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雪

不离雪的冬天总是离不了洁白的雪,但这般横跨南北,蔓延数月的暴风雪,却是百年难遇。冷冽的风吹断了田间的一切生灵,也让本就饥寒交迫的农民们心如冰窟。他们拥挤地聚在漏风的房间里,紧紧贴着暖炉,哆嗦地说不出话来,却仍旧念念有词,将头伸得长长的,望着窗外。他们满心期待着,漫天风雪会在虔诚的祷告下,停止肆虐。

屋外的道路堆满白雪,压得房门都难以推开。在这种恶劣的天气,纵然是光明骑士,也减少了巡街的次数。他们只想赶快完成这该死的任务,便能躲进营地,生火取暖。于是在他们眼里,就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白雪,和隐约可见的火光。马蹄飞快略过雪地,将雪地踏得参差不齐,但这样的杂乱并未持续多久。随着钟声的响起,足迹便被雪花彻底覆盖,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般。这时,街上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它放肆地霸占着整个街头,更是想闯入千家万户,提醒他们,冬天,已经来临。

暖炉中的火被落单的风吹得忽明忽暗,传递出微乎其微的热量。这点热是无法帮助所有人度过寒冬的,却能将希望的幻觉带给被冻得麻木的人们。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将唯一的棉衣裹住所有人。这些人饿得瘦骨嶙峋,正好将衣内狭隘的空间撑满,这才不至于暴露在刺骨的严寒中。纵然冻得浑身麻木,他们仍借助相互的体温,双手合十,祈祷着光明神能让雪下得小些。这样他们便可冒雪前往教堂,讨要些吃的。

圣洁的教堂是从前是不提供食物的,因为在光明的庇护下,人人都该吃饱喝足,怎会有饿鬼和穷鬼?但红衣少女的出现打破了惯例。不知何时起,她常常出现在教堂中,聆听着世人的疾苦和喜悲,了解着人们的得意和忏悔。她尽己所能的帮助着那些百姓,日日夜夜,不辞辛苦。她的阳光明媚感染了许多贵族女子,她们亦不再吝啬,大方地在光明神的脚下展现着她们的开朗和善良。而捐赠食物,无疑是最简单,也最廉价的,体现她们善良与大方的办法。

不知是人们的祈祷感动了光明神,还是肆虐的北风也有疲倦的时候,雪逐渐小了。这消息比北风更快,传遍篮瑙市的大街小巷。乔治一家拖家带口,躲在单薄又拥挤的衣物里,欢呼着蹒跚上街头,便浩浩汤汤,随着人流一同奔向城东的教堂。

待乔治一家赶到教堂,前方数百米的雪已被踏得能踩到地面,长长的队伍勉强维持着秩序,人们又冷又饿,缓慢如耄耋老人。乔治一家规矩地排在队尾,叹了口气,小心护着刚出生的婴儿,心想:愿光明神保佑,在轮到我的时候还能有食物。

臃肿的队伍缓慢地前行着,总算让耐心的乔治们进入了教堂。光之魔法让教堂的冬天也不染一尘,保持着他的庄严和温暖。人们的身体在光明元素的萦绕下,逐渐恢复了知觉,于是他们立刻同其他人一般,双膝跪下,朝着光明神的雕像磕头感恩。这才站起身来,感受着温暖攀上他们的每一个毛孔,大口呼吸,而后幸福地仰面哭泣。死气沉沉的寂在此刻化作欢声笑语,他们止不住地感谢一切他们认识的名字,从王公贵胄,到亲朋好友。

雪虽阻挡不了人们的信仰,却能阻挡人们的脚步。因为这场大雪,教堂已一周无人来访了。但大小姐们根本想不到严寒对人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们只知道比赛谁带的食物更多,谁带的食物更好。于是堆积的食物被高高垒在教堂外室,倒是由于这恶劣的天气,保存良好。大小姐们满心期待着雪的停止,那心情比饿得发抖的百姓们更甚。因为只有这样,她们才能发挥她们的爱心,比比谁的食物更受人欢迎。她们日盼夜盼,总算盼来了这一天的到来。

仆人们熟练地将面包、奶酪分给饥饿的人们。若是来人感恩离开,便抱以客套的微笑,却不会多给些食物。若来人不知好歹地讨要更多,仆人们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铁青,颐指气使,一板一眼训斥起人们,像极他们的主人训斥他们的模样。但人们并不恼火,他们讨好地笑着,一边道歉,一边将已有的食物藏在怀中,直到被后来的人不断催促,才埋怨几句快步离开。

少女们带着鸟嘴面罩,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她们比划着数字,数着谁的摊位发放了更多的面包。但她们不曾想到,对于饿极的人们来说,任何食物都是可口的。于是这虚荣的游戏,就从谁的食物更诱人,变为谁的仆人动作更迅速。这些大小姐们天生矜傲,可不愿输给她那些见识浅薄而伪善的闺蜜。可如今所有事情都是仆人在做,又如何体现自己的优秀呢?于是,大小姐们决定靠自己的努力赢得游戏,可她们并不愿纡尊屈贵,亲手将食物交到穷人们的手中。

左思右想,这些大小姐们最终决定比比谁的口才更棒,倒不是看看谁更推销更多的食物,而是一同加入了呵斥大军。她们回想着父母是如何批评她们的,就莫名气愤起来,双手叉腰,将那些话转移给了人们。不过和仆人们的唇枪舌剑比,这些话实在算不上什么,诸如“馋嘴的小甜心”、“懒惰的大猪头”等等。大小姐们自觉不妥,于是“呵斥”就变为了“好吃懒做的废柴”、“没有廉耻心的白痴”。但这些话对于低贱的人们来说便如按摩般温柔,更有甚者对着少女们吹起口哨,手也不老实地朝大小姐们伸去。可惜这些不安分的手还未抵达他们的目的地,便被红衣少女打了下去。那一身红裙就如同凛冬里的春风,将一切寒冷带走。小姐们用着亲昵的称呼,微笑朝爱丽丝打着招呼,爱丽丝也对她们点头示意。

乔治感慨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这些高贵的少女是多么美好啊,她们正是光明神最美丽、最善良的杰作!果然,哪里有高贵的血统存在,哪里就会有丰衣足食,哪里就会有欢声笑语。

乔治全然忘了两年前他是如何痛斥工厂主的冷血和苛刻,他感激道谢,便迫不及待拿起食物,同妻子狼吞虎咽。面包屑散落在他们的大衣上,被二人小心搜集,朝怀里婴儿的口中塞住。爱丽丝见状,赶忙阻止了他的行为,同他科普了育儿知识后,又给了乔治一些面包。

“哼,爱丽丝,你怎么不拿我的面包。”“就是就是,爱丽丝你真偏心!”大小姐们嬉笑地围住爱丽丝,揉捏着她的身体。爱丽丝和善看着她们,不躲不避:她们真是个天真浪漫的孩子呢,真羡慕她们,有个美好的童年。不过和她们比,我也总算能做个成熟的姐姐了,不必再躲在任何人的庇护之下。她想到了马格斯,想到了哥哥,也想到了王子。王子的身影一旦立在了少女的心上,便立刻让少女的一丝小小的骄傲荡然无存:可是同王子殿下比起来,我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爱丽丝虽相形见拙,但在想了王子一会儿后,仍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乔治一家同样满脸笑容,他们恋恋不舍地同少女和食物们道别后,才将面包严严实实地藏在衣服中,小心翼翼,又无比迅速朝家中赶去。他们害怕有人抢夺他们的面包,他们害怕无情的风雪再次到来。他们在心中默默祈祷:愿光明神保佑我们一家,愿光明神保佑那些善良的少女。

暴雪再一次横扫整座城市,这次,它又将在街头肆虐几个日月呢?人们向光明神祈求着,它能立刻离去。可暴雪向来不受光明的约束,它兀自任性着,将那雕刻在教堂墙上的圣经统统遮挡。可那些深入人心的话,是它无论如何也遮挡不了的:慷慨好施,光明常伴;掠夺争抢,黑暗永存。

“乔治,面包就要吃完了。”乔治的妻子威廉皱着眉,在将存放面包的柜子翻了又翻后,才不安道。她是个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的女人。完全看不出,她本出生在一个家庭殷实的工厂主之家。由于国王的法令,许多像她这样的家庭一夜破产。为了维持家族生计,为了有朝一日东山再起,他们只好将这些不事生产的女儿嫁出。不管对方身份如何,也不管对方人品如何。只要能给足刀尔,那他们便立刻像扔垃圾一般把女儿扔给对方。

乔治虽是个被妻子抛弃的丧子之人,但因那年那夜的事情心有愧疚,便再不同狐朋狗友们酗酒闹事。这两年来乔治勤勤恳恳,攒下了许多钱,才有了二十刀尔的彩礼,将威廉娶回家中。乔治读过点书,性格温顺,颇受督工赏识,便愿多介绍他些活,收入有了起色。而威廉虽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可在本家也耳听目染了些商贾之道,靠卖零货,亦可维持家用。二人偶有矛盾,但大部分时间齐心协力,眼看日子有了起色,可这场大雪却将无数家庭的梦想击碎。大雪冰封道路,断绝车马人流,城市中的一切都被停止,不提赚钱糊口,就连过冬的物资和食物,也都买不到了。

乔治闻言同样皱起眉头,距离上次出门已是一周前的事情,可自从那次光明神显迹后,暴雪就再未停过。一家人几次想前往教堂,却连房门都推不开,就无功而返。可如今,确实快没有食物了,他们必须出门了。他听那呼啸的雪声,仍不死心地朝光明神祈祷,才极慢地从大衣中钻出,三步作一步般跨到门前,透过门缝,看看天气如何。他的视线刚触到那一片白色,身体便如触电般收回,又五步作一步般回到温暖的大衣里。缓过神来,才摇头叹气道:“雪太大了,出不去。”

威廉低下头,她看着怀里的婴儿,啃着指甲,将大衣拉紧了几分道:“我们还能饿上几天,可孩子怎么办?”

“要不……”乔治看着孩子,突然想到了几日前邻居的提议,那个孩子刚出生的邻居算是个大方热情的人,他的提议却比严寒更冷酷。乔治心疼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犹豫着,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早夭子,又望见威廉不断后退的样子。一咬牙,便再次离开厚厚的衣服,将屋内能穿的衣服通通套在身上,快步走到门前,却又驻足许久。他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才哆嗦着打开房门,狂风立刻在他的脸颊上留下刀疤,暴雪将他暴露在外的肌肤染成了青紫。

冰冷的空气让乔治的视线明亮了许多,他没有朝邻居的房门停留一眼,便望向大街,雪白中竟仍有身影攒动。他们逆行着朝教堂挪去,和自己目标相同。他一想到还有人和自己一样,为了家庭和生计努力着,心中便感慨万千,身体也没有那么冷了,顶着风暴,便朝前走去。突然,两道人影出现在他眼中,速度极快,全然不受风雪影响,朝自己走来。

“嘿,我们是皇家学院的实习魔法师,为了帮助暴雪中受困的人们,我们是来出售物资的。”乔治这才看清楚来人的模样,那是两位年轻的少年,他们运用着火之魔法维持身体的温度,光是靠近他们就舒服无比。于是乔治停下脚步,凑近他们,想看看他们能卖些什么。

“这是魔法暖灯,二十刀尔一盏,四盏便能维持一个房间一周的供暖。这是魔法暖衣,四十刀尔一件,可以让人在一天时间内在这种天气畅通无阻……”一位少年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他的产品,另一位少年则娴熟地将物品拿出展示。看得出来,这些物资都是由他们亲手制作,朴实中带着些许丑陋,却又充满了沉甸甸的魔法元素。

“二位少爷,您们有食物吗?”乔治耐心听完了少年的介绍,才小心翼翼问道。

“啊,我知道你觉得我们的商品很昂贵,但你要知道,我们制作这些东西也不容易。再说了,在正经商店里,这些东西的价格可要贵上数倍不止……”少年显然是被拒绝多了,未听清答复便开始详细论证,自己的商品定价是如何得合情合理。

“您们出售食物吗?我愿意出高价购买食物!”乔治一想到还在家中等着食物的妻和子,便没了耐心,口气卑微打断道。话毕,他立刻低下头,用余光瞄向二位少年,生怕自己令他们不悦,便受到一顿毒打。

“抱歉,我们不卖食物。”少年尴尬地笑了笑,二人便垂头丧气收拾起东西准备离开。

“如果您们愿意陪我去教堂,我愿意支付你们一刀尔的报酬,不,两刀尔!”乔治捏紧了拳头,鼓起勇气道,“这样你们也不算在暴雪天里一无所获了。”

少年们相视一笑,拍了拍乔治的肩膀:“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光明神的血液,怎么能做占你便宜的事情?”二人将念动咒语,便在乔治身旁形成一堵元素之墙,挡住了外界的风雪,也让乔治暖洋洋起来,“若你真想购买食物,便去城西看看。听说那里有些西部来的商人,不仅提供食物,还提供了各种过冬的物资。不过你知道的,恶魔的物资虽然廉价,却危险无比,所以,他们的生意也不好做……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们的商品。”

“愿光明神保佑您们生意兴隆。”乔治不可思议看着二人,感激道,他摇了摇头,婉拒了二人的建议,也婉拒了二人的推销。

“愿光明神保佑你平安。”二人因帮助他人而感到无比自豪,之前销售不利的沮丧一扫而空,他们哼着歌前往下一家门口,礼貌敲门,推销产品,然后继续一事无成。

被魔法庇护的乔治只觉身体暖暖的,步子便快上许多,很快就来到了教堂。再次来到这里,依旧温暖无比,只是同上次比,能顺利到达这里的人少了许多。就在来时的路上,乔治见到了许多冰雕,那是些和他一样,为了家人的明天失去了自己的今天的人。而他是何其幸运,能够遇到那么多的好心人,让自己成功到达教堂,还能够同家人们苟延残喘。

乔治快步穿过光明神像,例行礼拜,便来到分发食物的摊位,领取食物。大小姐们一如既往,在摊位后嬉闹,并不理会乔治。发放食物的仆人此刻正忙碌地清点着食物清点,亦无暇顾及乔治。乔治眼神直直望着近在咫尺的食物,不由自主咽着口水。可他不敢偷拿,也不敢催促仆人,只得在一旁耐心等待,倒是不自觉听到些少女们的闲谈。

“哈哈,看来最后的赢家是我,你们带来的粮食都不如我多!”

“你别得意,我一定会请求父亲再多给些粮食的。下周,下周一定比你多!”

“你们的父亲可真是开明,不像我的父亲,他竟然说我被恶魔蛊惑了,还说把食物分给百姓简直就是糟蹋粮食!”

“他可真是个老古董,光明神治下,人人都该是平等的!我看你就该把他一起带来教堂,好好听听爱丽丝姐姐和主教们的教诲。”

“也该让他看看人们在得到我们帮助后感激的神情和崇拜的模样,我看我爹这辈子也没被人这般尊敬和爱戴过。”

“别提了!我可是天天拿爱丽丝的话给我亲爱的父亲洗脑,但他就只会嘲笑我不可理喻。他还说,若是我再成天和爱丽丝鬼混,就要将我禁足。他还说了,我们这样把面包分给百姓的行为简直是糟蹋粮食,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读过《光明圣典》,上面可是说的清清楚楚:‘慷慨好施,光明常伴;掠夺争抢,黑暗永存’。”

“他那么说也有他的道理,听我爹说,如今城外的食物都不再用雪厘计价,原本一条几雪厘的面包都要一刀尔才能购到。在些经济繁荣的地方,甚至刀尔都买不到食物,只有拿黄金,钻石等珍宝才能换到。他还说,如若我们不把粮食免费送给百姓,他们可就能多赚几百刀尔。”

“别听你爹吹牛了,皇宫外的集市可一直开着,我也没见谁愿意高价购买食物。反倒是那些流浪汉,为了免费的供暖,都聚集到了那里。那些可怜的人啊,又有什么错,不过是其中一些害群之马偷了些粮食,就都被光明骑士们以破坏治安的理由通通赶走,最后全部冻死在马路上。”

“那你怎么不接济接济他们,我的大小姐?”

“我也想啊,可光靠我想又有什么用,我的父亲可说了,若是我敢把他们带进门,他就立马把我嫁出去,以后这家门呐,我都别想进。”

“他也舍得?我看他不过就吓唬吓唬你罢了。”

“虽是吓唬,但我们能带出的食物越来越少也是个事实,再这样下去,我们可就比不了谁施舍的食物更多喽!恐怕我们就只能……”

“别卖关子,你快说呀,只能比什么?”

“还比,比什么比呀,你怎么就知道比赛?我们就只能在家里老老实实呆着,难不成还能比谁更倒霉,先被家族嫁出去,然后做个三从四德的贤妻良母吗?还是说,你想比比,谁结了婚后找的情人更多更帅?”

不算拥挤的房屋立刻被笑声堆满,爱丽丝也在这时出现在众人面前。她勉着笑,脚步缓慢,听见众人对她打招呼,也不曾理睬,似是心事重重。

“主教拒绝了我的提议。”爱丽丝将摊上的食物整齐堆起,分给乔治足够食用一周的面包,双眸这才恢复灵动,低声道,“他不愿意开放教堂为百姓们供暖,也不愿在教堂里种植粮食,更别说用魔法催熟粮食了。不知有多少人,再也见不到来年的春天了。”

“我看主教大人也是个老古董,让他代替我出嫁才是最合适不过的。”

“一个老头哪嫁的出去啊,嫁出去给新郎做爷爷吗?”欢声笑语属于无忧无虑的小姐们,却并不属于爱丽丝。她默默将面包包入油布纸中,递给乔治:“这些面包足够你们一家度过两周的时间了,春天,快到了,祝你们春天平安。”她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句话的。那年,她的父辈撑过了凌冽寒冬,却最终倒在了一个不算太冷的寒春。如果那时,也有人愿意递出些面包的话,或许现在自己便和那些大小姐一般懵懂无知吧。

“尊贵的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报,愿光明神保佑您和您的家人。”乔治激动地跪下身来,小心接过面包,便放入怀中。他着实没想到爱丽丝还记得他家的情况,更没想到爱丽丝愿意在食物短缺的情况下施舍自己那么多的面包。

“请您起身吧,我并不值得您跪拜。”爱丽丝背过脸去,她实在不觉得,将食物分给乔治是值得夸赞的事情,因为那些食物都是少女们带来的,自己不过是个搬运工罢了。她正想夸赞少女们。可瞥见少女们兴高采烈的模样,便忍不住得眼悲唇笑。她喜欢她们的天真无邪,羡慕她们的阖家团圆,却也恨着她们的祖辈父辈。恨他们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恨他们霸占一切财富,更恨他们掠夺了普通人的一切,却还想要个好名声。于是那些话最后变成了极轻,极沉的定义:“这些食物本来就该是属于你们的,如今我只是将它们还给你们。”

乔治不解看着爱丽丝,他实在想不明白爱丽丝在说什么,也不愿多想,只道是听错了,便朝着少女们一一道谢,这才离去。他满心想着他的妻儿,只愿快点见到他们,脚步又快了几分。直到看见雪中光明神的雕像,又停下身来,鞠躬道谢,一眼瞥见那句经文:慷慨好施,光明常伴;掠夺争抢,黑暗永存。若有所思,终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少女们没有抬头看乔治一眼,她们仍在语笑喧阗,不过交流的重点不再是粮食和过冬,而是谁家公子才貌双全,温柔体贴,适合做夫君。那答案最后被统一,王子殿下。当得到答案后,她们又很快彼此嘲笑起来,谁又配得上那般春风化雨的人呢?她们的笑声如银铃般动听,她们笑容如雪花一般洁白无瑕,却也洁白得一无所知。

爱丽丝并未加入她们的话题,她看着乔治消失在茫茫大雪中,缄默着,思索着,如果她是王子,她会怎么做,来帮助这些百姓呢?她想到了很多方法,可她不是王子,既没有浩瀚的法力,亦没有滔天的权力,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禁感叹:人们只有团结一致,不过才能与一个魔法者拥有同样的生产力,怪不得,人人都想成为一个光明血统的继承者。可人们天天向往着从出生起便能拥有的不公平,真的会有马格斯先生说的那一天吗?人人平等,可这世界本来就是不平等的。还好,自己还能帮助些需要帮助的人,让他们至少不被剥削得太惨。乔治应该已经到家了吧,愿光明神保佑他的孩子和妻子,保佑他们能度过冬天。愿光明神保佑王子殿下征南凯旋,平安归来。我爱丽丝,真心祈求,伟大的光明神。

她望着天上的雪花,一片片落下,有大有小,有快有慢。它们在空中自由展示着快乐的舞姿,却没有一片愿意相融。舞蹈终有尽头,在那时,它们都化作地上的一片洁白,分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冬末的最后一缕阳光照射在不离雪的大地上,也将痛彻心扉的寒冷拥抱北境的每个人。那时的雪已经不算大了,可夜一旦来临,仍凛冽着世间万物。如果将白天降落人间的雪花平分给所有不离雪人,再将这些雪算作一种财富,人们可要比冬来时富裕许多。雪是清清楚楚少了,可人也明明白白去了。

北方的墓地并没有像往年那般生意兴隆,人们被围困在家中,苟活于家中,离世于家中,魂归光明,血肉归于家人。但相比其他城市,蓝瑙市的居民仍是幸运的。他们尚有些艰难度日的办法:教堂的施舍,魔法学院学员的贩卖,以及常年饥饿导致的忍耐力。

这些办法足够帮助人们多撑几天,却仍不足以帮助他们熬过一整个冬季,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们皮包骨头,最后阴阳两隔,只得哭嚎着,被迫把他们当作过冬的食物。在那个时候,他们想的是什么呢?厌恶自己的无能?憎恨无休止的大雪?还是对信仰的迷茫和动摇?总之,人一旦发现虔诚的祈祷无法庇护自己,他们就不再愿意接受神的教诲了,不论那些文字看上去是多么的正大光明。

“为什么?为什么光明神要这样对待我们。”威廉怀里的婴儿不见了,她蜷缩着身子,不断哭泣,紧紧握着拳头,依靠在乔治身上,倒好似一个婴儿。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乔治模糊的声音从他沙哑的喉咙中吐出,从衣服漏风的洞里,尚能看见些未褪去的淤青。他轻轻抱着威廉,不住叹着气,那语调,要比北风更加低沉。

“乔治,这怎么能怪你。”威廉将头埋进丈夫的怀里,声音越发哽咽,“谁也没想到,那些平日里看着和蔼可亲的邻居们,竟会破门而入,将家中一切吃的都抢走。”

“都怪我,偏信光明神的邪典,都怪我,会相信那群强盗和恶魔。”乔治将额头同威廉紧紧贴住,想起那日过往,就止不住默默流泪。那日归来,邻居们便向他讨要食物。他本想欺骗他们,说自己没要到食物。但乔治一想到光明圣典所说:慷慨大方,光明常在;又想到他可怜的邻居们也是有孩子的,就和那年圣夜祭典的那个孩子一样可怜。心生不忍,便拿出些食物与他们分享。

可乔治未曾想,这一举动却让邻居们惦记上他家那点微薄的食物。在他拒绝了邻居们后来的多次乞讨后,这些饥饿的可怜虫化作野蛮的鬣狗,将乔治一家人打翻在地,争抢着仅剩的一些食物。在一番狼狈的抗争后,乔治被打得鼻青眼肿,而面包也只剩下了一条。

乔治一家不敢留有食物,生怕再被抢走,便狼吞虎咽将最后一点食物吃下。可这雪何时才能停止?乔治满心期待着雪会小些,或是还能遇到那些施展魔法的好心人。可事与愿违,再没有一个可以前往教堂的日子。孩子嗷嗷待哺,乔治和威廉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人们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拥挤在火堆旁,等待着大雪的停止。只是他们不再祈祷光明神显灵,那虔诚的祈祷也被怨毒的咒骂所替代。乔治和威廉奄奄一息地将婴儿护在他们的怀里,他们饿得很累了,累到眼睛都无法睁开。他们的视线逐渐昏暗,化作一片漆黑:果然,光明神是不存在的吗?当我们死后,陪伴我们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只是可怜了我们的孩子,他还没见过光,就要和我们一起离去。

恰是这时,一阵急促地敲门声传来,最后那焦急的脚步声破门而入。那是乔治可恨的邻居,他的双眼通红,有气无力道:“我的孩子饿死了,乔治,换孩子吗?至少我们都还能活下去。”

乔治抱着妻儿向后退缩,就算他没了力气,也要拼死保护他和威廉的孩子。他的心跳迅速加快,甚至有了站起身的力气。他紧紧捏着拳头,站在妻儿身前,神情凝重,做好了拒绝邻居后的殊死搏斗,就算自己死,他也不能让别人伤害自己的家人。

“好。”威廉牵住乔治的手,抱入怀中。随后毅然决然松开手,扭过头去,抱着婴儿,递给邻居。乔治望着妻子的举动,低下头去,闭上双目,心中似有惊涛拍岸,却又止于崇山。最终他还是睁开双目,朝着邻居的方向怒目而视,拧着拳头,便要上前夺回孩子。可视线里,邻居的身影早已不见,威廉怀里抱着个孩子,缓缓向他走来。

乔治释然笑了,直到发现威廉怀里的孩子是邻居家孩子的尸体。他深吸一口气,让刺骨的寒风将身体冻僵,才默不作声地哭了出来。随即他又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地上,目光呆滞望着他的妻子。威廉的眼神里充斥着绝望的哀伤和痛苦的希望,她将尸体扔到地上,跪倒在地,流不出一滴泪水。乔治又笑了,喘着粗气,就像一条得到主人夸奖的小狗。最终,他们的声音都被无情的风雪掩盖,但好在,他们不至于被饿死,总算能见到春天的到来。

随着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划过天际,那痛彻心扉的大雪终于离去。劫后余生的人们小心翼翼打开房门,在确认雪停后,纷纷涌上街头。他们的目标一致,前往那座教堂,因为那里有食物,那里有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当乔治夫妻到达教堂时,那里的光都已被人所代替。望不见圣洁,听不见虔诚,乔治目光所及,威廉耳中所闻,只余争吵和混乱。人们将分发食物的仆人们打翻在地,无视于他们的咒骂,将食物塞入口中,怀中,以及每一个算作口袋的东西里,哪怕是那件漏风衣服的洞中。但那些食物并不能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除了已经进入肚子的,剩下的食物都被同行者捡走,偷走,夺走,不停更换着主人,不停减少着。

瘦弱的人们守不住食物,他们眼前食物被一点点吃少,心疼不已。他们不再做着将食物带出去的梦,一边咒骂着,一边尽力将更多的食物塞入口中。哪怕呛得咳嗽,哪怕肚子剧痛,哪怕吃得呕吐,仍停不住进食的嘴。

乔治二人望着人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他们在最后的冬日,努力活着的模样。他们的表情也是这般扭曲,行为也是这般粗鲁吗?不知为何,看着那些不断张合的嘴,他们只觉得那缺乏血色的唇血腥,只觉得那黄得发枯的牙狰狞。恍惚间,他们眼里再也看不见那些可口的食物,看见的只剩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再看一眼,婴儿又变成了面包,可乔治二人却连一点饿欲都没有了。乔治只觉恶心,不断干呕,却连些清水都呕不出来。威廉更是瘫倒在乔治怀里,默不作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更多的人宁愿身体难受,也不再想体验一遍饿死饿活的感觉。到了饿极之时,他们笨拙的脑子反而灵活起来:谁带来的食物,谁就拥有更多的食物。于是他们像饿狼一般寻找起那些大小姐们。

大小姐们在人们灵光乍现前,便被这些如饕餮般的羔羊吓到。她们在神职人员的护送下躲进了一间隐蔽的祈祷室。惊魂未定的她们胸口起伏着,如何都想不明白,那些纯良的,毕恭毕敬的百姓怎会变成这样。她们将目光投向爱丽丝,只见她若有所思,眉头微蹙,却未给众人一个答案。于是这座安静的祈祷室便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亦或是寂静得诡异。

正当少女们平缓气息,自以为安全时,屋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爱丽丝正欲出言制止,已有少女转动把手。爱丽丝不思先动,一脚踹在门上,将门重重关上。可电光石火间,少女们还是见到屋外场景。她们中的一些吓得瘫倒在地,瑟瑟发抖:那些红着双眼的疯子,挥动着暴露着骨骼的手臂,不断拍打着房门。他们长得怎样一张相似的脸啊,那臃肿而湿漉的脑袋上,突着一双明亮到空洞的双眼,他们脸皮不断抽动,好似失去控制。但他们的神情又是不同的,少女们在那一瞥中,见到了愤怒和悲伤,可那些神情中剩下的,更多的情绪,是她们从未见过,也难以理解的。

被复杂情绪控制的人们,并未完全丧失理智。尚有人记得光明神的教诲,本能地堵在门口,努力阻止暴徒们的袭击。他们排成人墙,大声朗诵着光明教义,任由拳脚砸在身上,脸上却洋溢着光荣的,视死如归的神情。

乔治和威廉站在原地,看着本性同恶意地狂欢。他们不由想起了那些北风呼啸的夜里,是爱丽丝和少女们给了他们希望,渡过寒冷与黑暗。可这一切,都被那些为了生存二洋溢的恶意所毁去。他们并未犹豫太久,便毅然决然加入了守护小姐们的队伍之中。就算不报答大小姐们的面包之恩,也该为了他们逝去的孩子报答恩情。

在干涸的风里,点点火星便能引燃整片草原。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守卫大小姐的队伍中,他们用拳脚和对方搏斗着,被揍趴下了就马上站起,用更重的拳脚还回去。数月的痛苦和压抑在此时倾泻,也将他们对强盗行为的痛恨和对逝去亲人的怀念拳拳挥出。

随着战斗进入白热化,饿极的人们已没多少力气缠斗了,他们默契地站在了走道的两端,彼此死盯对方,一言不发,手脚却仍然蓄势待发,时刻准备着进入下一场搏斗。

“你们为什么要保护这群恶魔的孩子?”这些话从“暴徒”口中说出,倒让人听得荒诞且滑稽,不过说话者的口气平静而理所当然,免不得令人恼火。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们都是光明神的孩子!你们才是恶魔!他们将拥有的面包分给我们,而你们却想夺去他们的一切!”立刻便有人反驳。

“那些东西本便是我们辛苦劳动得来的,他们霸占着我们的东西,难道还不允许我们夺回来吗?”“这些小恩小惠便能将你们收买吗?他们只不过是不情不愿地失去了些面包,而我们呢?我们的家人们,可都不在了啊!现在让他们付出些代价又有什么错?”

屋外的声音无比响亮,足够让屋内的人们听得清清楚楚。大小姐们生气地叉起腰来,忘了身处险境,一个个喋喋不休抱怨道:“他们生活不如意就要来迁怒比他们过得更好的人?”“我们可是分给了他们那么多的面包啊!他们竟然不对我们感恩戴德?”“一群粗鲁又愚昧的强盗,难怪他们得穷困潦倒地活一辈子。”“怪不得父亲总说穷人们都是坏人,除了抢就只会偷,连在我家做佣人都不配!”

小姐们的言语愈发尖锐,听得爱丽丝捏紧了拳头,她十分想反驳:血统者们将一切霸占,只留给人们贫穷和饥饿,还教他们要正直和善良。可空有这些,人是无法活下去的。为此,他们只能抛弃善良,违背本性,做出不义之事。想到这儿,爱丽丝却松开了拳头,紧紧靠着墙壁,低头聆听着室里室外的嘈杂,用力呼吸。她多么希望教堂能在此刻安静,这样她便听不见人们的自私和狭隘,听不见人们的傲慢与偏见。而这时,安静竟如期而至。

小姐们想着透过门缝一探究竟,却被拳脚声阻止。随后安静再一次降临,紧接着,那充满磁性声音在过道间响起,穿透房门,传入小姐们的耳中:“各位乡亲们,各位同仁们,我们都是一样的,被压迫的,被奴役的可怜人。我们同样饥寒交迫,我们同样一无所有。这难道是因为我们的血统吗?这难道是因为我们的懒惰吗?不!这不是!数千年来,他们欺骗我们只能做些卑贱的工作,直到机器的发明。可又是他们,宣布机器是恶魔,将我们赶出工厂。各位同仁们,在两年前我们就算过得再苦再累,也不必担心熬不过寒冬,更不必担心吃饱喝足。可如今呢,区区一个冬天,就让我们失去了太多东西啊!这一切,都是那些血统者们的错。是他们,霸占了我们的劳动成果,剥夺了我们的体面工作,害得我们饥寒交迫,害得我们妻离子散。所以,我们不该争斗,我们应当团结。我们应该推翻这些虚伪而无耻的血统者们,我们应当把他们统统送上断头台,建立一个属于我们的国度!光明的血统难道只存在于那些魔法者的血脉中吗?不,光明的血统流淌于我们每个人的血脉之中!”

爱丽丝听得这番慷慨陈词,不由直起身来,她想到了马格斯,想到了哥哥,想到了东部的同伴们。他们正是在为这番事业,抛头颅洒热血。不知他们如今过得好吗?此刻她忘记了危险,忘记了身份,也忘记了屋内屋外的所有人,她只想看看,能说出这一番话的是怎样一个人,他有多么伟大,才能说出她难以言表的心声。

初春的光开朗明亮,将过道照得明晃晃的。青年一袭黑衣,一脚踏在桌椅堆成的舞台之上。他握紧拳头,背对阳光,看不清楚模样。但恍惚间,爱丽丝却看见了他的模样,他的眉目坚韧刚强,他的神情斗志昂扬。可那一瞬后,她才发现,那只是她的幻想。爱丽丝又凑近了几步,提起红裙,不顾一切挤开人群。那少年带着黑色的面罩,目光如幽夜微辉,被隐藏于春光。他见人们面面相觑,无比踌躇,又想再说些什么,可却听见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那些光明骑士恰到好处地到来了。于是他不再停留,一剑破开窗户,便要离开,临别之际,不忘回头道:“想清楚了,就来城西,我们有食物,我们有物资,我们本便是战友!”这次,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人们沉默在原地,直到骑士们纷至沓来,才大梦初醒,如鸟兽般散开,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踪影。那些守卫小姐们的“英雄”们,却因为人饥体乏,无力逃跑,被骑士们当做暴徒捉拿。他们满眼热切地望向小姐们,希望她们能为自己说些什么。

那些小姐没有将目光留给她们的“英雄”哪怕一秒,她们望着光影里的光明神像,虔诚礼拜道:“慷慨好施,光明常伴;掠夺争抢,黑暗永存。愿光明神降下神罚,惩罚一切不遵教义之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