这次光明神没有庇护他们一家,妹妹没撑过三天就撒手人寰。而老卡或许常行善事,吊着一口气不曾去世,可他的脸越来越黑,眼看就要不行了。

当瘟疫再次肆虐,光明新教横空出世。他们精准地敲开每一家病重者的门,尽心为他们治疗。人们担心这些高贵的灵魂将问他们讨要同样高贵的医药费,惴惴不安。但为了活下去,他们也只得接受治疗。当他们痊愈之时,那数百刀尔的账单并未如期而至。信徒们只是请求人们可以来光明新坛听经学典,这让人们重新相信光明。

越来越多的病人聚集在神坛,也包括阿卡的父亲。他诚心地相信着圣尊的每一句话。神教要木头,就将家具捐去;神教要铁器,就砸锅卖铁;神教需要钱,就散尽家财。阿卡的母亲想要阻止,却被父亲揪着头发暴打一顿。阿卡哭着求他为家人想想,可他却说这样才是保护家人,差点将阿卡打死。

阿卡不明白,那么温柔的父亲为何会变成这等模样。他变得越来越偏执,时常一夜不眠,念念有词:我们都是罪人。又会突然将阿卡叫醒,不断对他磕头:我是个混账。他的脸逐渐变黑,身体日渐消瘦。老卡不愿接受治疗,不愿前往神坛。直到昏倒在地,被神坛之人以罪无可恕的理由拒绝治疗,死在了前往教堂的路上。而他的母亲,承受不了这种痛苦,在父亲离世不久,也随他去了。

阿卡虽不知道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切决计和新教脱不了干系。他四方打探,才知道众多和父亲一般奉献一切的病人,在什么也付出不了后,就重患重病,不久撒手人寰。而那些人的家人无一例外,都散尽家财,如今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只得被迫成为工人和奴仆,为贵族们工作。阿卡无所牵挂,自不愿做那些营生。他笃定认为新教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而他一定要拆穿他们的阴谋。

经历了亲人的离世,阿卡再也不相信光明教义,他只相信,这一切灾难都是这群光明神的信徒带来的,他们为了敛财,制造出瘟疫。二十年前,他们靠倒卖没用的药物赚得盆满钵满;如今,他们靠欺骗世人的传教更是日进千斗。而自己,虽力单影薄,却也要揭穿他们伪善的面目,令他们付出代价。

阿卡将手藏在衣里,紧握匕首的掌磨出了血。他不知自己是在做出最后的决定,所以拖延犹疑;还是等待圣尊最辉煌的一刻,再教他跌落凡尘。

“我们每个人生来就是有罪的,有些人甘与罪恶同流合污,一同坠入深渊;而另一些人,却始终仰望着太阳,沐浴光明。”圣尊慈悲的,目容一切的双眸突然转向阿卡,骄傲道,“正如我们的阿卡,他一家罪孽深重,早已坠入深渊。但他不一样,他始终是最虔诚的信徒,他是我们的榜样,也是光明神最优秀的传人。”

阿卡的目光与圣尊对上,只觉圣尊的眼里满是嘲讽和挑衅:一派胡言,胡说八道!我才不是这样的人!心中又起了不详的担忧:可他怎么知道我的?圣祖还在说话,他却一句也听不见了。心脏似破了的气球,上蹿下跳。脑海被刀撕了道口子,只剩血海深仇。

阿卡顾不上那么多,他已承受不住心跳的快速,如今就是出刀的时机了。他本已听不清圣尊在说什么,此刻却突然听见了圣祖的教诲,如绣花一般刺在他的脑海中:“只要我们心怀光明,屡施善行,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我们,不论是言语,瘟疫,亦或是刀剑。”

阿卡在众人的惊呼中一跃而起,上台,举刀,捅入心窝后拔出。一气呵成中,献血飙出,将阿卡染成了血人。他露出欣慰的笑容,努力让气息平稳:“这就是你说的刀枪不入吗?”他又面向众信徒,脆弱的面容却让人觉得疯狂:“别再相信他们的鬼话了,他们只是想骗你们的钱!”

人们惊恐望向倒在血泊中的圣尊,一脸震撼。他们指责阿卡,诅咒他将被神惩罚,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制服他。阿卡不顾众人,又持刀给了圣尊数下。这才跪倒在地,流出欣慰的泪水,哽咽道:“母亲,妹妹,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我说过,只要心怀光明,没有东西能够伤到我们。”圣尊的话从阿卡身后响起,那声音悲天悯人,不真实得可怕。

阿卡闻声神色骤变,他正想转身出刀,便被狂热的人群压倒在身下,哪怕用刀将那些人划得鲜血淋漓,他们也像失去了知觉般,死死控制住阿卡。逐渐的,阿卡就要窒息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投向圣尊。

那个洁白的“神”好似绽放了点点红花,他展开双臂,拥抱着灼白的阳光。他的眼神慈悲,他的笑容怜悯,泪水从他的眼角落下,在落地前蒸发。而人们就若见到光明神再临,狂热地呼喊着,膜拜着,就连行礼的姿势和表情都变了形。

阿卡的视线逐渐模糊,那一片黑暗中,他突然看见了光,圣尊的脸不再慈悲,那是张狰狞的脸,碎成了一片一片,他的裂口长得巨大,一口将阿卡吞下。

人群散开,这里有阿卡的身体,也有许多病人的身体。他们倒在一片血泊中,这里是,那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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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