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陛下,由于布鲁克斯再一次的加大税收,又兼由马格斯被抓的消息,东部六城再度发生暴动,如今落雪城已彻底被异教徒们占据。”卡斯兰特步履匆匆,见到国王立刻单膝跪下,将此事禀告。
国王闭着的双眼微眯,扫视着卡斯兰特,见他风尘仆仆,银甲蒙尘,便示意宫人将圣泉的泉水给他。卡斯兰特一口饮下,又继续道:“叛乱在一个月前就开始了,布鲁克斯自以为可以轻松镇压,但没想到此次叛乱似是预谋已久。布鲁克斯刚将重军调往第一个发生叛乱的琳琅市,其余五城同一时间发起叛乱。”
“忠心耿耿的卡斯兰特,既然布鲁克斯没有来求援,那不如就让他去吧。”国王重新合上双眼,挥了挥手,示意卡斯兰特可以退下了。
“可王子殿下如今隐藏身份,正在东部考察民情。”卡斯兰特急道,“最后一次发现王子的踪迹是在琳琅市,然后就再没有收到他的消息。如今没有人知道王子殿下如今在哪里。更没有人知道王子殿下的安全。”
那一刻,国王的双目又睁大了一些,但他马上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巴尔德可是不离雪最强大的魔法师,这些卑贱血统又如何伤的了他?”他话锋一转,“卡斯兰特,立刻召集光明骑士,赶赴东部诸城!还有,令东部的军团严阵以待,时刻提防沙蛮人的袭击。此次镇压,毋须他们出战!”
“遵命,您的荣耀至高无上!”卡斯兰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匆匆离开宫殿,惊起风卷帘动。他来到城堡外围,便施展光明魔法,将圣盾高举,瞬时耀眼的白光穿透夜空,不时白影如风般汇聚一处,如□□般一往无前,令朝东的道路上尘土飞扬。
国王望着远去的光明骑士,握紧的拳头不住颤抖,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恨恨道:“逆子。”便与黑暗融为一体,一脸虔诚地进入了那座孤寂的祷告室。
琳琅市的天空总是昏昏沉沉的,就好似一块没被挤干净水的毛巾,给人一种城雨欲来的错觉。这当然不是气候或季节的原因,琳琅市做为东部诸城的兵工厂,日日夜夜打造着各式各样的盔甲和武器,而武器都需要高温锻造,导致加热的煤炭在这座城市随处可见,却又是稀缺的资源。点燃的煤炭生成黑色与白色的烟雾,汇聚空中,将天空压得昏暗。
混浊的天空让人们逐渐遗忘日与夜,工厂没日没夜地运作着,人们没日没夜地劳作着。这里的人们并不知道雨水是没有腐蚀性的,不知道云朵和棉花糖一样,亦不知道五彩斑斓的日,更不知道星河璀璨的夜。他们只知道这座城市属于布鲁克斯,是布鲁克斯给了他们工作,是布鲁克斯给他们报酬,所以才能让他们这些卑贱的人勉勉强强活下去。曾经他们对布鲁克斯感恩戴德,将他同光明神摆在一样的高度,直到那个歪帽子乱头发的中年男人出现,人们终于意识到,如果没有布鲁克斯,他们可以过得更好:布鲁克斯家族贮藏的粮食足够他们吃上一年,布鲁克斯家族的财富足够支付得起全市工人数年的工资。在那之后,愤怒的反抗和血腥的镇压就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旋律。
“外乡人,你能和我说说,外面的世界吗?”肮脏,麻木,在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不曾有过光亮的人,此刻却充满了光。他用力抓着少年洁白的手,三十多岁的人被岁月叠满皱纹,鲜血将他那灰色的一生染成了从未见过的红,但他仍没有断气,用尽最后力气呼吸,用尽最后的努力活下去。他侥幸在巷战中留了一口气,但光之魔法早已将他的身体贯穿。
“那里的天空是碧蓝色的,那里的云朵是洁白的,那里的天空中满是鸟语花香,那里的人们都过着自由而快乐的生活。”少年怜悯地看着眼前的人,并没有一丝被肮脏触碰的愤怒,此刻笑容并未在他脸上消失,只是似乎眼中流淌着些许干净的,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液体。光明的力量在二人之间流转,可对于挽留命不久矣的生命,只是徒劳。
“我好想去你说的那些地方看看啊,外乡人。”中年人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他颤抖着指向天空,“那里,就和我想象中的天国一样。”生硬的指尖颓然落下,他的双目再一次失去了色彩,只是这一次,再也不会恢复颜色了。
少年将男人的双目合上,这是他近来第几次见到生命的流逝呢?可他并没有习惯这种感受,每次面对生离死别,他仍然忍不住难过悲伤:他们提议过,渺无音讯;他们抗议过,不了了之;他们罢工过,牢狱之灾;他们反抗过,暴尸街头。他们从来没有成功过,可他们建造了这一座座巨大的工厂,可他们成就了这座伟大的城市。可是历史书上并不会记载他们的悲欢,寥寥数笔写的是:布鲁克斯家族建造了伟大的琳琅市,为不离雪第三王国提供了大量的军械和武器。
如今反抗的火焰在东部六城被彻底点燃,琳琅市的工人们有计划地将产能最大的军工厂占据。烟囱冒出的黑烟越发剧烈,马匹从此出发,将武器源源不断地送往其余五座城市。不仅如此,工人们还将剩下的那些军工厂逐个爆破。缺少了弹药的供给,骑士们只得重新操练起长枪巨盾,同那些工人们战斗。他们作威作福惯了,第一次遇到建制式的炮火袭击,被打得节节败退。
在暴动的一开始,光明骑士们被打得节节败退,被压迫最甚的落雪城和风叶市的工人们,反抗之力亦是最甚,短短一周时间,竟将驻守此地的城防军和光明骑士全部驱逐出这两座城市,其余几座城市,除了布鲁克斯家族亲自镇守的布鲁克斯堡,其余城市亦被反抗的工人攻下大半。只是随着中央骑士团加入东部骑士团,战斗的天平似乎又开始朝布鲁克斯倾斜。人们无法用火器攻破光明骑士的光之屏障,便打起了游击,不断骚扰落单的骑士,不断更换据点。让光明骑士们首尾不暇,只得且胜且退。
“笨蛋,你在那里发什么呆?”正当王子还在为因战斗逝去的灵魂祷告时,一列银甲白盔的骑士突然出现在这片刚刚经历了创伤和别离的空巷。在他们之前,一道矮小的身影穿过空巷,把王子拉入了巷角,“你想被那些白色恶魔抓去接受审判吗?”
“多谢。”王子微笑道,只要言明自己的身份,那些光明骑士便会立刻离开,但人的善意总是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的。
“我怎么从没在琳琅市见过你,你不会是布鲁克斯家的贵公子吧?”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少女,她不算美丽,却给人一种明媚而质朴的感觉,就如同初升的太阳。作为一个不离雪人,她生得不算白皙,眼神却清明无比。手脚都算不上纤细,手上满是茧子,应是常年从事体力劳动。此时她身上背满了从战场上捡来的武器,但娇小的她却并未表现出一丝吃力。她的红裙随风摇摆,虽然有几处补丁,却仍旧干净。
“我与布鲁克斯家族并无关系。”王子并不想与少女有太多交集,准备就此离开。
“站住!你这样也太危险了!”少女不由分说地拉住王子的手,转身进去一间酒馆,对着地面碰碰两脚,便带着王子进入了一条密道。她小心翼翼关上暗门,这才仔细打量起王子来:这个人真好看啊!他的脸颊就宛若童话中的精灵,金色的头发随风摇曳,眼睛里好像带着星光,温暖却又遥不可及。
王子微笑着望着少女,不知说什么好,但少女并不会让他沉默,看着王子的双眸问:“我能信任你吗?”少女没有等待王子回答,“这里不安全,我带你去个地方。但你要保证,绝不会出卖我们。”少女见王子点了点头,便带着王子朝密道深处走去。
路上,少女的小嘴仍是叽叽喳喳个不停,从她的话语里,王子大概是了解了这个姑娘的生平:兰迪·爱丽丝,十六岁,琳琅市人,父亲是光复军的军人,母亲是琳琅市商贾的女儿,因此,她曾有着一个幸福的童年。只是在她八岁那年,瘟疫席卷了琳琅市,也将她的父母害死。从此她就成为了一个孤儿,总算寄养在舅舅家,还有个依仗。可好景不长,在她十二岁那年,琳琅市的市长霸占了他们的工厂,并把他们一家赶入了工厂做活。她舅舅一家被新厂长针对,最后累死在工厂中,而她凭着不错的容貌被厂长卖入妓院。万幸得到光明协会和马格斯的救助,成为了光明协会的一员。她明面上是工厂的工人,暗地里却一直进行着各种反抗活动。如今她会出现在这里,便是为了将那些散落的武器回收,只是没想到撞见了来此打扫战场的骑士们,这才狼狈逃窜。
“请允许我打扰您,您眼中的马格斯先生是个怎样的人?”王子望着少女,见她总算停住了那时而气愤,时而自豪,时而害怕,时而感叹的小嘴,开始喝水,这才问出了他最在意的问题。
“哈?你也认识他吗?你怎么会对这个邋遢鬼感兴趣?他只是个成天大把道理,不修边幅的老头罢了。”少女突然笑了起来,“幸好有他在,有他在真好。”但她马上恢复了气鼓鼓的样子,“可是无耻的光明骑士把他抓了起来,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逃出来。”
“像他这般无私而勇敢的人,一定能够重获自由的。”王子微笑道。这时他们总算脱离了密道,来到了工厂林立的街区之间。
“是啊是啊!”少女赞同地点了点头,突然拍了下脑袋,“我都说了那么多,你还没介绍过你自己呢!”少女望着王子眨了眨眼睛,见他双眸似有星河流动,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却又不曾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始终不愿意将目光挪开。
“我是个吟游诗人,曾在马格斯先生入狱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王子回答道,“他说若想写出这世上最感人肺腑的诗句,那便需要见过最疾苦的人间。”他用余光观察着街道上的一切,与雄伟工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工人宿舍。狭小的平房散落在街头巷尾,被拥挤在巨大的工厂之间。那里面连一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有的只是落满灰尘的张张破布,薄薄堆满了整个房间,王子脑中,已想象到了无数人堆在这一间小房间,过着压抑而乏味生活的样子。他终是难以承受想象这番场景带来的痛苦,于是停止了想象。
“那你见过了吗?”少女的笑容蓦然褪去,她难得沉默不语,低下头,步子也慢了许多,随后明媚的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和那些从小出生在工厂的人相比,我也算是个幸运的人啦,你说呢?英俊的吟游诗人。总不见得,你希望我一直这样称呼你吧。”
“我叫巴尔德……瑞凡绝。”王子的脑中一闪而过的名字,不是别人,而是那个素未谋面,却印象深刻的男人,于是顺口说出了瑞凡绝这个姓。
“你姓瑞凡绝!”少女指着王子,不可思议惊叫道,“你不会是那位公爵的后裔吧!”
“说来惭愧,我只是幸运得与他同姓罢了。”王子摇了摇头,微笑道。
少女听闻瑞凡绝的名字,话匣子再一次被打开,滔滔不绝介绍起那个留下无数传奇的男人。王子在一旁耐心倾听,又听到了许多不同的故事:原来琳琅市的军工厂都源自瑞凡绝之手,落雪城和风叶市的城墙亦是光复军搭建,而余下几城也在瑞凡绝的建设下欣欣向荣。在那时,东部六城为不离雪王国贡献了三成的税收,而它们仅仅占据着不离雪一成的土地。在瑞凡绝的领导下,东部人民过上了丰衣足食,劳有所得的日子。只是自从布鲁克斯家族掌握了东部六城的大权,除了琳琅市的军工厂,余下的工厂都被拆除。大量的人因此失去工作,只能像奴隶般在田地间劳作,或是在拥有魔法师的工厂里为魔法师们打下手,过着朝八晚十的日子。少女随手指了指那些小平房:“那些小平房本是要建成五六层高的员工宿舍的,只是自从布鲁克斯这个吸血鬼代替瑞凡绝大公接管琳琅市,就把建造宿舍的预算全砍了,大家便都只能挤在一起睡觉了。”
“布鲁克斯……”王子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碧色的瞳孔似是浅溪入渊,深了几分,“瑞凡绝大公,可真是令人尊敬。”他似有些失神,想着从小听闻的,那个为了邪教徒,不惜与光明教开战,害死无数光明教徒,甚至惹怒光明神布下瘟疫的瑞凡绝,他真的如父王所说那般卑劣吗?还是因为,为了奥尔汀家族执政的合法性,为了不离雪千千万万年来的传统,不得不牺牲最接近光的人,而那个人,正是瑞凡绝。
“别发呆啦,我们到了。”少女轻轻拍了下王子的肩膀,二人便来到了一座酷热的军工厂之中。王子一眼望去,这里的机器先进程度并不比西部所见逊色多少,但不知为何,今天的工厂并没有如火如荼地进行生产。少女并未注意到这些,只是她正打算和同志打招呼,却发现大家神色凝重,这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怎么了?”少女快步跑到一个青年身边,焦急问道。
“爱丽丝,你怎么又随意跑出去了?不是和你说过,不需要你去战场上把武器捡回来吗?”那是个强壮,而又粗糙的男人,裸露的手臂青筋暴起,满是疤痕的身体是常年战斗的痕迹。他关心地看着少女,就如同一个温柔的大哥哥,望向自己的亲妹妹。亦或是一位铁匠,凝望着自己的榔头。
“我不是安全回来了吗?”少女笑着回答,她将收集到的武器全部放在了地上,炫耀般地说出了这些武器的名字,却又愤愤哭丧起脸来,“里弗斯哥哥,我们又失去了好多同志,布鲁尔,卡特,摩尔……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永远离开我们了。”
“爱丽丝,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我们一定能够战胜横征暴敛的布鲁克斯,让工人们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里弗斯挥舞着拳头,用力点了点头。这时他余光突然瞥见爱丽丝带来的英俊少年,神色一紧,举起枪指着王子:“你是谁?”
“里弗斯哥哥,他叫巴尔德·瑞凡绝,是我的朋友!”少女立刻挡在了王子的面前。
“朋友?”里弗斯看着王子干净而典雅的衣服,又看着他清澈而温柔的脸庞,不由相形见绌,低下头,但又马上盯了回去,“我可不认为不离雪的贵族会成为我们的朋友。”里弗斯清楚得知道,一个琳琅市的普通市民,是绝不可能打扮得如此干净的。
“他是不离雪的贵族?”少女惊呼道,她瞪大双眸望着王子,不由自主退了几步,“你是不是想找到我们的根据地,然后把我们斩草除根?”
“对于一个热爱机器的小贵族来说,我想,我同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王子微笑地看着里弗斯,又望向他身后那些病恹恹的工人们,他朝前走了半步,“如果您不介意,我愿意试试看,能否治疗他们的疾病。”
“他们是治不好的。”里弗斯冷冷看着王子,握枪的手更紧了一些,“只要每次我们发起反抗,瘟疫便如期而至,夺走我们的性命,我可不觉得这是巧合。习得光明魔法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有无耻而伪善的奥尔汀王子可以消除瘟疫,我看,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王室!”
“我能理解您愤怒的心情,但比起质疑我,现在更重要的是治愈这些生病的人。”王子的笑容依旧平和而没有一丝瑕疵,但他的眼底,平静的海面下,汹涌的漩涡逐渐涌动。
里弗斯深深看着王子,最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枪,双手抱胸,示意他看看那些病人。一旁的爱丽丝目光仍停留在王子的身上,一会儿担忧他是否会出卖自己,一会儿好奇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一会儿她的心又如绽放的星星,那是一种她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绪。最终她停止了犹疑,决定跟上王子,看看他到底怎么救治病人。
光明的能量充斥在王子的掌心,它们在王子的咒语中慢慢地流入病人的身体,奇迹般的事情出现了,那些病人立刻恢复了精神。工人们迟疑片刻,顿时拥抱在一起,欢呼雀跃,然后将王子围住,感谢他的善举。
“如果可以的话,您愿意留在这里帮助我们吗?”里弗斯放下双臂,直直望着王子,热情而迫切,“相比您一定是一位既擅长魔法,又精于机器的绅士,由于王室的禁令被迫来到琳琅市求得一线生机。那我向您保证,只要我们活着,一定不会让你受到王室的迫害。”
爱丽丝同样热切望着王子,不住点头,王子甚至从她的双眸中见到了那种温柔,热切,却又懵懂的光。他没有犹豫多久:“如果还有人因为瘟疫而承受痛苦,那我便愿意留在这里为他们治疗瘟疫。只是再多的,我不会,也不能做了。”
里弗斯和爱丽丝并未听懂王子的话,他们只以为王子是害怕机器的禁令,只愿意为他们做一个医生。却不知,他的意思是,他不会为这些百姓出谋划策,对付自己的骑士和自己的士兵。这算不算的上是一种虚伪呢?王子不由自嘲:或许里弗斯说的对,自己确实是一个伪善的人。就算我将这些人从瘟疫中解救,他们最后都逃不过光明的审判。或许有一天,我能够修改律令,让这些人活下来,但现在,我只是不离雪的王子而已。许多事情是我想改变,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的。
和煦的风卷着一丝温热吹过五月初的琳琅市,那一丝温热来源于何方呢?是未至暑的骄阳?还是光之魔法的灼烧?人们已分不清了,他们只知道,靠着工厂源源不断生产的武器,这次的反抗已持续了一月有余,那一丝温热或许出自对于黎明将至的期冀。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乐观,工厂里的钢铁和煤炭已所剩无几,而光明骑士的魔法却并不会衰竭,不出意料的话,当钢铁和煤炭耗尽之时,便是本次反抗失败的时候。而令这些智者更绝望的是,驻守在沙蛮边境的东部军团从未参与平叛。他们为何不参与呢?那是因为就算他们不参与,光凭光明骑士团,就足够将平民的反叛镇压。
但大部分反抗的百姓都是乐观而盲目的,他们相信只要他们的游击还能继续,那光明骑士便对他们无可奈何。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光明骑士们不再执着于消灭游击队的有生力量,反而着重进攻那些拥有着充足物资的工厂后,他们的游击逐渐变得举步维艰。令更令他们感到恐惧的是,不知何时起,他们与其余五城的通信和物资连接都已断开,琳琅市不知不觉成为了一座孤城。
琳琅市的人们此刻就宛若黑夜中独行的野兽,不知所措。而在光明骑士刻意地宣传下,其余城市都已投降,叛首均已伏法的消息弄得琳琅市的叛军人心惶惶。当卡斯兰特宣布会宽容对待反叛的百姓,只处理叛军头领后,大量叛军将屠刀挥向他们的上司,投降,自杀的叛军数不胜数。而短短一周时间,琳琅市的叛军只剩零星几支,在军工厂周围,同光明骑士进行最后的周旋。可这般坚持,又能够坚持多久呢?
办公室里,里弗斯点着烟,来回踱步,不时摇头。爱丽丝想去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得求助地看着王子,但王子只是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不言不语。这个月来,他除了救治伤员和病人,便不再做任何事情。只不过他的光明魔法光到病除,所以也在人群中有了些话语权。工人们一会儿看看里弗斯,一会儿望着王子,最终神色各异地收回目光。他们现在是怎样的情绪呢?总之是十分复杂的。有对参与反叛的后悔,有对上断头台的畏惧,还有想不出后路的一筹莫展。众人沉默在满是白烟的房间里,不时发出几声咳嗽。
“如今骑士团们切断了我们与其余五城的联系,我们该怎么办?”里弗斯走向王子,认真问道。不等王子回答,想要投降的声音已此起彼伏起来。说的都是些“我们快去投降吧,只要我们不是策划者,便不会有事。”“我早就说不该参与反抗的,我们哪有赢的机会?”“希望光明神保佑我们,让我们以后还能在工厂混口饭吃。”
“住口!”里弗斯瞪了那些垂头丧气的人们道,“请大家想想,我们为什么要反抗?不正是因为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被贪婪的布鲁克斯夺走了吗?难道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错误吗?难道我们就应该回到那肮脏而狭小的屋子里,过着狗都不如的生活吗?”他指着那些投降派,挥舞着有力的胳膊:“自从我们开始反抗,我们吃得到没发霉的面包了,我们穿得上保暖的衣服了,我们能住上属于自己的房子了。这些是光明神给我们的吗?这些是布鲁克斯给我们的吗?不!这些都是我们自己争取来的!不要害怕同志们,我们一定可以获得胜利的,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我们一定可以战胜那些玷污的光明的骑士们!”
里弗斯这段慷慨激昂的陈词显然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可,他们只是不住唉声叹气,就好似斗败了的公鸡。口中的丧气话也不曾停止,倒和他们从前那丧气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里弗斯先生,东部六城能在同一时间发起反抗,绝不可能是各自为政,其中必然需要有更高一层人的指挥调度。所以,如今此人已不能再指挥你们了?”王子问道。
里弗斯犹疑片刻,最终轻轻嗯了一声,“自从光明骑士将六城围住,城外的消息便再也传不进来了,我们也就都失去了作战的详细计划。”
“那原来的策略和方针是什么?”王子不知不觉站在了里弗斯面前,他从容的模样与里弗斯颓废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由自主给人一种安心感。
“原本他的计划是令东部六城的反抗者们将物资和机器在战乱中全部向琳琅市集中,随后集六城兵力一同骚扰布鲁克斯堡,令守军被迫回防,便可带着这些东西乘乱进入琳琅市北部的极冰山脉,那里易守难攻,又处在两国交界处,光明骑士必不会大费周章赶尽杀绝。只要我们能够到达那里,靠着物资和机器,便不必过那奴隶都不如的日子了。”里弗斯在畅想时,颓废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丝微笑。只是他一想到如今其余五城皆以被围,不论如何都没办法实施那个人的计划后,又变得颓然起来。
王子听闻这个计划,不由赞叹起实施者的计谋。在赞叹之余,他突然想起了古尔德大师曾对他说过的故事:在二十年前,沙蛮人曾趁东部守军、护**支援南线军队抵抗莫尔德人之际,将东部六城全部占据。那时他们陈兵十万,兵锋直指神圣蓝瑙市。而此时圣十字堡战事焦灼,不离雪军被拖延在圣十字堡,无法回兵支援。正在危急关头,一支千人神兵从天而降,自极冰山脉攻入琳琅市,大破沙蛮军,将沙蛮人的军资烧了大半。沙蛮军的军资要是再被烧一次,就再无机会进军蓝瑙市,他们被迫转攻为守,欲在剿灭这支军队后再攻打蓝瑙市。只是这支军队神出鬼没,一旦获胜便立刻退回极冰山脉。那里常年冰雪,气候恶劣,沙蛮人纵然习惯了恶劣的环境,亦无法找到这支神兵。他们不能不管不顾,只得时刻戒备他们的突袭,就这样被拖延在东部六城足足六个月的时间。然后光复军就出现了,很快便将他们赶回了道姆城。而这支军队一开始的指挥,便是大名鼎鼎的瑞凡绝。
只是王子始终有一个问题没有想清楚,在那个时候,瑞凡绝到底是怎样为这支军队提供足够的食物和物资的呢?不过如今似乎是有机会,去极冰山脉一探究竟了。或许,自己还能在那座山脉遇到策划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建议您继续执行本来的计划,带领琳琅市的人们进入极冰山脉。”王子微笑道。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里弗斯抓着自己的头发,坚毅的脸上有几分困惑。他突然望向王子,那眼神就宛若落水的人抓向那根漂浮的芦苇,“你会有办法吗?”
“我会的。”王子的笑容始终温暖,坚定,让人安心,仿佛这本就是他的使命,仿佛,这件事情非他莫属。
落雪市为什么叫落雪市呢?因为它一年四季都在下雪。雪里,反叛者们被绳索捆着,一个接一个被送入牢笼。他们衣不蔽体,他们瘦骨嶙峋,他们的眼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肺部的疼痛令他们不断咳嗽,头脑的温热令他们不住颤抖。一旁的骑士全副武装,厌恶地监视着他们,始终同他们保持距离。送他们进入监狱的,是那些不怕死的“工贼”,为了一刀尔的报酬,甘愿承担被瘟疫感染的风险。他们牢牢护着口袋,生怕那点钱离开,只用一只手将曾经的同伴推入牢笼,边推,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们。毕竟,得了瘟疫的人是没力气反抗的。
落雪城外,一大一小两道倩影随着雪花落下,倒似天外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