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拘谨地坐在马车上,一身靓丽而干净的红色却遮挡不住慌张的影子。爱丽丝此刻思绪万千,五味陈杂。她实在没有想到,那位昔日与他们并肩对抗贵族统治的同伴,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为了他们反抗的对象。更令她感到矛盾不已的是,自己现在不必成为监下囚,全托少年显赫的身份。她不时掀开帘子,目光复杂看着骑马的少年: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他是坏人吧!他的身份就决定了他是一个坏人。他是例外吧,他愿意帮助我们这些普通人,坏人怎么会这样做呢,更何况他还命令骑士们善待投降的人们。不,他是坏人,马格斯先生说过,他们喜欢施展些小恩小惠,就叫人们对他们感恩戴德。更何况那些人活着就得去工厂里干活,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可是,怎么会有那么好看,那么善良的坏人呢?
爱丽丝并想不清楚少年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的忧虑马上被不可预知的未来所占据:我将被带往哪里呢?不知里弗斯哥哥和我的故友们如今有没有逃出生天?她的目光逐渐聚焦在少年身上,不自觉着了迷。
“卡斯兰特卿,如今看来,布鲁克斯卿并没有按规定执行父王的命令。”王子的目光从极冰山脉收回,笑容完美无缺,“您可有罗列他的罪证。”
“禀告王子殿下,布鲁克斯在任期间,不遵光明教义,大肆建造邪恶工厂,超量生产军械。这些罪安在谁身上都是必死无疑,更何况他所做的还不止这些。”卡斯兰特回答道,“请问我们是否立刻返回布鲁克斯堡,将布鲁克斯缉拿。”
“布鲁克斯卿做这些事也是为了王室的税收和士兵们的口粮,罪不至此。”王子微笑道。
“那些叛民该如何处置?”卡斯兰特问道。
“卡斯兰特卿,这里并没有什么叛民,只有为了遵循光明神的教义,不得不努力活着的善良百姓。”王子微笑道,“我想在他们缴械投降的情况下,我们实在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的必要。”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在长道上响起,道旁是自发前来欢送王子的百姓。叛乱和瘟疫让他们几乎失去了一切,但王子的到来为他们带来了希望。他平定了叛乱,他消弭了瘟疫,他赦免的犯人,人们甚至编出了一首首歌谣,歌颂王子的丰功伟绩。王子微笑着同那些狂热的追捧者们挥手致意,直到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那些人才意致阑珊的离去。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本盯着四处闲逛的少女问道,“我们正在为了自由和正义而战,可没空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我劝你要么立刻回曙光市,要么就滚回你的老家。”
“镜儿,淑女说话呢可不能像那边那个野人那么粗鲁,明白吗?”少女完全不理会本,继续大摇大摆地四处闲逛。
“嗯嗯!”女童故作萌态,“师父从小就教过我,同人说话要说敬语,与人交流要大方得体。”本气得差点跳脚,只是他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只得把这口气往肚子里咽,他不明白,这百废待兴的雪山城市有什么好逛的,更不明白在这一穷二白的城市,二人竟然能闲逛一周的时间。
少女和女童却有不同的打算,经过这一周的“闲逛”,她们总算对不离雪的历史有了更深的了解,而这其中正包括了瘟疫的历史。在她们一周的灾区重建过程中,她们在一处荒废的图书馆发现了曾经雪山女神从神宫抢出的史册,其中便记载了关于瘟疫的只言片语:
不离雪历前四年,神遣兵征西海,及凯旋,兵疲病重。神以光明咒术治之,病愈重之。又旬月,病蔓之。燃骸,不阻。问之羽族,无策。神遂亲临西海,徘徊数月,归。重施光明之术,愈。
不离雪历前一年,将爱丽丝征西海,平雷奴。见神迹,怒归神宫,拔剑问之,欲斗。神慰之,乃争,不胜。誓此生不入不离雪之土,三叹而去。
不离雪历四十九年四月,神徒哈文比格叛于东方。是月,疫起,兵民力竭,肉失骨现。五月,哈文比格降。神赦东方之罪,独毙哈文比格。临刑,神泪,不舍之。哈文比格独斥神西海之事,再不言。神默不语,遥望东方。
不离雪历一百四十二年冬,神病重,神光耀于西海之滨,民喜,传神之将愈。十一月,神病甚,疫起不离雪四境,尸横遍野,生者如白骨爬行。十二月,爱丽丝夜见神,相伴彻夜,乃去。是日,神容光焕发,大赦天下,刻狱上五层者尽还家。疫止,民安,皆言光明神之力,感激涕零。
不离雪历一百四十三年春,神崩,目陷颊枯,肉失骨现,举国哀悼,随神去者数以万计。
少女和女童将史书来回翻阅,总算找到了些许线索,她们在一番讨论后,决定先去西海探索一番,再去刻耳柏洛斯监狱。二人便不再雪山停留,径直离开。
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发现那个总是笑盈盈帮着大家建设雪山城的少女和女童不见了,但是人们总要活着,雪山城总要建设。工厂依着高山拔地而起,喷出的浓烟竟将千年寒冰融化。人们一边加固着雪山城的防御,一边兴致盎然地为自己的生活努力工作着。工厂不再是冷冷清清,反而多了些欢声笑语。只是人类的喜悲并不相同,劫后余生除了幸运,亦有遗憾。
在王子离开东部的一周后,布鲁克斯便宣布要将叛乱的祸首全部除以绞刑,这引起了雪山城和东部诸城的轰动,在王子临行前,他宣布赦免所有人的罪责。可无耻的布鲁克斯竟然出尔反尔,做出如此行径,这让散落在工厂中的反叛者们又一次拾起武器。只是由激情引起的叛乱甚至没能让骑士们出动,便被工厂主们镇压。但雪山城的一部分人可忍不下这口气,他们叫嚷着要让布鲁克斯知道自己的厉害,便拿起武器想要下山。
“你们他妈的发什么疯。”本拦在了众人面前,“好不容易逃出来,又要回去送死?”
“本先生,我们只是想去解救我们的同伴。”里弗斯双眼充斥着血丝,他已经好久没有睡个安稳觉了,每当他闭眼,望见的便是爱丽丝的微笑和被捕后她所受到的虐待。虽然嘴上说着要去解救同伴,他恐怕只是想寻找爱丽丝的消息。
“你们他妈的能不能动动脑子,要是被布鲁克斯发现了这里,你们全都得死,我在东部那么多年的经营也要被你们害得被布鲁克斯一锅端了。”本愤愤道。
“我们绝不会害您的,本先生,如果我们被抓了,我们一定会直接自尽。”
“我用这种话听了二十多年了,可每年都有人违背他的誓言。”本冷冷道,“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来这里吗?这二十年来,我同贵族们斗智斗勇,总算是明白了,如果没有一支能够所向披靡的军队,不论我做什么,对于他们来说,都只是小打小闹。不论是罢工,不论是起义,在魔法和枪炮下都显得微不足道。难道你们的想法和我不一样吗?难道你们不想推翻布鲁克斯的暴政吗?难道你们不想像瑞凡绝一样,在史书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吗?”
里弗斯听着本的话,面露一丝惭愧。他和他的同伴并没有如此宏大的理想和愿望,他们反抗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和家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至于更多的,他们不愿想,也想象不出。
“本先生,我们一腔热血为您办事,只为保护我们的亲人和同伴,马格斯先生也是这般教育我们的。难道您如今为了这所谓的韬光养晦,就要阻止我们保护我们的同伴吗?您这麻木不仁的行为,和那些贵族们有何区别?”一名年轻人冲到前方,瞪着本道。
“我?我他妈和他们当然不一样!我可不会像布鲁王八一样,让你们天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更不会抢走你们的报酬,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们过上更好的日子!保护同伴?让我来告诉你,只要你一踏入山下的土地,就立刻会被布鲁克斯的爪牙们抓捕。他只不过放出了一些诱饵,就骗得一群无知的小鱼上钩。现在,我更是为了让你不白白牺牲,变成布鲁克斯大快朵颐的小鱼,同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你,怎能向我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人们沉默同本对峙着,以他们的学识和口才,并不知如何反驳本。他们焦簇地摆着脸,齿间横着摩擦,却说不出一句话,最终捏紧拳头,转身而去。
“卡斯兰特,你是说,布鲁克斯在东部六城大肆建造工厂?”国王波澜不惊玩弄着他的胡须。
“是的。除此以外,去年在博览会频繁活动的组织如今已有了眉目。他们的根据地就在东部诸城之间,这些年来在东部诸城组织一系列反抗活动的,除了少数是布鲁克斯自导自演,大都出自他们之手。”
“谁是他们的领袖?”
“没有人见过他们领袖的面目,根据审讯,他从不亲自出现发布任务。他是如何将命令传达至众人的,如何调度指挥东部人进行反抗的,我们都不清楚。”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需要汇报,东部六城的瘟疫似乎有蔓延的迹象,全国均有发现瘟疫的人,而雅威市和翠西市最为严重。”
“你退下吧。”国王闭上双眼,不悦的回忆又重上脑海:当年,瑞凡绝也是在沙蛮人的严防死守下,成功令那些城内的不离雪人在攻城时一同发动暴动的。他曾问过瑞凡绝是如何做到的,可瑞凡绝只是对自己笑而不语,如今看来,当年自己真应该刨根问底,如今便好将逆党们一网打尽。难道瑞凡绝的残念又要死灰复燃了吗?想到这里,国王不禁握紧了拳头,他修信一封,派人立刻给布鲁克斯送去。
不由自主的,瑞凡绝的身影不断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这令国王颤栗。他大口呼吸着,就宛若劫后余生,至于可能要肆虐的瘟疫,他却毫不在意,就好似没听见这件事一般。但平复下来,国王却立刻站起身来,朝祷告室走去。他快步走上黑色的长廊,让这里充斥着焦虑的脚步声。那喧嚣的声音在他到达门口时停止,国王在站在门前的那一刻变得从容许多,可他却在碰上门的瞬间收回了手。他在门前呆立了许多,最终回到了书房:“召王子殿下来见我。”
“这些日来,在蓝瑙市生活可还算是习惯?”出乎爱丽丝意料,再见王子,他那从容而温柔的笑容不见了踪迹,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只剩下精致如玩偶的微笑。
少女望着年轻的少年,五味陈杂,最终点了点头:“这里衣食无忧,劳有所得。”她犹疑了片刻,又道,“若是琳琅市的大家都能过上这般日子便好了。”
“是啊。”王子轻轻点了点头,见少女对王宫生活并无不满,便打算就此离开。
“您是有什么烦心事么?”少女几乎用全部勇气喊出这句话,低着头,总算是在王子离开前大声喊出这句话。
王子停住脚步,碧眸微动,在思索了一番拒绝的说辞后,最终转过身来:“不知爱丽丝小姐是否能够赏脸,陪我看看这城里的诸般景色。”
“好啊!”少女不假思索,便答应了王子的邀请。
作为不离雪最强大的魔法师之一,王子从小被赋予了随意出宫的权力,这也是不离雪王城的民间常常传闻光明神的使者是个金发碧眼少年的原因。每当他有所心事,便会出宫帮助有需要的人,助人为乐,不留姓名。王子向来是这般想的:只要他能够散播光明神所传承的光与善,那光明神便一定能庇护自己跨过任何艰难险阻。不过这位独行侠倒是头一次有了同伴,那是一位打扮素雅的少女。她小心翼翼跟在王子身边,有七分拘谨,剩下便是少女怀春的三分复杂情绪。
少女的心事总是一眼望穿:我配得上他吗?他会是给予我幸福的人吗?故乡的旧友们如今是否逃出生天,他们是否在雪上上建立了根据地?里弗斯哥哥他还好吗?他一定还好好得活着吧,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但王子的心上和眼里似乎都没有少女,他只是随意为少女挑选了些首饰和衣裳,便将注意力全然放在了街角巷尾,那些来往的人潮,和那些被广告糊的快看不出的布告。或许王子眼里也并没有这些东西,他只是略过一眼,便有了些许聚精会神的感觉。只是他到底在看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总是无人知晓的。
少女的注意力总是随着王子移动,蓦然,她不禁又感叹起王子的一目十行,好像只要一眼扫过,便能了然于胸。少女并不在意这些布告需要人们知道什么,她只是能待在王子身边,便已十分开心。但其中的一则布告,令她不由自主驻足而观。
七月十三日,吾将于城北中心公园将光明的异教徒处决——卡斯兰特。
“怎么了?”待王子将注意力收回,发现少女不见了踪迹。他急忙回头,在发现少女后,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她的身边。这里不比王城,窃贼和人口贩子随处可见,一个人的失踪对于这片土地来说就如同石沉大海。若没有他的保护,恐怕少女并不能保护她自己。
“我在想,里弗斯他们过得还好不好。我在想,是不是这些被处决的人是否也同琳琅市的父老乡亲们一样,只是为了活下去,便要被冠以异教徒的罪名。”少女的泪水不由自主在眼眶中打转。她知王子身份特殊,在宫中,对过去的经历绝口不提,甚至怕脱口而出些不该说的话,连想都不敢去想。直到来到了这自由些许,熟悉些许的地方,这才敢疏解些许情绪。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到底是否如您所想。”王子倒也好奇,在王城能有什么异教徒,便发出邀请。
“嗯。”少女经过一番犹豫,答应了王子的请求:她恐是畏惧受难之人与她和他们同病相怜,却又有几分侥幸,希望他们是真的罪大恶极,那便是死有余辜。
二人渐步城北,那白日里孤寂却繁华的建筑早已看不见,一边,一栋栋紧凑的小屋子堆积一起,但另一边,空旷的土地尽是奢华的建筑,虽然风格低调,但仍然昂贵无比。
与城中白日门可罗雀的场景相比,蓝瑙市郊野熙熙攘攘,倒是多了几分烟火气。那边,才农忙结束的人们大声叫嚷着,夸赞着自己的食物美味可口,深得王室喜爱。这边,上身礼服,下身桑裤的商人们不甘示弱,声称自己的衣服王子看了都喜欢。
少女在这种环境下,总总回忆起琳琅市的时光,不自觉话多了几分:“这些讨人厌的家伙,为了能把自己的商品卖出去,可真是什么牛都能吹。”
“如果我真的卖了,那他们倒也算不得吹牛了。”王子微微一笑,为了让这些人算不得违背光明教义,买上些东西。只是他刚刚伸手朝口袋里掏去,竟发现自己的钱包不知何时被人偷去了。爱丽丝见状,急忙伸向自己的口袋,却发现自己的钱包也被偷走了。她立刻哭丧起脸来,那可是她一周结衣织布的报酬,足足两刀尔,如今却一分都不剩了:“该死的贼!”
王子无奈笑笑,这种事情对于不离雪最强大的魔法师来说并不常见,想来是自己失神太久,被人靠近了也未曾察觉。不过自从那些工厂被关停整改后,小偷小摸之事便越来越多。
人们没有了工作,又无法回到农场耕作,自然只能靠偷鸡摸狗的办法维持生计。文臣们曾提议恢复工厂的规模,让人们有活可做,以防民怨四起。但他们的提议马上就被布鲁克斯为首的勋贵们否决了。文臣们无奈,只得恳请国王召开议会,商讨此事对策。然而提出召开议会的始作俑者在不久后,便因各种意外离开人世,便再无人敢提出任何违逆国王的议案。
“他们的生活也算不易,这也是被逼无奈之举。”王子无奈摇头道,“这些钱若能帮助他们消磨过一段时间,那是件幸事。”
爱丽丝并不认同王子的观点,气鼓鼓道:“那他们干嘛不去劫富济贫,却来偷盗我们这些穷人!义贼自然令人敬佩,可他们的行为只是小偷,将别人辛苦工作的成果窃取,不劳而获。在我眼里,他们就和东部诸城那些老爷们一样可恶。”
王子并不想同少女争论,他哑然一笑道:“或许我便是那个富。”
“才不是!”少女顿时一脸彤红,“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个好人,是愿意帮助我们的好人。”她的目光才同王子相触,声音就越来越轻,头也埋的越发深。
王子心中一丝得意扬起,看来自己这个光明神之子做的还是不错的,就算是这些平民百姓,依旧对自己赞美有加。只是,他一想到不离雪还有许多人活在饥寒交迫中,一想到父亲的命令,他那一丝得意又马上化作了极冰山脉上的风雪。
这一小插曲并未影响二人的脚步,王子百感交集,便再无心思同少女说话。少女还沉浸在丢失钱包的悲愤中,也没有了开口的兴致。二人穿过街头巷尾,尽是些吆喝的商贩。他们的商品在王城附近并不常见,家常的很,倒是和琳琅市所见一般,是些便宜的面包杂粮。不过令少女感到愤怒的是,除了粮食店,最多的便是为了生计,在光天化日下大声吆喝,贩卖身体的女性。她们大部分都是已婚妇女,却不得不为了生计出卖身体,不然便没办法让孩子同自己活下去。至于他们的丈夫,听王子说,那些微薄的薪水只够他们多喝一杯酒的。
“没想到哪里的百姓都是这样的。”一股火在少女心间跳跃,她想要拯救她们,她想要质问那些卑鄙的贵族们,她又想到王子对这一切了然于心,那一股火焰便朝王子燃去,“所以,这些您都是知道的吗?”
“所以看着治下百姓不得不违背光明神的教会才能勉强活下去,我何尝又不是一个卑鄙的帮凶呢?”王子面容上最后一丝笑容褪去,只剩悲悯与自责,“可我什么也做不了。”他想让百姓劳有所得,他想让贵族们不再剥削,他想让每个人都能沐浴在阳光下,可他深知,就算自己顺利登上王位,在他有生之年,或许他亦无法看见那样的场景。恐怕只有在那些文过饰非的历史书上,才能见到路不拾遗,安居乐业的场景。
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皆是心怀念想。他们并未注意,越靠近刑场,那偷窃和抢劫的行为便愈发频繁,那些盗贼们将罪恶的双手伸向那些比他们打扮得更加落魄的病人,技女,烟鬼和酒鬼,却对打扮高贵的王子和少女退避三舍,就仿佛真有光明之力护体一般。
二人的沉默散步在到达刑场后停止,少女四下打量,才发现周遭环境已从嘈杂变得典雅。优雅洁白的石柱伫立在广场中心,一排排石椅整齐罗列。坐在前排的,是些讲究的绅士和优雅的贵妇。他们保持着贵族们的矜持,只是轻声交谈着,时不时看看怀表,期待着审判的开始。从中排开始,人们的打扮逐渐奢华起来,他们的衣服上镶满了钻石与珠宝,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们谈论的话题总是不断变化着的,譬如他们又学习了怎样的贵族礼仪,譬如他们又找到了什么新的赚钱方法,当然也包括了对新政策的不满和对治安的厌恶。他们一脸鄙夷望着后方拥挤而站立着的人群,却无法从拥挤的座位中离开,移动到前排去。
在刑场的外围,便是些无所事事的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是些地痞无赖,不然也不会有时间跑来参观行刑。但这之中也有例外,一些古怪的医生和病人,道听途说鲜血能够治疗百病,便来收集新鲜的血液,他们中不乏有混入的死灵魔法师。除此以外,便是些不愿去工厂浪费人生,两天工作三天混吃等死的闲散人员。他们咒骂着犯人的无耻和卑鄙,仿佛世间所有的罪孽和恶行都是由他们犯下,所有痛苦与悲哀都是由他们引起。在一番慷慨陈词后,这些人会心一笑,发出一般括噪的笑声,就好似在空中徘徊,等待猎物死亡的秃鹫一般。
懒惰却灵活的盗贼混迹在人群之间,他们是投机者,似野狗般贪婪,似鬣狗般锲而不舍。将穷苦人家的零钱搜刮干净,便要将手伸向那些衣冠楚楚的人们。借着贩卖食品的名义,他们熟练地让刀尔离开华丽的衣裳,进入他们破烂的挎包里。只是这里便是他们的极限,那些更高贵些的服饰,是他们那肮脏的手不论如何也触及不到的。不是因为他们偷术不够精湛,而是那样做付出的代价过于巨大,就同那些终于粉墨登场,出现在刑场上的人一般。
待那些人的头一个个被绳子系上,卡斯兰特终于不怒自威,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他先是巡视四周,随后点头道:“伟大的光明神啊,您在千万年前布下神迹,让不离雪光荣,更留下教义和法令,令遵守之人得以幸福。只是有些人并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光荣和幸福。竟屡次违背您的教义。在此,吾将在诸位的面前,对这些异教徒施行最光明的审判。”卡斯兰特正气凛然道,这让围观的人未曾料想,沉默寡言的卡斯兰特竟也有这样一面。他不断冠冕堂皇数落着这些人的罪行,但听上去总是千篇一律的,无非是偷盗。但这些偷盗却又不是不相同的,他们胆敢偷窃光明神后裔的东西,他们胆敢将偷来的东西分给那些穷鬼,他们还胆敢宣称他们的行为无比正确。
“你这贪婪又虚伪的卡斯兰特,我们才没有违反光明神的教义!”“我们不过是劫富济贫罢了,如果光明神在世,也一定会赞同我们的行为!”“卡斯兰特,我看如今最该接受审判的人就是你!你拥有着如此多的金币却不愿分享,占着如此多的良田却不叫人耕作,若光明神知晓,必将予你神罚。”“卡斯兰特,我们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和你的那些比魔鬼还贪婪的朋友!”
罪人们的反驳铿锵有力,竟是让卡斯兰特一时无法反驳。看得出来,刚才那段慷慨陈词卡斯兰特背的很熟,但却忘了再漂亮的话语也不如一块布,能把人的嘴堵住。
少女看着卡斯兰特吃瘪,不由唇角泛起。可她却不敢做出些大动作,生怕引起别人注意。中心广场的人们闻言,神色愤怒无比,窃窃私语道:这些刀尔,这些良田都是我们世世代代的辛勤传承,是我们每一代人努力的结果,而他们竟无耻抢走我们的财富,还将自己强盗的行为诠释得如此冠冕堂皇,真是群卑鄙无耻的家伙。如若他们真想遵循光明神的教义,便该努力工作,积攒财富,这样几世累积,也能拥有千亩良田,金银如山。可他们只想着不劳而获,还在这里大放厥词,看来立刻对他们施以极刑,才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中排的商人们神色一紧,他们没有怒斥罪人,只是不断开始辩解起一些东西:“自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东西,若是不愿意分享给别人,别人也不能来偷来抢吧!”“我们都是些遵守法令的正直商人,也会在光明教堂布施穷人,实在算不上贪婪吝啬吧!”“若是把钱都给了他们,他们可就不再会好好工作了,再说了,钱都分给穷鬼了,我们开工厂是为了做慈善吗?”这些人对罪人们的最后一丝怜悯化为乌有,他们一致赞同卡斯兰特大公无私的行为,认为这是以儆效尤的好办法,是仁慈卡斯兰特的无奈之举。
爱丽丝实在听不得这些人的一派胡言,她只想同这些财富的奴隶远些。于是她起身,便朝人群中走去,或许那里应该能听得些她想听的声音,或许那里才是她应该去玩的地方。可是当那些冷漠的污言秽语如报幕般涌入她的耳畔,她立刻捂住了耳朵,逃回了王子身边。
“他们怎么能够对光明神的后裔们做这些事情,伟大的光明神后裔可是不会有错的!”“幸好卡斯兰特大公及时拿住了他们,不然他们要是来偷我家,恐怕我得马上饿死。”“这些人真是活该,我这种真正的穷人才是他们应该帮助的对象,我看他们只是为自己的行为找个借口,以为能博得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得人的同情吧。”“处死他们,快点处死他们,我等不及想看了!这种盛大的处死节目在蓝瑙市可不多见。”“愿光明神慈悲,宽恕我们每个人的罪责。愿他们的鲜血能化作药引,救助我们的亲人,也洗刷他们生前所犯下的罪孽。”
不过这些话,那些罪人们无论如何都听不到了,卡斯兰特并不想再听见一点他无法反驳的话语,于是立刻命人将他们全部吊了起来。在人们尚未反应来时,罪人们便如同失声的风铃,在风中摇荡。
高贵的人们冷眼望着一切,他们多数冷哼一声,却又一板一眼为亡者祷告。富人们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兴起兔死狐悲的伤感,生怕哪一天,自己也要被挂在那边,随风摇曳。反倒是那些普通人,在望见罪人们彻底断气后,欢呼雀跃,大声赞美着光明神的伟大和卡斯兰特的正直。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豪之感,那是出于对身为不离雪人的自豪,那是仿佛自己亲手执行了审判后,舒张正义的快感。
卡斯兰特又义正言辞说了几句正义之言,便就此离开。主人离去,客人们亦纷纷似鸟兽散去。只剩那数具无依无靠的尸体,仍警示着人们不要做那些作奸犯科之事。这时,人们才发现他们的口袋里空空如也,用罪恶毒的语言咒骂起窃贼们。可这时这些判官们却只希望那些钱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口袋里,就好像偷窃算不得什么大罪,只要物归原主,再坐上几天牢,便能恕清他们的罪孽。
“现场有那么多不劳而获的盗贼,他都不去抓,却单单只处死那些义侠。”少女愤然道,“还有这些冷眼旁观的看客,他们难道不知道同病相怜吗?他们难道没有接受过义侠们的帮助吗?”
“法律的规定,便是这样的。”王子沉默良久才答道,“他们没读过书,只听到过光明神典,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
“难道法律就一定是正确的吗?”少女望着眼前的少年,此刻的他光芒退尽,似乎同那些看上去光芒万丈的贵族们没有任何区别。此刻她觉得他面目可憎,便不愿意再去看他。
王子不知说些什么好,便打算差遣些人来,替这些侠客们收尸。只是抬眼刚望向那边,已然有一群人将那些尸体取下,他们先是虔诚祷告,便挥舞着钝器,如原始人般将尸体砸的血肉模糊。又拿出些面包,沾上鲜血便匆匆离去,却又不忘感谢卡斯兰特馈赠的尸体和唾弃这些义侠卑劣的行径。
王子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动,却不知说些什么好。突然,他感到双目一阵灼热,原来是一片白天金云,那阳光照得刺眼无比。他不愿再停留在阳光中,快步离去。待余晖散去,黑夜来临,这才有人偷偷摸摸来到绞刑台上,对着那些尸体默默祈祷,收尸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