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陛下,由于大雪,不离雪北境数城粮食歉收,饿死百姓无数。各市长发来请求,希望陛下您能将粮仓放开,供应百姓。”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治下的百姓愿意踏上收复圣十字堡的伟大征程,自然能从莫尔德人的手上获取粮食。”王座上的男人面容冷峻,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人们被光明保护了太长时间了,是时候让他们保护光明了。”
不知是国王的错觉,亦或是光影的变动,他突然感到那不可触及的地平线有了一阵振动。他好似看见了巨大的骨龙从天而降,而夕阳西下,地平线隐于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非要同我为敌?”大巫神躲在一片漆黑而残破的衣里,牙咬切齿的声音倒有了几分生意,显得他不再神秘和高明。
“我只为苍生拔剑。”照霜被少女立于胸前,直指大巫神。她没等大巫神回答,凌空挥出数剑。每一剑都凌厉无比,在敞亮的空中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后,便在大巫神的衣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剑痕。
“你们,也要背叛我吗?”黑气不断从大巫神的衣上散漏,他不断躲避着少女的剑气,注意力却不自觉被少女身后的人们吸引,气喘吁吁,龇牙咧嘴道,“我守护了莫尔德人上千年,你们就是这般报答我的吗?”
几巫低下头去,不敢看大巫神,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一族承大巫神之庇上千年的时间,不论是光明军北征,还是云中君临,若非大巫神,恐怕莫尔德人此刻只能颠沛流离,过着如沙蛮人一般的生活。而他们如今,却帮着一个云中人,对着自己的恩人刀剑相向。
“只要你们现在还愿臣服于我,将这女人击退,我便对今日之事既往不咎!”大巫神眼见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言语越发焦急,“不,只需与我联手,施展十巫**,让我从这女人手上脱身!我便将上古巫术传于尔等!”
几巫闻言,脚步踌躇,目光在二人之间犹疑,却是被命崎一声喝醒:“保护莫尔德人的大巫神自然是我们的英雄,吾等愿为那个大巫神献出生命!可你究竟是谁,无人知晓。你那黑衣之下,是否还是千年前拯救莫尔德人的大巫神呢?虽然我们看不清你的容貌,但我们能看见,如今莫尔德人和不离雪人被你害得流离失所,战场上尸横遍野,后方羌笛声怨。你那么做,教我们如何相信你是为了莫尔德人的繁荣?但,如若您愿意收回承命,退兵回国,我们仍尊您为我们的巫神。”
“命崎!你胆大妄为!怎敢与我提出条件?”黑衣停在空中,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任由剑锋在其上切割。黑雾不断从那些裂口处飘出,将黑衣包围。那黑雾隐去了巫神的踪迹,也让少女的剑失去了目标。她正全神贯注寻找着巫神的位置。不知不觉,黑雾竟将整片天空笼罩,巨大的阴影悬挂在十字堡的空中,遮天蔽日,也令照霜失去光泽。
大地颤动,人们莫名听清了心脏的跳动,它越来越快,越来越响。这时人们才发现,那不是自己心脏的声音,它源自天空中的黑雾,甚于惊雷,震耳欲聋。与此同时,人们只觉灵魂被抽离,浑身无力,本能逃离,却昏倒在地。
天空中,电闪雷鸣,那团暗无边际的黑雾逐渐有了形状,那是一条庞大的巨龙。它的头支撑在海崖山巅虎视眈眈,尾巴如鞭子般抽打着绝明山谷的天空。它的翅膀轻轻煽动,便引起黑色的龙卷,它的气息沾上山顶雄松,便令它立刻枯萎。
少女见状,荡气周身,便眼化金瞳,身泛金光,忍着这片大陆对她的威压,凌空劈出数剑。那剑气有金色加持,破开黑雾,将它一分为二。可黑雾终是无形之物,纵能一剑破开,又会聚集如初。少女寻不到巫神踪迹,却能感受到十字堡下生命的流失,心中焦急,剑又快上几分。可不论如何劈砍,她都无法将黑暗驱散,反倒是威压更甚,要将她赶出这片土地。情急之下,她收剑念咒,天空中便出现一座金色的囚笼,将黑雾笼罩,越收越紧。
眼见黑雾就要被这金笼封印,少女被大地威压挤得双手一颤,金笼便有了些破绽。少女正欲加强控制,黑雾却从金笼中炸开,化作一头黑色的巨龙,苍白的双眸突兀地沾在他巨大的眼眶里,死死盯着少女和众巫。
巨龙的体形依旧巨大,少女足足花了数秒,才将目光从它的头部移动到身体。那是一具缺少了血肉的身体,单薄的鳞片挂在的巨骨上,毫无光泽。巨大的骨翼满是创伤,却还是不断振翅,掀起滚滚黑雾。
这一刻,就连少女都被黑暗所遮挡。尚有知觉的人们目不见五指,还以为神罚将至,哭天喊地,奔走而逃。巨龙听着世间百态,冷笑一声,颌骨却未有开合。直到黑暗的火焰从它的口中喷出,颌骨才奋力张开。颌开之幅就宛若吞日之巨蟒,黑火之寒倒好似长寒之冷月。
眼见火焰要将世间的一切冻结,数道金光划破天际,将冷火斩灭。少女气喘吁吁地挡在巨龙身前,金光在她的身上忽明忽灭,照霜却依旧金泽灿灿,如黑夜之明星。
“如若在冰海之上,我或许不是你的对手,但在这里,你被大地的威压所抑,绝不会是我的敌手!”巨龙睥睨地仰头而啸,任由少女对它劈出数剑,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它的口中凝聚起数万冷火,喷发而出,便在空中绽开,如流星般朝十字堡砸落,“我倒要看看你是要封印我,还是要保护苍生?”
少女恨恨看着巨龙,没有犹豫,转身便要阻拦冷火坠地。可巨龙并不愿让让少女轻易离开,它庞大的骨爪抓向少女,掀起一阵腥风。少女心急如焚,便少了几分专注,终是没避开巨爪,被掀翻在地。她奋力起身,斩落临近的几片冷火,可却没了力气斩落更远处的那些。她不曾放弃,明知苍生必被冷焰焚烧,仍是一拳砸向地面,朝着火落之处扑去。眼见冷火触及地面,少女却见圣光从十字堡北境照彻天空,让冷火失了颜色,那是不离雪军的位置。又见巨大的屏障自怒海要塞隆起,将冷火阻断,那是莫尔德军的位置。
“我倒觉得荣耀应当共享,苍生理应由大家共守。”王子的声音如沐春风,他带着一众魔法师和光明骑士踏光而来,站在少女身侧,微笑道,“好久不见,理查德姐姐。”
“莫尔德人,愿为先祖和亲友而战!”命崎和风芷站在众巫面前,念动咒语,站在少女的另一侧。
“好啊,好啊!”巨龙咆哮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打算如何拦我!”骨翼扇动,摧山卷石;冷火喷出,枯枝萎木。一排排整齐的骨兵从海中爬出,穿戴着旧时代的盔甲,它们用长矛敲击着盾牌,千万张口同开同闭,只发出一个相同的声音:“杀!”
少女屏息凝神,守护之剑于她心中应运而生,可这一剑,她双手颤抖,无论如何亦不能刺出。
“国王陛下,不好了不好了,贱民们不去工作,将王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还说,如若您不撤回机器禁令,并开放粮仓,他们就绝不离开!”
“今日中央骑士团谁值守王城?”国王抬首举目,冷冷道。他只想立刻知道,是谁暂替了光明骑士长的任务,巡视王城。这个白痴对贱民谋划的叛乱一无所知也就算了,可如今贱民都把王宫给围了,他还不来救驾。
“禀国王陛下,今日的值班骑士长由奥斯曼??休斯执掌。”
“是他?”国王板着脸转着眼珠,实在想不起这个人是谁,但他却想清楚了一件事情,这次叛乱很可能同光明协会脱不了关系,甚至,连这个白痴都是光明协会的人,这才给了贱民们围困王宫的机会。国王想明白了这些,却依旧未等来侍臣的回答,他冷哼一声,吓得侍臣立刻跪倒。
“让他立刻前来,把这些无知的可怜虫劝回去工作吧,围困王宫可是重罪。只要百姓们好好工作,光明神便会宽恕他们的罪过,食物会有的,财富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基德看了眼国王,见他不会再说话了,这才补充道。
不多时,休斯带着一骑光明骑士出现在王宫门前。他长得眉清目秀,口气文质彬彬,说话却如可口面包上的一片焦黑,抱怨道:“这老头真是吃饱饭没事做,把食物分给百姓不就好了,非要我去驱离他们。妈的他宅心仁厚,我倒变成心狠手辣了!”这位光明骑士因照顾病重的父亲一宿未眠,此刻被人从被窝中召出,自然怒从心来,抱怨不断。
骑士们见休斯口出狂言,急忙劝阻。可休斯依旧喋喋不休,一会儿以史为鉴,一会儿时势造英雄,一会儿又提及了马格斯宣言。骑士们对他的言论汗颜无比,纷纷同他保持距离。也不知这位大逆不道的狂徒,是如何坐上代巡视骑士长之位的。
休斯见同伴们对他的“金玉良言”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是洋洋得意,下马挤开人群,挡在众人面前,既不劝阻也不镇压,反道是同百姓们说道起《光明神典》,教导人们要仁慈善。见人们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便又换了套话术:遇事多忍忍便好,再忍一忍就习惯了,再忍一忍日子自然就好了。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更是激起群情激愤,人们的抗议从齐声嘹亮的声讨,化作混乱括噪的国骂,听得宫里宫外人都将眉间挤成川字。
骑士们害怕愤怒的人们冲撞王宫,急忙冲到休斯身旁,举起光明盾牌,耀眼的屏障拔地而起,将百姓刺得睁不开双眼,更是令些身体虚弱之人直接晕倒在地。这行为彻底激怒了抗议的人们,但他们竟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只是在言语上大放厥词。
“爪牙们,快点让开,我们要见国王!”“他可是在议会上答应给我们更好的生活,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只是想来得到国王陛下的允诺,为何你们就要阻拦我们!”
骑士们无动于衷地看着闹事者们,拿不定主意要做什么,这种场景在篮瑙市实不算多见。自瑞凡绝十九年前更改历法后,抗议游行的活动便在这里绝迹。不过,在东部诸城,自从布鲁克斯接任大公,这样的事情就没有停止过。
“尊敬的国王陛下,需要派出更多光明骑士镇压吗?”基德问道。
“不必,让休斯告诉百姓,吾正在为他们向光明神祈福,七日后才能与他们相见。”国王板着的脸从未松弛,补充道,“在这七天里,找出幕后之人。”
“您的荣誉至高无上。”基德立刻便将这些话语传达。
“你们这群白痴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我踏马从小就出生在贵族之家,怎么会和那些没有血统的家伙同流合污。你说的瑞凡绝,光明协会,我通通不认识。几十年来,大家不都是这样巡视的,怎么就因为百姓聚众抗议,我就成了帮凶!”休斯牙咬切齿道。他的身体被扒了精光,被鞭子抽出一道道血痕。审判者们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还在伤口上撒盐,让他疼得根本无法昏睡过去。
“你们这群榆木脑袋怎么就不能想一想,若要组织那么多人抗议,总得有时间和群众基础吧!我前段时间还被困在刻狱里呢,哪有机会同他们接触?再者,既然抗议者们都来自城西和城北,那你们就该去那些地方调查清楚,而不是在此拷打我。就算你们把我皮扒了,我也是一问三不知!”休斯就算被打得皮开肉绽,依旧理直气壮,大有一副从容就义的姿态。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喜欢读书而已,对马格斯的理论,民主的思想,我不过附庸风雅地随便读读,对里面的内容我既记不住,也完全不赞同!但《光明神典》不一样,我不说倒背如流,至少烂熟于心,句句理解。对于光明神老人家,我更是无比尊重,无比缅怀!”休斯被魔法咒语弄得钻心疼痛,终于忍不住求饶起来。
“啊?你让我背诵第七章第一二条的内容?这我哪儿背的出啊!行行好吧!求求你放过我吧!你若要给我定个玩忽职守罪我也就认了,可我哪有本事和胆子谋划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啊!不敬神罪我也认了,您们就抽烂我的屁股吧,只要别再让我受这光明之刑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休斯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哀求道。
再见休斯,他已被剥去了骑士爵和骑士位。他的光明之力,也被行刑官用秘术剥夺。如今的他即无权力,也无魔法。别说继续担任骑士长,就连找份能够糊口的工作也成了奢望。休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看着昔日欢声笑语的同僚将他无视,听着昔日对他毕恭毕敬的百姓指指点点,他痛苦地抱起头来。
私人护卫,佣兵团,骑士侍从……看管仓库,参军,这已是休斯第几份投递工作失利了,他记不起来了。可那些从前他爱搭不理的工作,在他失去一身光明魔法后,就开始对他爱搭不理。他头一次开始憎恨他那高贵的血统,如果不是它,自己恐怕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份不算体面的职业。可现在,人们厌恶他曾经强大的血脉,又轻蔑他现在弱小的力量。于是他找不到任何工作。
这还不算最严重的,因为休斯失去了魔法和经济来源,他无法亲手治疗他的父亲,也没有足够的金钱去购买魔法师的治疗服务。万般无奈,休斯只得先省吃俭用,带着父亲去教堂碰碰运气,或许那些牧师愿意帮助自己也说不定呢?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来迎接一切的教堂,被光明骑士们层层戒严。他请求曾经的同僚通融通融,却被打了个半死。这时才有个关系亲近的同僚前来阻止,并将原因告知。原来,自从袭击教堂的事件发生后,这里便不再允许任何低贱血统的礼拜和祈福。而那些被抓获的贱民,早早便被抓入刻狱死牢,等待着审判后的行刑。休斯再次尝试与同僚沟通,他却只是摇了摇头。休斯憋红了脸,求饶,下跪,试图用最后的几刀尔贿赂,可都无济于事。休斯还有别的想法,可见前同僚的眉眼渐渐拧成一团,才猛地一缩,沉默离开。他不敢违背骑士们的意愿,那样的后果他曾让很多人承受过,可他自己却无论如何不愿尝试——他的父亲可撑不到他再一次被释放归来了。
休斯失魂落魄地拉着板车走在街头,板车上面是他的父亲,此时已渐入弥留。他的脸就如同将死之人一般,枯黄,深陷,却又是干净的。由于很久没有接受治疗了,他不断发出痛苦的声音,可就连这呻吟声,也开始微弱。有一个字休斯是听得清楚的:家。休斯不敢回头,不断加快拖车的速度,用哄孩子般温柔的口吻道:“快到了快到了。”
休斯不敢拉得太快,唯恐颠簸要了父亲最后的生机。但父亲的声音依旧慢慢淡了下去,可休斯却依旧说着:“快到了快到了。”温柔却不再,直到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于是大声吼叫,撕心裂肺:“别说了,要到了!”这才沉默。他低着头,咳嗽着,将鼻涕眼泪一把吸入口中,拉着板车狂奔着,横冲直撞。
休斯不断喘着粗气,总算来到了那座包含了他数十年记忆的屋子。他这才停下,紧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瞪着眼睛,试图将魔法注入父亲体内,口中念念不止:“到了,到了……”可他再也不能施展光明,父亲也再不能说一句话。父亲的双眼瞪的大大的,在那刻之前都未合上,直到听见“到了”,直到见到那座屋子,双眼的余光才瞬间散去,缓缓闭上。
休斯强忍着悲伤,留恋地望着那座屋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次他走得很慢很慢,比星星还慢,比月亮还慢,直到太阳快要升起,才来到一间破茅屋。这是他的新家,为了治疗父亲的病,他已将所有家产变卖,如今的他,只剩这个承载了父亲最后记忆的小茅屋了。
休斯这时才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将头埋如父亲的怀抱中,努力抓着他的手让他拥抱自己,这才哽咽着,在黑暗中发出不成情绪的哀嚎。
太阳终于缓缓升起,光线照入这破败的小茅屋,显得无比刺眼。而房中悬挂着的那根白绳,更将这种刺眼晕染得惨白。休斯毫不留恋地闭上双眼,却仍被阳光照得满目暗红。他深吸一口气,正待与这个世界诀别。却是一束黑影破光而入。强光映不清他的模样,亦不能模糊那清正的响亮:“为了公平和正义,加入我们,一同反抗,反抗自负的光明吧!反抗昏庸的君主吧!”
“也为了,我的父亲。”休斯起身,迎面同阳光对峙。
“国王陛下,不好了,不好了,贱民把镰刀磨得闪闪发亮,将火把点得熊熊燃烧,便蜂拥上街头,将整座王宫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如今正在宫前血泪申诉,自己清清白白,却被瘟疫害得家破人亡;他们还说,自己虔诚无比,却被雪灾夺去血肉之亲。光明神向来光辉伟大,何故降下如此神罚?定是血统者们违背教义,横行霸道。”
“骑士们何在?”国王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书籍,似是一字未听。
“在教堂,在厂房,在巡逻……还有在酒馆和别家贵族的床上……”
“我问的是本该镇守王宫的!”国王怒斥道。
“自休斯事件后,代骑士长索伦卢克认为光明骑士内部的间谍身份不明,如此情况还令人日夜镇守王宫实在是引狼入室,于是就……”
“一个月了,还没查出来?这一个月里,王宫就一直无人守卫?”国王拍案而起,瞪着双目,突然后怕起来:若是那人乘机暗杀自己,自己项上头颅还在否?
“暗影护卫一直日夜监督王宫的安全,到了情形危机的时刻,他们就会出手。”
“命令索伦卢克立刻带兵,将这些暴徒收监!待这件事做完了,命他日夜拱卫王宫!”
“您的荣耀至高无上!只是,对于百姓们的困惑……”
“这不是困惑,这是公然质疑光明神和王族,这是异教徒的行为!只有异教徒才会觉得我们这些保护者,会是他们遭罪的原因。他们该恨异族的侵略,该恨大雪的无情,该恨血统者和光明协会的横征暴敛,亦该恨自己的不忠和无能,唯独不该恨我们,这些保护他们,接济他们,为他们的生命提供保障的人!”
“遵命,我的国王陛下!”传令官的面容从光暗的回廊快速略过,不断交替着颜色,逐渐的,连神色也变幻莫测起来,那是乐,那是怒,那是面无表情,那是喜上眉梢。最终,连他的容貌也开始变换,从一种貌不惊人,化为了另一种泯然众人。他遁入激动的人群之中,将干燥的阴冷彻底点燃。
“这可怎么办啊?国王要将我们视为叛党捉拿!我们要不就地解散吧,反正国王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声音,他一定会为我们改变律法的!”
“难道上次包围王宫,他没有听见我们的声音吗?我看情况从来就不曾改变。他们才不会为我们的声音而改变,只会为我们的拳头而改变。”
“包围王宫可是有罪的!更别提进攻王宫了。我们都是光明神的子嗣,怎能违背光明神的教义?”
“我们才没有罪,有罪的是王族和血统者!他们违背了在光明神像前立下的誓言,罪不容诛!可他们竟敢欲盖弥彰,反相指责,把责任怪罪于我们!”
“可他们的魔法就连巨龙都能屠杀,我们如何是他们的对手?”
“高贵的血统者依靠魔法,将不离雪的圣地圣十字堡拱手让给莫尔德人。平民的军队依靠火枪火炮,把丢失的国土夺回。现在,枪炮就在我们手上,我们凭什么不能战胜卑鄙无耻的血统者?”
“可我们只是想向陛下讨口饭吃。”“可我们只是想向陛下寻求一个公道。”“可我们只是希望陛下减免过高的赋税啊。”
“只要我们杀进王宫,一切都会有的!粮食会有的!公道会有的!合理的税法也会有的!这些东西奥尔汀给不了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才能给我们!”
勇敢的百姓端着火枪一步步朝王宫逼近,他们的跺脚声晃动着大地,令王宫守卫们浑身颤抖。百姓们手中的火把要比太阳更加耀眼,百姓们流下的汗水要比冰海更加湿咸。
尽管侍卫们已被人潮淹没,他们依旧保持着血统者的荣耀,尽忠职守。可他们早已没有了从前颐指气使,对着靠近王宫百姓肆意谩骂的气势。只是将魔法盾紧紧护在身前,就连攻击他们的勇气都不曾有。
百姓们离王宫越来越近了,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百姓们气势汹汹,折磨着侍卫们的精神。他们多想一走了之,却不愿向熬过了冬天的蛆低头。他们多想杀鸡儆猴,但更怕迎来蝼蚁的反扑。他们任由慌张的汗水滴入眼中,依旧瞪大着双目,生怕愤怒的枪火从漆黑的瞳孔中喷出,击碎他们高高在上的美梦。
当反抗的人潮距离王宫只剩十步之遥,侍卫们终于能够看清,百姓们蔚蓝色的瞳孔被浑浊填满,金黄的秀发满是苍白和分叉,光滑的皮肤上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褶皱,用烟黑熏染本与光明神相同的洁白。侍卫们惊恐地发现,面前的人们和自己拥有着相同的外貌,操着相同的口音,呼吸着相同的空气,除了不会使用魔法,他们就像是一模一样的人。
侍卫们双腿瑟瑟发抖,竟连逃跑的力气都不剩。他们不理解反抗者们的目光,那是一种多么复杂而深沉的情感,却又质朴无比。好像只是心地善良之人,承受着世间最痛苦的折磨,所收获的眼神。他们惶惶不安,多想加入其中。可他们清晰地知道,他们从不属于那些人。过去是,将来也是。于是他们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打算,却无拔剑的勇气。只能在心中默默向光明神祈祷,叛逆者的离去。
“可王宫看守森严,我们该如何攻入其中?若是失败,那可是身首异处啊!”
“国王陛下一定已经听见了我们的声音,他一定会为我们考虑的!”
“我们不能再前进了,那样做可是违背光明神的教义。我们怎能做如此离经叛道之事?”
人们停止在王宫前一步之遥,再也没有前进半步。他们低头,不敢直视侍卫们的慌张。在他们心中,那些守护王宫的恶龙永远会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只要自己稍有僭越,必将付出惨痛的代价。侍卫们在反抗者们的心中不断长大,终于顶天立地,拦住所有反抗者前进的方向,也断绝了他们反抗的勇气。仿佛下一秒,炙热的火焰就要从他们的长枪中喷出,将所有人燃烧殆尽。
“一群废物。”瑞凡绝混迹于人群之中,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咒骂着不离雪所有人,国王,贵族,神职,信众,骑士,军人,商家,平民……他愈发憎恨脚下的土地,却愈发深陷其中,不能离去。
“国王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是不离雪最仁慈的人,是光明神在人间的化身,他一定会体恤我们,他一定会谅解我们,他一定会赦免我们。”
“难道你们没有听见集结的号角吗?难道你们没有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吗?难道你们没有听见马蹄声逐渐靠近吗?”
“我们该怎么办?”“让我们四下散开吧!”“我们那么多人,他们抓不过来的!”
“当你们包围王宫的那一刻起,你们就已经是光明神的背叛者?难道你们觉得,光明神的传人,会赦免一群背叛光明的异教徒吗?”
“难道我们必须接受死亡的命运吗?难道我们的反抗终究只能无疾而终吗?难道正义当真不存在于世间吗?”
“在,当然在,可我们必须靠我们的双手将他寻到!如若你们不敢进攻王宫,我们还有一个去处。在不离雪,有一个地方可比王城有着更为悠久的历史,那里埋葬着正义的骸骨,那里隐藏的光明的真谛!那里还有着无数充满反抗精神的人!那里,就是刻耳柏洛斯监狱!”
“那里有我们的英雄!那里有我们的历史!那里还有一切隐秘的罪恶!”
“让我们攻下刻狱,解救马格斯先生,让我们攻下刻狱,解放自由!”
“让我们释放不离雪真正的英雄,他们一定能带领我们寻找到一条真正适合不离雪人的道路!他们一定会让光明,属于不离雪的每一个人!”
侍卫们惊魂未定地望着人群散去,瘫软在地。他们不敢宣读神圣的律令,不敢追逐散去的人群。他们甚至忘了自己的职责和荣耀,不断感谢光明神赠予他们的劫后余生。直到新任光明骑士长索伦卢克的出现,如照耀不离雪的光明神一般,将耀武扬威的神色照耀在他们面如死灰的脸上。他们飞扬跋扈骑上健硕的马匹,拿起长枪,追逐暴动的人群而去。
悄然地,人们转移了憎恨的目标。对于只有破铜烂铁的人们来说,攻下神圣的王宫简直痴心妄想。但在城郊,人们莫名拥有了攻下刻狱的信心。哪怕那里更加坚若磐石,哪怕那里的戒备更为森严,哪怕人们对那里的一切一无所知。可好像一旦一样东西和黑暗沾上了边,哪怕它代表光明,人们的批判之心依旧会振奋他们的勇气,披荆斩棘,向未知前进。
在那座屹立于光明国度的黑暗王宫里,光明的辐射难以抵达,在那里,武器的传达更为容易。
人们望着琳琅满目的武器,突然鸦雀无声。他们没见过那么多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拿起这些恶魔的造物。在那一刻,他们又犹豫了,那是种怯懦的妄想:是否这样做会违背光明神的教义,是否这样做再无回头之路,是否这样他们死后就只能下地狱了?他们想要通过斗争的方式夺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他们不认为斗争应该不死不休。他们始终幻想着国王会为他们有所妥协,这样他们便可见好就收。既能体面地活着,也能改善自己的生活。
瑞凡绝眼见人们踌躇不前,暗道不好,若是再任由他们不知所措,恐是那一股愤意就此散去。人们再无斗意,四下散去,必然被骑士们一网打尽。到时,可就再无天时地利人和,助自己潜入刻狱。瑞凡绝当机立断,一边支会下属讲起武器的使用方法,一边装填弹药。
巨大的轰鸣声自人群中响起,便见巨大火光凌空而起,直砸在刻狱上空,如烟花般绽开。金色的结界这时终于显现出它的形状,将炮弹的力量抵消。可巨大的冲击力仍自上而下,贯彻刻狱。犯人们被震得瘫倒在地,骂骂咧咧想要爬起身来,又被第二波震荡震得晕头转向,几近昏倒。骑士们慌张集结,几百年来,他们没有遇到这般实力的魔法者了,这该是何等的强者啊。随着警钟被敲响,所有骑士们聚集到了大厅,开始为结界输送魔法。
狱外,终于有人尝试拿起武器,可寥寥无几。他们跟着带头人大吼着,冲了几步,便停了下来。他们回头看着同伴们犹疑的目光,失了声,反倒向后快速前进,重新归于他的集体。
瑞凡绝见状,心急如焚,急道:“我的兄弟姐妹们,你们还在幻想什么?幻想奥尔汀家族的大发慈悲,还是旧血统者们的幡然醒悟?他们本就是蛇鼠一窝的,他们本就是狼狈为奸的!他们每个人的双手,都沾染着我们亲朋好友的鲜血。那些在手工业工厂活活累死的朋友,那些在冬日里活活冻死的孩子,那些被诬陷成异教徒处以极刑的亲人。他们不该白白失去生命,他们不该满怀希望得在绝望中死去。有些人需要为他们的生命付出代价!我们要那些旧贵族们血债血偿,我们要他们为自己的罪孽赎罪。同志们,做好准备了吗?做好为光明与正义而牺牲的准备了吗?做好了推翻旧社会迎接新天地的准备了吗?无耻的奥尔汀家族和旧血统者们,难道他们就天生高贵吗?不,是我们的奉献和无私才让他们贵气无比,是我们的单纯和善良才让他们显得更外高尚!是时候了,今天,就让我们亲眼见证,他们的血液是否同他们所说的一般,高贵而圣洁;他们的灵魂是否如我们所想般,坚韧而英勇!”
闻言,更多的人拿起武器,但只是拿起武器,什么都没有做。密密麻麻的光点聚集在刻狱外的高墙上,那是瞄准镜聚在一起的光影,它们逐渐壮大,连成一片,蓦然就化作了名画《圣宴》。画上都人们各怀鬼胎,等待着晚宴的降临。刻狱外的人们百感交集,却不知在等待什么。
“射击!”瑞凡绝的声音响起,零落的枪声应声而出,在刻狱监狱的墙壁上留在了几个不深的印子。枪声不再响起,瑞凡绝却没有停下,他翻过沙丘,从掩体中奔出,不断靠近着围墙。枪声如雨点般宣泄,从他的左手,到他的右手,在墙壁上留下越来越深的痕迹。
此刻的他已下定了决心,若是得不到众人的帮助,他便要独自攻入其中,不惜一切代价。可他为何如此执拗,那是因为,那里是书页里,瑞凡绝最后的踪迹。瑞凡绝想要知道,为何那时的瑞凡绝,明明满怀着希望和理想,却自甘于被囚禁其中,等待最后的死亡?答案只在两个地方——王宫或监狱,王宫如今尚是坚不可摧,但那座饱含了秘密的监狱,早已流淌满反叛者们的血脉,如今更是血浓于水。
瑞凡绝已无比靠近那座森然的牢笼,他能看的清楚才射上的弹坑,他能看清楚曾经的刀剑留在壁上的划痕。瑞凡绝似是闻到了鲜血的味道,瑞凡绝似是听见了不断的哀嚎。可记忆里的那个人,他却是始终温柔而干净的,和这里一点也不般配。瑞凡绝不知那个人究竟在这里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可光是想一想,他便要被痛苦压倒。一双巨大的瞳孔突然在他的脑中震荡,他不再压抑,他不愿压抑。沉重的气息弥散在他的身体四周,黑色的气息便将光影荡开。
瑞凡绝蓄势待发,一拳,一拳,轰在外墙上。拳印,弹痕,刀剑的乱舞逐渐连成一体,光影绽开,将他和黑暗包围在光之中,就宛若光明神一般。
“冲啊!为了光明神!”“冲啊,为了光明和正义!”“冲啊!为了守护我们的光明与正义!”人们望着光影中那个无所不能的人,终于拿起了武器,缅怀着逝者的名字,跟随而上,朝着那高不可攀的围墙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