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小组探测完毕,未寻到出口。”“第十九小组探测完毕,未寻到出口。”随着报出的数字越来越大,男人的脸色逐渐阴沉。但这一切都被他隐藏在斗篷之下,未让任何人看见。人们见到的,是个从容不迫的男人,他昂首挺胸,指挥着众人的行动。
男人不断把玩着剑柄,这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虑。看着庸碌往来的人群,男人心中更加烦躁:那么多人忙活半天,怎么连个出口都找不到。地下八层也太大了,究竟还要找到什么时候?还有几组为何到现在还没派人回报,难道是遇到危险了吗?克里斯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要做的绝不会像他说的那样简单。现在,我只能希望索伦卢克了。可若他也找不到出口,或是一个人溜走了,那又该怎么办?不行,我得派人找到第九层的入口,这样还找不到,就用炸药炸出个通道来。我倒不信,进入地下九层会引发灾难了。
男人拿定主意,便请马格斯坐镇中央。正准备找个合适的位置安装炸药,一块石头从天而降,砸落在男人身边。男人凑上前去,才发现那是晕倒的椰加德。他抽出长剑,对着椰加德比划了几下,最终还是收起长剑,命令人们带上椰加德,一同寻找起适合的爆炸点。
“克里斯主教,您来此处的目的是什么?”索伦卢克手握长剑,气喘吁吁跟随着克里斯,见克里斯不理睬自己,厉声道,“现在我以光明骑士长的身份,命令你回答我!”
克里斯冷笑一声,又飞了数里,这才停下:“我可从来不会给光明骑士长任何面子,你是,卡斯兰特也是。不过看你还算个人,并不是卡斯兰特那样的畜牲,我倒是不介意让你知道,为何我非要来到此地。”他指了指面前的壁画,便不再言语。
索伦卢克顺着克里斯的目光望去,顿时呆在原地。
故事的开始,是一群心怀光明的人,以正义和光明之名,统治着不离雪。可神魔亦不能真正光明,又遑论人类。压抑黑暗,只会让黑暗肆虐。逃避罪孽,罪孽依旧存在。当他们发现自己的行为与光明不符时,他们向神父祈罪,他们求主教赎罪,他们磕跪在光明神脚下,虔诚发问:无所不能的神啊,我该如何消弭这些恶罪?
法律无法约束人心,道德控制不住人的行为。就连光明神也发现,当自己逐渐被权力的欢愉所吞没,他已不再是那个铁面无私,一心向善的神了。
神是无法向人寻求答案的,为了不让世人愚钝,光明神只能假借征讨异族余孽的理由西征冰海。但他真实的目的,是寻找那些上古的神魔,寻求光明的答案。在那一路征战中,光明神血脉中的暴虐终于被点燃。他不分理由地屠杀着任何异族,不论对方是否真的伤害过人类。鲜血将他的双手染红,亦将他的双眸映红。
正当光明神要将冰海诸岛的异族屠戮殆尽,一座巨大的城堡凭空出现在大海之上,遍体金光之人从内走出。他为光明神传道,他为光明神授业,亦为光明神解惑。
在不休不止的学习后,光再一次出现在光明神的眼中。他恋恋不舍向老师告别,重归恒古大陆。这一次,他又成为了那个万人敬仰,受人爱戴的英雄。他将在冰海上的所学,尽数教给不离雪的世人。随着人们的口口相传,光明终于能在不离雪的土壤上开出花朵。
花朵不会一直绽放,光明亦如是。当光的花朵凋谢之时,黑暗如期而至。原来神秘人所授的,只是个骗人的把戏。人们将邪念和**凝聚,排出体外,但人的邪念和**总是无休无止的。那些无意识的邪念同**游荡在不离雪的天空,汇成一头头满是罪孽的怪物。他们吞噬着人们的光明和希望,用最残忍的手段,执行着最冷酷的裁决。它们要将这些道貌岸然者送入地狱,然后用他们的身份,将光的世界彻底变成黑夜。
祥云自圣十字堡涌上天空,光明神踏着云朵,带领他的门徒对抗魔物。一开始,这些身经百战的光明斗士骁勇善战,将魔物轻松击败。但魔物并不能被光明彻底消灭,随着人们的**不断被排出体外,它们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最终,连光明神都无法战胜他不断堆积的**。
魔物撕扯着光明神的圣袍,啃咬着他的神冕,将天下无敌的光明神拉落云端。他们让光明神蒙尘,他们让天地昏暗。眼看魔物们要将光明神一身圣装撕去,羽族战士从天而降,拯救了光明神,八翅的少女挥动翅膀,带领着族人将那些弱小的魔物送去往生。但强大的魔物并不会轻易被消灭,它们四散而逃,最终在篮瑙市聚集,将那座虔诚的都城化为一片荒淫。魔物激发着人们的欲念,而这些欲念增强着魔物们的力量。人们在醉生梦死中享受着极乐,可极乐,从来不会是纯白的颜色。
为了拯救生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不离雪人,光明神同羽族联手,在神圣篮瑙市与魔物发生了一场旷世的激战。光明神召唤太阳,将大地烤的炙热;八翼少女驾驭狂风,掀开干涸的土壤;光明战士们施展着光明阵法,让魔物无处可逃;羽族勇者们翱翔在天空之中,将魔物扇入地底。八层宝塔出现在空中,霎那间电闪雷鸣,人们匍匐在地,祈祷着,期待着。羽族飞舞在高塔之侧,高声念动古老的咒语。美轮美奂的高塔刹那化为乌黑,从天而降,重重砸落在地面上,从此,那些魔物被彻底封死在永恒的黑暗之中。
在壁画的最后,夜色降临,一株黑色的硬苗破土而出,它长势迅速,节节攀高,终于现出原形。那是一只漆黑的巨爪,它摆脱了泥土的囚笼,紧握成拳,隐于夜色,将轮廓也模糊了。
“这就是七千年前的真相吗?原来刻狱的底下,埋葬的就是这些魔物。”索伦卢克并不觉得这故事有何玄机,只当是一段颇为黑暗的历史,“这些真相,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故事还没结束呢。”克里斯拍了拍索伦卢克的肩膀,轻松笑道,“这些魔物就在我们脚下,如果任由光明湮灭阵继续攻击,它们就可要重获自由了。”
索伦卢克神情一愣,急道:“那我得想办法通知他们停止攻击!”
“基德可没办法调动那么多人集结,能够下达此命令的,只有我们敬爱的国王大人。”克里斯一把拦住索伦卢克,将他朝洞穴深处带去,“您觉得,我们亲爱的国王陛下若是不知道,刻狱之下藏有什么,为何要对刻狱如此重视?而他会不知道,此举可能导致魔物逃脱吗?先不论你如何将情报传出,外面那群蠢货是会听你,还是听国王陛下呢?”
索伦卢克没有回答克里斯的问题,他内心矛盾,索性就不想那么多东西。他将目光投向那些顶天立地的壁画,思绪也就随着壁画回到了七千年前。
逃出的魔物在光明的照耀下东躲西藏,它见证了趋之如骛的经文变成邪典,它见证了秘法的狂热者被处以极刑,它见证了光明是一步步如日中天,高高在上的神又如何从荣耀和辉煌走向疯狂和死亡。终于,它再无敌手,巨大的双爪笼罩着不离雪的天空,意欲将整个王国吞噬。
魔物不曾掀起腥风血雨,它用温柔的低语蛊惑着神的传人。它令人们贪图美色,它令人们享受财富,它令人们沉溺权力。这一切都是水月镜花,人们却将它当作即将发生的未来。于是,从海上传来的秘法再次盛行,魔物在蛰伏中更加强大。
靡靡之音自翠西市响起,人们在一片歌舞升平中享尽一切欢愉。裸露的酮体纠缠在一起,将各种液体融为一体。官邸之中,疯魔以烈酒为梦,教堂之内,狂徒将美色作食。死亡不再是恐惧的源泉,反倒成为了一无所有者的归宿。
魔物的虚影越发庞大,它挥舞着巨爪,将光明中的人们把玩。浓雾将整座翠西市笼罩,逐渐向四处扩张,那愉悦的呻吟也在四境狂响,让人们听不清《光明神典》吟唱的教义。
眼看不离雪要重归那段荒唐的时光,圣洁的少女穿戴着星辰,捧着《神典》,站在了通天的黑塔之上。那里有不被遮蔽的阳光,那里有无比明亮的星辰,而少女手中,只有一本枯黄的书和未点燃的火把。少女日夜祈祷,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她赞美着光明神,她怀念着光明神,从春天的细芽,到冬日的雪花。
终于,她的行为感动了光明神,巨大的流星从天空滑落,降落在无边无际的土地上。跌落的星辰如雨点般划过少女身畔,将高不可攀的巨塔砸入地下,也让少女回到了地面之上。她怀里的《神典》闪闪发光,她手中的火把焮天铄地。
祥云化作飞马,将少女送往翠西,烈焰燃烧圣城,令教堂化作灰烬。人们在熊熊烈火中大梦初醒,他们却不愿接受现实的真实。为了重归那虚假的美好,他们化作一双双魔爪伸向少女,欲将烈火扑灭。眼看手中的火把将要熄灭,少女神情决绝,饱含泪水地踏上高台,闭上双目,用烈火将自己点燃。
这一刻,黑暗被光明彻底吞没,肆虐的火焰席卷翠西,燃烧了整整七天七夜。那些包围着少女的黑爪,在金光的照耀下,用力捏紧,振奋地挥舞着。金拳重重砸在黑爪之上,于拥挤的黑中,挤出一片金碧辉煌。越来越多的拳头举起,越来越多的爪牙隐去。这些金色的拳头在光芒鼎盛的那一刻,凝成一只巨大的拳头,势如破竹般砸向魔物的巨爪。
巨爪轰然倒下,被炙热的温度点燃,不断燃烧,化作黑色的碎片,消失在天际。幡然醒悟的人们虔诚地朝拜着明亮的日光,他们后悔着,他们怀念着,但他们绝不愿重新回到那个虚构的梦境。不论现实中有多少悲伤和痛苦,他们都将在这片光明的土地上踏实地活下去,因为只要活着,希望就总会到来。在旧教堂落寞的废墟中,心可大教堂拔地而起,它纪念着少女的牺牲,它提醒着人们铭记苦难的重要。它亦镇压着,那只逃出的魔物。
“这些故事似乎和我们现在的困境没有一点关联。”索伦卢克朝着心可的画像鞠了一躬,转身见克里斯仍是咧嘴笑着,心急如焚,“你也看见了魔物的威力,若是真让他们重返人间,如今可没有人能够对付他们!”
“谁说没有的。”克里斯眯着眼睛望着心可的画像,喉结上下波动着,心痛道,“可惜了……”
“你现在还有时间想这种事情。”索伦卢克实在不想再与这位不靠谱的同僚交流,他打算立刻离开,寻找男人商量防止魔物被放出的策略。
“有人可是才在圣十字堡斩杀大巫神,对付这些魔物,不过是信手拈来。”克里斯仿佛是在回忆一件无比美好的东西,难得看见那种神往而仰慕的笑容。
“所以,你冒死来此,不会就是为了这些壁画吧。”索伦卢克问道。
“秘密可是女人最美丽的装饰,而真相只会让她们变成庸脂俗粉。”克里斯并不打算回答索伦卢克的问题,他继续向前,朝更深处进发,那儿才是他来此的目的。
“克里斯,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女人了。”索伦卢克朝克里斯翻了个白眼。
“索伦卢克卿,您难道不觉得女人才是造物主创造的,最美好的生物吗?她们纯真,她们善良,她们不爱争斗,她们乐善好施,她们严于律己,她们敢爱敢恨。她们可不会像那群臭男人一般,成天打打杀杀,捧着能装十桶酒的大肚子,在那儿指点江山,还自以为自己油腻的样子受人崇拜。那不过是那些善良而可怜的女人,为了保护他脆弱的自尊心,违心的微笑和点头。”克里斯看着索伦卢克,似笑非笑,一本正经道。
“克里斯,我没有说女性不好的意思。可不是所有女人都像你说的这样美好,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你说的那样不堪。您这般一以概之的刻板想法,可真不像个充满秘密的人!”索伦卢克用力微笑点头,跟着克里斯的脚步继续前进。克里斯尴尬一笑,停下脚步,指了指面前的石室,二人终于来到地下八层的最深处,他们旅程的终点。
那是座冰冷无比的石室,除了炫目的白光,便只剩下一座碧色的石棺。索伦卢克努力想要寻到光源,却一无所获,他只得将目光聚集在石棺上。不曾想,克里斯已来到石棺前,将手按在棺上,引光启棺。
“克里斯,你想做什么?”索伦卢克厉声问道,“这莫非是圣女心可的长眠之地?你怎可惊扰我们不离雪的英雄儿女?”
“她早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了,我可没**熏心到,去地狱里找她。”克里斯难得露出吃力的神情,他将双掌都按压在石棺上,终点亮了石棺上的光纹,“这光明湮灭阵才是在惊扰我们的英雄儿女,她已为了不离雪牺牲了一切,我绝不会让她唯一留下的东西就此消失。”随着光纹流淌在石棺的四面八方,它突然暗去,变幻花纹。克里斯气喘吁吁,不曾挪开双手,继续将光明之力输入其中,可这次,光纹在一阵忽明忽灭后,不再变化。
“克里斯,没想到你还有如此觉悟。”索伦卢克没等克里斯出言相求,将双掌按于石棺上,光之力倾巢而出,再次点亮了石纹。不多时,二人在合力之下,将石棺上的所有光纹都被点亮。但石棺再一次换了花纹。这花纹又来回变化了七次,终于发出金光,棺盖就此松动,二人也累得瘫倒在地。
“索伦卢克,你一心向光,不如加入光明教廷,别再为这狗国王效力了。”克里斯笑道。
“克里斯主教,您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可我身为光明骑士,本便隶属光明教廷啊。”索伦卢克退了两步,看着石棺,“还请克里斯主教让我见识见识,圣女心可的遗物到底是什么?”
克里斯大笑一声,也不恼骑士长模棱两可的回答,爽快道:“好,好,好,就如你所言。”
克里斯正欲浮夸地表演些没用的开棺手印,巨大的声响从上方传来,旋即整座石室剧烈晃动起来。伴随着白光闪烁,石块不断从墓顶掉落,幸而索伦卢克立起防御屏障,这才护住了石棺。克里斯知道如今光枪已压到地下七层,再无时间拖延。他抬手念咒,棺盖浮起。棺□□出金光万丈,将整座石室染成金色。
“汝不趁吾昏倒杀吾?”椰加德冷漠地看着男人,就好似看着一只能随意掐死的蚂蚁。
“你会说古不离雪语,我也会。你想推翻光明的统治,我也想。”男人笑道,“而我恰好缺少一位天下无敌的打手,正如你凑巧需要我们帮你适应六千年后的生活。”
“汝亦光明神之后裔,无耻之血统者,吾何故信汝?”椰加德向前踏步,重压施展于男人身上,想逼他匍匐。但见男人神色自若,坦然看着自己,心中对男人有了几分敬意。殊不知,男人早在曙光市便受过比这强悍千倍的威压,而如今椰加德初出监狱,又经历数场苦战,气力早就所剩无几,是故才能抗住这一阵威压。
“吾可不承认,吾乃光明神的后裔。”男人露出自嘲的笑容,一身魔气萦绕周身,“就连动用我血脉中的力量,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所以,请你相信我和你一样,痛恨着那些虚伪的血统者。”
椰加德沉默地盯着男人,任由落下的石屑砸落在身体上,才低沉道:“吾愿意与汝结盟,但在光明湮灭阵下,就算吾等齐心协力,亦难以逃出生天。”
“汝千年来镇守的东西是什么?它们是否有能力对抗光明湮灭阵?”男人早听闻引路人与椰加德的对话,他救椰加德就是为了赌一把,他能够释放镇压了千年的东西,而那东西有足够的实力对抗光枪。
“那些摄人心魄的魔物就在汝的脚下,但吾是不会让汝释放他们的。”
“为什么?”男人并不打算理会他,依旧让叛乱者们继续布置炸药。
“吾要报复的对象是那些卑鄙的血统者,而不是无辜的普通人。若将魔物释放,整个不离雪都将遭受生灵涂炭,魔物会一视同仁地杀死所有不离雪人,然后将他们替换。”椰加德冷脸道,“更何况,汝怎能保证将它们释放后,它们不会立刻攻击吾等。”
“那就让我们就看看吧,重获自由的它们会怎么做!”男人露出得意的笑容,展开双臂,剧烈连贯的爆炸声便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椰加德瞪了男人一眼,忙跑向爆炸中心,男人不紧不慢跟在身后,气定神闲。但当二人到达中心后,男人一改从容,面色铁青。反倒是椰加德如释重负地垂下眼皮,长舒口气。引路人用光障减小了爆炸的威力,防止男人炸通地下。
“前辈,您为何要阻我!”男人紧握双拳,将话喷于唇齿,直盯引路人。他心中甚是愤怒,好不容易想出的生路竟被人阻挠,剩下的炸药也不知能否将刻狱炸穿。难道自己的命运也要同他一般,死在这座冰冷而无情的刻狱之下吗?
“我会保护你活下去的。”引路人的气息虚弱无比,“我当年没能保护他,如今一定会保护好你。不离雪的未来和光明,可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这里可不单单只有我。”男人深吸口气,冷静道,“这里还有上千个反叛者,他们的性命难道就不重要吗?若光明只能庇护我一人,这种光明和血统者那虚伪的光明又有何区别!”
“汝说得倒是不错。”椰加德点点头,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只是为了这里上千人的性命,牺牲不离雪上百万人的性命,吾着实觉得不妥。”
“汝二人何等迂腐!如今王城敢为光明而战的人都已被拘役在此,他们才是最该活下去的。城里那些白痴,不过是无耻的血统者和他们的走狗,那些人通通都该死!就算魔物杀不死他们,总有一天我也会把他们送下地狱!”
“我们任何一个人,没有资格替上百万人决定他们的命运。你知道吗,当年,他就是为了上百万人的性命,牺牲了他自己。”引路人的声音沉痛而悲伤,他默默走到男人身边,想要庇护男人,男人却甩手退步,不愿走进光的屏障。
“那他何尝又不是擅自为那些人做出了决定。”男人高声喊话,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只见光芒透过厚重的墙,墙灰如雪落下。男人的脸却干净无比,被照得发亮。他在光芒中指向躲在墙角,惊慌的人们,掷地有声道:“我们是不能为上百万人决定自己的命运,但是这些敢于反抗的,勇敢的人们,一定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
男人说罢召集起反叛者们,望着他们在墙影下灰头土脸的身影,再次下达了安装炸药的命令。古老的二人并未阻止男人的行为,默不作声看着人们将炸药堆起,将光影遮挡。
“如今事态紧迫,只有炸开地下九层的通道放出魔物,我们方有幸存的可能。释放魔物的后果,我也已说得清楚。孰轻孰重,望你们考虑清楚。”话毕,男人头也不回,走向阴暗的角落,他又驻足转身,留下最后一句话:“你们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就在那里,谁都可以按下按钮,释放魔物。”
人们热切地盯着□□,不断揉搓着双掌。求生的渴望让他们跃跃欲试,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按下□□的按钮。人们互相打量着,移动着喉结,欲言又止。他们将目光投向男人,只见墙影挥洒在男人疲惫的脸庞上,他眼里无光,拒绝同任何人有眼神交流。于是人们又望向马格斯,想要听听他的意见。马格斯正抓着头发,一不小心就扯下大把。他才发现人们正盯着他看,急忙戴上帽子,清清嗓子,但什么也没有说。
“马格斯先生,您说我们应该怎么办?”石柱的影被光折成两半,人们也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熙熙攘攘中,数人已经离□□很近了,可他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马格斯身上,影子就好似被光定格了一般,一动不动。
马格斯长叹一声,他紧紧握着怀表,将衣上的灰尘拍得干净反光,才道:“感谢诸位一路的抗争,你们都是不离雪的英雄,为了不离雪抛头颅洒热血。而我呢,只是一个心怀梦想的普通人,怀着人人平等的梦,糊里糊涂走到了今天。如果不是遇到了大家,我恐怕早就死在了东部的工厂里。是诸位的支持与陪伴,才让我的思想能够传播,是诸位的无私和热血,才让更多人们觉醒。可我们所做一切,不都是为了外面的那些人吗?希望他们能够在光中,自由平等地活着,不受拘束地活着。所以,我绝不能,也不会,为了苟活下去,牺牲他人的性命。”马格斯挥舞着他的手杖,走到□□前,将手杖砸向地面,立在众人身前。
对着□□虎视眈眈的人们闻言,不自觉地退了两步,颓然坐下。他们冷哼一声,看看马格斯,又看看同伴,最终什么也没有做。剩下的人们窃窃私语着,最终化作一片安宁。
又是一根柱影在光中折断,看着墙顶离他们越来越近,人们惊恐地抱在一起,叹息着,哭泣着。那些临近者看着马格斯,只觉得他无比高大,不可触及,不甘握拳,砸向地面。马格斯自是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突然萌生一个想法:我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却没有资格让别人陪着我送死,他们,不该白白牺牲!
马格斯不忍心人们再于慌张和不甘中沉浸一秒,缓缓道:“但是,就像大公所说的一样,你们的命运该由你们决定。”说这话,好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当他慢慢走开时,好似回到了地下七层,满戴枷锁的模样,委着身子,步履蹒跚,拉着拖沓的影子。可临近者只觉得马格斯更加高大,高大得能挡住那些肆虐的光。
墙顶终于支撑不住光枪的威力,炸出数个洞来。光汇聚在□□上,也将众人的目光重新吸引。两名临近者摩拳擦掌,忍不住走向前去。他们一同握住了□□,却没有一个按下按钮。他们对视着,互相角力,欲独自掌握它,却谁也不能奈何谁。最终二人同时放手,□□重新恢复了自由,二人坐回原地。
尖锐的石块从天而降,不断砸落。年迈的老者躲避不及,砸中脑袋当场昏倒,鲜血将他的破衣染红。他的孩子紧紧抱着他,泪水淡去红色,求救声被落石声吞没。没有人上前帮助,因为他们即将拥有相同的命运。休斯看着痛苦的人们,不由想到了曾经同样无助的自己和父亲:那些该死的血统者们,他们真是该死!凭什么他们还能好好活着,我们却要再此死去!保护世人,不该是光明传人的责任吗?我早已不是光明骑士,他人的死活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休斯在众人的哀嚎声中独自走向□□,他握起□□,抬起拇指,看着光就要将众人吞没,涨红双眼,就要将手按下,却突然想到:这世上还有许多的父亲,也有许多孩子。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父亲了,我决不能让他们也失去父亲。握着□□的手颓然放下,休斯向影中走去,认命般地闭上双眼。
孩子的哭声越发尖锐,却在一阵落石中匿迹。乔治和威廉看着血泊中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悔恨,互相搀扶着来到□□前,他们依偎在一起,拿起□□。“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是吗?乔治”“是的,威廉,只要我们能活着出去,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会保护好他的。”“可我们的孩子已经成为小天使了,我真的想再去陪陪他,抱抱他。”“是啊,亲爱的威廉,我也想去陪陪他,不再离开他。”“希望我们能在天国相见。”乔治和威廉拥吻在一起。□□滑落在他们脚下,再一次恢复自由。
越来越多的人围绕在□□周围,用影将它围起,无声地将它传递。□□从这只手,转移到了另一只手,从这个决定,转移到了另一个决定。男人默默看着那些快要被光芒吞噬的人们,看着光雕琢着他们粗糙的面容,那也是父母、孩子、夫妻,甚至是孤儿的面容。他们曾经是工人、农民、贵族、官员、囚犯,但如今都是光枪下的蝼蚁。他们各个与血统者们有血海深仇,便拥有了无数按下按钮的理由。但大公预料中的爆炸声,却始终没有响起。那些卑微到被光抛弃的人们啊,总能找到一个,决不按下按钮的理由。
“马格斯先生,真是对不起,没能将你救出来。”大公的影子在一片阴影中,又深又长。
“瑞凡绝大公,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马格斯有许多想要感谢的话,但在此刻却觉得无比肉麻,于是什么都没有说。他看着那些惊忧的坚毅在人们脸上浮现,站起身来,整理起自己本就整齐的衣服:“您说公平和正义真的会到来吗?”
大公没有回答马格斯的问题,他的视线被一个带着镣铐的囚犯所吸引。那人冲入人群中,挤开数人,一把夺过□□。那一刻他的视线同大公对视,笑容中好似带光,在最明亮处高举起□□。大公本以为那是同他一样,虽万人吾往矣般坚定的笑容。他心中略喜,赞叹此人杀伐果断。但下一秒,囚犯将□□狠狠砸向地面,在人们没反应前,用石头将它碾碎。男人心一颤,这才明了,那笑容并不是惺惺相惜,而是视死如归。
“您看,公平已经到来了。”大公双手交叉,扶着额头,看着囚犯被人潮冲倒,闭目倾听。他们愤怒辱骂,他们刻薄指责,他们不住叹气,他们相互安慰,他们安静下来。大公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他睁开双目,看着人们紧紧依偎在一起,他们眼中满是光芒,那是种向死而生的倔强。男人释然看着马格斯,见他神色如常,郑重道别:“马格斯先生,感谢您的陪伴。”
马格斯笑对男人,又将目光转向被光吞没的众人。他脱下帽子,将头发整理整齐,在视线彻底被光占据前看了眼怀表,自言自语道:“都已经深夜了啊,没想到天还那么亮。”
就在此刻,地面塌陷,一双巨爪穿破地面,绕过人群,一把攥住枪尖,欲将它朝天空中推去。但环绕光枪的光纹无比坚固,让巨爪无法触碰光枪。二者相触,顿时地动山摇,狂风大作,布阵的人们口吐鲜血。甚至有人当场昏倒,被狂风卷入空中。基德等人大惊失色,急忙施展阵法,稳住身形,仍是帽飞衣乱,胸口一闷。
光纹在不断的角力中失去光泽,消失在夜空中。古老而低沉的咆哮从刻狱底部传来,就好似地狱的呼唤:“去死吧!光明神!”它猛地抓住光枪,瞬间将照彻长夜的光湮灭。长枪化作点点碎萤,而夜重拾了本该属于它的颜色。
夜色沉淀在每个人的脸上,不论是索伦卢克、克里斯,亦或是椰加德、引路人,还是基德等人,那是一抹凝重的黑,就好似光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万里外的圣十字堡,柔和的月光照耀在少女和女童身上,就宛若两位仙女下凡:“镜儿,我们该回蓝瑙市了,那里有着一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