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色的骨龙翻江倒海,行径之处,黑水四溅,浓雾遮天。万物化作骨兵,张牙舞爪,毒瘴冲破阵法,一片死寂。不离雪和莫尔德的战士已同骨兵打了七天七夜,活着时,他们为人民而战,为国家而战,也为人类而战。但人终有面对死亡的一天,可死亡本身却不会死亡。
战士们成片地倒在海崖平原上,却得不到安寂。他们挥舞着破败的武器,重新站起身来,化为新的骨兵,将利刃对准从前的同伴。他们是害怕死亡的,但战得久了,倒也没那么害怕了。可当战士们面对着死后的同伴时,他们再次开始畏惧死亡。但不论战士们是何种心情,他们也只会血泪盈眶,战至力竭,为了保护后方的人们,绝不退缩一步。名为死亡的瘟疫在一腔热血中不断蔓延,如今的十字堡已看不见一处生机盎然,唯独怒海要塞的人们还在苦苦支撑。
随着人们的死亡,骨龙的力量越发强悍,吸收了死亡之力的它,遮天蔽日,甚至让整个十字堡陷入夜色。在一片漆黑中,巨龙的血肉逐渐复生。更为可怕的是,一层坚硬的,乌黑光泽的鳞甲逐渐生在它的血肉之上。它看着阻挡在面前的人们,并不立刻杀死,反倒是用暗火将他们的身体慢慢地烧尽,欣赏着他们惊恐的表情后发出残忍的冷笑声。
十巫和王子恨恨盯着巨龙,他们只恨自己不够强大,无法击败巨龙,保护同伴。更令他们绝望的是,如今十巫已战至绝境,除开背叛他们的巫火,已十不存三。不离雪的魔法师们更是被毒瘴弄瞎了双目,弄哑的喉咙,只剩王子数人还在苦苦支撑。人们打在骨龙身上的术法,随着骨龙的巨化,越发无力。看着悬殊的实力,人们本能的恐惧就此激发:难道我们摒弃隔阂,齐心协力,也无法战胜神魔通天的力量吗?
巨龙脸上的血肉足以它做出嚣张而满意的笑容,它毫不在意如何击败面前的蝼蚁,反倒是开始畅想,西方龙族重新统治恒古大陆的一天,而它,便是巨龙们的王。它仰起头来,蓄出一团漆黑的火焰。巨大的能力汇聚于火焰之间,将层云震荡。人们本能地闭上双眼,仿佛看上一眼就要被焚烧殆尽。但十巫和王子却未退开,他们答应了少女要坚守七日,便要说到做到,光障和巫阵亮彻暗夜,形成了百道屏障,宛若星光万点。火焰朝人们喷射而出,将他们竭力施展的屏障层层灼开。炙热的温度让他们汗流浃背,可怕的威压差点压弯他们的脊梁,但他们仍旧挺立着,只是吐出了几口鲜血。
人们望着火焰在视线中变大,百感交集。被保护的人们祈祷着光明神的到来,浴血奋战的人们祈祷着英雄的出现,战斗在云间的人们则祈祷着少女的归来:她到底去哪儿了,怎么还未归来。眼看火焰要将一切焚尽,王子向前一步,满怀留恋望着不离雪的大地,蓬勃的光芒便从身上绽放,将长夜照亮,他想着父亲,想着马格斯先生,想着爱丽丝,想着他所见所闻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还安好吗?为了他们,自己决不能退,哪怕燃尽自己的生命。三巫们同样未退,他们为了保护族人,咬牙施展秘术,想要阻滞火焰,哪怕拖延一秒的时间。只是眼睁睁看着火焰将他们的世界撑满,他们忍不住闭上双目。巫命挡在巫风身前,巫风却不愿退缩,站至巫命身侧,释放着最后的巫力。
黑色的火焰将最后的屏障灼烧殆尽,眼看最后的光芒就要被黑暗吞噬,王子用尽余力将咒术脱口而出,施展的却是平平无奇的祈福祷告咒。巴德尔自嘲自己莫非是祛疫得忘乎所以,连死前都不忘将平生最大的荣耀攥在手中。却见咒术在巨龙身上炸开,发出痛苦呻吟。
巴德尔还道这咒术对巨龙有奇效,正欲强打精神乘胜追击,却见一道金光斩开浓雾,直直定在火焰之前,未滞留片刻,便将整片火焰撕裂,此后一往无前,直逼巨龙。巨龙急忙喷出数道暗火,威力更甚,总算让金光慢下。这时人们才看清,是少女挥舞照霜,刺出石破惊天的一剑。她见暗火凶险,并不退缩,眉目凌然一横,捏指念诀,便冲破重重暗火,临于巨龙头前。此刻照霜剑上金光大绽,将整片天空照亮,少女便将长剑重重挥下,落在巨龙头上。转眼巨龙便消失在金光之中,自剑出处,掀起万丈气流,将那些靠近少女的骨兵碾成齑粉。而远处的骨兵亦不好受,千万骨兵被气浪振碎,不复原样。
这一剑之威毁天灭地,看得王子众人又喜又惊,他们喜的是总算有救了,却又担心若是少女与他们为敌,如何抵抗少女。但少女却未在意人们的心思,她神情凝重地盯着巨大的光影,感受着巨龙的气息并未减弱,又是雷厉风行地劈出六剑,直至将光影朝西劈出了数百里,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做出防御的姿态。
“倘若你先前不顾及这片大陆对你的威压,强行对我动手,我恐怕早已是冢中枯骨了。可如今,骨军已成,杀戮不停。只要我一直吸收着死亡的灵魂,就不会衰弱。尚姑娘,你就算法力通天,可承受着大陆的排斥,你恐怕已无体力,将我击败吧!”巨龙满是伤痕的身影从金光中浮现,它的声音嚣张而喜悦,便振动双翅,恢复了一切伤口,就要扑向少女,将她吞下。
“戈尔纳斯之子,你们巨龙族都是这般又蠢又自大吗?”少女的倦态一扫而空,笑容骤现,举剑向天,引得万光汇聚,“你倒是看看,你还在恒古大陆上吗?”便掷出照霜,在巨龙不断喷出的火焰中穿过巨龙之躯,瞬间化作流光千万,从八方斩过巨龙。顷刻间,巨龙化作万亿尘埃,失了身影,蔽日万里的黑雾也逐渐散去,晴空重现圣十字堡。少女松了口气,未曾停留,便朝圣十字堡飞去,斩杀剩余的骨兵。
阳光之下,巫神惊慌失措地喘着粗气,他自知难以抵抗少女一剑,便任由少女将它本体斩得粉碎,隐去气息化作人型,总算是苟活下来,可那一剑之威毁天灭地,仍是将它渺小的躯体劈去一半。好在少女没有继续出剑,不然纵使自己再生之力如何强大,今日也要重新沉睡了。巫神生怕少女返回,不敢停留,强忍着阳光的刺痛,同少女背向而行,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逃,离那女人越远越好。
空中的一道黑影是无比显眼的,它将天空劈成两半,总算到达了冰海群岛。巫神直找了个偏僻的小岛,便遁入茂林,口中念念有词,竟是召唤羽族的祈祷。它不断念咒,却不曾等来回应,心急如焚地它一拳砸在树上,大树应声而断。
“大巫神,让您久等了。”赤轮的声音在群岛中回荡,转眼便出现在巫神面前,“我是该唤您大巫神呢?还是唤您戈尔纳斯之子——菲尼斯?”
“哦?原来羽族之王是我的朋友。”大巫神发出嘶哑的笑声,就好似两片骨头相撞。
“是啊,菲尼斯先生。”赤轮的笑容一片暖意,就像久逢故友,便施展治愈之术,让菲尼斯包围在温暖之中,他的血肉也逐渐复生。
“那么祂的下一步指示是什么?”菲尼斯舒服得闭上双眼,眯着望向赤轮,言语突然恭敬起来,“只要我能活着回到圣十字堡,那些死力便能让我重新成为恒古大陆的最强者,到时候,我一定会完成祂的计划。”
“祂的计划还没完成吗?都那么久了,我还道祂将要复苏了。”赤轮摆弄着指甲,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你不知道?”菲尼斯睁开双眼,惊道,“你可是祂最亲近的令官,你怎会不知祂的情况?”它不由得退了几步,黑气骤起,将治愈之力振散,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我当然不知道,菲尼斯。”赤轮微笑着将手指一根根收紧,顿时将菲尼斯束成了一团黑雾,严肃问道,“隐藏在羽族内的间谍是谁?祂的计划又是什么?”
“你的问题太多了,羽族的首领。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治愈我,把逃跑的机会留给我。”菲尼斯粲然笑道,“永别了,赤轮,你就带着你的困惑,迎接祂的归来吧!”黑雾便再次扩散,化为人形。菲尼斯猛地冲向空中,便要离去,却见羽族战士将整座岛屿包围,施展阵法将岛屿围得密不透风。
菲尼斯不惊不恼,化作粉尘万千,随风飘曳,轻松离开了包围。那些粉尘沿着海风飘荡,直到离开冰海群岛,这才重聚身形。菲尼斯劫后余生,不由喜道:“上古神族,不过如此。待我卷土重来,必教你们付出代价!”它正得意忘形,一道法印突然从他的体内释放,将它完全包裹。那是赤轮施展治愈之术时留下的印记,此刻不断对菲尼斯施展威压,磨灭着它的生死之力。菲尼斯咬牙切齿,怒骂不止,将生死之力倾力释放,总算冲出一丝破绽,逃出包围,可此刻它已将数百年来的积累消耗殆尽,奄奄一息,就如千年前一般,只余残魂数缕。
“赤轮,我一定要教羽族也尝尝我此刻的痛苦!”菲尼斯再也不能聚拢身形,它偷偷朝着桑那海畔飞去,那里人口众多,自己未必不能卷土重来。它谋划着下一步计划,不再大张旗鼓,躲避着任何潜在都危险,东躲西藏,速度却未降下多少,总算来到了桑那海畔。此刻的它,闻到了人的气息,脑海中又幻想起复仇的场面,那阴森的笑声便从那团不可名状的黑雾中传出。
“菲尼斯前辈,在下应尚姑娘之约,在此等候您多时了。”白发少年玩味地看着菲尼斯,打了个哈欠,一脸懒散。他已经跟了菲尼斯很久了,直到它要遁入桑那,这才出言提醒。
菲尼斯闻声大惊失色,自己虽已奄奄一息,但也不会如此轻易被人接近,此人实力之强恐怕更甚少女。它心慌胆战,再次四散而逃。桑却不紧不慢,直到黑雾一点不剩,这才念动咒语,转眼便将菲尼斯的残魂聚于掌上,礼貌笑道:“菲尼斯前辈,请您随我走一趟吧。身为一位魔族,我可没有尚姑娘和赤轮前辈的仁慈。”
“你们同我一样,皆是神魔血裔,为何偏要帮着人类?阻我大计。何不一同投入祂的麾下,让恒古大陆重新成为我们的土地?”菲尼斯的声音歇斯底里,可它却只剩一副黑色的虚影,在桑的掌间晃动,显得颇为滑稽。
“菲尼斯前辈,纵然是强大的神魔,也无法同时代的洪流抗争,何况是您呢?与其做着痴心妄想的梦,您不如改邪归正,将知道的事情统统交待,这样我还好代表魔族欢迎您的加入。”桑微笑道。
“魔族?吾乃创世之龙的后裔,论历史可比你们久多了,你们也是配我的加入?”菲尼斯咆哮道,只是着咆哮有气无力的很,“要不是我中了这卑鄙女娃的计策,你们又如何是我的对手?”
少女凤目轻挑,嘲讽道:“没想到创世之龙的后裔也不过如此,千万年的修为却连一个女娃都敌不过,更别提还需要借看不起的神族法术才能恢复力量,你可真是光荣呢!”
菲尼斯被少女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它化作的一团黑影在桑的掌间跳动,努力摆脱着魔力的束缚,可不论如何都无法跳出五指之间。
桑耸了耸肩,一团冷火便在指尖凝成:“若是您再不交待清楚,我就只能让你尝尝魔族的手段了。”他似笑非笑看着手中黑影,顿时让菲尼斯感到一阵冰冷。可它仍是嘴硬无比,一言不发,直到冷火将它逼到掌心之处,灵魂如坠冰之痛,逐渐消散后,菲尼斯才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求饶,缓缓将故事交待:
戈尔纳斯身为未来之龙,为了拯救世人免于巫神死灵之害,同巫神一并被封印封印。二龙自以为少了戈尔纳斯,便能横行世间,却未曾想到缺少了未来之力,恒古大陆的平衡便就此打破。许多魔物也因此突破封印,更是大大削弱了现在之龙和过去之龙的力量。眼见群魔狂舞,菲尼斯为庇护苍生,也为继承父母的力量,毅然答应了光明神最后弟子的邀约,一人一龙荡平群魔,将它们封印于刻耳柏洛斯狱和心可教堂之下。可在他们完成不世功绩后,瑞凡绝却未立刻履行承诺,他一拖再拖,既不愿同巨龙寻找冰海之上戈尔纳斯的遗迹,又不愿将光明神绘制的冰海秘境地图交付于巨龙。
菲尼斯不愿作罢,引巨龙千万,袭击当时不离雪的首府圣十字堡,逼着瑞凡绝就范。瑞凡绝却违背约定,带领人们对抗菲尼斯,斗得两败俱伤,弥留之际,才将故事始末告知菲尼斯:数十年前光明神西征冰海,不知何时竟被哪处遗迹所感,性情大变,嗜杀残暴。他虽定力十足,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难以自控。为了阻止光明传人踏上他一般的宿命,临终之际,光明神留下子孙后辈不得踏足冰海古迹的遗言,这才逝去。瑞凡绝也在那时对光明神发誓,绝不踏足冰海古迹,此般有始有终,终是完成了誓言,在与巨龙的激战中撒手而去。
菲尼斯悲痛交加,可巨龙一族在此战中亦损伤惨重,再无一战之力,它也因此战被斩角折翅,陷入虚弱。更令它绝望的是,没有了轮回和未来之力的它,已经来到了生命的尽头。不出意外,不过几年后,它将沉入海底,成为一具枯骨。
菲尼斯不愿接受这般命运,它在冰海群岛间来回翱翔,寻找着每一个秘境,可它的希望从未实现,它不甘,它不愿,它不断振翅,直到那一天,虚弱的翅膀终于支撑不住硕大的体型。巨龙跌入深海之中,恍惚间,它来到了一座巨大的城堡,那里一片光明,骨之巨人顶天立地,撑起一片天地。那只神秘的手凭空出现,指向了一个方向,那里是一片光海,暗影在其中流动逐渐化成了巨龙和巨人的模样。而后,光海中的巨龙同巨人在时光中化为乌有,只剩巨大的骸骨,仍兀自对抗着时间和敌人。
当菲尼斯再次醒来,它被洋流带往了冰海深处,那里正是那只手所指,封印巫神的地方。后来故事便同少女在幻境中所见一般,菲尼斯借着瑞凡绝的灵魂之力,将巫神之力和黄金巨龙之力全部吸收,可这力量,亦是诅咒。它不断灰飞烟灭,又不断复生,无法活着,又无法死亡。当它又一次在痛苦中化作一摊血水,它回到了那座宫殿,惊喜的它发现,在这里,它的身体既不会腐化,亦不会消散。
“你想活下去吗?那就去做人类的英雄和信仰吧!我能帮你成为莫尔德人的神,靠着人们的信仰之力活下去,作为回报,我要你断绝不离雪人的光明血脉。”
“我该怎么做?”巨龙憎恨不离雪人的背信弃义,立刻答应了祂的要求。
“用战火将不离雪点燃,亡者的灵魂将是你重归强大的垫脚石和见证者。”
“那我该如何找到你?”
“当你需要见到我的时候,你自然就能见到我。”
“赤轮姐姐,你怎么看?”少女小心捧起茶杯,吹了数下这才慢慢喝上一小口。
“我会查出羽族内的奸细的,那个一直为祂传递情报都奸细。”赤轮严肃道。
“就算查出来,恐怕他也不会知道太多。”桑吹起他额前银发,笑道,“我倒觉得,我们调查的重点,应是祂为何要断绝光明血脉?可惜,十九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十九年前,你为何要离开不离雪?”赤轮盯着桑的双眸问道,身为神族,她实在无法对魔族产生信任之情,“我可记得在那之前,你一直在不离雪游历。”
“祂在桑那的封印有所松动,我自是去巩固封印的。可这一去,我便再也无法返回不离雪了。”桑说这话时神色忧伤,他端起滚烫的茶水,便像喝酒般一饮而尽。
“尚姑娘,你的想法是什么呢?”赤轮望向少女,却见她神游天外,就不再言语。
“赤轮姐姐,我倒觉得桑大人说得对,我们实无必要花力气找羽族的奸细,与其这样,不如派羽族寻到当年令光明神性情大变的遗迹。”少女总算回过神来,她摆弄着流苏,似是漫不经心道的模样,“桑大人,我听闻你在不离雪游历之时曾到过那座城堡,你当时靠的什么方法进去的?那时的你见到了什么?”
“尚姑娘,我恐怕是要让您失望了。”桑回道,“若不是我的朋友被城堡卷入,我是断没有这个机会以魂分之术跟着我朋友的灵魂进入那座城堡的。”
“你的意思是,只要有人的灵魂被卷入那片天地,我自可靠着分魂之术一同进入,然后我就能将它们一网打尽了?”少女双眸亮起,一时兴起将滚烫的茶水吞尽,旋即惊嗔一声,将烫嘴的茶水尽数喷出。
“我不建议姑娘这般做。”桑倒是慢悠悠地品起茶来,“当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在那一片光明里,我的实力十不存一。别说将它们一网打尽了,就是救几个人出来,都颇为费劲。姑娘实力纵然比我强上几分,倘若贸然进入那光明之境,一身武力还能施展多少呢?”
“桑大人说的极是。”少女闻言,用手指敲了敲脑袋,道,“既然如此,还请桑大人查查魔族的典籍,有关神巫族诅咒之事。神巫族虽为神族,可自诸神封印神巫之王,那些关于他们的记载也被一并抹去。我查阅了人神二族的信史,竟是什么也查不到。”
“好说,告辞。”桌上的七八杯茶水瞬间空空如也,而桑也不见了踪迹,只余炊烟还在杯上渺渺。少女和赤轮相视一笑,不再多言,亦就此相别。
激战后的怒海要塞一片狼藉,满目疮痍下,尸骨堆积成山,竟是高耸入云。人们望着亲友们的尸体,已流不出悲伤的泪水,机械地挥舞着锄头,挖着深坑,将那些白骨埋葬其中。人们不愿去区分,他们埋葬的究竟是不离雪人还是莫尔德人,只想早日让那些亡灵入土为安。从前那两个恨不得将彼此挫骨扬灰的民族,在此刻达成了共识——千年的斗争和仇恨,并非源自人们的贪婪与偏见,这一切的罪孽,都怪巨龙的野心。可当他们放下仇恨,心中却好像被割去了一些东西。但马上,空缺的部分被博爱和包容填满,他们用各自的习俗为战争中的逝者默哀和祈祷,愿他们有一个光明的来生。尘土飞扬,不论战士或是百姓,不论民族和性别,都将与宽广的大地融为一体,安息于同一片土壤。
经历的苦战的士兵们并未休息,尽管语言不通,文化不同,甚至才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可当他们齐心协力得对抗巨龙和骨兵足足七天后,他们之间再无隔阂。他们默契地,无言地合作着,动用魔法和巫术,治疗受伤的人们。所有人都自发参与起,重建圣十字堡的工作。因为这座伟大的城市那不仅仅是不离雪人或莫尔德人的领土,同样也是人类的家园和瑰宝。
尽管十字堡重见天日,可光并不能立刻将黑暗洗涤。焦黑的风自怒海要塞而起,一路呼啸,穿梭于绝明峡谷之间。绝明山上,不军和摩军领袖遥望平原,那红与白看得人触目惊心。他们并没有时间感叹战争的无情,当务之急,是停止这场莫名的战争。于是他们聚集于此,为停战谈判,为弥除两国间的仇恨谈判。
“既然这一切恩怨都因那邪恶的巨龙而起,我想我们的恩怨便就此了结吧。”王子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但若凝视他湖色的眸,便能看见深不见底的忧伤。
“我赞同您的想法。”巫命干练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停战是必须的,但圣十字堡并非不离雪人的圣十字堡,亦非莫尔德人的圣十字堡。所以,为了两国的和平和情谊,我们必须为彼此划出一条界限。”
“如若没有不离雪或莫尔德便好了,人们就能不分国界,共享圣十字堡,一同感受碧蓝的海水和美妙的海风。”王子望着夕阳下金光灿灿的大海,不禁感叹道。“人们或许会因为共同的敌人暂时忘却血海深仇,但传承了千年的恨却早已深入骨髓,就像本能一般,不经意就能夺走人们的理智。”巫命望着波光粼粼的冰海,所见却是血色残阳,“所以,我们还是分清楚得好些。”
“就算今天我们分清楚了,我还是不能保证,我的父王是否会同意我们今天的约定。”王子迟疑片刻,回答道,“但以我个人的名义,我赞同你的观点。”
“告诉你的父王,莫尔德人不喜欢战争,但也并不害怕战争。如若他一意孤行,莫尔德人并不介意再次开战,用不离雪人的鲜血划清我们的国界!”
闻言,王子那平静的眸中,恰似微风掀起波澜万丈。他本以为,经历那么多后,不人和摩人间的成见或许会有所减少,但如今看来,这种事情是不会轻易发生的,至少当下,毫无发生的可能性。但他又立刻嘲笑起自己的幼稚,国界之事非同小可,绝明峡谷更是莫国西北唯一的天险,若是掌握在不离雪人手中,莫国百万国土将再无险可收。更何况,纵然此处并非兵家必争之地,当年人们是如何在异族手上捍卫自己的土地的,如今也会拿出同样的决心将兵戈对准入侵的同类。没人能保证,在不离雪人夺回圣十字堡后,不会觊觎莫国丰富的物资,继续向内陆进攻呢?想到这里,他完全能理解巫命的强硬和铁血,也能够理解莫人对于圣十字堡南部的渴望了。
“我倒是希望,不论是不离雪人或是莫尔德人,都别再流血了。”王子望着潮涨潮落,始终望见金光灿灿一片,他柔声道,“我向您保证,只要我还在圣十字堡一日,不离雪的军队就绝不会踏上莫尔德的领土。”
“我相信您会是一位伟大的国君,一位合格的领袖,一位和平的邻居。”巫命颔首道,“我由衷地祝愿您成为光明神一般的领袖,不离雪的图腾。”
王子听得此话,笑容并不能轻松展开,从前的他总想继承光明神的衣钵,将光明赐给所有人。可当他经历了那么多后,却突然发现,明媚的日光向来只能照耀枝繁叶茂的大树,让它们变得更为繁盛。而大树下的盘根错节,却始终不见天日,只得在阴影中苟延残喘,甚至为了生存,彼此斗争。这些光本是足够所有植物享受的,可为何到最后,却只剩那些参天大树能够享受到阳光普照呢?
广阔无垠的领土,庄严肃穆的教堂,宏伟壮观的城堡,亦或是堆积成山的财富,这些都只是个别人的欢愉。一位蓝瑙居民会自豪地向旅人介绍伟大的篮瑙皇宫,可他却不曾在金碧辉煌中住过一天,甚至他对皇宫内一切奢华的描述,都出自自己贫乏的想象。
一位刚熬过严寒的年轻人为了国家和家人,毅然来到圣十字堡,踏上远征之旅。可当他为国捐躯后,抚恤金能否全额发放到他的亲人手中呢?纵然战争胜利,他们也只不过得到一个勉强安定的家园,延续着被剥削的命运,财富、土地和荣耀都与他们无关。可若战争失败,战败的赔偿款足够压垮他们的脊梁。倒是那些独享权力和财富的吝啬鬼,不需要为他们错误的决策承担任何责任,甚至不愿从宝库中拨出一枚金币,共同承担战争的赔款。
千百年来,光明从未给予真正需要光明的人,而那些叫嚣着光明的人,又如何担当得起光明二字。当人们习惯了黑暗后,他们就会忘记光明的样子,将幻想寄托在承载了光明的参天大树上,相信它们口中的谎言,才是真正的光明。而我,巴德尔??奥尔汀,究竟是光明的传承人,还是谎言的传播者呢?
“王子殿下,您看,我们以怒海要塞和绝明山谷为界如何?”巫命并未察觉王子的失神,她在地图笔直留下两处长线,留出了数十里的空间,作为缓冲。她相信这样的分配方式以公道来说是公平的,但从实力来说,仍有讨价还价留有了余地。失去了大巫神的莫尔德未必能阻挡不离雪的铁蹄,所以她需要以退为进,谈判的底线是绝明山谷,剩下的地方通通让给不离雪也无妨。但若能留下更多的缓冲区域,那便是极好的。
“就如您所说。”王子瞥了眼地图,假装没听见参谋们的劝诫,径直同意了巫命的提议。如今他心下困顿,又因七天的战斗疲惫无比,不愿再多去思考任何东西。莫尔德人既然愿意归还怒海要塞,还将如此广袤的土地作为缓冲地带,那自己实无寸土必争的必要。
巫命见状,急忙将早就准备好的契约呈上,王子也不犹豫,签下契约。这一刻,他如释重负般闭上双目,感受着海风,想要放空自己。可旋即,一张张因战争和贫穷而痛苦狰狞的面容,冲入他的脑海之中。那是些无比陌生的面容,但他们的神情,王子无比熟悉,那些临终的战士,那些绝望的反抗者。那些将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的呐喊:“光明之子,你说你会庇护我们。可为何我们为光明而死,而你却能在光明中苟活?”
王子血气翻涌,一时头痛欲裂,再次睁眼只见一片黑暗,昏倒过去。
暗黑中,王子好似去往了一片星辰,那里的人们安居乐业,光明神庇护着一切善良,也惩戒着一切不公。只是那位光明神始终背对着他,沉默着远离着他,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王子焦急地在一片星海中追赶,她终于回过头来,是那位俏皮的少女,朝他招了招手。霎时流光万千,遁入王子的体内,他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立即醒来。
“你醒了。”纵然万千星辉不再,少女仍是明媚动人。
王子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呆滞得望着面前的少女,总算露出如沐春风般的微笑,“感谢您,拯救了那么多不离雪人,我代表他们向您表达感谢。”
“这不算什么。”少女神情凝重地问道,“反倒是你,做好了继承光明的准备了吗?”
“我不想继承光明了,但我时刻准备着。”王子同样神情凝重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