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告王国陛下,如今横据在海崖平原的摩军尽数返回绝明峡谷,是否要乘胜追击?”
“追……”国王正待下达命令,竟在光滑的铜盘上看见了王子的脸,那是张温和却固执的脸,他在用最优雅的语言进行着最激烈的劝诫。国王料想他不会执行自己的命令,反倒给人留下话柄,转口道:“追不上的,就别追了。”
“遵命。”
“如今刻狱的镇压进行得如何了?”国王并不在意圣十字堡上的生死,如今他担忧的是刻狱底的隐患。他始终盯着那面铜盘,直到那张年轻的脸变成了老谋深算的模样,他端详着镜中男人目光如炬,挺拔坚硬的模样,自信地扬起嘴角。
“索伦卢克骑士长已将刻狱包围,只要将那些逆贼围上十天半月,他们自然因为缺乏食物束手就擒。”
“让索伦卢克立刻带兵强攻刻狱!”国王脸色骤变,不由分说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在逆贼们到达最后一层前将他们全部歼灭!”
“遵命,您的荣耀至高无上!”
昏沉的监狱,幽暗的魔法灯是唯一的照明工具,它们忽明忽灭着,就同反抗者们的生命和希望一般,不知何时就会熄灭。毫无目标的人们就着一腔热血,靠着先进的武器将上三层的狱卒击杀,轻松占领了刻狱的地上世界。可还没等他们想清楚接下去做什么,新任光明骑士长索伦卢克就带领骑士们将刻狱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们尝试过反抗,但子弹穿不过光盾,光枪却能刺穿他们的身体;人们试过投降,但索伦卢克拒不接受投降,还把那些投降者骗来绞死,将他们的尸体高高悬挂在狱外;人们试过逃跑,可光明骑士们一改从前的懒散,没有给逃跑者任何间隙,他们割下每个逃跑者的头颅,扔回刻狱里。
腐朽而无望的气息弥漫在刻狱的每个角落,引得咳嗽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他们不尽后悔起自己的决定,在这座没有阳光,缺乏食物的监狱,他们的愤怒很快转化为恐惧,尤其是当看见同伴狰狞的头颅和高挂在空中的背叛者后,焦虑和慌张就如烈火般蔓延。
“那个带我们冲杀进来的人呢?”“你们别吵了,快想想办法!”“闭上你的嘴吧!我能有什么办法?”“完蛋了完蛋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别和我说话,你这个丧气的蠢货!”“该死的白痴,你敢再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白痴!”
慌乱的人们蜷缩在一起,或是积极地进行着言语的决斗,不断有人拱火,想要见识一场真正的桑那枪决。但那些握着火器的,火冒三丈的人,却只是让嘴巴喷出火星,不曾扣动扳机,于是那些压抑的情绪,通通被压抑在枪管中,不曾被点燃。
狱中的燥热并没有顺着狭隘的走道传到更深处,于是瑞凡绝只能快速穿梭在那些狭隘,阴暗的通道,不为任何哀嚎和不公停步。他来这里,是为寻找瑞凡绝可能留下的秘密的,除此以外的任何东西,都不能阻碍他的前行。听闻刻狱的引路人知晓这里的一切,他便借着乱战的时机寻找引路人。但引路人却像凭空失踪一般,了无踪迹。好在瑞凡绝对刻狱的地形有所了解,于是在寻找引路人未果后,就抛弃了那些和他一同冲进监狱的反抗者,聆听着罪者的哀嚎,独自踏上寻找瑞凡绝过往的旅途。
瑞凡绝听着罪者们的自白,不禁想道:那些穷人,精神病并不是他此行的目标,他们死在牢里也和自己没关系。那些穷凶极恶的武者和藐视神训的魔法师倒是有些价值,能在逃跑时成为他的助力,但现在他可没空释放他们给自己添乱。至于那些卜命师和该死的经济学家,若他们真如自己吹嘘的那般能够预知未来,怎么没预测到有一天他们会被关进来?
腐朽的空气让瑞凡绝头晕目眩,他憋着气快步穿过满是白骨的走廊,总算来到第六层。这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他大口呼吸,直到清醒。在这之前,他一直雷厉风行,可当他即将寻到瑞凡绝的点滴线索后,却放慢步子,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他当年就是死在这里的吗?他会在这里为我留下些什么东西吗?我真的能够找到,他留下的东西吗?
一座座美轮美奂的囚笼不断穿过瑞凡绝的眼角,那样的千篇一律让他厌烦得加快了脚步。而当人习惯了刺眼的白光,路过这如出一辙的房间,就好似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洞口,不知何时才能降落。瑞凡绝心中嘀咕,却不曾停步,他只觉得他越深入这片深渊,他就离当年的真相越近了一步,不知是因为他走得太快,还是那些无法言明的情感将他的大脑充斥,瑞凡绝的心“砰砰”直跳,似是要跳出胸膛。
瑞凡绝的步子不能再快了,他喘气的频率却越来越快。每当他查看一座房间里的遗迹,心也就一时悬在半空,一时跌落谷底。他已经忘了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了,他只知道事到如今,他还未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地下六层如此之大,他却未见一人被关押其中。瑞凡绝终于忍不住狂奔起来,可不论他如何加速,依旧跑不到尽头。而当他平静气息时,他震惊发现,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瑞凡绝终是没了耐心,全身黑化,一拳拳轰在墙上。
“你在寻找什么?”引路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瑞凡绝身后,他躲在帽檐之下,一如既往,无喜无悲。瑞凡绝一身好手段,竟是没发现此人。
“我听闻自刻狱建造之初,就诞生了一位引路人,那人就是您吗?”瑞凡绝退了两步,警惕看着引路人,恭敬行礼问道,并未卸下一身魔化之躯。
“你在寻找什么?”引路人仿佛没听见瑞凡绝的话,机械重复道。
“请问,您认识瑞凡绝吗?我在这里寻找一切,他曾存在的痕迹。”瑞凡绝迟疑片刻,总算将话托出,他严肃地看着引路人,将一潮期待尽藏眼底,“所以,你知道他曾被关押的地方吗?”
“罗伯特·瑞凡绝吗?”引路人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及了。我知道他当年被关押的地方,你跟我来吧。”
引路人不再说话,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不管瑞凡绝是快步前行,还是缓步跟随,引路人都始终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能靠近,也无法远离。瑞凡绝一下生出一股一较高下之心,施展魔力加快步伐,可纵然他气喘吁吁,仍无法改变自己与引路人的距离。
“到了。”引路人停住脚步,转过身,盯着瑞凡绝的脸。瑞凡绝却没来得及停住步子,他极力控制身体,仍是止不住地朝前冲去。引路人轻飘飘地躲开瑞凡绝的冲撞,让瑞凡绝狼狈地摔倒在地上,毫无感情道:“你长得和他很像,但却一点都不像。”
“我和他怎么不像了?”瑞凡绝随口一问,就迫不及待地闯入这座房间,快速翻找起瑞凡绝曾经留下的痕迹。当瑞凡绝得知这是瑞凡绝曾居住过的屋子后,这座如出一辙的监牢在他眼里,就显得格外不同。瑞凡绝有一种预感和自信,一定能在这里寻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他在黑暗之中寻找光明。而你生在光明之中,却不愿与光明同行。”
瑞凡绝动作一滞,捏紧拳头,厉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东西!什么算光明?什么又算黑暗?光明与黑暗,到底有何意义?你说我生在光明之中?可我只见到长夜漫漫,群星暗淡,一切真相都隐藏在黑暗中,没有人可以告诉我答案,也没有人能够告诉我怎么做。我只能靠着自己寻找二十年前的真相,我只能靠着我自己为他报仇。我也想像他一样,把光明带给黑暗里的人们,可没有人愿意接受搓手可得的光明。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让他们回忆起黑暗的恐惧,这样他们才会渴求光明。事到如今,我已化身黑暗的一部分,又如何与光明同行?”
引路人轻声叹息,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平静地看着瑞凡绝在这座囚笼中翻箱倒柜,就如同沙漠中的即将渴死行者,拼命挖掘着绿洲下的水源。可黄沙之下,只有一具具骸骨,那是一个个,曾经为了水源执拗不已的人。他们都不愿相信,在这片绿洲中,没有水源。他们也不曾意识到,这片绿洲只是依赖他们的希望,凝聚而成的海市蜃楼。
瑞凡绝不断抹着额头,想将汗珠擦干。但心急如焚的汗珠并没有因此干涸,反倒是顺着睫毛滴入他的眼中。双目的火辣疼得瑞凡绝闭上双目,这让他翻找东西的动作更为粗暴。扔走被单,掀开柜门,甚至用剑划去墙皮,可这些行为都没有为他寻到一点线索。
“他没在这里留下什么吗?”瑞凡绝气血翻涌,双目满是血丝,他瞪着引路人,企图从他那波澜不惊的眼底寻找到答案,但回答他的只有深不可测的沉默。
“哪怕是一句对他妻子或孩子的一句嘱托?”瑞凡绝不甘心地问道,那是一种看似强硬的有气无力,“哪怕是教诲也行,哪怕是遗志也行,我真的想知道……”
“他说过,他很想他的妻子和孩子,只是再也没办法见到他们了。”
“真的吗?”瑞凡绝的双目在那一刻被光芒占据,却立刻恢复暗淡,喃喃自语道,“原来他那个时候就抱着必死之心了,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可是不离雪最尊贵,最崇高的大公,富可敌国,一呼百应,就算是奥尔汀,也无法阻止他做任何事情。所以他为什么不选择光荣地活着,而选择屈辱地死去?”
“他的死并不屈辱,他是光荣地死去的。”引路人的声音难得有了起伏,他出乎意料回答了瑞凡绝的困惑,“他知道,他的想法太超前,是不可能被世人所认同的。所以就算他曾是不离雪的英雄,不离雪最尊贵的大公,当他的政策不被百姓所理解,不被贵族所赞同时,等待他的一样是死亡的宿命。”
“现在不还是如此吗?”瑞凡绝侧目怒瞪,森然问道,“难道那群白痴现在就会接受他的想法?难道那群蜱虫如今就会自甘交出手中的权力吗?”
“人的不朽,是从他死亡的那一刻开始的。时间会拆穿一切谎言,也会证明一切真相。十九年前,就算他推翻了奥尔汀,也不过是一个周而复始的王朝罢了,一切都不会改变。但十九年,足够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瑞凡绝了。十九年,也足够他留下的东西在人们心中萌芽。”
“你凭什么这样说?”黑气缠绕着瑞凡绝,让他的身体魔化,也让他的神智模糊,“绝不会,是一个周而复始的王朝!”
“因为他的孩子,拥有着世上最优秀的光明魔法天赋。那个孩子太耀眼,却不是国王的孩子,所以他是活不下去的。纵然他勉强能活下去,人们也只会继续相信光明魔法的神话,而不是光明的伟大。你要记住,他的敌人向来不是奥尔汀,而是那个祂。”
瑞凡绝浑身一颤,一阵空虚,又一阵恶怒:“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要守着秘密,偏不把当年的真相告诉我!”
“等你踏上那座至高无上的王座,待你进入那座祷告室,你自会知道一切真相。如今的你,还不够强大,光是触摸秘密的一角,都能要了你的性命。”
“那他又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谁害死了他?”瑞凡绝追问道,等待他的又是长久的沉默。
瑞凡绝失神地站在原地,许久,低声问道:“你既然知道这里不曾留有他的任何东西,又何必带我来此,说上那么多浪费时间的话。”他转身便想离开,一秒也不想呆在这里了。
“他确实没在这个屋子里留下任何东西,但他却在这座监狱里留下很多东西。”引路人在一眨眼的功夫重新来到了瑞凡绝的面前,再次踏上了引路之旅。这次引路人渐行渐远,眼看就要消失在瑞凡绝的视线之中。瑞凡绝点着步子,最终还是跟了上去,没转过几个路口,只见引路人消失在另一种牢房前。他顺着引路人的轨迹望去,引路人不知何时消失了,房里只有另一个熟人。瑞凡绝一时震惊,又马上恢复了那副器宇轩昂的模样,对那人笑道:“好久不见,马格斯先生,我是来解救您出去的。”
二人正打算寒暄几句,巨大的震动从狱顶传来,差点将他们掀翻。二人不再多语,正待寻找离开的路径,引路人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带着他们朝楼上奔去,在他们抵达第五层时,再度消失不见。
“快点把那些囚犯都放出来,人多力量大,只要我们一起反抗光明骑士们,一定能逃出这座牢笼的!”听着人声鼎沸,瑞凡绝大概了解了如今的情形:索伦卢克带着光明骑士冲入刻狱,欲将乱党屠杀殆尽。为了获得更多的战友,也为了让迷途的羔羊再次获得光明。反叛者们进入了刻狱的地下,用火器破坏了牢笼,让所有囚犯重获了自由。但这些光明的异教徒虽然憎恨着光明的骑士,却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之匹敌。他们不顾一切地扑向骑士,随后便被光明执行正义。这些行为虽似螳臂当车,但也拖延住骑士们的步伐,让反叛者们有机会进入下一层,释放更多的囚犯。
索伦卢克带领着骑士们夹枪举盾,毫不留情地斩杀着过道上的每一个人。反叛者和被释放的囚犯就如同蝼蚁般被光之魔法碾压,从地下一层退到二层,又从二层逃往到第三、第四层。他们想要找个偏僻的角落躲过骑士们的追杀,但索伦卢克并不是个马虎的人,他命令骑士扫荡过每个区域后,才能向下一层进发。于是乎,刻狱的地下三层内血流成河,惨叫声和哀嚎声贯彻地底。
为了斩草除根,骑士们并未急着下往第四层,这给了逃到地下四层的人们喘息的机会。反叛者同异教徒齐聚一堂,拥挤在狭小的空间中。他们找不到第五层的入口,只能颓废地叹着气,不断摇头。无人想到应对之策,亦无人敢于开口打破平静。人们各怀心事,将沉默化作对血统者们的憎恨。他们诅咒着光明骑士,诅咒着血统者,亦咒骂着光明神。
万念俱灰的人们在这昏暗的灯光中,怀念起光中的欢愉:人们在烛光下享用着美妙的晚餐,聆听着优雅的音乐,那是一年一度的圣夜祭典,有着吃不完的食物和逛不尽的摊头。人们不由幻想,若是每一晚,都能像圣夜祭典一般美好,那就太棒了。可如今的他们,只能听听冷风穿过回廊,发出可怕的咆哮。睁开双目,他们的影子拥挤在一起,黑压压的,模糊了神情。人们又不由叹道:纵然他们能再见天日,那些死在绞刑架上、瘟疫中、工厂里、大雪下的人,也无法和他们一共度过今后的每一个圣夜祭典了。万幸,那些人并不孤单,因为他们马上就能去陪那些离开的人了。
往日的美好和如今的痛苦就像一针兴奋剂,打在丧气人们的血液里,让他们重燃反抗的斗志。人们没有沟通,默契地拿起武器,堵在了地下三层与四层的通道之间。那里十分狭隘,并不适合骑士们冲杀。他们下定了决心:就算是死,也要拖着这些血统者一起下地狱。
人一旦失去了希望和回忆,生与死的界限就此模糊。人们屏住呼吸,等待着骑士们的袭击。他们被彼此的呼吸弄得头昏脑涨,意识已有些模糊。却紧紧握着武器,死死盯着唯一的通道。
“别在这里枉费你们的性命。”瑞凡绝的声音响亮无比,打破了死寂,也让人们心头一震,“这里不该是我们生命的终点,怒火应在卑鄙的王宫中燃烧!”
这番话一时激起千层浪,人们震惊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想要看看是谁如此乐观而狂妄。见到瑞凡绝傲立在囚笼之上后,憋着的怒火在此刻宣泄而出:“你明明有能力和光明骑士抗争的吧?为什么之前躲起来,害我们的同伴被他们屠杀?”“你不是要带我们寻找真相吗?那么多天过去了,真相到底在哪里?”“你说要解救马格斯先生,可我们已经将囚犯们全部释放,也没见到马格斯先生的影子!”
“马格斯先生,不就在我身边吗?”瑞凡绝伸手指向身边的中年人,马格斯不好意思地同人们打着招呼,便把脸躲进了帽檐之下。人们一时安静,情绪稍稍平静。瑞凡绝见状,用深沉到浮夸的声音继续道:“真相,吾已找到,它就隐藏在刻狱的最底层,等待着你们将它大白于天下。至于那些光明骑士,我将用他们的血,为所有在今天牺牲的英雄们祭奠!”
瑞凡绝不慌不忙地将他的计划全盘托出,人们犹疑片刻,便立刻按着他的计划朝刻狱的更深处走去。一旦人们重新拥有了希望和幻想,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不论那人是刚失去孩子的父母,还是才失去父母的孩子。
第下五层并不关押犯人,在这处刑之地,那些铺满道路的骸骨反倒是为人们铺设炸药提供了掩护。但他们此行的终点并不在此,穿过一片光明的地下六层,人们总算到达了漆黑一片的地下七层。人们从前并不知道刻狱竟有如此之深,更不知道,在这一层里,关押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由于骑士们的光盾防御惊人,人们并不清楚炸药对建筑造成的实际威力。他们料想这层牢笼坚固无比,便摆上了许多炸药,躲得远远的。只听轰得一声,巨大的震荡将人们掀翻在地,浓烟四起,呛得人们流出眼泪。人们不由得埋汰起自己神志不清,可别把牢里的人给炸死了。他们总算站起身来,小心地瞄向那一片烟尘,巨大的身影在乌黑的浓烟中若隐若现,每前进一步,便让地面晃动。
光明骑士们并未花太多时间修整,两个小时后,他们攻入了刻狱的地下四层。无人守卫的四层让骑士们本就亢奋的心荡起了秋千,他们不等索伦卢克的命令,快步冲入白骨堆积的通道内。等待他们的自然是炸弹最后的轰鸣,纵然有光明和铠甲护体,巨大的冲击力还是杀死了爆炸中心的骑士,并把他们身边的人炸成残疾。
索伦卢克看着他的骑士或死或伤,心中大怒。他命骑士们结起法阵,自己则来到白骨之前,举起光枪,念动咒语。巨大的光束贯穿白骨,高温引燃炸弹,所有罪孽在这一束光爆中化为乌有。那坚不可摧的地面,也在声声爆炸声中轰然裂开,透出些光点,将地下五层照亮。
索伦卢克安抚了受伤骑士,便命人将他们送出刻狱。他没有贸然命令骑士攻入地下六层,反而是思索起来:反叛者们能够潜入更深处,并布置这般杀阵,一定是有人在指挥。指挥者一定是被释放的囚犯,而非暴动者,不然他们早该在我们攻进刻狱时就开始防御。此人学识渊博,了解“黑魔法”的威力和监狱的构造,还善于蛊惑人心,能让这盘散沙如此执行命令,绝不好对付。不知他如今是在地下六层还是七层,如若他将七层的囚犯释放,并说服他们一共对抗我们,那就不好办了。
想到这里,索伦卢克不再犹豫,立刻下达命令:“所有骑士,四人为组,结四方光明阵,跟在我身后,向下进攻!”
进入地下六层的骑士们步伐变得缓慢了许多,他们生怕一不小心踩到炸药,丢了性命,也失了立功的机会。这一层连接上下的通道并不长,但整片空间却了无边际。生怕有漏网之鱼,骑士们以五组为一单位,继续着扫荡。没有叛党,没有炸弹,亦没有囚犯。索伦卢克心急如焚,但又不敢贸然攻入下一层,生怕突然冒出些人从背后袭击,将他们一网打尽。但他们并没有发现一个活人,只见零星几具被撕成两半的尸体,留下干涸不久的血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索伦卢克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听闻骑士们汇报的尸体,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发,立刻命令道:“古德拜,刻狱恐要失控,你去向国王陛下请求增员,最好请中央军全体集结,从地面上封锁刻狱。骑士们,请你们以六人为组,结光明六芒星阵,随我冲杀!”
白光模糊了骑士们的双眼,也让他们意志逐渐模糊,直到这声激昂的命令令他们心神一阵,全军迅速变换阵型,敲盾列阵,浩浩汤汤,跟着索伦卢克的步伐朝地下七层冲去。
骑士们一进入过道内,激烈的枪声瞬间响起。骑士们早有准备,提盾纵光,逼退黑暗。但随后,暴虐的黑魔法将他们包围。骑士们并不慌张,一道道六芒星光拔地而起,将黑魔法阻挡在光阵之外。骑士们正欲提盾前行,索伦卢克带着亲卫队冲到阵牵,命令骑士们为自己掩护,提袍舞枪,便是一击光炮,照彻阴森的过道。
过道瞬间变得清晰,那些恐怖的浮雕出现在骑士们的眼前。他们身经百战,并未被浮雕吓到,反倒是地面上,被生生撕裂的残躯断体,和延续到过道尽头的血液,让他们双腿发软。这时他们才发现,阻拦他们的并非反叛者,而是那些拿着武器的黑魔法师。那上千反叛者去哪里了?骑士们突然有了一个大胆而可怕都猜想:他们都被莫名的生物杀死了吗?
男人抹去嘴角的鲜血,紧盯着面前的光头壮汉,防备着他的下一次攻击。巨人足有两米之高,小臂都要比自己的大腿还粗,他的双臂在鲜血的晕染下散发着猩红的花纹,那是他屠杀了无数反叛者的证明。巨人同样盯着男人,喉咙中不断发出无意义的,类似野兽的嘶吼。
在看见巨人的轻松杀死了几名黑魔法师后,男人当机立断,指挥人们朝刻狱的更深处跑去。男人自忖这些反抗者都是他未来对抗国王的有生力量,决不能折在这里。男人独自断后,想试试能否拉巨人入伙,便开始了一番说辞。
巨人轻蔑地对男人比着小拇指,就捏紧拳头,朝男人冲来。男人赶忙举起火枪,便朝巨人射击。可巨人一眨眼便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再次看见他的身影,男人已被巨人一拳轰入墙中,他看着巨人藐视一切的笑容,怒上心头。幸而他及时魔化,未受重伤。魔化后的男人总算看清的巨人的行动,他聚气于拳,欺身上前,企图用狂轰的快拳击破巨人的防御。他一拳未中,补上两拳,依旧落空,正待挥出第四拳,巨人的拳头重重砸在他的肚子上,直将他轰向空中,又落在地上。
男人不曾想到狱中竟有这般强者,料想硬拼不过,不再与之交锋,左躲右避,思考起应对之策:引入深处,不可,那里都是自己的队友;全力对战,不可,定被光明骑士黄雀在后;当下之策,便只能祸水东引,让光明骑士们尝尝这个巨人的厉害。
男人假意露出破绽,引得巨人出拳。便借力于巨人的肩膀,轻松翻过,朝六层的出口奔去。巨人战意正甚,见男人身手不凡,并不愿放他离去,朝着他狂奔而去。
索伦卢克正带着骑士们朝地下七层的深处攻去,墙上的魔物们突然晃动起来,就像复活一般,而地面也随之震动,落石纷飞。骑士们立刻严阵以待,等待敌袭。不一会儿,一名穿着斗篷的男人从拐角出现,朝骑士们奔来。骑士们见来人并不强大,不由放松警惕,正想拔剑斩杀他,高大的光头亦从拐角处出现。
巨人见到骑士,脸色立刻狰狞。他不顾男人,猛地跳向空中,双手紧握,无视六芒星光,直砸在地面,霎时将两名一身光明铠甲的骑士砸成肉泥。索伦卢克见状大怒,抄起长枪,便向巨人捅去。那枪上金光纵是数名黑魔法师联手亦抵挡不住,却被巨人单手接住。他一把夺过长枪,掰成两段,朝着索伦卢克砸去。索伦卢克翻身躲开,但身后的两名骑士闪过不急,直被长枪贯穿身体,没了性命。
“全军撤出刻狱!”索伦卢克立刻认清局势,下达了命令。眼前的男人太过强大,他们绝不是对手,如今之计只能让骑士们先行撤退,自己以身做饵将巨人引向反叛者,也好为中央军的到来争取时间。他拔出佩剑抛向巨人,便朝着男人跑来的方向冲去。
看着朝刻狱深处奔去的二人,男人驻足原地,他没料到:索伦卢克竟愿为了下属牺牲自己,这样舍己为人的领袖他从未见过,立刻生出将索伦卢克收为己用的想法。男人第一次没有想着逃跑,而是同样朝刻狱深处的那一片黑暗奔去。
没有了光,可怕的浮雕就被遗弃在黑暗之中,再不被人所见。它们伴随着巨人的晃动,依旧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它们恶狠狠地盯着一个个路过回廊的人,就和千年以前一样,将他们扒皮饮血。只是路过这一片死寂的人一直改变的身份和姓名,但笼罩着他们的黑暗却始终不曾改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