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们来说,议会上的众志成城令人振奋,晚宴上的美餐更使人陶醉。尤其说对那些从未参加过皇室宴会的百姓来说,精致的吊灯,充沛的食物,丰富的饮品。哪怕在圣夜祭典上享受过这些美好,但这般高档雅致的氛围感,却依旧让他们有种醉生梦死的快感。于是他们感谢光明神,感谢国王给予他们的一切,便迫不及待,大快朵颐。
但并非每个人都喜欢这样的氛围,贵族们厌恶平民们粗鲁的行为,毫无礼数的举止,于是自觉离得远远的。贵妇们更是把白眼翻上了天,生怕被这些贱民放肆的目光多看两眼,因为那会令她们觉得受到了骚扰和调戏。不满的情绪静悄悄地蔓延着,贵族们并不把这些不和谐归结在国王的安排上。相反,他们更加鄙视那些毫无血统力量的人们,鄙视他们不仅缺乏力量,同时也缺乏教养。优雅的音乐被嘈杂的抢食声遮盖,他们皱起眉,看着平民门为了一块牛肉的归属争论不休,更是将整个额头皱起。他们不可避免地被平民们影响着,东西吃不香了,舞也跳不尽兴了,于是不同身份的贵族在这一刻难得地对一件事达成了观点的一致:这些平庸而贫穷的血统,只配永远接受他们的统治,决不能让他们翻身。不然,再美好的东西,只要他们参与了,便会变得丑陋无比。
在贵族们想方设法远离人群时,本倒是骂骂咧咧地和克里斯勾搭在了一起。他们完全不介意混入粗鲁的人群,说着连平民都觉得粗鄙的话语,引得旁人嫌弃远离。但二人倒是有种他乡遇知己的心有灵犀,肆无忌惮地放声大笑。
“克里斯,你对今天国王提出的政策怎么看?”
“怎么看?一群脑袋长在屁股上的白痴能想出什么好点子?”克里斯四处光顾着平民中的美色,却只看见一群臭男人后冷哼道,“一群重男轻女的废物!”这才开始将他的观点阐述:“第一,在全国设立路障关卡,说得好听,防止瘟疫大规模传播,激发爱乡情结,发展本地经济。可就算是个白痴也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让人们不能向生产力的大城市聚集,便于那些爬在人身上吸血的臭虫剥削和掠夺。”
本闻言双目一亮,没想到老贵族中,还有这样一位针砭时弊,敢于直抒胸臆的人。只是本不知,他是爱口诛笔伐,还是真的忧民忧国,决定试探一番,道:“何止如此,那所谓的二级税法更是个骗人的东西。说什么减少第三级人民的税收,转而将税分摊至一二级的贵族。用脑袋想想都知道,税收的总额增加了,三级人民要交的钱却少了。那钱哪来?还不是从我们手上讨?没了钱,怎么维护治安,没了钱,怎么维持生活,他们那么做,岂不是要我们的命?”本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内心却是想看看克里斯是否的反应会否和自己内心一致。
“本,你倒不必为此担心。”克里斯毫不客气地摆出嫌弃的表情,冷嘲热讽道,“就你那么点钱,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些问题。当然,我也不是针对你,像布鲁克斯这样的活畜牲和基德那样的伪君子就更不用操心这些问题。虽然他们不能违背国王的命令,但他们可以减少给予工人和农民的工资啊!这样一来二去,他们赚的反而更多了,辛苦劳动的人们却白白损失了更多钱。这群没屁用的王八蛋,就会干些缺德事!”
本一愣,他从克里斯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痛心疾首,但那表情很快消逝,转而恢复了不可一世的狂妄。本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又不敢确定,便继续试探道,“唉,你说的是,又要可怜百姓了。只是区区这两条法令也就罢了,这第三条法令,才是真的要命啊!为了应对边防的压力,他们竟然又要募兵。”
“可以想象的是,法令设计者的本意或许是想将各地领主的最后一些私兵都掌握在手中。但他根本没有想到,各大领主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相反,他们会用减免赋税,高额奖金的方式,诱骗一群拥有出色劳动力,却毫无军事经验的青壮年去战场上送死。唉,冰海岸边骨,深闺梦中人。”本没有伪装自己的惋惜,这种情感发自内心,绵延了十九年。
“哼!可不是吗?更别提征兵带来的其他问题。审批的资金能够发放到士兵的手上吗?因受伤退伍的军人又应该如何安置?如果战争打输了,还有钱支付高昂的战争赔款吗?如果战争陷入僵局,我们又能有多少资金维持战争?”克里斯一针见血指出了许多问题,让凝重挂上了二人的面容。
在二人陈述观点的同时,平民们不自觉地向他们靠拢,想要听听贵族们的高谈阔论。但在听闻他们这般消极的想法后,立刻将其联想成了不受重用的臣子,对国王怨妇般的抱怨。转而嗤之以鼻,他们中的有些人忍不住心下优越之情,开始阐述自己高明的想法。诸如“在光明的照耀下,任何污秽的想法都将接受制裁。”“正义之师一定会胜利,没有人能在光明神庇护的土壤下击败不离雪人。”他们的乐观就和他们的笑容一般,单纯而质朴。那是从何而来的自信呢?那是同贵族们处在同一个房间,被魔法灯温暖着的自信。
本朝克里斯挑了挑眉,不再言语。克里斯也耸了耸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二人就仿佛从未见过,如陌生人般擦肩而过,穿过欢声笑语的人群,回到了各自属于他们的天地。
喧哗的晚宴属于每一个议会的参与者,却不属于光明骑士们,他们正披星戴月,搜捕着大公的身影。这一片安静柔和更不属于光明协会的成员,尽管他们拉拢了一众议员和贵族,但在国王的光辉领导下,他们反而成为了少数,被淹没在不离雪百姓的人海中。于是他们中的许多人如今已失去了对大公的信心,反而是想借着和贵族们的关系,获得王室的青睐。失败并不与光或夜有关,可失败者却宁可沉溺在黑暗之中。这是宴会外的花园,夜色是唯一的光。
“大公,您怎么还没有离开,他们还在通缉着您呢!”理查德瞧见瑞凡绝,用身体将他挡住,不让任何人看见。
“理查德,你何必那么担心。”瑞凡绝故作轻松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慎呛到,不断咳嗽。夜色让一切模糊,却不能将他的憔悴和疲惫遮掩。瑞凡绝此刻苍老了许多,宛若一艘破败的孤舟,在狂风暴雨中兀自前行:“他们不论如何也都想不到,我会留在王宫中。”
“接下去该怎么办?”理查德叹了口气,不愿让这个伤心的瑞凡绝承受更多,但还是道,“光明协会的大家,已经开始不再相信您的领导能力了。他们中的许多,想要放弃使用机器,转投国王的怀抱。”
“是吗?”瑞凡绝似是麻木了,他的双眸看不出愤怒,也看不出惊慌。好像一只失了脚的鸟,在空中不断飞翔,可这陆地再如何广阔,却也找不到一处能够落脚,“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现在都未拥有。可以想象的是,国王的政策将畅通无阻地执行,不离雪人民将成为他最忠诚的信徒。而我们不得不成为他的股掌之物,接受失败的命运。”
“现在的情况和十九年前比起来,还算不上太糟,你想听听他的故事吗?”理查德的手搭在瑞凡绝的肩膀上,有力而温暖。理查德难得见到瑞凡绝低头缩颈,像一只保护着自己的刺猬。他未在瑞凡绝的眼里瞧见那一刻不停的、燃烧着的,熊熊烈火,如今那里黯淡无光,纵有万千干柴,却唯独缺少了一份少年的火气和意气。理查德知道,此刻的瑞凡绝并不需要炙热的阳光,他需要的只是度过长夜的希望。
“那个人吗?”瑞凡绝立刻挺直了身板,长叹一声,那是一种许久未见,都已忘记了模样,却神往了千万遍的缅怀,“你说吧。”
恰逢此时,一道流星从天边划过,照亮了夜空。人们望着流星虔诚祈祷,那是对光明神的感谢,那是对国王的崇拜,那是对未来美好的畅想。理查德回过头,重新看向瑞凡绝,那个神采奕奕的人回来了,只是理查德分不清,他的眼底,是转瞬即逝的流星带来的,梦想的星光,还是他发自内心的,无畏而坚定的火光。
“国王陛下,不知您深夜召我前来,所谓何事?”瑞凡绝单膝下跪,尊敬问道。
“五年,五年也太漫长了!瑞凡绝,你瞧瞧这群该死的混账,为了表达对新律法的不满,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国王生气将卷宗甩在桌上,耐心等着瑞凡绝阅读,他不断搓着胡子,一不小心便拽下几根,这让他更加愤怒和不耐,阴沉道,“你说,杀鸡儆猴如何?”
“国王陛下,他们确实是不知好歹,十分该死。但如今他们把持着国家的财政和军队,若是处理不当,恐怕只会增加他们对抗的情绪,不仅会影响新律法的推进,甚至有引发内战的风险。”瑞凡绝读完卷宗,才耐心答道。
“那你说怎么办?”国王起身踱步,见瑞凡绝欲要开口,将方案道出说明,又坐下身子,打断了他的发言,“你不必解释给我听,我相信你的能力。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我要看见我们的新律法,在不离雪的每一座城市执行。”
“遵命!”
光明历五千六百零一年,诸侯以新法章程有违祖制,新法施行未历光明神祝福为由,公然或暗里对抗新法实施。他们广积粮草物资,以百倍价格卖给百姓;他们集结私兵,公然对抗影响市长亲兵的执法;他们斥下重金,令各行各业领袖带领罢工。一时间,不离雪四境民声载道,怨气冲天。许多人因为缺少物资,饥冷得冻死在圣夜祭典当晚;又因为工厂和手工坊的停工,他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法门;他们抱着最后的希望向市长府声诉,处理结果却石沉大海。人们开始借酒消愁,或做着一赌升天的梦。贵族们靠着卖酒、高利贷和开赌场,又赚了一大笔钱。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人迫于无奈,只能将自己或孩子卖身于贵族,为了能活下去,就算做些低贱的营生下来,也是可以接受的。
只是人们想不明白,想不清楚,明明国王在议会上说的如此美好,可他们的生活却越来越差了。难道光明神的光明只能照耀在那些强大的血裔身上吗?是啊,他们的城堡越来越高,堆积的宝藏也越来越多了。而他们这些平民呢,若能活下去,便是光明神的恩赐了吧!毕竟和百年前比起来,他们不必被异族的刀枪所指,不必躲在甲板下担惊受怕,不必惊惧地死在异国他乡,那也算是种幸福吧。毕竟,在领主的庇护下,他们不至于饿死冻死。如若知足是种美德,那不离雪的百姓一定是被光明的文化熏陶着的,最崇高的一代人。
贵族们本以为人们这种知足常乐的心态会一直维持下去,未曾想,在他们醉生梦死地对一切未曾拥有的充满渴望时,一条甚嚣尘上的消息如瘟疫在不离雪境内肆虐。梦洛斯特将建立新的政府,而新政府将贯彻新的律法,将土地分给百姓,为百姓提供更加丰厚的报酬和福利,以及取消一系列苛刻的税收。
人们初时对这消息嗤之以鼻。他们向来受到都教育便是,“向生养他们的领主讨要任何东西都是可耻的,领主愿意让他们在领土上生活,便已是仁慈。”,如若不将自己的一切献给领主,便是不遵光明的教义。光明神必将降下灾难,就如现今肆虐的瘟疫一般,证明他们对光明神的不忠。可当他们在坊间听闻,‘人们在梦洛斯特干着轻松的工作,还能获得薪水’时,他们的想法有了些许动摇。
人们后来对这消息半信半疑。每个领主都告诉他们,自己是这个国家最仁慈的领主,他们慷慨而大方,为他们提供了住所和食物。虽然这一处简屋算不上温暖,这些食物也谈不上保质,可他们仍对“善良”的领主们感恩戴德。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坚信,若是没有领主们为他们提供工作,他们就得饥寒交迫,成为一个毫无用处的人。但当人们听闻某某的亲朋好友在梦洛斯特住上了政府建造的大房子,可以收获自己土地上产出的一切后,他们的想法再次动摇了。
再来后,人们对这消息不言而信。他们见到了那些来自于梦洛斯特的商人,他们血统平凡,却打扮得比领主们更加高贵。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抵得上一城的财富。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努力工作,获得的酬劳不该仅仅让他们吃饱喝足。于是,不断有人怀揣着梦想离开了故土,前往了梦之城。
最后,人们对这消息毋庸置疑。他们在收到来自梦洛斯特遥远朋友的来信后,终于开始质疑从小所受的教育是否正确。难道他们天生就低人一等,只配做那最简陋的农活,拥挤在简陋不堪的房间里,做着吃饱喝足的梦吗?难道他们就不能吃着牛排,喝着美酒,过着领主那般轻松而快乐的生活吗?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离开故土,但每座城总有离开故土的人。城多了,梦洛斯特也变得拥挤起来。见此场景,瑞凡绝心中甚喜。可一座梦之城如何装得下不离雪上百城的梦,于是一座座“梦之城”以梦洛斯特为中心,不离雪的国土上林立而起,并不断朝外蔓延。曙光市、碧浪市、菲尼克市……越来越多的城市宣布会为到来的百姓提供工作和福利,越来越多的人拖家带口,奔向不离雪的西部。
一开始,旧领主们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依旧作威作福,愚弄着百姓,压榨着百姓,恐吓着百姓,最后将领土化作一座巨大的囚笼,关押起百姓:没有人能够离开他们的故土,偷渡者将被处以极刑。
眼见昨日还在陇上谈论着明天的同伴,被吊死在城墙之上,人们终于无法忍受领主们的傲慢与自大。他们不再辛勤于农田之间,拿起锄头和镰刀,涌上街头。领主们的住所被那些单纯而勤恳的人们包围得水泄不通,为了保护性命同财产,他们不得不将阻拦在各关卡的私兵召回。人们终于闻到了自由的气息,他们就像被河堤阻拦了许久的洪水一般,朝着城外奔腾而去。流失的人口越来越多,不得已,“机灵”的领主们不得不顺应时势,履行在议会被自己严辞拒绝的法案。
但洪流之中,仍有顽固的石头想将水流堵住。那些勇敢而无畏的浪向石头冲去,化作水花,被永远留在了石头的缝隙之中。只是一块石头,绝不可能阻拦万千激流,他们被巨大的浪花卷起,最终汇聚于一处,堪堪阻挡住水流前进的步伐。
在法令实施的第三个月开始,领主们终于放下了各自的骄傲,他们联合在一起,要将这股逆流阻拦在最后的堤坝之前。领主们在一番会晤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即能赚钱,又能留下人口的方法。他们不再派出私兵大肆抓捕四处逃亡的百姓,相反,他们在一条条通向梦的要道上设置关卡,收取高昂的路费。
不仅如此,他们还创造了一种证明身份的契书,若是没有它,关卡不会放行,旅店无法居住。可没有多少人愿意购买契书,他们宁愿碰碰运气,能不能混过关卡,毕竟那些钱足够他们来回梦洛斯特数次了。但显然百姓们的想法不会成真,只要领主们许诺将过关费的一成分享给拦住的私兵,他们就会让哪怕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被逮住的偷渡者是倒霉的,也是可怜的,但在领主们看来是活该的。他们不仅要支付三倍于过路费的罚款,还得补办一张价格更为昂贵的暂住证。若想要契书,那就滚回自己的城市重办。可人们就连支付罚款的钱都没有,只能签下卖身契,没日没夜地为异地的领主们工作。他乡异土,人们做不到齐心协力,自是无法组织起向样的反抗。很快,他们就又习惯黑暗了,这时他们才想起了领主们说过的话:他们是这个世上最仁慈的领主,其他领主都是恶魔的爪牙。百姓了不敢将怒火发泄给他乡的领主,只敢在闲暇之余骂几句瑞凡绝:若是没有被瑞凡绝蛊惑,现在或许就不会过得那么惨了。瑞凡绝真是个虚伪而无耻的王八蛋。
百里之外的瑞凡绝自是不会知道百姓们对他的谩骂的,在梦之城庇护的范围内,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每个人都感谢着瑞凡绝的施舍。但瑞凡绝并未就此被冲昏头脑,他的目光始终覆盖着整个不离雪。只剩两个月时间了,可那些混蛋还在百般阻挠自己的计划。
办法总是要比规定多,瑞凡绝的办法也很简单,既然条条道路通罗马,只要有一条道路畅通无阻,那其他道路纵有千百艰难险阻,那也不足为惧了。买通领主并花不了多少钱,至少对瑞凡绝来说是这样的。领主们奴役百姓辛辛苦苦一年的所得,还比不过梦洛斯特一周的产值。
在第二个月的尾声,向往自由的河流再次涌动于不离雪的河道之上。那是一条畅通无阻的河道,浪花不知疲倦地奔向他们的终点。那终点,是包容一切,宽广无比的大海。
向来高枕无忧的领主们终于慌了神,眼见他们最宝贵也最廉价的财富——百姓,慢慢被瑞凡绝夺走,他们知道一定得做些什么。没有领主的百姓依旧可以自力更生,没有百姓的领主宛若拥有一切的植物人。在他们拥有一切时,他们为自己的血统骄傲,为自己的“拼搏”和“努力”自豪。可当他们将要失去一切时,他们却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原因,一切都是别人害的,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瑞凡绝。
冲动的贵族们来到梦之城,向瑞凡绝发起决斗。可连瑞凡绝的衣角都未曾碰到,他们便被长剑指向咽喉。瑞凡绝留下了他们的性命,并恳求他们加入光明协会。但在平民面前失败的他们自觉颜面扫地,哪里愿意苟活。在扣动板机的那一瞬,他们自豪得仿佛英勇就义,他们庆幸着,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保住了光明传人的尊严。
古老的家族知道,那些一腔热血的傻瓜,是没办法对抗瑞凡绝的。凛冽的风无法掀翻坚固的碑,只会证明他的坚不可摧。可若将支撑他的泥土松动,再宏伟的背叛者也只有轰然倒塌这一种命运。
人们一旦拥有了一些,他们便只会想要更多。如若让他们损失一点,那他们就要将这份不甘和委屈化作仇恨。苟延残喘的贵族们非常明白这个道理,因为他们此刻就是这般痛恨着瑞凡绝的。瑞凡绝夺走了他们的一切,他们的名声,他们的财富,他们的荣誉。
他们不能容忍再被夺走任何东西,他们要做出反击,他们要让每个背叛自己的人尝尝这种滋味。在一片碧色的激流中,浊流静悄悄地混入其中,誓要将整片清澈搅混。
越来越多的人口涌向不离雪的西部,让西部的经济一片欣欣向荣。投靠和支持瑞凡绝的贵族们看着满屋的金银珠宝,越发信服瑞凡绝,也越发庆幸没做错决定。但在梦之城的瑞凡绝却眉头紧锁,沉默不语,一些事情他看得清清楚楚:西部的资源并不能支持如此规模的人口生存,而过剩的人口也将导致劳动力变得廉价。换而言之,如若满心期待的人们来到西部,他们却连养家糊口的工作都找不到,他们会多难过和愤怒;如若辛勤工作的人们勤恳工作,工资却越来越少,他们会多委屈和不甘。
正当瑞凡绝还在思索对策之际,一连串的坏消息传入了他的耳中:诸城的市长和贵族为了招募更多人口,许下高昂的报酬。但由于人口的爆发,他们仅凭承诺一半的价格,就能雇佣到更优秀的人才。于是他们不再履行承诺,甚至将带头闹事的百姓关入牢房。
另一边,当人们发现除了梦洛斯特等城市,西部余城到手的报酬越来越少后,他们便不愿留在肤浅的池塘中,洪波涌起,聚集向那些梦之城。一些市长不愿辜负热情的百姓,他们慷慨地接收着每一个客人。可人一旦多了,某些东西就会变少。先来者同后到者互相敌视,一方认为是对方夺走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另一方则认为是对方霸占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偏见在滋长,冲突蓄势待发。
在暗流的挑拨下,人们在短短一周内便发生了大规模的冲突事件。市长们为了维持城市的运行,只得停止接收新的人口。这一举动更加剧了对立,先来与后到者的对立,城里和城外人的对立,直到民众与官方的对立。那些被贵族们倒入江湖中的浊流在这一刻,终于起到了作用。他们欺骗着,他们蛊惑着,直至所有人都认为,这一切的根源来自于瑞凡绝霸占了他们的劳动成果。人们完全忘记了是谁赋予了他们新的生活,此刻,他们只把瑞凡绝当作仇人。人们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武器,就用枪声打破了夜的宁静。火光冲天,城外的人冲击着城墙,城内的人冲击着市长厅和大公府。
瑞凡绝平静地望着窗外的一切,他甚至播上了一曲优雅的交响乐。这样的情况是他早已预见的,可他却并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这些暴动的百姓。瑞凡绝只得闭目养神,他像着,等她们闹够了,自会停止这荒唐的行径。
梦之城的今天并无黎明前的黑暗,人们想象出的光明便足以将夜色点亮。黎明已至,他们没有等来天降刀尔的新日子,迎接他们的一切,是卡斯兰特带领的光明骑士团。白马践踏着拥挤的人群,长枪上绽放的魔法光芒,这些都帮助人民回想起光明骑士的冷酷与强大。可当理智和恐惧重新占据他们的脑海时,他们已没有了退路。
汇聚的河流从此刻开始分道扬镳,它们四散奔走,生怕慢一步就永远被留在沙滩上。他们大声哭嚎着,声称自己的行为都是无辜的,他们是被蛊惑的可怜人。可光明骑士才不会理会暴徒的任何话,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将所有叛乱者就地正法。
刺目的光芒在人们的身上,眼里,脑海中留下可怕的痕迹,也总算让人们想起他们最该做的事情。人们匍匐在地,将头低入尘埃中,他们不断述说着自以为的罪行,又不断祈求光明神的宽恕。在见到同伴们仍未逃过死亡的命运后,他们明明还未腿软到无力奔跑,却只是将这份力气用在别处,更加虔诚,更加麻木地祈祷。好似这样,如若他们今天死去,也能问心无愧地见到光明神了。
年轻的光明教徒望着一个个虔诚死去的同伴,心中的某处堡垒突然破开,疑惑便如穿洞之光般占据整座城堡:我们为了幸福和希望而来,为何没有人将幸福和希望给予?我们为正义和光明而战,为何光明却要对我们执行正义?我们这般虔诚和忠诚地赎罪,为何无人宽恕我们的罪行?难道世人心中皆有那么多疑问?可这些疑问的答案又在何处?光明神说光明之下人人平等,国王、大公、贵族、神职人员、百姓也都这样说。可就算他们每个人都这样说,可他们究竟能否说出,众人,到底平等在何处?他们的出生不同,天赋不同,容貌不同,便已不再平等。可人人都向往平等,那真正的平等究竟该如何实施?
教徒不再和同伴同流合污,就算死,他也想为了光明和正义而死,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必死无疑。他抄起一根鸡毛掸子,怒吼着冲向一名光明骑士。骑士被他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到,一时呆滞,但立刻被掸子与头盔碰撞的声音震醒。他又羞又恼,张望一周见四下无人,才一把推倒教徒,高举长枪,就要刺下。一时,白光大绽,教徒的身体和心灵都在此刻归属于光。
教徒等待着光明神的出现,但炙烧感和剧痛却并未降临在教徒身上。当光散去,他才发现,年轻的大公持剑挡住了骑士的这一击,而在他身后,一名名黑袍骑士便如真正的光明骑士般,拯救着屠刀下的可怜人。
“您是瑞凡绝大公吗?”教徒的声音颤抖着,毕恭毕敬问道。
“没受惊吧!让您遭受这些,我真的很抱歉。”男人微笑,便要重新投入战场。但见教徒双唇抖动,欲有所语,还是停下步子,耐心看向他。
“您的荣耀至高无上!”教徒想问的很多,但他见仍有许多人需要帮助,而他的问题也太多了,于是最后,到嘴边的只有这样一句话。而那一句话,也是骑士刚辨认出大公,说出的话。
男人的神色似有些失望,但他的笑容依旧灿烂:“不离雪人的荣耀至高无上。”
“您说,光明、公平和正义真的会降临在这片土地上吗?”眼看大公将要离开他的视线,他终于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他满心期待的,满眼崇拜地望着大公,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光明一直都在你的心中。”大公放慢脚步,转头道,“而正义和公平,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我这般卑微的血统,也能为人们争取正义和公平吗?”教徒不自觉地低下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和他的出生和血统一般,不愿让任何人听见、看见。
“你叫什么名字?”瑞凡绝转过身来,目光切切,与烈火交相辉映。他清楚地听见了教徒的话语,他追求正义和公平,不为自己,不为光明神,而为了人们。
“弗得卡尔??马格斯。”马格斯用尽力气大声道,生怕瑞凡绝听不清自己的名字。
“弗得卡尔??马格斯。”瑞凡绝站定身子,展眉开目,在那一刻熔于叛逆的烈火,“希望你不要忘记光明的颜色和模样,不辞艰辛地带领人们,争取本该属于他们的公平与正义吧!”
马格斯挺直了身子,他瞪大着双目,哪怕双眸被热风灼烧,哪怕双目被炙尘沾上,也不曾眨过双眼,直到瑞凡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才泪流满面的闭上双目,缓慢地,坚定的,朝着太阳升起之处,奔赴而去。
那一夜,黑袍紫纹的刺客如鬼魅般出现在各地的歌舞厅,酒馆和爵府上。刺杀在一瞬完成,也将古老而荣耀的鲜血定格在光辉而恢宏的道路之上。黑色的影灰飞烟灭,让光与暗再无分别,那一刻,光芒似要将一切都彻底吞噬。
“所以您是想告诉我,我得从物理上消灭这些吸血鬼?”瑞凡绝听闻那些旧贵族和反抗者的结局,心情不禁好了许多,他又重新恢复那般运筹帷幄的模样,“您说得对,我总想着从精神上毁灭他们,但人们根深蒂固的想法怎是我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不如直接把固守的愚忠者们送去见光明神,这样每个人就都满意了。”
“不,我的意思是,时间会证明一切,而你此刻只需耐心等待。”理查德无奈摇摇头道。
“如今卑鄙的奥尔汀已彻底控制了议会和军队,再不放手一搏,恐怕我们耐心等待的,就是死亡了。”瑞凡绝冷脸道,“理查德,我问你,你还向往着,他向你描绘的那个不离雪吗?”
理查德表现出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毫不犹豫道:“不正是因为你允诺了,要继承他的愿望,我等才愿追随于你吗?”
“兵工厂的生产决不能停下,盟友的联结亦要更加紧密。军中的亚历山大,教廷的克里斯,还有那一个个对王室不满的旧贵族,他们都是我们起兵反抗的依仗。”瑞凡绝熟练吩咐道。
理查德听闻起兵二字,猛地一愣,笑着补充道:“别忘了本,布鲁克斯可是快被他折磨疯了。”
“是了,还有我们的本先生,多谢提醒。”瑞凡绝眉头紧锁,将惆怅酝酿于月光之下,“我们拼尽全力,却连卡斯兰特都不能刺杀。而本轻而易举,就让布鲁克斯焦头烂额。你说本哪来天大的本事?”
“那是因为布鲁克斯有勇无谋,加之东部骑士团向来散漫,才给了本不断游击的机会。可我们面对的,是不离雪举国之力的围剿,各方势力的敌对。可就算如此,光明协会依旧能在议会上获得如此多的席位,足以证明我们的势力不可小觑。”
“是吗?”瑞凡绝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我要依仗光明会员,依仗军方,依仗教团,才能令光明协会苟延残喘。可本没有这些,他能依赖谁呢?”瑞凡绝立刻自问自答道:“是东部诸城,饱经摧残的百姓啊!理查德,你说,本靠着他们,能够解放东部,还六城自由和平等吗?”
“大公,恕我直言,这只是您一厢情愿的美好愿望罢了。在我看来,决不能相信他们的力量。他们不过是群一触即溃的乌合之众,若无我们这样的精英带领,早就灰飞烟灭了。您看,曾经的光复军就是由他们组成的。可自从大公离开后,他们叛变得叛变,逃难得逃难。若不是当年大公死讯一经传出,他们就土崩瓦解。我们未尝不能,同王室,旧贵族们分庭抗争。”理查德忿忿道。
“那你说,我能像当年那样,带领他们吗?”瑞凡绝的声音逐渐消散,他很想问问理查德,如果不靠不愿被奴役的人们,难道靠光明协会中,养尊处优,唯利是图,左右摇摆的白痴吗?但他顾及理查德的面子,终究没有将质疑摆在台前。
“只要您愿意,您能做到一切您想做的。”理查德恭敬回道。
“我们没时间耐心等待了,德尔塔已经控制了议会、军队和地方,他的下一步,不是我们,就是教廷。”瑞凡绝望着远处的克里斯正飞扬跋扈地展露他狂妄而放肆的笑容,神色愈冷,只觉他不会,也不能是他肝胆相照的战友,“理查德,光明协会又要托付您照顾些许时间了。我要为我们的理想,寻找更多的战友。”
嘱咐完一切后,瑞凡绝迫不及待地消失在宴会之上,默默道,“坐以待毙可不是我的性格。在万事俱备之前,我会先让奥尔汀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混乱。”
瑞凡绝越发想知道,如果罗伯特·瑞凡绝在此,他会怎么做,他又会选择谁成为他的战友?可瑞凡绝在王宫中,并不能寻到渴望的答案。他的目光嶙峋着荒芜的夜空,在星星消失之处,正是不离雪最古老的监狱——刻耳柏洛斯监,那是他生命最后的时光中,最后的栖息之所。冥冥中他若有所感,那里会有他想要的答案。
只是他和理查德都不知道,后面的故事是如何发展的。
“奥尔汀,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瑞凡绝的戎装仍沾着烟尘,他的双眼彤红,应是一夜未眠。
“瑞凡绝,需要完成我们的梦想,有所牺牲也是应当的。”国王故作轻松的拍了拍瑞凡绝大公肩膀,却被他躲开。
“他们只是些什么都不懂的百姓,就算你想杀鸡儆猴,也不该……”
“所以我应该杀了那些冥顽不化的贵族们吗?”国王冷笑一声,如一个学识渊博的老学究一般,扬起下巴和音调,“一味的仁慈不会让人敬畏,只会让人觉得你软弱。对付愚蠢的人,就该让他们记住疼痛的感觉。”
“尊敬的国王陛下,请您再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一定会将新的律法推向全国。”瑞凡绝愣在原地,迟迟,才单膝下跪,恳求道,“如若他们并非心悦诚服,他们是永远不会屈服的。”
“不必了,今夜之后,不会再有阻挠我们的人了。”国王扶起大公,他的声音平静,却让瑞凡绝听得不寒而栗,他听不出睥睨天下的野心勃勃,只听出了顺昌逆亡的专横独断。而下一刻,他的话让瑞凡绝心脏骤停:“我已派人将那些蠢货送去见光明神了。既然他们不愿迎接新的世界,那就去为那肮脏而愚昧的旧世界陪葬吧!”
瑞凡绝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宫殿的,也忘了自己有无再对国王再说些什么。他失神地不断向前走着,直到阳光刺得他双目发白,才停住脚步:他真的值得我忠诚吗?他没有想多久,心中惆怅就化作斩钉截铁般的决绝,手自然而然握住剑柄,又有了决断:若他之后仍是如此,自己定当亲自动手,送他去见光明神。
初春的阳光难得如此炙热而明亮,但田垄间的百姓只觉得它刺眼。长长的影子从高墙上落下,沉甸甸地耷拉在初生的禾苗上,似是将它们也压低了几分,更让周边的温度冷了几分。人们嫌弃地躲在光影之中,竟连一点影子都没有留下。那些影子究竟属于什么人?那是群除了一腔热血,就连性命也不曾剩下的人。他们被挂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最醒目的地方,却连面容都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