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议会

随着工整的仪仗队优雅对来宾鞠躬致敬,所有人都笔直地站起身来,齐刷刷望向那双剑狮鹫旗。庄严隆重的不离雪国歌在人们的仰视下缓缓升起。来宾们轻声而虔诚地,严肃而郑重地歌唱着:“愿光明永远照亮不离雪,愿所有正义和善良在这片土壤生长。”

高亢激昂的号角声戛然而止,人们异口同声道:“荣耀属于不离雪!荣耀属于光明神!荣耀属于奥尔汀家族!荣耀属于不离雪人民!”接着便齐刷刷地坐下,望着会场中心的基德。

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在此我宣布,不离雪神圣王朝,第三届议会,正式开始!”顿时掌声雷动,人们早已迫不及待,要将自己的主张和抱负在议会上发扬光大。

自从那个人的到来,议会就改变了流程,提案不再直接交由议会委员会进行裁定。如今,任何被议员们采纳的提案都需要在议会上进行一番说明,在民主投票通过后,才可实施。而那些未被采纳的提议,同样可以被提出,但名额有限,否则光明神才知道多久才能让上千张嘴说完他们的话。除此以外,最为关键的是,从前议员们的一票抵得上其他人的百票,现在不过十票。这样,纵然他们拥有着超人的投票权,但在二级三级人数优势的情况下,也不值一提了。

最先上台发言的人皆是闲杂人等,是故他们的提案在贵族们听来实在无关紧要,譬如增加教廷教师的数量,提供更多布施点,改善撒种的时间和方法。这些提案得到了台下众多掌声,但却未让临台的人们有任何动容。他们把玩着纸笔,或昏昏欲睡,或想入非非。甚至连提案的内容是什么都不清楚,便随意投出了自己的票数。他们只希望这个环节赶快结束,不会耽搁他们参加待会儿的宴会。

当然,贵族中也并非都是这般,国王目不转睛看着每一位发言人,分析着他们的初衷和目的。基德则不断翻阅着面前的文案,他需要自己的提案无懈可击。教皇闭目眼神,他开玩笑称这是年老体衰,但这不过是逃避无聊的借口,因为一旁的大流士精神抖擞,如鹰般扫过每一个光明协会的人,生怕他们破坏议会。至于卡尔,他早就去梦里见他的光明神了,只不过这光明神的性别和能力有待商榷。

在首席的最末,不知故意还是巧合,布鲁克斯和克里斯被安排在一起。布鲁克斯自是嚣张跋扈,展开他的身体,将两个座位占据三分之二,还不望挑衅看着克里斯。克里斯不甘示弱,冷笑道:“怎么,落雪城郊的墓地装不下你儿子的肥肠脑满,要来这里占地埋他?”布鲁克斯闻言暴跳如雷,此刻他不得发作,便只能小声而恶毒地咒骂克里斯下往地狱。“如果能在那一天看见你们的全家福,我也死而无憾了。”克里斯立刻反击。布鲁克斯扭曲着横肉,绷着下巴,眼睛瞪得像铜铃,拳头捏得似榔头,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冷哼,将头扭向一边,也将座位空了出来。克里斯欣然入席,不忘再嘲讽几句。可布鲁克斯只把他当透明人,克里斯也没了唇枪舌战的兴致。

这百无聊赖的场面直到本的出现才得以终结,他是唯一一位幸存的老议员,所以如今在议会之中,他也就成了仅次于基德的存在。他的打扮朴实无华,眉宇却义正言辞,说话更语出惊人:“十二月月法案未按议会流程通过便已实施,我认为这些法案应判为无效,在今天按流程重新审议。”

一时数道目光紧盯本,他们亦清醒了许多,空气一下安静下来。在看清来人后,他们立刻有了猜测,或许这位议员想要为从前议会的荣光羽他们抗争。是故并未将他同光明协会所联想。

“本,你是在质疑国王的决定吗?”布鲁克斯怒火本无处施展,见本发言不妥,即是为了宣泄怒火,又是为了在国王面前一表忠心,拍桌而起。

“布鲁克斯大公,我只是为了维护议会的正义性,您若是觉得我的提案不妥,待会儿投票反对便是了。”本的眉目瞬间挤到一起,进行了一次高空坠落。好在堆起的,讨好的嘿嘿一笑接住了他的眉目,不然他的五官不知还能掉到哪去。

人们鄙夷起他的谄媚,也放下了对他的怀疑和猜忌。本那不切实际的提案不出意外,被所有人否决了。就算是光明协会的人们,他们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实在不想把精力借给这个荒诞不经的议员了。但众人并未发现本捏紧的拳头,那是隐于光明之下的烈火。

最重要的提案并未非光明协会的会员提出,相反,由光明的簇拥者提出这个提案,不仅能狠狠击打王室的脸面,也能让他们不必暴露在光明之下。而做这些的代价,不过是数万刀尔 仅此而已。

“我提议,在全国修建铁路;我提议,解除机器的禁令;我提议,购买新式军火应对莫人的进攻;我提议,取消以血统决定爵位的传统!”子爵的话掷地有声,也让众人瞬间清醒。

“你在发什么疯?你想颠覆不离雪的传统和千百年来的立国之本吗?”基德立刻起身,怒目圆睁,与子爵对峙。

“这迂腐而陈旧的制度,早就该被推翻了,看看那些血统者,他们根本没有庇护他们本该保护的人民,相反,他们牺牲人民,只为了一己之私。他们,根本不配自称光明神的传人!”

子爵的话立刻获得了许多人的赞同,但他们不敢有任何表现,甚至连赞许的目光都不敢给予。当然,也有例外出现,克里斯兴高采烈鼓起掌来,将布鲁克斯咒骂的目光当成狗屁。布鲁克斯难得没有出言嘲讽克里斯,因为他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克里斯的反讥。

“你说这些,有证据吗?”基德握紧了拳头,大步走到子爵面前,他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子爵,试图用气势让子爵知难而退。

“需要证据吗?”子爵瞪着基德,挺直了腰杆,“在场哪位不是喝着人血,吃着人肉,如今才长成了一表人才的模样。”他毫不畏惧地将目光投向在场每个人。有些人低头不语,有些人眼神游离,还有些怒目相对。却没有一个人敢大大方方地自白,却没有一个人敢问心无愧地反驳。他们无力的解释大抵不过:向来如此,又怎能怪罪我们。亦或是:难道我们遵守光明神的教义,也有错吗?而那些口中振振有词者,则是将自己的善举一条条列出,不断重复,好似那样他便没做过子爵所说的事情。

“为了不离雪的强大,总得有人牺牲。我们的资源并不足够让每个人过上他们想过的生活,所以资源不得不朝一部分人聚拢,让一部分人强大起来。只有他们强大起来,不离雪才能强大。只有不离雪强大了,不离雪人才会拥有更多的资源,不离雪人才能过上他们想过的生活。”基德情深意切道,“虽然现在,还有很多人无法过上他们想过的生活,但未来,这件事一定会发生。现在的牺牲,是为了未来的幸福!”

“你这是一派胡言!千百年来,每个权力的奴隶都用着相同的情感表达着不同的措辞,内里却千篇一律,不过是骗大多数人牺牲自己的一切,来满足少数人无耻而卑劣的**。看看光明神时期,最后我们能记住的不过是留在史书上寥寥数人的名字,而那些为不离雪战斗在第一线的人们呢?他们恐怕连个后代都没有。再看看传说时期吧,人们津津乐道地不过是十三传人的轶闻,却不知那时盛兴的奴隶制,难道那些奴隶就不算是不离雪人了吗?他们只是因为战争流离失所,于是就要成为奴隶吗?光明教廷携着光明之子的名号推翻了奴隶制,建立了新的不离雪神圣帝国,可情况有一丝好转吗?光明之下的雅威市,是逼良为娼,是逼勇为角。他们是不期望美好的明天吗?可活下去就已如此艰难,他们又怎么去仰望天空!纵然是现在,情况仍没有任何好转。人们面对的场景,和千百年前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他们的名字从奴隶变成了农民和工人,他们维持生计的方式,从卖出身体变成了出卖身体。战士们献出生命,却不能保护远在故土的妻女;工人们不舍昼夜的工作,却连一个温馨的家都不能提供给母亲;农民们勤恳种出粮食,最后却还是饿死在耕作中。你要和他们谈未来?他们哪里有未来?你们口口声声说不离雪王国是光明神庇护的王国,一切人都将沐浴在光明之下。可我在阳光之下,只见尸横遍野堆积出的宏伟王宫,其中的人们喝着人血,吃着人肉,还宣传这一切,都是自古以来。这一切的一切,从来都没有变过,至始至终,都不曾变过!”子爵数度哽咽到语塞,激动到语无伦次,甚至数度落泪,但总体来说,还是慷慨激昂说完了这段话。闻者屏息凝神,默默流泪者,放声大号者无数。但会场里更多的,还是面无表情,沉默的大多数。

“我还没请教您的名字,子爵大人。”在得到子爵的回答后,基德才和善微笑道,“感谢菲克子爵为大家科普的历史,他们,确实是我们的英雄。所以我提议,为感谢那些人为我们做出的奉献,让我们全体起立,默哀一分钟。”话音刚落,大批人便站起身来,神情肃穆。有些人犹疑不定,心下困惑,但在见国王缓缓起身,面容戚戚后,也跟随起身,沉重哀悼。光明协会见此场景,只得一同起身,为历史上的人们默哀。

悲痛的沉默很快过去,基德抹去眼角的泪水,收起悲伤,神色昂扬解释道:“我们的祖辈父辈,亦是他们的一员,他们所依靠的,不是血脉的力量,而是不顾一切的努力和一点运气,这才能将家族延续,发扬至今。我们能有如今的生活,是因为他们为我们创造了历史。他们,是我们的英雄!所以,我们才需要为他们默哀!”基德如一只斗胜的斗鸡,骄傲地望着在场所有人,在听见为胜利者的成功献上的掌声后,他才鞠躬致敬,继续道:“如今的不离雪,早已不是从前的不离雪。如今的不离雪,没有强大的神魔!没有独裁的领主!更没有了奴隶和血统!所有人,只要对国家有贡献,为百姓谋福利,都能成为我们的一员。血脉,并不是问题,只要拥有一颗向往光明的心,每个人,都是不离雪的英雄!为了不离雪人不再让不离雪的每个人都能过上和我们一样的生活,为了光明神那崇高的理想,请诸君一同奋斗,一同未来那个美好的明天,奋斗吧!”

子爵颤抖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知基德在颠倒黑白,一时却找不出他的破绽。他深深看了基德一眼,最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那是个离主持台中央,遥远的地方。遥远到,当他回到座位后,再也没有人听得见他的声音。

在基德的雄辩下,意见的提出越发迅速,一个个意见就如流觞曲水般呈向众人。在基德的巧舌如簧下,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大家的观点。也让更多人心中默默有了答案,那也是国王想要的答案。很快,最后的提案由国王提出,他的提案非常简单,为了不离雪的未来,王室将回收更多的收税权和税金的分配权,并增设更多的福利机构,以便让穷人们不至于饿死。

“基德大公所述,便是我之所想,现在该投票了。”国王看了一圈众人,最终停留在光明协会的众人身上,不怒自威道。他望那些人面露不甘,却不得不投票的模样,内心不由暗喜。十九年前的他,也做不到让反对方完成投票的仪式,而今天的他做到了。这还不算,他见那些投票人的手宛若执棋,停在空中,不知该如何选择,心下更是有一种大获全胜的喜悦感,那是一种比成为光明神更喜悦的喜悦。

“不离雪万岁,奥尔汀国王万岁。”的声音响彻全场,这一刻人们好似都失了自己。在会场中只剩一个个为了不离雪而忘我,无我的英雄。而那冲破云霄的巨响,就是他们为了让不离雪变得更好做出的全部努力。

“我反对!”那一句话便如一柄利刃,穿过骑士厚重的盔甲,直达骑士的心脏。而现场一些老人在呆滞了数秒后脸色骤变,就好似那声音不该出现在阳光下。只有来自地狱的恶魔,才会那样雍容、自信,充满了诱惑力。光影中,那个男人一身华丽的戎装,便出现在议场的最边缘。他身法灵动,潇洒躲开要将他抓捕的骑士。步伐轻快,优雅穿过十排开外的走道。好事者们想要拦住他的去路,指尖却摸不到他优雅的衣角,骑士们试图停住他的脚步,肩膀却成为他登台的阶梯。转眼,他便来到了会场的中央,深深看了国王一眼,便拔出长剑,朝他奔来。

国王望着那锋芒毕露的眼神,不自觉低头握拳,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当年的他双眸便是这般明澈,但却不曾有过这般侵略性。后知后觉他才感到恐惧,内疚,不甘,那一夜的那个人。他到底是谁?他,千万别是他。他,一定不可能是他!国王双腿颤抖,没了力气。他用尽勇气抬头又看,却未见那熟悉的面庞。原来他带着面具,只是双眸流转,便夺人心魄,这才未曾注意那精致的面具。此刻,男人的剑几近划破国王的皮肤,却被颤抖的手止住,但那深入骨髓的杀意,却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国王的心中,更是惊得临近之人汗毛竖起。

国王被这杀意激荡,倒是清醒了几分。面前之人绝不是他,纵然他从地狱归来,亦不会是这般杀意凌然的模样。国王不再对自己的性命担忧,他仔细打量起男人,那双目几近喷出的怨恨和愤怒不会有假,但他双目中的感情是压抑的,是难以释放的。既然他还在强忍着他的情感,他的剑便不会一往无前。何况,那年的圣夜祭他没有杀自己,今天更加不会。国王逐渐冷静,心底只剩一个问题: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几名强者这时才有所反应,纷纷起身,做出想要救人的样子。可他们的步子却犹豫不前,生怕自己的动作刺激到男人,那一剑便势如破竹般刺出。布鲁克斯倒总算找了个宣泄口,开始破口大骂,但他同样的行动的矮子,纵然骂得祖坟生烟,绕是未挪动半步。

“布鲁克斯,你还真是和一条狗毫无区别啊!”男人冷笑道,“狗喜欢当着主人的面狂吠,你也喜欢;狗喜欢吃里扒外,你也喜欢;狗喜欢啃骨头,我看在东部六城,人们的骨髓都要被你吸干净了。做狗呢,就别在客人来的时间狗仗人势,等主宾把肉吃完了,骨头自会留给你的。

克里斯闻言立刻拍手大笑,而布鲁克斯面红耳赤,如若不是男人的剑直指国王,他恐怕又要叫嚣着同我决一死战了。

“来者即是客,若您有什么诉求,自可大方在议会上提出。”基德挤开骑士们,来到人群最前方,他张开双手,又搭在腹前,光明磊落而又诚恳地说道。

“基德大公,您的话可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男人始终盯着国王,不曾看身后人一眼,“如您所说,您想要不离雪人都过上这样的生活。这是何等荒唐而狂妄。那些贪婪的硕鼠,一年挥霍,便抵得上不离雪一年税收的七成。要让所有人都过上你们的日子,钱是向光明神讨来吗?还是说,你们想像几百年前一样,发动东征和西征?然后再被打个屁滚尿流?”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不离雪人的生活,一直都在变好,他们的地位,也在不断提高。试问五百年前,他们有资格来到这里,为国家繁荣,民族强大,提出任何的想法和贡献吗?三百年前,他们能够吃饱喝足,衣食无忧吗?一百年前,他们能够自由地选择职业,自在生活吗?这一切,都是我们努力的结果,这一切,都是我们为不离雪人民做出贡献的证明!”基德张开双臂,面向众人,迎接他的,是铺天盖地的掌声。

“这一切,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衣食无忧是因为四耕法的出现,交通的发展使各国能够互通贸易;人们能够自由选择职业,是因为机器的发展,使得人们有了更多的选择。这一切,都是因为科技发展和工业生产,而你们,只是些窃取科技成果的盗贼。我们该感谢的,绝不是那些欺名盗世的骗子,而是那些为了科学的进步做出贡献的科学家们!”

“如果不是我们,那些科技是没办法在全国传播的。就像现在,一纸禁令,便能停止这黑魔法伤人性命。也是因为我们的公平和慷慨,才让你们这些黑魔法的帮凶不必接受极刑,还能这此大放厥词。你们不懂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要指责我们。还是说,你认为议会本就该是一言堂,只不过,不该是我们这些光明神的子子孙孙,而应该是你这个狂徒?”

“人民能够参加议会,并不是因为你们的大方慷慨,而是因为,我来过!我们,来过!”男人揭下面具,扔向一边,男人也可以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容。

金属材质的面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在国王的心脏上,划出尖锐的嘶吼。他眼里,是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容,是一张痛苦苍老的面容,那张脸那般熟悉,却又陌生无比。国王想着:如果他还活在世上,应该就是这副模样了吧!不,不是这样的,他是那般豁达而坚定,他是那般侠气而洒脱。岁月不会将他雕琢成这副模样,仇恨无法把他摧残到这般眉目。

没等国王问出“你到底是谁?”老人们的口中便传来阵阵惊呼“瑞凡绝大公!”“他还没死吗?”这些声音越传越远,也从身份化作了事迹,从事迹化作了谣言,最后从谣言化作了玷污。“他就是十九年前拯救不离雪的大英雄吗?”“可我怎么听说他是恶魔的使者,所作所为只是为了传播邪恶。”“那可不是吗?传说他就是隐藏在人群中的吸血鬼,为了有足够的鲜血才发起战争……”“我那可怜的表妹,别提多美丽了,就是被这个恶魔吸光鲜血而死的。”“他可真是个混蛋。”“他可真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他怎么还没有去死呢?”“这婊子生的东西,这里可不是他配来的!”“光明神啊,求求您快点显灵,让他滚去地狱吧!”声讨的浪潮从边缘朝着中心,排山倒海般涌来,他们噪杂的声音最终凝聚成一道遮天骇浪:“滚出去,瑞凡绝!”

国王的嘴角不由自主翘起,他的最后一丝畏惧荡然无存:他再如何英勇,也是十九年前的故事了。时间会让记忆变得同琉璃一般易碎,将英雄投射出恶龙的模样。时间也会让最后一片无瑕的雪,化作混浊的江流,吞没每一个向往阳光的生灵,令他们成为混浊的一部分。瑞凡绝,真是可惜啊。就算当初你没有死在那暗无天日的监牢中,你也早已死在某个被众人遗忘的漫漫长夜里了。而如今,能够代表不离雪光明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男人执拗地望向那浪潮中的每一个人,他不甘,他愤怒,他本想成为最前的浪,却在此刻被后浪们吞噬,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思考不出缘由:为什么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为他们带来的一切,却把他彻底遗忘?为什么他明明是那样的在意他们,他们却憎恨他,诋毁他,恨不得杀死他?为什么他向黑暗中的他们伸出手,想要带领他们走向真正的光明,他们却指着黑暗叫嚣着这才是光明。

他不懂,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他的拳头渐渐攥紧,黑暗的气息不断从身上散发。一个声音从他的心底冒出:杀!杀光他们!这些人不配拥有光明的血脉!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帮凶,他们每一个,都应该下到地狱!他的理智不断崩溃,就要失控,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俏皮少女的身姿,她侧头浅笑,便将男人从地狱拉回了凡间。

“瑞凡绝,你这个千古的罪人,竟然敢自称为人们带来了自由和平等。让我来提醒你,十九年前你究竟做了些什么吧!”基德同样因瑞凡绝的出现而慌乱,但在遮天蔽日的声讨中,他的自信恢复到了顶点,“你勾结莫尔德人和沙蛮人,掠夺不离雪的国土和百姓;你信奉桑那邪神,将可怕的邪教同黑魔法带入不离雪;你建立邪恶的光复军,残杀正义的护国将士和光明骑士。而你做这一切的目的,并不是想让不离雪过得更好,只是为了鱼肉百姓,成为统治不离雪的恶龙。看看吧,你为不离雪带来了多少的战乱,又带来了多少的颠沛流离。因为你,人们过得越来越贫穷,血脉的力量越来越稀薄。想想吧,十九年前,不离雪拥有那么多正义的公卿王侯,可如今他们都去哪里了?他们只是想为民发声,就都被你害死了啊!你,就是不离雪最大的罪人!你就是出卖圣子的背叛者,你就是带给人们黑暗的根源!”

瑞凡绝握剑的手紧绷着,目光始终锁定着国王,可浑身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见得逞的笑容出现在国王脸上,那是一种瞒天过海的得意。他闻狂热的呼唤从每个人口中传来,那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正义。他的喉结上下挪动,试图解释写什么,证明些什么,可那些辩解都被指责和谩骂淹没,到最后,他只能发出的是低沉,毫无意义的声音。他知他有百种理由反驳,也有百种证据昭雪。可他不知:为何人们生了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却不愿睁开眼去看看,竖起耳朵去听听。可他又马上释然了:纵然人们能够看见、听见,他们也只能看见他们想看见的,听见他们想听见的。如若真相会让他们显得愚昧无知,那他们宁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一路虔诚而坚定地错下去。直到所有人将真相遗忘,他们就成为了胜利的真相。

真相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是对的对他们来说才最为重要。真相对自己来说很重要,可若真相被正确所掩盖,自己又如何寻到十九年前的真相呢?

“束手就擒吧!”国王冷笑道,他又想说些什么,可不知是不善言辞,还是想到了些什么,他的脸突然冷了下来,最后一言不发,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那些不知是因为耻于启齿,还是因为词穷的话语虽未从自己口中吐出,却被基德善解人意地说出:“瑞凡绝,十九年前因为国王的宽宏大量,你已免于罪责。那你就该夹起你的尾巴,潜心养德,重新做人。而不是出现在这里,蛊惑人心,颠倒黑白。既然你不愿安静地死去,那今天,就请你正大光明地下地狱吧!”

“我早已经历了地狱的一切,这一切,我也要你们一并享受!”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厚重,却只被人们当做失败者的气愤之语,毫不在意那如蛇般阴冷的双目,将在场每一个人扫过。

“与其在此刻放狠话,你不如想想该如何逃走吧!”基德又靠近了男人几步,“如今全城戒严,你可没机会再烧一遍城后趁乱逃走了。在空中,我们也早已施展了魔法禁制,你就更别想插翅而逃了。”

“谁说,我要逃走了?”男人痛苦的眉目突然化作疯狂的笑意,“永眠吧!恶魔!”长剑势如破竹,在众人没来得及反应之际,朝国王的咽喉刺去。待众人施展法术,骑士们吟唱咒语时,一阵黑雾遮盖了所有人的视线。黑烟中,是男人狂笑的声音:“趁着最后的时机狂欢吧!不久以后,地狱就会成为你们的归宿!”

浓烟散去,人们惊魂未定望着国王。他却是镇定自若,完全看不出刚被挟持的模样。轻松起身,整理衣物,便展开双臂,向众人示意:“黑暗伏诛,光明永存!我在此宣布,在场的所有人都拥有相同的投票权,权力不止属于我,属于王侯公卿,更属于大家。权力,属于在场的每个人,属于不离雪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这一刻,光汇聚在国王四周,盛大的交响曲应声响起,人们对国王的崇拜和狂热到达了鼎峰:“不离雪万岁,光明永存!奥尔汀万岁,光明永存!”那浩大的声势,要比十九年前更加鼎沸。国王努力控制着他的表情,让其保持着威严而从容,可翘起的唇,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次放下了。

百姓们被这震耳欲聋的盛况所感染,他们对国王的期盼,也再难以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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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