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夜生

“卡斯兰特大公,最近王城的治安越来越好,真是辛苦您和光明骑士们。”觥筹交错的晚宴上,王子同卡斯兰特立于角落,他们既不流连于华美礼服间,也不陶醉在陈年美酒中。

“不提也罢。”卡斯兰特摇了摇手,“一切都为了光明神。”

“兴许该在城郊多建些提供免费面包的地方,这样治安会更好些。”

“遵命。”

“我听闻近日来城郊并不算安全,还请卡斯兰特卿当心。”

“一些强盗的负隅顽抗罢了,我最好他们都来刺杀我,这样便能早日将这些卑鄙小人一网打尽。”卡斯兰特义正言辞,突然停止了发言,侧目望向晚宴中心,他那从未变过的面容不由泛起些毫无内涵的波动,那是克里斯主角的特使。他打扮得尽可能严肃,却难掩靡靡之气。他高亢激昂,笑道:“圣母诞辰将至,吾主克里斯诚心邀请诸位,于翠西市共度圣母之节,享极乐之欢。”

人们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些年轻人并不懂圣母节是个什么东西。但那些上了岁数的老家伙们是知道的,那座教堂下,那个为所欲为的地方。自从克里斯上任后,已十多年没有举办过了,如今又要开始了吗?微笑不自觉洋溢在他们邋遢的胡须和油腻的脸上,在烛火的照应下,似要燃起浴火千重。

“我可是为你搭建了一个最盛大的舞台,瑞凡绝。”遥远的圣女教堂,克里斯抱着怀里的女子,对着月光不庇之处嚣张而放肆笑道,“你可不要让我失望,让我能欣赏一出跌宕起伏的好戏。”风起云退,光复暗明,却见那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翠西市的微风如少女的双手一般,温柔拂过每个人的脸颊。卡斯兰特感受着微风,却不由自主皱起眉头,他不是第一次来翠西市了,望着那座圣洁的大教堂,他却只隐隐作呕,心中百感交集。

卡斯兰特的出生并不显赫,只是个平凡村落的平凡孩子,自幼便没了父母,跟着师父四处历练。他还记得,十三岁的他,第一次踏上了翠西市的土壤。彼时的他还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游侠,浪荡四方。他最爱的便是劫富济贫,看那些守财奴锤头顿足,看那些可怜人笑逐颜开。那时,他意气风发,誓要将翠西市的邪恶全部根除,让光明重归翠西市。

为何年少的他有如此底气呢?那是因为他的师父曾是光明骑士团最强大的团长之一,不离雪最强大的光明魔法师之一。只是他不愿同那些自甘堕落的光明骑士为伍,这才独自离开光明骑士团,回到故乡,教导故人之子。那个孩子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曾是师父的下属,在执行任务中为保护自己的师父而死,这才是他一直养育教导这个孩子,行侠仗义的原因。

“这里不比乡野,你可不能任着性子来。”那时的卡斯兰特并未注意到,师父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视线始终凝视着圣女教堂的方向,手中的圣剑隐约发出沉闷的嘶鸣。

“如果我没回来,别来找我,离开翠西市,有多远就走多远。记住!千万不要进入翠西教堂!永远不要!”卡斯兰特并未在意师父的这几句话,少年心性,便又在市区里四处闲逛,试图行侠仗义。只是翠西市的光明骑士们守卫森严,至少在大街上看不见那些欺压百姓的行为,这让卡斯兰特不免少了些兴致。

卡斯兰特四处闲逛,最后停留在翠西教堂前——那是一座金碧辉煌,高贵无比的教堂,硕大的玛瑙点缀着教堂的穹顶,五颜六色的水晶构成了一幅幅壁画。来往的人形形色色,有农民,有工人,有富商,有勋贵。在这里,他们倒是真如光明神所说的众生平等一般,公平地进入这里,一同接受圣女的熏陶。卡斯兰特驻足观察,发现他们进去时神情各异,出来后却都是一般的容光焕发,那是一种忘记身份和地位的快乐,甚至这种快乐能让人忘了自己的父亲是谁。卡斯兰特不禁疑惑起教堂里到底有些什么,竟能让人们如此。可他仍记得师父的教诲,便只能好奇看着来往的人群,看着他们眉飞色舞,看着他们醉生梦死。

正当卡斯兰特还沉浸在这欲饮惧醉的情绪里时,他见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男人被教堂守卫拖出,扔在教堂外。卡斯兰特免不住好奇,抬眼望去,顿时眦目欲裂,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师父。四目相对之际,卡斯兰特便要拔剑而起,向守卫们问个清楚。

男人发现了人群中的卡斯兰特,张嘴,却只能发出呜咽的声音。卡斯兰特这才发现,他的舌头被人割断,鲜血如注。男人虚弱的用手在地上抹出快走的字样。那猩红的血刺得卡斯兰特只敢一阵清醒的晕眩。少顷,卡斯兰特气血上涌,他拔出剑来,只想将那些混账全部杀死,带着师父逃出生天。

正当此时,一伙巡街的骑士匆匆赶来,他们本是来收尸的,却在见到男人是谁后挡在了男人面前。男人虽已不再担任骑士长,但他也曾是众多骑士的老上司,骑士们自然不会让他被人平白无故欺负。骑士们拔出剑,朝守卫讨要说法。但翠西市的神职人员地位颇高,并不打算理会骑士们,便要转身离去,却被骑士们团团包围。一时间,双方剑拔弩张。

正在此刻,鲜有露面的翠西主教希尔出现在众人面前:“你们想违背光明神的旨意吗?”他是个正气凛然的中年人,站在那里便让卡斯兰特有种莫名的信服和畏惧。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卡斯兰特忘记恐惧,只想与他拼命。只见主教指着男人道:“此人流淌着光明之血,却行事卑鄙,在教堂□□修女,殴打教父,破坏神像,辱骂神灵。你们要为了这样一个卑鄙的异教徒,同我战斗?”

骑士们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不论主教的话是真是假,他们都没有胆子违逆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但卡斯兰特却并不这样想,他清楚的知道师父是一个善良温和,以惩恶扬善为己任的英雄,绝不会有此行径,他一定是被污蔑的。他的最后一丝理智被淹没,气血上涌,袖剑出,便想要将这个信口雌黄的家伙斩于剑下。

“你不是他的对手。”正当少年欲从人群中脱颖而出,一位比他更年轻的少年站到了他的面前,令他那一剑生生定在了少年的额前。恍惚间,少年望见师父的身影同另一位少年重叠。那一剑果决而坚定,直刺少年的眉心。此刻他却是想不起一句师父的教诲,反倒是些戏谑的玩笑: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卡斯兰特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般行径,反倒是师父那决绝的誓言和伟岸的身姿越发清晰:为了光明,我愿付出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

师父的虚影光芒万丈,总算是让卡斯兰特清晰了一些。他看着少年的打扮,也是个神职人员,只是和其他人不同,他的眉宇总是挑起,给人些年少轻狂的感觉。少年说的话字字珠玑,不似那些家伙道貌岸然:“有无数人想要探索翠西教堂的秘密,但没有人能活着离开。你的师父已经没救了,而你更不可能是主教的对手,与其和你师父一起共赴地狱,活下来,成为主教一样,不离雪最有权势的人,到那时,你便能为师父复仇,为他沉冤昭雪。”

卡斯兰特的双目穿过少年,死盯着主教:一定要找他报仇!可念头刚起,一股绝望之情便涌上心头,那人果真强大,卡斯兰特只感一座大山立于身前,不能攀登,无法逾越,便是近身便能将他碾碎。卡斯兰特双手颤抖,他无力地跪倒在地上。那一腔热血一旦冷了下来,便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卡斯兰特的心跌到谷底,却见刚才那个少年来到了主教面前,微笑道:“师父,如今贼首已除,后面的事情就交由我处理吧。”

“克里斯,你总是如此聪慧。”主教欣慰得微笑道,“我看也快到了让你知道翠西教堂秘密的时候。等你知道了这一切,你一定会成为翠西最优秀,最强大的魔法师。”

“谢师父抬爱。”克里斯低头道。直等到主教离开,他这才抬头,吩咐骑士们将男人带走安葬。直到主教离去,卡斯兰特才恢复了力气冲向男人,试图用光明魔法拯救他的生命。可那些光明能量一旦进入男人体内,就如同石沉大海般化为乌有。他紧紧握住师父的手,可那双曾经温暖无比的手如今却冰冷无比。望着最后一丝光亮从师父的眼底消失,卡斯兰特的心也跌入深渊。

卡斯兰特的眼泪不住从眼里流出,他急忙抬手抹去眼泪,却发现不知何时师父在他的手上留下了几个字:活下去。那几个猩红色的字刺在卡斯兰特心头,活下去,如何活下去?自己从来跟着师父东奔西闯,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师父不在了,该何去何从。他的心空荡荡的,即不愿相信师父已经死了,也不敢承认师父已死的事实。脑海不断回忆与师父的点点滴滴,眼眶不断流淌出悲伤的泪水:为了光明,师父付出了一切,可这真的值得吗?哪怕背负了污名而死,哪怕回不到光明的怀抱?

骑士们尊敬他的师父,也可怜卡斯兰特,将师父安葬,把师父的佩剑交于他,又给了他些盘缠,足够支撑他回到故乡。可卡斯兰特并不想回去,他质问骑士们为何不为师父出头,可骑士们只是摇了摇头,任由他宣泄情绪。他又去审判长处控告,却被轰了出来,并警告他再无事生非便将他抓起来。他不管是否要为师父报仇雪恨,但一定决定潜入教堂,看看其中究竟藏着合种玄机,可不论是他的盘缠和他的身手,都不足以让他进入教堂内部。万般无奈,卡斯兰特只得干起了义侠的老本行,这次不再劫富济贫,只为攒够钱财,能够光明正大进入教堂。

“卡斯兰特,好久不见,你可真是长的越来越像个铁皮罐头了。”正当卡斯兰特深陷回忆,他的思绪突然被打断。抬眼望向一脸不羁的克里斯,卡斯兰特反讥道:“克里斯,我们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我看你的脑子和空的铁皮罐头也没有区别。”

“真是个无趣的家伙。”克里斯摊手,见四下无人,才冷笑道,“不过要比健忘,你这连仇恨都能忘记的人,我可望尘莫及呢!”

卡斯兰特闻言,心中一惊,左右无人,这才舒了口气。他瞪了克里斯一眼,不再与他言论,生怕他又冒出些惊世骇俗的语句。他一阵失神,不知何时便落入座中,身边美人正为他揉肩捶背,斟茶倒水。可卡斯兰特并不习惯被人这般伺候,这总让他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于是他眉头一皱,制止她们贴心的服务。可那段回忆却不由自主被唤醒,刺得卡斯兰特有些头疼。

那时的翠西教堂要比现在更加圣洁多,至少看上去是如此。大厅里,没有打扮暴露的修女或儿童,也没有满脸□□的礼拜者们。他们至少穿着得体,正襟危坐,一个个在圣女像前虔诚祈祷后,便将钱币放入不同颜色的布告箱里,此后,便会有神职人员带他们进入大厅内部。后来,卡斯兰特见状,急忙有样学样,找到了一个不显眼的布告箱,塞了点钱进去。可钱进去了,却没有任何人来迎接他。

正当卡斯兰特困惑之际,一个面色严肃的老头来到他面前,为他讲解起翠西教堂的规则。这老头看见卡斯兰特,就好像远乡遇知音般开心,突然眉飞色舞起来,露出一口大金牙。原来这些布告箱都有最低的祷告费,有一万两千八百八十八刀尔的光明神尊享金色祷告套餐,八千八百八十八刀尔的圣女豪华银色祷告套餐,当然也有便宜的八十八刀尔基础祷告套餐。只有在祷告箱里放入足够的刀尔,才会有人接他进入教堂内部。

老头讲解到这里,又上下打量了卡斯兰特一番,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太瘦了,太瘦了,不可,不可。罢了,老夫难得遇见同道中人,看你是个可塑之才,又不像有钱之人,老夫就帮你圆一次梦吧。”

他先是扔了二百九十八刀尔,又数着卡斯兰特放入的刀尔数,为他补了二百多刀尔。只听金币叮当的声音在募集箱中清脆响起,两个又高又胖的“巨人”出现在二人面前。卡斯兰特警惕望着二人,生怕他们要对自己和老人做些什么。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老头一声娇喘,like朝一个男人扑去,他瘦弱的双臂如藤蔓一般紧紧缠绕住胖子粗壮的手臂。而那胖子一个公主抱,把老头抱起,两个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在一起。老头一边亲吻胖子,一边温柔抚摸胖子的光头。他用力将身体贴合在胖子的大脸上,双眼拉丝。

卡斯兰特一阵冷意,他没想到这里的布施竟是这样的。他不由自主退了几步,更加警惕看着另一个男人。老头却没发现异样,大笑道:“小兄弟,我就先行一步了,这里可不是行乐的地方,别害羞,我看好你!”

卡斯兰特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忍住想逃跑的冲动,任胖子带他进入了教堂的内部。胖子看出了卡斯兰特的初来乍到,没有对卡斯兰特做什么,反而是为他介绍起这里的故事。

胖子虽看上去凶神恶煞,却是个善良的人。他本是农夫的孩子,可家里孩子太多,无法养活,便把他送来做童妓这份营生虽然不光彩,倒也能养活自己。尤其是遇到像老头般出手阔绰的客户,一次打赏的小费都要比父母辛勤工作一年所得更多。

他们这种冷门服务尚且如此,更不提那些美丽女子了。胖子讪笑,若刚才卡斯兰特去那些人多的地方投钱,便能换个美丽女子为他服务,包他满意。这里的神职人员都是精挑细选,就算是最低档次的,也足够让第一次来这儿的人流连忘返。

只是卡斯兰特并非贪图**之人,他只为探听这里的秘密。耿直的他并不会套话,努力掩饰自己来此的目的,问:“我竟是没想到,这般圣洁场所竟是藏污纳垢之地。你在此可有受什么欺压?若有能帮你的地方,我定义不容辞!”

胖子闻言,脸色一惊,急忙捂住卡斯兰特的嘴:“别这样胡说,光明神会降罪于我们的。”

“那么多人被逼良为娼,受尽屈辱,光明神难道也会惩罚这样的可怜人吗?”卡斯兰特义正言辞,他着实气愤,却不知如何表达,只是捏紧了拳头。

“我们至少能好好活着,就算受尽屈辱了如何呢?”胖子轻声谈道,“正是光明神赐予了我这份工作,才让我们这些无才无德的人不至于和田野间的农民一般早夭。就算年老色衰,也能靠攒够的钱回家乡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不必流离失所,居无定所。”

卡斯兰特并不赞同胖子的看法,这与师父对他的教导完全相悖:光明神不仅赋予人生命,亦赋予了人尊严,人应该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而非出卖尊严。他想反驳,可看着胖子的生活衣食无忧,而那些恪守光明教义之人,却要靠自己行侠仗义才能勉强维持生计,他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胖子见卡斯兰特和那老头并不是一类人,就带着卡斯兰特进入教堂深处的地宫。卡斯兰特一眼望去,便是刺激而绚烂的五光十色,**的身体和猎奇的表演让卡斯兰特的胃翻滚得更加厉害,他急忙闭上眼睛,可耳边**的声音却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起了反应。他急忙念起光明法咒,令光明护体,万邪不侵。可他念的越急,那些暴露而诱惑的影像便越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气喘吁吁,浑身滚烫。

胖子看出了卡斯兰特的犹疑,他知如若此刻带卡斯兰特感受极乐,他便同自己一般,再也离不开了。灵魂,身体,他拥有的一切都将被永远夺走,献祭给伟大的“光明神”。胖子神情复杂看着卡斯兰特,最终带卡斯兰特来到了深渊之上,那埋葬无数枯骨和灵魂的地方。

彻骨的寒意冰冻住卡斯兰特的身体和灵魂,让他不得动弹。他凝视着深渊,他望见了爱而不得,他望见了家破人亡,他望见了天人永隔,那一刻,他望见了世间一切的痛苦。但这一切痛苦,却在瞬间化作了须臾的放纵和极乐的空虚。人们在□□和精神的剧烈刺激中沉沦,忘记了往事,忘记了理想,最后,连名字都舍去。

卡斯兰特一步步走近深渊,他离那片万劫不复越来越近。一步一步,慢慢靠近。胖子想要阻止他,却完全拉不住看上去瘦弱无比的他。他本意只想让卡斯兰特在见过深渊的腐朽后立刻离开,却没想到深渊竟有这般魔力,将年轻的光明传承人吸入其中。

此刻卡斯兰特只想立刻投入深渊,将那百般欢愉通通享受。他离深渊越来越近了,只剩一步之遥。他的嘴角泛起,留恋着,幻想着,只是在最后一刻,师父惨死的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时的他悲伤过度,并未将师父的遗像记得清楚,可如今,他却是清清楚楚看见了师父的脸。那刚毅而温柔的脸上满是血迹,不甘于眉,担忧于眼,那柄随身带着的剑不见踪迹,只留下锋利的剑意,直刺卡斯兰特的眉心,他突然大声喝道:“快走!”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无尽的黑暗朝卡斯兰特袭来,卡斯兰特见到了**的巨龙化为粉末,他见到了不离雪的英雄被巨大的手掌碾死,他见到了生灵涂炭,见到了人间地狱。卡斯兰特顿时清醒过来,一身冷汗,一路朝教堂外狂奔,那一刻他忘记了一切,直至跑出翠西市,这才清醒过来。

这时,气喘吁吁的卡斯兰特终于控制不住紧绷的情绪,大哭起来,此刻的他格外想念师父。他不由痛恨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不论是调查事件的真相,寻找杀害师父的凶手,亦或是为师父报仇。这些,他一个也做不了。想着那一刻来临的黑暗,卡斯兰特不甘拔出师父的剑,一道金光便朝四方射出,将一切遮蔽。那金色的剑意如穿堂之风,贯穿长空。可待金色褪去,一切如故,茂密的树林依旧如故,微风轻抚,只有卡斯兰特气喘吁吁跪在地上,满眼泪痕。

天地之大,卡斯兰特一时不知何处可往。他不敢再回到翠西市,凝望深渊,亦不想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睹物思人。他望着那一剑劈去的痕迹,突然有所明悟:光是无法破开荆棘的,但力量却可以,拥有了力量的光,才能够维持正义。这时,他又想起那个少年对他说的话:“成为不离雪最尊贵的人之一,才能为师父沉冤昭雪。”而不离雪最尊贵的人在哪里呢?翠西市的西面,便是神圣蓝瑙市。

“卡斯兰特,瞧你那熊样,你是苦行僧吗,几个女人就能让你这样满头大汗?”克里斯又一次出现在卡斯兰特面前,这次他抱着美女,狂笑道,“你是定力不足还是时间太短了?”

卡斯兰特猛地睁眼,死盯如秃鹫般纠缠不清的克里斯,他此刻只想一个人待着。起身,卡斯兰特朝着那唯一的安静之处走去,那条路他曾走过很多次,可这次是唯一一次迅速无比的。克里斯看着迈近深渊的他,唇角泛起,抱着美人离去。

再一次来到翠西教堂已是几年后的事了,那时的克里斯还没那么讨厌,那时的瘟疫正肆虐。卡斯兰特那时还不是权侵朝野的光明骑士长,但也已靠着师父遗留的荫庇和自身的努力成为了骑士团长,负责皇城的治安。但他的地位仍限制着他探索当年的真相,而这看似荣耀的职位更是堵住了他离开蓝瑙市的可能。直到那一天,克里斯将要接过翠西主教的王冠,允许王室派遣使团前来庆祝,并查清几年前地宫覆灭的真相。卡斯兰特知道,自己正大光明回到那片地狱的机会来了,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只挥出空空一剑了。

卡斯兰特并不是这次代表团的领队,这给了他更多暗中调查的机会。他充耳不闻同僚们对地宫派对的惋惜,及对新主教上任后,地宫派对重新开启的期望。他来此只有两个目的,找出凶手,为师父报仇;调查真相,为师父昭雪。

卡斯兰特满怀怒意看着那座看似伟岸的教堂,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这座明外暗中的建筑同他师父陪葬。他遥遥相望时,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当年的少年,如今长大的许多,他便是即将上任的新主教。卡斯兰特不敢相信那个人是他,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不见了,见到的只是个失落的中年人,而少年的外表只是他的躯壳。

二人在那一刻对视,卡斯兰特急忙避开视线,想要离开。克里斯却翘起唇来,招手,示意卡斯兰特过来。卡斯兰特心想:他对旧事许是了解许多。便接受了克里斯的邀请。

克里斯未同卡斯兰特寒暄,他一脸严肃:“看来我没看错人,你一定会回来。”卡斯兰特没有接话,定定看着克里斯,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地宫里的一切都化作了灰烬,没有剩下任何东西。”克里斯的眼神飘忽不定,在卡斯兰特看来,是想隐藏什么,“曾经有许多英雄想要除去深渊里的东西,但他们全都失败了,你师父便是其中一个。”

“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卡斯兰特直截了当问道。

“直到那处深渊消失,我才知道了些东西。”克里斯指了指巨大的教堂道,“这个世界就和这座教堂一般,表面看上去光明美丽,可你已见过黑暗的冰山一角。而这样的黑暗在不离雪却随处可见,甚至蔓延得越来越盛。如果让他一直蔓延下去,只怕我们又会回到光明神降临前的黑暗时代。”

“我不明白。”卡斯兰特上下扫视克里斯,犹如在看一个神棍,他已有些没耐心听下去。

“光明神可是个全知全能的神,他早就预料到这种场景的发生。”克里斯加快了语速,“所以在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十三位弟子后,他又在不离雪各地建立了许许多多的教堂,并教授教廷的每个人一种秘法,献出每个人的光明之力,凝聚于一个怀孕的产妇之中,那诞下的孩子便如同光明神一般,拥有着无比的力量和仁慈。”克里斯的声音突然斩钉截铁般强硬,“如若十三位弟子不能保护不离雪人,不离雪人的孩子将自己保护他们;如若不离雪人被十三位弟子欺压,不离雪的孩子便要替天行道,诛杀逆徒。这便是光明教廷和光明骑士一开始建立的初衷。可大家如今都已经忘记了,光明教廷建立的目的,也忘记了那个秘法。那些血统高贵者霸占着教廷同骑士团,双方狼狈为奸,将朗朗乾坤搅成一片黑暗。不离雪人们受尽贵族们的欺压,却没有人能够为他们伸张正义。”

“光明骑士团执行的是国王陛下的命令,陛下的命令即是正义。”卡斯兰特终于没有耐心继续听克里斯说下去,“尊敬的主教大人,属下还有要事,先请告辞。”

“卡斯兰特,你奋斗至此,不就是为了给师父报仇,行使正义吗?”克里斯热切看着卡斯兰特,“既然你是一名光明骑士,就加入我,去做一个光明骑士该做的事情!”

“主教大人,请允许我调查师父的死因。”卡斯兰特单膝跪地,朝克里斯行礼道。

克里斯看着卡斯兰特,不由自主笑出声来:“这就是你的答案?他扔出两枚文介,你师父的死因都在这里,你自己看看罢。希望你看了以后,可以回心转意,接受我的请求。”末了,他又道:“你的师父,是个令人尊敬的人。”

“谢主教大人。”卡斯兰特接过文介,起身,穿过克里斯,犹豫片刻,最终走向那片曾经凝视他许久的深渊。深渊里的枯骨和亡灵全都不见了,只剩四处惨烈的黑。那是骨灰的遗骸,那是痛苦灵魂的遗迹。卡斯兰特想在这些黑中寻到师父来过的痕迹,但这里不会有星空,亦不会有光亮。他闭上双眼,想要再一次感受那时的感受,但这一次,只是平平无奇的黑暗。没有吞噬一切的贪欲,亦没有师父那刺入眉心的一剑。

卡斯兰特颓然坐下,打开了克里斯给他的文介,了解起这里曾发生的一切:这座圣女教堂建立的时间并不久远,圣女为了拯救被黑暗吞噬的人们,不惜以烈火焚身,指引人们望见光明,从此这座教堂便拔地而起。可在那之前,那座地宫就已存在了,在光明神建立不离雪之初,在雪山神女离开光明神之后。这座地宫便被秘密建立,用于关押并研究从刻耳柏洛斯监狱逃出的魔物。

关于那些魔物的记载早已随着光明神的逝去销声匿迹,但仍有关乎魔物的只言片语被记录:在光明神强大时,那些魔物便龟缩其中,而当光明神强大时,魔物们被纷纷突破封印,为祸世间。而他们的弱点只有一个,便是光之力。光明神为防止他死后无人的光明力量能压制住魔物,便留下了一个光明秘法,集千万人之力,将光明之力封入一个即将诞生的孩子,那他将拥有最磅礴,最强大的光明能量。但这个法术限制颇多,既要提供光之力的人心甘情愿,又要接受者没有一丝光明血脉。这可真是个无稽之谈,那些强大的光明血脉后裔,如何愿意施舍一点东西给那些普通人,所以这个法术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便失传了。

法术虽然失传,但光明神不知是去世突然,还是相信世人,竟是没有将这深渊处理,便撒手人寰。而那时还只是个浅坑的深渊,便在短短数十年间成为了吞噬一切的存在。十三个传人对它束手无策,教廷和骑士们同样一筹莫展。于是深渊与光明的战争便持续了数百年的时间,直到一个能与魔物沟通的莫尔德人来到不离雪,他告诉不离雪人,只要保持每年一次的献祭,便能让魔物安静。

那时,守护不离雪人的十三弟子不是离世,便是陷入沉睡,他们的传人在一番议论后认为自己的力量更应该施展在保家卫国上,便赞同了巫师的意见,开始了献祭。献祭在一开始十分顺利,确实让魔物不再肆虐。微妙的和平便这样持续了许久的时间,直到不离雪第一联邦国被推翻。

新任国王并不知道这些魔物的厉害,也不知如何平息他们的愤怒,他所做的便是将首都迁至遥远的圣十字堡。可世居那里的百姓却不愿离开。他们纷纷被黑暗蛊惑,坠入深渊之中。而魔物在吸收了他们的力量后,变得愈发强大,眼看便要突破深渊,重返世间。后来便是圣女焚身,烧尽魔物的故事。

熊熊的烈火将整片黑暗点燃,直至光明到来。可光明也会随着时间,重归黑暗。光明教士同光明骑士们依旧对深渊束手无策,但是他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找东西将黑暗遮起来。只要没有人看见黑暗,那黑暗就不存在了。

再没有人同魔物抗争,他们终于可以放肆生长,北方之境成为了魔物天堂,他们控制着北境一切生灵,一支亡灵军团于北境暴虐,要将一切生灵席卷。天使一族终于在此时出手,遏制了魔物的扩张。只是,那时的魔物吸收了太多的力量,天使已无力将它们彻底消灭,只得将其封印。而它呢,则一直蠢蠢欲动,用它的力量蛊惑着人们的堕落,直至大教堂化作一片迎春地,心怀光明之人衣着光明。没有人知道当年的那位主教同恶魔签订了何种契约,但自此,历任主教上任后都会接受魔物的洗礼,然后获得无与伦比的光明之力。这便是心可教堂的主教为何强大的原因。而作为回报,主教们将最光明的堕落灵魂献祭给魔物,让它们能够不断滋长。这无声无息的契约缔结了上千年的时间,直至克里斯当上主教。

而那处文戒中,像这样人魔媾和之地还有很多,王室、教廷、领主,他们的双手通通沾满了鲜血,他们都违背了自己的鲜血。克里斯将这枚文戒交给卡斯兰特的目的,便是让他加入自己,将这一切黑暗撕碎,毕竟,卡斯兰特的师父就是因为这么做而死的。

后来卡斯兰特才反应过来,为何克里斯明明身为光明主教,却不愿使用光明魔法,他大抵是嫌这样传承的光之力太过肮脏。当时的卡斯兰特,亦是如此。他望着自己洁白的双手,不由颤抖着,原来他们体内的光明之力得以流传,竟是与黑暗妥协的结果。他的祖辈们,他的同伴们,他誓死效忠的人,每一个人的血脉中都流淌着罪恶。父亲,师父都已经以死赎罪,可自己呢?他可不想以死谢罪。

他念头一动,只想毁去这份文戒,为自己,也为自己效忠的王室将这些旧事隐去。只要人们能看见光明,那光明就存在着。但他转念一想:克里斯是否将这些文件备份交给了别人,自己一无所知,不能莽撞行事,他要将知晓这些事情的人全部送去见光明神,这才能让这些秘密永不见天日。卡斯兰特不动声色,收回文戒,紧紧攥住,离开了深渊。恍惚间,师父的剑又一次指在了卡斯兰特的面前,他是在警告卡斯兰特什么吗?还是在提醒卡斯兰特什么。卡斯兰特突然厌恶起刺向眉头的那一剑,因为这一剑逼着他不得不做出选择,粉饰光明的邪恶,亦或执行光明的正义。

时空交错,此刻的卡斯兰特亦离开深渊,他最终停在了舞会前,加入其中,心中不由暗叹:比起光明那虚无缥缈的正义,不如在邪恶的地基上建立光明的律法,慢慢将黑暗净化。殉道者只会在一瞬间燃尽自己的光芒,可在漫漫长夜,人们需要的是长长久久的光。不知不觉,夜安静的降临,一些陌生的身影闯入了狂欢的教堂,一同加入了放纵的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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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