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前夕

“基德,议会准备得如何了?”

“禀告国王陛下,臣已为这些叛臣贼子准备了数份惊喜,保证他们一定会喜欢。”

“那就好。”国王望着恢宏而庄重的大厅,空空如也。突然间那十九年前的回忆又如闪电般击中他的脑海,掀起惊涛骇浪。但在基德看来,国王依旧波澜不惊,眼底是深不可测而又平静无波的深渊。

“奥尔汀,别紧张,我们的主张一定会得到推行,这个国家一定会在你的带领下强大起来!”罗伯特·瑞凡绝一身戎装,挺拔精神,满是干劲。

奥尔汀没有回答瑞凡绝,他满脸愁容看着空旷的会议厅。明日这里便要人满为患,他们虽然冠冕堂皇,却比那些贫贱的刁民更肮脏百倍。奥尔汀已能想象到明日的议会上,他们将耀武扬威地述说他们的困难和需求,他们将张牙舞爪地否决自己的所有提议,他们将理直气壮地把他们对百姓地压迫说成百姓对光明神的不敬。而他,身为一位血脉稀薄而又稚嫩无比的王室,向来都只能被巧舌如簧的他们辩驳得哑口无言。

奥尔汀神情复杂盯着瑞凡绝,他突然笑着摇了摇头,嘲笑起自己竟如此轻易便被瑞凡绝说服,想要推行瑞凡绝的主张和律法。他不明白为何会对瑞凡绝如此信任,要知道这些改革一旦失败,恐怕不仅瑞凡绝性命不保,自己的王位也将岌岌可危。可瑞凡绝描述的那个不离雪实在过于美丽,他实在想看看,那样的不离雪是否真的能够实现。

“瑞凡绝……”国王轻声念叨了遍大公的名字,他有些害怕,但又很激动。他想看看百姓们劳有所得,老有所依。他想看看每个人都能填饱肚子,不必被贵族们垄断着各种各样的商品。他想看的不止如此,他想看见的,是上千年来,不离雪的王权第一次从蓝瑙市笼罩至整个不离雪,贵族们将不再能同王室将权力分享。他们的附庸,首先得是王国的附庸。他们的土地,将由王国统一分配和管理。不离雪律将高于地方法,贵族们将和百姓们赏罚同刑。不离雪的城市和军队,不离雪的一切都将由王国独自掌控。最重要的是,这个王国将不再是那些高贵血统的一言堂,所有人,不论是否继承到了光明神的血统,都将人人为国,国为人人。

“为了这次议会,我们可是重建了一座新的议会楼。在我们的主场,他们就算不同意,也由不得他们。”公爵的微笑就如同七月的骄阳,自信而又锋芒毕露,但又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感到炙热。尤其是个不离雪的寒冬,那笑容更能让人不由自主的暖起来,“到那时候,人们将不再会有血统之分,贵贱之别,所有人都能和睦美满的生活在一起,没有尔虞我诈,只有团结一心,让不离雪成为恒古大陆上最伟大的国家!”

奥尔汀没有耐心听完瑞凡绝的慷慨陈词,他并不相信瑞凡绝的话会实现。可如何他如此相信明天的议会上,瑞凡绝一定会成功推行新的法令呢?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成功,从未失败过吧。不知不觉,奥尔汀已回到寝宫,他一言不发望着夜空,那是一种别样的寂静和神秘。奥尔汀想象不出,明日成功或是失败的场景。他一夜无眠,呆滞望着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总长大人,我还是觉得,国王陛下猝不及防地召开议会实在奇怪。”助手将文卷件件陈在总长面前,对于突如其来的议会,他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大可放心,对付这些年轻人,我们的办法多的是。”总长看上去十分和蔼可亲,他说话不温不火,很有耐心。在他面前,是诸位议员提出的草案,他整理了许久,重要的内容并不算多:一是瑞凡绝功高盖主,裁军势在必行;二是赋予贵族们更自主的封地管理权,以便他们能在敌国侵入时拥有更多自保的能力;三是减少对他们的税务征收,增加对无业游民和农民的税收,这样人们才不会到处闲逛,而只能认真工作,有利于国家的稳定和繁荣。

总长到的很早,早到第一缕阳光才刚照耀到不离雪的土壤上。他等了很久,直到阳光普照在不离雪的每一片土地上。他思索着如何将这些提案以众人都能接受的方式提出,又一一将对于异议者的应对之策重新捋清,不知不觉就到了议会开始的时间。

议会大厅的前方人满为患,那些传承千年的血脉挤在大厅的最前方,他们优雅却又肤浅地进行着社交,在各自吹捧了一番光明神赐予自己的力量后,他们的话题就变成了各式各样的攀比,谁的封地更大,谁管理的人口更多,谁见过的奇珍异兽更强大。这场毫无硝烟的战争除了带给他们一些贵族内部的话语权外,也让后排的人望向他们的眼神更加艳羡。

贵族们的席位占据了议会厅的最低位,足足十排。前三排是那些议会长和议员,后面便是许多从未被邀请过的贵族。这是王室第一次召开规模如此巨大的议会,就连西海上管理仅管一岛的男爵和最北部的海盗乡巴佬贵族都收到了邀请,他们自然是高兴赴约,将前十排坐的满满的。纵是如此,议会厅的位置仍是不够他们坐的,他们只得同那些身份普通的骑士、牧师和魔法师待在一块。

那些乡巴佬们对血统并无那么看重,好不容易见了世面,话匣子便停不下来。可他们的同僚并不多大兴致同他们说话,他们只能同那些“普通人”聊起来。会议大厅的空间有限,挑选这些人的要求便严格的许多。他们大多来自不离雪最繁华的城市里,最臃肿的家族。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议员和贵族,他们点头哈腰,巴不得和他们生个孩子提升血统。可对这些人,他们能做到的,便是保持礼貌微笑,你问我答,适当附和两句。可这并止不住乡巴佬们的滔滔不绝。他们也不明白为何不停止这毫无意义的对话,只得安慰自己等到自己早日成为贵族,一定要坐到前面去,便不必和这些面见过世面的家伙混为一谈了。

为了体现对于各大家族的尊敬,“普通人”们的座次按姓名排序,这便少了许多耀武扬威和口诛笔伐。可这仍然停不住a姓家族夸赞自己的家族是不离雪最高贵的,而那死对头z姓家族毫无影响力,才被安排到最后。一场隔空骂战便靠着魔法泡泡跨着数十排进行。看得中间那些观众津津有味,借着骂战便开始一番忠心耿耿的表演,直陈时弊。转而见双方观点一致,那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便油然而出。他们纵横捭阖,各抒己见,一个个都似不世出的大改革家,不离雪的中流砥柱。只可惜生不逢时,怀才不遇。相见恨晚的他们,立刻又把话题深入,讨论起贵族八卦,情妇娈童,他们勾肩搭背,巴不得议会立刻结束,马上找间酒馆,推杯换盏,推心置腹,许下“苟富贵,勿相忘”的誓言。

再往后的座位冷清许多,十个座位里,便只有一两个有人坐。那是为百姓们准备的席位,可这难得的“贵宾席”,还被不合群的贵族们占了些许,不然上座率恐怕十中无一。

整个议会大厅就如同一个菜市场,虽无那般喧嚣,交易却在不动声色中完成。随着时间点推移,喧嚣声欲烈。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此时已超过约定时间一小时了,议会的主角仍未登场。他们逐渐放肆起来,开始议论起这位传闻中法力贫乏的新王,可除此以外,他们竟对他一无所知,谈的无非是他少年老成,社交得体,为人专一。

突然,一阵庄重的号鸣鼓响传来,国王穿着一身容雍华贵的衣裳,朝众人走来。在他身后,大公一身戎装,如专属骑士般握剑而立,将目光扫过前排的每一个人。

伴随着大公目光的降临,议长们如临大敌,他们狠狠盯着他,就如眼中钉肉中刺,瞳孔渐渐聚焦。而大公毫不退缩,他就似骄阳一般成为议会的焦点,目光温和而坚定,将那些寒意顶回。

国王在大公的“保护”中,默默走向主持台,未同任何人打招呼,也未与任何人目光交流。他安静地,踏实地停在主持台上。他沉默着,等待着,直到所有人都同他一般沉默,这才开始他那平淡却又富有逻辑的开场致辞。这一段致辞很快结束,会场变得极其安静,直到瑞凡绝起身鼓掌,所有人才纷纷站起,前排小幅鼓掌,后排大声喝彩,愈后愈人声鼎沸。

按从前的规程,该是议会总长发言了,可他却气定神闲坐在原地,如数家珍地翻阅着将要提出的草案。对于今日议会的内容,他早有耳闻,对他来说这些提案真是荒唐而猎奇,甚至让他觉得这些传闻都是捕风捉影,不足为信。但他仍不愿意给这位新王面子,宣布议会的开始。除非国王纡尊屈贵,亲自下台来请自己。

于是总长淡淡看着国王,昂着头,似笑非笑,想要给他个下马威。他的笑容终于成形,因为他已想好,待会儿该如何让国王难堪。国王的目光却从未在他身上停留,他朝大公点了点头,便坐入人群。而大公面带微笑,同样不看总长一眼,清清嗓子,对着众人道:“诸位!我宣布,议会正式开始!”

他没等人们反应,便开始讲述他这些年在不离雪四处征战所看见的场景。瘟疫在全境肆虐,而医生们却只会收钱放血;人们生前不得安宁,死后更因交不起安葬费,不能入土。贵族们强取豪夺着人们的土地,让人们无家可归;教廷只顾欺骗童男童女,却对世人的苦难视若罔闻;军队不服王令,只知跟着领主抢掠百姓,却连一场胜仗都打不了;昂贵的土地,昂贵的食物,昂贵的商品,还有层层加码的税收。他话锋一转,将这些事情的原因归咎于一些人对光明神的不敬,一些人对于光明教义的亵渎。“光,本该属于不离雪的每一个百姓,却被一些厚颜无耻之徒束之高阁。而今日的议会,如若解决不了这些问题,那我们就只能解决这些无耻之徒了。”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令十排之后的许多人立刻振臂高呼,欢喜雀跃。他们着实觉得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贵族们行事专横,确实把百姓逼迫得太紧了。但大厅的中央和边缘却没有什么反应。外围的人们甚至听不懂大公在说什么,但他们总觉得大公把贵族们说的太不堪了。贵族们给了一无所有的自己生活的土地和食物,这已是莫大的恩赐。而前排的贵族们一个个冷着脸,捏着拳,他们或是被戳到痛处的恼怒,或是不愿承认的惭愧,但他们不会认可瑞凡绝所说的一切。相反,他们愿意同瑞凡绝发起决斗,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哪怕这清白是不存在的。

“年轻人,你的想法确实很棒。但不管怎么说,这些话都不该在议会上被提出。你是不离雪最高贵的大公,论爵位,无人可比,论战功,天下无双。但这里是议会,是大家交流治国方法的地方。不是狂热者的朝拜地,更不是理想家的乌托邦。我们聚在这里,是要切切实实解决国家的问题的,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不离雪变得更好,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不离雪的百姓过得更好。年轻人有想法很好,但在这种场合不计后果地畅所欲言,后果可是很严重的,那不但会让你名誉受损,还会害得百姓徒增苦痛啊!”总长面色铁青,但仍保持着僵硬的温和,耐心道,“不离雪半数军队都在你的掌控之下,这已经太足够了。年轻人,你的时间还很多,没有必要像我这耄耋老人一般,生怕时间不够,迫不及待地把我的一切都交出。”他翻阅着草案,为首的一条便是解散光复军。早料到同他必有一番相争,他早已想好话术,杀杀这位大公的威风。

议长的话深入人心,让那些捏拳冷脸的贵族们脸上一喜,他们自觉扳回一场,挑衅看着瑞凡绝,料他一定无法回答,只能颜面扫地地将议会的主动权交于议长。

“尊敬的总长,您教训的是。”瑞凡绝眉目间仍张扬着自信,他的微笑也并未因此不知所措,“我知您是位忧国忧民的智者,不离雪第三王国能够国拃绵长,也全仰仗您主持议会兢兢业业,制定律法公平公正。可以说,如今的不离雪律,每一行文字都是您的汗水,每一段注解都是您的心血。”

瑞凡绝的话让总长的头扬得更高了,但他仍故作严肃,面无表情看着瑞凡绝,想要知道他夸赞自己的目的。而一旁的议员们可咽不下这口气,纷纷漏油泄气道:“那你还不下去,还站在上面做什么?”

“可我尚有些疑问,实在不太明了,在下愚钝,还请总长指教!”瑞凡绝笑容依旧,却突然绷紧了下颌,侧目道:“自奥尔汀家族建立王朝,已二百余年。我尚记书中是如何描述先皇如何以雷霆之姿,与在座各位的英雄先辈奋起对抗残暴不仁的不列颠教皇的。如今那些老英雄虽已常伴光明,可在诸位身上,我仍能依稀望见他们英容尤在的模样。”

“说重点!”“少些废话!”座下人们可不想陪着瑞凡绝在此处浪费时间,他们只想快点通过那些对他们有利的方案,便又能过上无忧无虑的几年,直到下次议会召开,才会有一丝丝的提心吊胆,生怕又遇到个瑞凡绝一样的人,要抢夺他们本来的权力。

“我朝的历史可不是废话,那可是一面明镜啊!何况,身为一个年轻人,我时间还很多,是该慢慢来。”瑞凡绝扬了扬眉毛,见众人不服气地闭上嘴,才继续道,“先王当年起兵时只有八千人马,便能将由光明教廷统一管理的光明骑士团打的丢盔弃甲。而如今光复军十万之众,先破沙蛮,后退莫国,一时间风光无二。可外患已除,若再攻打他国,不免背上侵略友邦的名声。环顾国内,以往常的税收,又无法维系如此规模的军队。我也想为国分忧,解散复**。可一来没了这支军队,我十分担心诸位财产,将再次被敌国掠去。再者师出无名,若是军人没了去处,指不定便要操起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生活。我想,诸位也不愿看见吧。”

总长被瑞凡绝一番话说得语塞,他抖动着双唇想说些什么,可那一番功高震主,借军夺国的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口了。更何况,若是瑞凡绝一意孤行,带着光复军攻打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恐怕他们的表现要比百年前的光明教廷更加不堪。前排一众议员同样也闭上了嘴,他们不断打量着这位久经沙场的男人,三分记恨,七分忌惮,却也不敢冲上前去,持剑相立,大喝一声:“吾军未尝不锐!”

“我倒有个主意,希望大家听听。”瑞凡绝笑道,“既然敌军已退,光复军便该重新归由国王管理。可若直接并入东、南军团,就免不了拉帮结派的勾当。而这些军团徒然增长了那么多人,以目前国家的税收也负担不起。为了社会安定,也为了将来诸位还能饮杯同庆,我现在提出如下草案:第一,解散所有私人武装,包括光复军团,若他们愿意继续参军,便打乱加入不离雪其余军团,如若不愿,便提供一笔金钱供他们还乡。第二,在各地建立以城、市为基础的行政单位,由新任命的市长和诸位领主一同管理城市,至于如何细分可再议,但税收和护城骑士必须由市长统一管理。第三,使用机器替代魔法师们的工作,让更多人能够投入生产,降低商人们的用工成本,也为百姓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

“瑞凡绝大公,我十分赞同您对于解散私人武装的提议,我们也愿意为遣散这些士兵支付高昂的费用。可下面这三条,哪一条,我们这些议员都是不能答应的。你要改变的这些,可都是不离雪第三王国的祖制,它们传承了那么多年,可由不得你随便更改。各位同僚,你们要是赞同我,便举手表决吧!”

十排内,一双双手高高举起,手影从四处投射而来,将瑞凡绝包围,覆盖。

“不离雪的人民啊,你们可愿意被这些人代表,决定你们未来的命运吗?赞同我的人啊,请你们举手表决吧!”瑞凡绝张开双臂,挥动双手。顿时,十排之后,千百只手臂高高举起,手影铺天盖地,将十排内的人们笼罩,就宛若乌云盖顶,不见天日。一时间,一场骂战便迅速燃起。贵族和百姓相互指责谩骂,甚至有人直接念起法咒,大打出手。

“尊敬的议会总长,这样看来,我的提案才更受令人信服,您觉得呢?”瑞凡绝从容问道。

“大公,您觉得,就算您的提案真的通过了,就能够真正的实施吗?”总长无力地站起身来,他颤抖着撑着桌子,“就算我们同意,那些人也不会配合你的。”

“如果下面三条无法实施,那第一条也没有实施的必要了。”大公的影子被众人的影子吞没,只留下隐约的浓痕,可他立刻找到唯一的亮处,挺立在那里,就让光聚集在他身上,成为唯一的光点。

“你要知道,那些改革者的后果都是很可悲的。更何况,他们的改革也未必能成功。你还年轻,这般才华不该就如此被暴殄天物。”总长面色铁青,忍不住咳嗽,“只要你愿意今天的局面还有挽回的余地,我们这些人都喜欢和气,不爱打打杀杀。”

“我不介意!若有人不愿赞同,那便与我的剑一战!”瑞凡绝斩钉截铁道,他的脑海中,那尸横遍野,一片血色的景象骤然出现。如若阻止不了它的到来,那就一定要创造一个团结一心的国家,才能抵御着可怕的灾难。而为了缔造这样一个国家,纵然是付出性命,他也在所不辞。瑞凡绝的长剑凌然拔出,对准了那些血统者。

“国王陛下,这也是您的态度吗?”总长这时才想起早已隐于阴影里的国王,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总长迫切道,“您才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啊!您怎么能让台上这个表演家夺了您的风头。他这样做对您没有好处。”

国王深深看着总长,缄默着,又将头望向十排之后,朝他眨了眨眼。

总长气得捏紧了拳头,他再也顾不得颜面,冲上主持台,捏起法咒,让声音能够清晰传达于每个人的耳中:“今日议会未按流程进行,不符规章制度,我宣布,今日提案全部作罢,今日议会正式取消。至于新的法律法规,我们将择日邀请各位议员征询意见后重新商讨,公之于众。”

人们鸦雀无声,随后便开始破口大骂,只是他们的语言实在贫乏,除了将总长和议员们的母亲复活,到处奔波外,就没有新的创意。不过议员们倒是毫不在意,反而气定神闲:你们管你们骂,但要抢夺本属于我们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今日过后,你们这些卑贱的人仍要对着我们卑躬屈膝,匍匐仰望。

“议长,今日的一切提案可都是众望所归,您这样做可是违背了不离雪人民的意志啊。难道您觉得您的一己之私要高过不离雪人的意志吗?”瑞凡绝的声音不算响,但穿透了整个议会厅。人们屏气凝神,将目光投向总长,看他如何应答。

“根据不离雪法的规定,议会总长有资格否认议会上提出的每一个提案。而我,只不过是在履行我的职责罢了。”他不愿再同瑞凡绝争辩,转头对国王,轻声道,“国王陛下,属下对您忠心耿耿。如若陛下您连这一点都不愿承认,那我只能引咎辞职了。”

“国王陛下,我们愿与总长大人同进同退,只愿荣耀尽归不离雪!”议员们纷纷回道。

“那也好。”国王指着十排后的一个小胖子道,“你叫什么名字?”

“禀告国王陛下,小人尤纳斯,是北方暴风尤纳斯家族的孩子。”小胖子挺直了腰杆,“愿我国王陛下效劳!”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新的议会总长。”国王的语气波澜不惊,却在小胖子心中掀起万丈波澜。他愣愣看着国王,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发现身边人正在对自己舆论纷纷,而那些老议员们一个个牙咬切齿,这才如梦初醒般道:“尤纳斯愿为国王陛下尽犬马之劳,尤纳斯愿为不离雪奉献一切。”随后便和刚认识的朋友拥抱在一起,欢呼雀跃。

“奥尔汀陛下,告辞!”议员们不愿在会场里久留,他们疏于礼节地向国王一一道别,便头也不回朝大厅外走去。人们朝他们比着中指,喝着倒彩,希望引起点冲突,成新的焦点。但那议员们连看都不愿看他们一眼,脚步极快便离开了。

随着这些“讨厌鬼”的离开,大厅中不断响起“瑞凡绝大公万岁”,“奥尔汀陛下万岁”和“神圣不离雪王国万岁”的声音,这欢呼声直冲云霄,似乎能横贯碧海,直达大海的那一边。

“瑞凡绝,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奥尔汀为瑞凡绝倒上一杯酒,他想到了瑞凡绝一定会去收回贵族们的权力,可他没想到,这些贵族也包括瑞凡绝他自己。

“奥尔汀,你相信命运吗?”瑞凡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不信。”

“我也不信,所以我要尽我所能改变命运。”

奥尔汀觉得瑞凡绝的话颇有深意,却并不清楚,他想表达些什么。于是默不作声,又为瑞凡绝将酒满上。在他的记忆里,瑞凡绝便常常说出些不切实际,又不知所云的话,可他却又总能完成他所设定的目标。就像那时父亲拒绝了他的出兵请求,一兵不发,任由莫尔德人入侵不离雪。于是他便悄然离开都城,再次听闻他的消息,已是光复军在东南战场大杀四方了。

“可我总觉得,该发生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不论出现了怎样的人,不论发生了怎样的事,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有所改变。”瑞凡绝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坚定道,“可我还是想试试,究竟我能不能做到。”

“你说会发生的事是什么?”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瘟疫不会停止,只会越发肆虐。而面对这样的灾难,一个团结的不离雪,要比一个分崩离析的不离雪,更能保护他的子民。”

“人死够了瘟疫自会停止,自古都是这样。”奥尔汀别过头去,“解决瘟疫是医生的事情。与其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怎样对付那些旧勋贵们,他们才是改革的最大阻力。”

“奥尔汀,请问,你又是为何,要站在我这一边呢?”瑞凡绝拿过酒瓶,仰头喝起,衣裳上溅满酒渍,他却毫不在意,抹了抹嘴,眯眼看着奥尔汀,“如果不去改革,您可以一直高枕无忧,做那令人尊敬的国王。可一旦开始改革,您将被千夫所指,更给了觊觎您王位的人借题发挥的理由。”

“因为我想试试,我能不能做到。”国王长吁一口气,也不介意被瑞凡绝喝过的瓶口,就大口吞下,他面色微醺,脚步粘滞,眼神却清明如镜,“因为,瑞凡绝,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为不离雪构建,你所描绘的世界。来吧,为了不离雪的明天干杯,为了不离雪每一个善良而虔诚的人干杯,为了那伟大而崇高的理想干杯!”

“好!”瑞凡绝又拿起一瓶新酒,碰杯后便全部喝下,便再也没了知觉,昏睡在桌上。

国王神情复杂看着瑞凡绝,他心中尚有许多话未说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这些年来流淌在我族体内的光明之力越来越少,又有多少能继承给我即将出世的孩子。为了我的孩子能够继承王位,为了我族能继续掌控不离雪,瑞凡绝,你一定要做到你所说的一切,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国王低下头,闭目,似乎在那一片黑暗中他才能有所安宁。突然,一只腐朽的骨爪撕裂黑暗,将刺目的光和腥臭的风带来,惊得国王睁开双目。他环顾四周,见瑞凡绝仍熟睡着,这才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生怕惊醒大公。他小心,慢步潜入昏暗中,直到这片寂静的走道只有他一人时,才越走越疾。终于他来到了旅途的尽头,推开门前的一片黑暗,祷告室内,灯火通明。

“基德,那年议会可真是精彩啊。”

“是啊,如若不是那场议会,我也没有被您挑选提拔的机会。”

“基德,你可不是我挑选的。”国王的神情略有缅怀,那是一种不甘的思念,那是一种嫉妒的憎恨,“中枢的七位,半数都由瑞凡绝提拔,各市官员,也多从瑞凡绝提供的名单中挑选。可以说,如今的政治规则,都是十九年前由瑞凡绝设计的。如果没有瑞凡绝,也就没有如今的不离雪第三王国。”

“可如果不是您,这些政策便不会被执行。如果不是您,属下不论如何也无法从一个寒门子弟,成为财政大臣。”基德立刻单膝下跪,匍匐在国王身边,“我的一切都是您赐予的,您的荣耀至高无上。”

“本次议会的议员团有哪些人?”国王无意听那些奉承,因为那些夸赞在他听来,只会在体现瑞凡绝优秀的同时,深深感到自己的卑鄙无耻。

“本次议会的议会总长将由我担任,除了中枢的七位参与外,总共有二百位成员,其中一百四十位都是您亲自栽培提拔的,四十位来自光明教廷,剩下二十位都是中立的贵族。”

“没有光明协会的人?”

“他们若是要来,我也为他们安排了座位。”

“不妥。”

“那我立刻更改名单,将光明协会的人加入议员名单。您说,二十人够吗?”

“三成。”

“遵命。”基德不甚理解国王之意。若是那么多光明协会之人加入议员行列,恐怕对于控制议会的结局是个很大的隐患。但他能做到财务大臣,不单单是靠着他聪明的才智,亦是他毋庸置疑,毫无私心的忠诚。

不知不觉,二人便来到了议会的中央。基德心中百感交集,当年的他只能拥挤在会场的边缘,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那些权力的弄潮儿潮涨而涌,潮落而退。对于这议会的中心,他甚至不敢有一丝越界的想象。但如今物是人非,他已成为了昔日他不敢想象的人,而那些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却早已灰飞烟灭,不禁生出世事无常,无人能料的感慨。他同时抱有几分侥幸的喜悦,那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小子成为梦中的自己,油然而生的自豪感。

如若国王知晓基德的想法,或许会羡慕他。因为,国王并未成为梦想中的自己。那个自己带领着军队冲杀敌国,那个自己带领着人们建立起超越光明神的信仰,那个自己无所不能,受人爱戴。可事实是,他没能在那个男人离开后继承他那宏伟的计划,他也没能让不离雪人过上比从前更好的生活,他更没有将权力彻底夺回自己的手中。所以他向往,他嫉妒,他不服气,他更不甘心。这些复杂的情绪潜移默化影响着他的行为,也让他明知光明协会加入议会是不明智之举,也偏要一试。只要能证明自己并不比那个人差太多,那也足够了。既然那个人可以在无议员支持的情况下成功推行了他的政策,那么他,在局势更为有利的情况下,也一定可以让光明协会的人铩羽而归,再次成功集权。

冬日的风将第一缕严寒吹来,也将国王的胡子染白了几层。他突然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亦控制不住地坐到当年他仰望那个人的位置上。基德发现,那个位置隐秘而昏暗,将国王融入环境中。而那个位置却又视角极好,能将整座议会堂纵览。

当冬日的第二缕风到来,国王和基德已失了踪迹,议会堂里满是勤快而精致的女仆,她们熟练而敏捷地为每一桌放上各种议会的必需品,满心期待,等待着议会的到来。

“瑞凡绝,你叫我来大公府有何贵干?已经一个月了,他们仍未履行议会中的决策。你到底打算怎么对付那些人?”

“奥尔汀,惊喜!”瑞凡绝将遮挡在巨物上的巨布扯下,那是一台钢铁铸造,经过特意粉刷,显得更外精致的机器,激动道,“有了它,有了它们,那些旧时代的巨龙们将不得不臣服于我们。”

“为什么?”

“因为巨龙的财富都将被它们夺走。”瑞凡绝拍了拍胸膛。

国王皱眉,他实在难以理解这台东西如何夺走贵族们的财富,莫非这是一种新的魔法,亦或是新的炼金术?国王对此并不感兴趣,他只想看见他想要看见的那个,旧贵族们全部消失的结果。如果这台机器不能达成他想要的目标,那他也会有自己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十年以内,这个目标一定可以达成!不,最快只需要五年!”瑞凡绝信誓旦旦道。

“十年么……”国王喃喃自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