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降

明月当空,狂舞着的人们忘记了一切,只是跟随着**放肆摇摆。舞会的一角,克里斯冷眼旁观,他清楚得记得十几年前卡斯兰特所作所为,不禁捏起拳头来,涌出些将其挫骨扬灰的恨意。这时,一群四体不调的舞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克里斯略有疑惑看着场中那些家伙,心道:这便是瑞凡绝派来的杀手?就他们这架势,他们真的能够刺杀成功吗?光明协会是否也太不重视此次刺杀了,他们真的值得成为我的合作伙伴吗?

可克里斯并不打算为他们提供任何支援,如果光明协会不行,他便去找别人合作,天下总会有正义之士,愿意与他一同实现他的理想。他只恨自己当年为何要阻止卡斯兰特刺出的那一剑,那也就不会有后来的故事了。

那年,在卡斯兰特拿到文戒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向克里斯打听,还有谁同他一样,在湍急的河流中,等待着同舟共济的独木舟。当然这些话都是克里斯脑海中蹦出的美饰,卡斯兰特可说不出如此抽象的话。克里斯自然是对这位英雄的徒弟青睐有加,便将他的同伴全盘托出,期待着卡斯兰特一同加入。

卡斯兰特在收到名单后,立刻研究起他们的组成。这些人不是曾在圣女教堂工作过的特殊人员,便是些无足轻重的光明骑士。这不由让卡斯兰特十分满意,因为如此,便不会有踢不动的铁板了。一封满心期待的信件从翠西市寄出,很快收获了王室的回复,他被要求将所有知情者全部处死。

卡斯兰特喜出望外,他在开展行动的同时,却又感叹自己的仁慈,没有将克里斯供出。毕竟克里斯曾间接救了自己一命,还为他指引了新的方向。但剩下那些人却不能放过,他们必须全部去死。只有这样才能让王室满意,只有这样才能更快登上骑士长的位置。至于为师父报仇,那些魔物不都已经死光了吗?更何况,那些罪魁祸首也都在十多年前死光了。师父的仇,早就被人报了。

卡斯兰特又想到,若要将这些人全部缉拿归案,便不能让克里斯收获些许风声。不然他大可让那些人全部躲进教堂里,那自己身为一个光明骑士,绝无资格问他要人。看来自己所能做的,便是想办法拖住克里斯,让手下对那些叛党异徒除以极刑。

“卡斯兰特卿,你来找我,是想接受我的邀请吗?”克里斯眉飞色舞。

“克里斯主教,比起这个,我更想您谈谈,对于我师父的看法。”卡斯兰特并未想好要说些什么,便匆匆来到克里斯这里。他不愿辜负克里斯的期待,却也不想答应克里斯那痴人说梦而离经叛道的要求,可总要说点什么吧。他突然想到,每次来到教廷门口,便总觉得师父在冥冥中那一剑,总是在刺向自己,不免困惑为何会有如此心魔,心惊而忧虑,感伤而无助,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得不说,莫里斯骑士长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人。”克里斯很欣喜卡斯兰特能问出这个问题,如果他尊敬他的师父,那就该继承他师父的衣钵,成为自己的同伴,是故克里斯的笑容更加灿烂,“早在他在南方担任骑士领主时,便发现了那些道貌岸然的贵族们,进行着何种卑劣而荒诞的行径。他们用少女的鲜血沐浴,他们将子民的灵魂献祭,他们令邪神的旨意传播。而你的师父,高尚的莫里斯,并未与从前那些骑士长一般与他们同流合污,而是带领着光明骑士团与他们进行抗争,成功将那些恶魔送下了地狱。只是崇高的正义必将付出代价,那些骑士和他们的家人纷纷遭到暗杀,为保护身边人的安全,他只得卸任骑士长之位,独自行侠仗义。这便是他一直带着你浪迹江湖的原因。”

“那些旧贵族们确实可恶。”卡斯兰特捏紧拳头,“只恨我不能亲手为我的师父报仇。”

“虽然害死你师父的人都已伏诛,但为了让更多像你师父不要白白牺牲,我真心的希望你可以加入我。”

“可我还是不明白,我尊敬的师父为何要来到这座教堂,却又为何会死在这里。”卡斯兰特及时转移了话题,他并不想立刻回应克里斯丁请求,所以尽管他对于师父的死有个大概了解,却仍要求克里斯为他将细枝末节解释清楚。

“在你师父退役后,他便加入了四相堂。你是知道的,像你师父这般的强者,在四相堂是十分自由的,只要他想接,便没有他不能做的任务。而像你师父这般高尚的强者,自然便把目标盯在那些为富不仁,鱼肉百姓的贵族身上。而翠西市人口大量失踪这件事,早已被四相堂定为了最高级任务。这件事四相堂曾派出许多高手调查,最后这些高手却一一石沉大海。而在四相堂主亲自拜访翠西市后,此事便四相堂内部定义为不可调查之事。但你的师父并不认可这个说法,他是个刨根问底的人。这便是他一定要来这座教堂调查清楚的原因。”

克里斯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他的死,在他发现深渊的同时,深渊自然也发现了他。而那片深渊能吞噬一切,自然也将你师父的理智一并吞去。丧失理智的他开始破坏一切黑暗,那主教自然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杀死。”

卡斯兰特默默不语,他畏惧那片深渊,害怕那片黑暗。如若不是师父刺在他眉心的那一剑,恐怕自己也早如师父一般,以罪人的名义死在了那片地洞,再无可能重见天日,想到这里,他不禁冷汗直流。

“卡斯兰特,现在你知道为何我要邀请你加入了吗?”克里斯的眼中满是跳跃着的烛火,期待着卡斯兰特的回答。

“我不知道。”卡斯兰特的回答就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克里斯眼中的薪火。他这样想倒也正常,师父的仇已在数年前莫名其妙被光明的火焰所报,而那片深渊也已消失。对他来说,自是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了。

“你不觉得深渊,从未消失吗?它隐藏在不离雪各种光鲜亮丽的地方。而你,身为光明骑士,是最容易出入那些地方的,那些教堂,那些城堡,那些秘密基地……”

“克里斯主教,我需要提醒您的是,你需要谨言慎行,这样用最黑暗的恶意揣摩那些光明的血脉,显然不是一个客观且理性的行为,也并不符合您主教的身份。”卡斯兰特自是知道克里斯说的并无问题,可他如若真的加入克里斯,是否会和自己的师父一样,得到暴尸街头的命运呢?光明神的庇护是有限的,纵然他会一直庇护自己,可并不会在自己站在一群光明血脉对立面后,继续庇护自己。自己的师父,便是最好的证明。更何况,王室是不会错的,光明神后裔也是不会错的。如若他们做错了,光明神一定早已降下神罚,让他们自取灭亡了。就如同光明神数年前对圣心教堂的一把火。

“多谢提醒。但我也需要提醒你,在翠西市,我恐怕并不需要谨言慎行。”克里斯冷笑道。

“尊敬的克里斯主教,我十分尊敬您的想法,但我认为,过于理想,就无法实现理想。”

“你是这样想的吗?说说看你的想法?”克里斯强忍住愤怒,他仍旧对卡斯兰特抱着最后一丝的渴望,想要听听他最后的辩解。

“克里斯主教,既然您是一位光明主教,就该知道不离雪这个国家,都是由光明神赠予的。那光明神的后裔,就理所应当,拥有着统治国家的权力。而自古以来,不论不离雪是联邦、共和国还是王国,都在这一套运行模式下守护着不离雪的百姓。百姓服务于贵族,贵族保护百姓。所以,为了让贵族们拥有更强大的力量,牺牲一些百姓也是在所难免的。他们并不是白白牺牲的,正是由于他们的牺牲,才造就了伟大的不离雪啊,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的。”

“哦?卡斯兰特,我倒觉得你真是胡说八道的可以。”克里斯眉头皱起,他深深吸了口气,“光明神只是赋予他们管理不离雪的权力,可并未将统治的权力一并交给他们。更何况,按你这说法,不论是现在的奥尔汀,还是布鲁克斯,可不都是乱臣贼子吗?他们,可不是十三位弟子的嫡系血脉,如何有资格登上如此高贵的舞台。更何况,当年光明神立下的法律,任何世俗的力量,都需要受教廷管理,可正是奥尔汀和布鲁克斯家族,将这个奄奄一息的制度送入了棺材里。这便是你说的,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吗?”

“恕属下直言,您的话才是略有偏颇。”卡斯兰特面露不悦,他并不太擅长伪装自己的感情,尤其是在有人诋毁王室的时候,“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教廷只管敛财和内斗,何时顾及过不离雪百姓。克里斯主教,若您怀念的是教廷作威作福的时代,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重新统一不离雪的是奥尔汀家族,将异族击退的也是奥尔汀家族……”

“快停下你那作呕而谀媚的蠢话吧!”克里斯狠狠拍向桌子,盯着卡斯兰特,似要把他看穿。他的胸膛不断起伏着,没等平复便怒道,“你可真是个蠢货,你知道巴豆同你有什么区别吗?那就是巴豆自己不会放屁,他只会让别人放屁。而你,光是看着你那低贱而俗气的灵魂,便臭得令人想要呕吐。”克里斯起身,欲直接离去,却又停住,握紧的拳头几度松开,盯着卡斯兰特道,“不论是过去的教廷,亦或是现在的王室,都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你生活在四百年前,你口诛笔伐的一定是王室,而你赞美的,当是教廷;在二百年前,你若敢说出这话,当年的主教一定会立刻将你处死。你是该感谢奥尔汀家族,并对他们五体投地,不是他们,你这愚昧的豆子,随风摆动的墙头草,早就该上天去陪光明神了。”

卡斯兰特静静看着克里斯,估摸着时间:“克里斯主教,既然我们的意见不合,那就没必要说服对方。对于您,我仍旧是尊敬的,并抱有一颗感恩之心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您可以支持我的工作。若您愿意改变你的观点,我也可以是您最忠实的下属。”

“不必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克里斯丁声音明显冷了下来,“我早该想到,像您这种尊敬权威,又渴望权力的人,是绝对说不出我想听的话的。卡斯兰特,你可以走了。”

卡斯兰特并不想立刻离开,毕竟逮捕逆党的行动还未完成,还需拖延些时间。可他并不是个擅长言辞的人,眼前突然又闪过师父的身影,让他的头痛欲裂。于是他索性端起了克里斯为他准备的茶,慢悠悠喝了起来。克里斯自然也不会随意离开,自顾自喝起茶来。

二人在那各自喝着茶,空气便在那儿静止着。直到几名神官和骑士各自冷着脸,朝二人匆匆走来,附耳轻言,都似防备对方。二人闻言,卡斯兰特气定神闲,微笑起身,正欲离去,克里斯却猛地拍向桌子,怒视卡斯兰特,先是一番慷慨陈词的辱天骂地,总算恢复了理智,指着卡斯兰特鼻子斥道:“你怎么敢在翠西市胡作非为的?来人啊,把这狂徒给我拿下!”

“克里斯主教,看来您的记性并算不得太好。”卡斯兰特的语气仍然恭敬,但免不得疏离,“您的登基仪式今晚才要举行,现在的您恐怕还没有资格逮捕不离雪的骑士,或是阻止我的任何行为。”

“是吗?”克里斯念起法咒,便让暴躁的火元素凝聚在卡斯兰特身边,手一握,就想让卡斯兰特葬身火海。但卡斯兰特的魔法也不算弱,他立起剑,便让光之屏障护在身侧,阻挡熊熊烈火。

克里斯大怒,猛地将手一收,烈火便让卡斯兰特的光障缩小了数圈。那光障虽然已紧贴卡斯兰特,依旧□□,让火焰不得伤到卡斯兰特分毫。

二人便僵持在那里,互不相让,克里斯丁法力虽然刚猛,但耐力却不足,尤其是空气中火元素本就不多的情况下,渐渐火焰便弱了几分。卡斯兰特见火势减弱,总算舒了口气,若再支撑个一时半会儿,纵然周围充盈着光明元素,自己也将体力耗尽。

这时克里斯总算反应过来,他现在该做的不是杀死卡斯兰特,而是保护他的同伙,只要他们能撑过今夜,自己便能以主教的身份特赦他们。

于是克里斯驾驭起风之力,凌空而起,朝教堂外飞去。卡斯兰特看出克里斯的意图,急令同伴同他架起光之屏障,将四处空间全部封住。克里斯被光屏阻挡,不再犹豫,数道夹杂着混合元素的法咒便朝光屏轰去。可在充满光明的地方施展的光明屏障何其强大,纵是少女亦无法突破,何况是年少的他。只见光障不断颤动着,却没有一丝崩溃的痕迹。克里斯终于下定决心,也不管能量的反噬是否会伤到自己,将全部能量化作一柄长剑,朝卡斯兰特的眉心破去。

那些混杂在一起的能量刚碰到光障,便让维持屏障的骑士们口吐鲜血。他们颤抖着双手,勉强维持光障。卡斯兰特见状,心一横,将所有力量倾注于光障之上。他决不能接受克里斯成功逃出救人,那就意味着他不仅不能完成任务,还与故人反目成仇。于是此刻也是破釜沉舟,拿出了全部的力气。一阵光芒乍现,令地面都震动起来。卡斯兰特等人安然无恙,克里斯却是头破血流,瘫坐在地,又急又恼。

克里斯见纵然如此,亦无法攻破光障,心中绝望油然而生。那些同伴,大都是他从地宫中救出的,正因为他们经历过黑暗的痛苦,这才想要帮助克里斯为世人带来光明,而他也允诺,为这些人带来光明。可如今自己被困在此处,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害。盛怒之下,他恍然又看见了那个和蔼的老人,瞬间,刺目的光明能量便从他的体内爆发。比太阳还炙热的光焚烧着一切,可黑暗却占据了他的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克里斯总算睁开双眼,夜色已深了。他环顾四周,未见焦炭般的黑,心中一惊,便想冲出教廷,救下他的同伴。可嘹亮的钟声却提醒着他他的同伴已经全被处决了,而世俗的枷锁却逼迫着他按时出现在大殿上,身穿一袭容雍华贵的礼服,接受册封。

大殿下,人们正襟危坐,等待着克里斯的到来,同样也期盼克里斯将舞会重新带回翠西市,最好,是当晚。他们一想到,那忘乎所以的舞会,笑容便攀上嘴角。卡斯兰特同样也在微笑,可他却不因此而笑,成功将那些异教徒一网打尽,足可算得上大功一件。为了保护克里斯,他还上表了克里斯协助提供名单的功劳。相信,克里斯并不会因为一时的任性和少年心性怪罪于他的。

表面上的事实正如卡斯兰特所料,克里斯刚到场,扫视大殿的一切,脸上的阴霾便一消而散。那阴霾恐怕也只是出于克里斯的自以为是,在卡斯兰特的记忆里,克里斯是一直在微笑的,只是最开始的笑容有些紧张。克里斯的笑容如此完美,倒显得他的衣衫未经打扮,着实杂乱,只让场下人觉得克里斯急不可待,就和他们一样。只不过不知,他们急迫的事情否是一样的。

克里斯的回忆突然被靠近卡斯兰特的刺客们打断,他似当年般将舞会中的人们一扫而过,他们和十七年前可真是一模一样?跳着斯文的舞蹈,隐藏着罪恶的**,表面的光鲜亮丽下,是怎样的枯败。克里斯忘记了当年他是如何离开教廷的,今夜却一定记得很清楚。

杀手们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了卡斯兰特,袖剑如蛇信般吐出,眼看便要刺中卡斯兰特。卡斯兰特怒目圆睁,竟是徒手在空中凝出一把光剑,将那名刺客的手切下。在刺客惨叫的同时,舞厅中爆发出了声声尖叫,接着便是混乱骤起。

卡斯兰特立刻命令手下封锁教廷的所有出口,可人潮汹涌,骑士们连自由挪步的机会都没有,只得跟着人群,被带去未预设的那个出门。同样跟随人群隐去的还有克里斯,他不动声色看着那些刺客如螳臂当车般被卡斯兰特逐个击破,总算见到了最终的杀招。四名训练有素的杀手从四个方向朝卡斯兰特扑杀而去,他们的长剑上分别携带着火、土、风、水四个元素,将卡斯兰特的身体锁住,令他无法动弹。

那几道身影在电光石火间汇成一线,将光影切割,紧接着便是疾风骤雨般的剑击,不断破坏着卡斯兰特周身的光障。攻击在一息间完成,几名刺客气喘吁吁,可卡斯兰特却俄然不动。光障在一瞬间绽开,令大厅化作一片耀眼的白。待白光退去,那些刺客均已被卡斯兰特制住,无法动弹。可卡斯兰特虽制住他们,却也无法随意移动,不然这些刺客一定会立刻遁逃,或是服毒自尽。

一时间,卡斯兰特只得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环顾一周,如见到救星般瞥见克里斯,急忙出声求助。但克里斯并不打算理会卡斯兰特,他打算假装没听见,偷偷离开,让卡斯兰特一个人在那儿难堪。可他又突然想起了那日,自己疯狂找卡斯兰特讨要说法,他却只回复了了字:为了你的安全,我需要斩草除根。克里斯捏紧拳头,回身,风之元素在手掌汇聚。他故意让那些风在卡斯兰特身边停留许久,直到卡斯兰特提心吊胆,紧张问克里斯要做什么,这才让风刃划过每一个刺客的喉咙。

卡斯兰特气喘吁吁瞪着克里斯,显然刺客们的攻击虽看不出对他造成了何种伤害,却一定消耗了他许多的体力。可纵然如此,他还是喘着粗气,问:“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你是怕他们透露了你的秘密吗?”

“为了我的安全,我需要斩草除根。”克里斯笑得无比灿烂,难得,他能看见卡斯兰特如此吃瘪的表情。

“克里斯,我现在怀疑这场暗杀与你脱不了关系。”卡斯兰特紧握着拳,瞪着克里斯。

“卡斯兰特卿,你有证据吗?”克里斯冷笑着又释放出一道风刃,贴着卡斯兰特的脸颊划过,将厚厚的墙壁砸出一个大洞,“如果刚才我想杀了你,你已经死了。”

“十多年前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这样做。”卡斯兰特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他眼神闪躲,低头道,“这些异教徒本便罪该万死,更何况,因为他们,我才能达到今天的地位,因为他们,我才能执行我心中的正义。”

克里斯闻言,大笑:“卡斯兰特,如若正义真的存在,你该第一个自裁,你倒说说你这个欺师灭祖,出卖同伴的人有何正义可言?”

“我并不觉得我和那些素未谋面异教徒们称得上同伴,你若觉得他们继承了师父的遗志,那更是无稽之谈。”卡斯兰特的脸色顿时冷了起来,口气也强硬起来,“于我心中,执行光明之法典即是正义,而就算是我的师父,既然他已违背光明之法,那他受到制裁也是应该的。”

“你说什么?”克里斯双手凝结出火焰,如赤练般游走于卡斯兰特身畔,只差一厘便要将他的身体点燃,“那你从前身为义侠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你难道不该惩罚你自己?”

“我的罪孽自我师父死在这里开始,便已洗刷殆尽。从此以后,每一天活着的我,都在不断践行着光明神的旨意,只为替我师父将他的罪孽统统洗净。”卡斯兰特神情肃穆,好似在宣讲一件伟业。他的神情里略带着几分自豪,自豪之下却有隐藏着几分落寞。烛火的阴影下,那是一种无人理解,却又有些心虚的落寞:“为了弥补我曾经犯下的错误,也为了践行光明神的意志,我愿让世人痛恨我,以公正的手段用法律之剑将那些游侠儿送回光明神的身边,也好彻底洗刷他们的罪孽。”

克里斯不愿再同卡斯兰特多言,他如看疯子一般看着他,嫌弃地收回环绕在卡斯兰特周围的火元素。

“克里斯,若你真觉得那些游侠儿们可悲,你这个教廷的领袖不该以身作则,劝导他们一心向阳吗?”卡斯兰特问道,“我却无法像你这般行事,因为身为光明骑士的首领,执行法律和国王的命令胜过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

克里斯清晰得记得离开之时月朗风清,可当他刚踏出教堂外,倾盆大雨便将欢愉而燥乱的火焰浇灭。他捏紧拳头,却又大声笑了起来。计划虽然失败了,但其实早在十多年前就成功了。那个他认识的卡斯兰特早就死在那片无尽的深渊,而他所见,不过一具长着卡斯兰特脸的行尸走肉。倘若他对一具尸体抱有任何憎恨,那无疑是可笑且滑稽的。

“公爵大人,计划失败。”管家匆匆跑入公爵的房间,却没见到他人,只见书信摆在桌上,那是少女的字迹。但他却并看不懂云中的文字,不知上面书写了什么。

再回王城已是一周以后的事了,克里斯派遣了大量神职人员配合卡斯兰特进行大规模搜索,却对本次刺杀没有任何线索。这些杀手就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没有姓名,没有来历,甚至没有面容。万般无奈的卡斯兰特只得原路返回王城。

除了影子,瘟疫是最会紧随人们的步伐的。自从那夜的宴会后,瘟疫便被那些大人物们从翠西带往了蓝瑙市。好在这瘟疫只在大人们间流传,对那些辛勤工作的人们并没有多大影响,倒也让人们感叹:光明神是公平的,它赐予人们多大幸福,便同样给予人们多大痛苦。

而自瘟疫传播,一个流言也伴随着瘟疫开始在蓝瑙市内流传:伟大的光明王子病倒了,他承受着最伟岸的光明,亦将承受最痛苦的瘟疫。

卡斯兰特是绝不会相信谣言的人,作为王室的忠犬,他也绝不会允许谣言的传播。在又以传播谣言和诽谤王室的罪名处决了一批多嘴的人后,卡斯兰特心中亦有动摇,决定去王宫看看,到底王宫中发生了什么,若王子真的抱恙,他也能有所照应。

骄傲的白马驮着卡斯兰特,步步朝王宫端庄行走。街边一座座平房飞略而过,人们咳嗽着,将浓稠的液体吐出,他们尽管有的发烧,有的浑身无力。但这些病痛却不会阻止他们继续他们的生意和生活。随着白马越发靠近王宫,这样的场景便见不到了,没有咳嗽声,没有随地可见的痰,也没有一个人。

贵族们害怕工人们将瘟疫传染给他们,便停止了工厂的生产,更是闭门不出,生怕这十八年前席卷一切的瘟疫将自己也席卷而去。可不论如何防范,瘟疫都不会饶过他们,这些人家。十有**都染上了瘟疫,而他们的光明魔法修炼得愈加熟练,他们的病情就越发严重。

卡斯兰特心中不由升起不祥的预感:王子殿下身为不离雪最强大光明魔法修炼者,莫不是真的……但他的想法马上被自己否决,自己身为一位强大的光明骑士,并未受到分毫影响,那王子也不会。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将鸟嘴面具戴上,具他的私人医生说,这样做可以预防瘟疫。

白马很快将卡斯兰特载到王宫,一群尚有力气的贵族们正聚在王宫口大声抗议着。

不知为何,这些人让卡斯兰特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围着教堂,大声为师父讨要说法的。可这般野蛮而不尊律法的行为实在算不上体面。卡斯兰特摇了摇头,凑近才听清,原来他们正呵斥着那些将瘟疫从翠西带给他们的蠢货。如若他们只是害得自己生病也就罢了,可为了让工人们重新恢复工作,他们可是足足多支付了上千刀尔的报酬。为此,这些人强烈要求国王惩戒那些厚颜无耻的好色之徒。

由于瘟疫的缘故,王城进行了戒严,卫兵们将城堡把持,贵族们并不能再近城池一步,他们只得如苍蝇般围绕在王宫周围,不断嗡嗡作响。卡斯兰特自觉不会被阻拦,便下马收剑,向卫兵通报。但出乎他意料,国王同样拒绝了他的请求。这令卡斯兰特不由担心起国王和王子的安危,可他如今被堵在王宫之外,心急如焚,只得庆幸自己身体安康,纵然出现些紧急情况,也能帮得上国王和王子。可他这念头一起,便又开始责备自己胡言乱语,王子和国王都是最神圣的光明血统,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的。想到这儿,卡斯兰特不禁自嘲被瘟疫乱了脑袋,怎会如此胡言。于是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马,便朝郊野而去。十多年来,他都是这般往返于城郊之间,维护着蓝瑙市的秩序与法律。

随着越发接近他的城堡,卡斯兰特扬鞭策马,愈行愈快。正午的阳光刺在他的身上,此刻却没有温暖,只令卡斯兰特浑身发冷。卡斯兰特不由自主皱起眉头,扶了扶鸟嘴面具,拉缰扶绳,摸了摸额头,未有异常。可他也并没有继续策马扬鞭,朝城堡飞驰,因为一群游侠儿挡在了他的面前,阻住了他的去路。

游侠们大喊着要为因劫富济贫或自由言论而被卡斯兰特处死的同伴们报仇,便举着他们的刀剑朝卡斯兰特冲来。他们脸上洋溢着年轻的阳光,那是一种舍身取义,视死如归的表情。卡斯兰特自觉十分熟悉,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神情。他的心突然被这般炙热神情所刺痛,进而莫名的怒意充斥脑海,让他只想将面前的人们挫骨扬灰。

卡斯兰特举起大剑,将光之力积蓄其中,便要朝游侠儿们砸去,那是磅礴的光之力,足可将一座平房夷为平地。可在那一瞬,游侠们的表情却变得和他师父临终前一样,再定睛一看,连眉目也与师父毫无区别。卡斯兰特心中一惊,那最后一击怎样都无法打出,呆呆杵在那里。直到那些游侠欺身靠近,又恢复了原来的容貌,他才反应过来。举起数十斤的盾牌,便朝一人砸去,直将他脑袋砸的血肉模糊,当场昏躺地上。

游侠儿们见卡斯兰特砸盾间隙漏出空挡,蹦向四处,同时出剑。卡斯兰特不紧不慢,弃了大盾,挥起大剑,在空中一抡,又将一名躲闪不及的游侠儿拦腰击出数米。那人挥剑站起,却又马上血出眼耳,无力坐下。

其余游侠儿见状,纷纷散开,可卡斯兰特人高马快,从后杆来,一剑便捅穿一人。须臾间,那些游侠儿便被杀得只剩一个了。那个幸存者,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他能活到最后完全是因为,同伴们用生命拖延住卡斯兰特,只希望他能逃出生天。可他却没有逃走,而是选择留下陪伴他的同伴,哪怕代价是死亡。游侠瑟瑟发抖盯着卡斯兰特,脚步不停后退,剑尖却始终对准着卡斯兰特,这让卡斯兰特十分不悦,因为这又让他回想起他的师父。

卡斯兰特并无欣赏人类痛苦表情的恶趣味,又加之他的脑袋不知为何,越发痛起来。他立刻便做下决定,杀死游侠儿,回去休息。

马快步奔驰,激起尘土飞扬,看着卡斯兰特越发靠近,游侠儿反而不再恐惧,大喝一声,举剑朝卡斯兰特奔去,尽管他自知在劫难逃,不论如何都无法杀死卡斯兰特。可他也不会选择坐以待毙,因为他心中明了,他行的是光明之正义,尽管光明神没有在今天庇护他,可他却决不能违背光明的教义——为了光明,我愿付出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自己的死一定是值得的,虽然今天他因光明而死,总有一天一定有人会刺杀成功,让更多人在光明中活下来。

游侠的眉目逐渐舒展开来,他神情坚定,定定将剑对准卡斯兰特眉心,奋然跳起,施展毕生所学,一剑破空而去。那年轻的一剑在空中被卡斯兰特的重剑折断,就宛若他年轻的生命在此终结。卡斯兰特并无胜利的喜悦,他面无表情的收起剑,突然瞪大了双目,一道道血丝清晰可见。此刻他只觉得万剑穿脑,在那一刻,他看见的并非年轻的游侠,而是年轻的自己,毅然决然刺出那一剑。尽管他挡住了那一剑,可那个年轻的自己从游侠的身体中穿出,他释然笑着,他愤怒嘶吼着,他拼尽全力着,将那数十年前未刺出的一剑,将那积蓄了十余载时光的一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自己的脑海中。

那一刻,卡斯兰特看见了师父,看见了克里斯,看见了他剑下无数的亡魂,人群的尽头,他看见了他自己,那人的相貌如此熟悉,可神情却无比陌生,那个衣衫褴褛的剑客握着把柄剑傲立在光影中,微笑朝自己走来,他灰头土脸,双眸却透着光亮,他走到人群前方,摆出了那一剑,身后,千万只手抬起,他们化为了一体,一剑刺出。那一剑如穿堂之风,贯彻长空,威武的主教挡在他面前,被一剑刺穿,强大的王者阻在他身前,被一剑碾过,虚假的神尝试停住这一剑,被一剑粉碎,高耸入云的教堂化作光的巨人,消耗着这一剑的力量。力量在一瞬间炸开,刹那间,夺目的光笼罩了卡斯兰特的脑海,就好像长夜中乍现的月亮,在它灿烂绽放后,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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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