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晦夜

不离雪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神圣蓝瑙市最宏伟的城堡上,蓝瑙市热闹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人们从小平房,酒馆或是舞馆,褪去刚刚还在狂欢的星辰,换上了有些疲倦的日光,步履缓缓,出现在街上。他们逐渐汇成了一条溪流,奔向遍布蓝瑙市的厂房。

顺着人流而去,便能看见这些厂房的全貌。和一年前比,它们已大变了模样,那些轰鸣作响,或是浓烟滚滚的机子早就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朴素的作坊,和一群趾高气昂的魔法师,正一边呵斥工人们,一边维持着阵法为工厂提供能量。

不得不说,这种历史悠久的法阵在这一年时间里,让蓝瑙市的天空更加碧蓝,让它的河流更加清澈。在工厂消失后,人们不再咳嗽了,精神也好上了许多。不过也是,魔法师们可不愿在大晚上还为这些工厂主提供能量,工人们自然不必再停留在工厂工作。工人们可想不到他们身体变好的原因,反而更加相信机器是魔族的礼物,一旦运作便会吸走他们的一切。相反,王室的法令将被蛊惑的他们从光明协会这群恶魔的手中解救出来,工人们对于王室的信任与好感又上升了几分,也更加相信奥尔汀家族是光明神在人间的使者。虽说如今的工钱要比从前少上许多,但事少闲多,工人们倒也乐得其所,只是再如何轻松,上班总是难以开怀的。

在一缕温暖的晨光下,耀眼的白色骑士们穿过宽敞的街道,飞速地穿梭在城市之间,总算来到了这座城市最宏伟的建筑——神圣蓝瑙城堡。

“辛苦了,卡斯兰特大公。”王子微笑着看着卡斯兰特,亲手将他搀扶下来。

“王子殿下,马格斯已被捉拿归案,如今正在刻耳柏洛斯监狱,等待您的审判。”卡斯兰特立刻朝王子行礼,随后恭敬答道。

“您这样说,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情。”王子眉头轻蹙,却又立刻恢复优雅的笑容,“刻耳柏洛斯可是不离雪戒备最森严的监狱,马格斯先生去年却能从那里逃脱过。这件事情不知大公您有何看法?”

“王子殿下,光明协会买通了守卫,这才导致了这般后果。在事发后,我们便立刻处决了那些守卫。”卡斯兰特毕恭毕敬回答道。

“斩草除根并不是长久之策,卡斯兰特大公。”王子望着监狱的方向,眼中晨光微动,“如果不弄清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我想马格斯先生仍然会再次脱狱。”

“我以光明神的名义向您保证,王子殿下,只要我尚有一丝呼吸,那马格斯便绝无可能,离开这座为他量身定做的墓碑。”卡斯兰特猛地行礼,目光坚定而刚毅。

“卡斯兰特大公,我相信您一定可以说到做到。”王子的声音总是那般温和,“是时候去审判他了,我确实很好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竟能让那么多人违背光明神的教义,与我们为敌。”王子的声音难得的飘忽不定,似乎是飘到了曙光市,似乎是飘到了梦洛斯特,似乎是飘到了黑暗里的那座孤寂的祷告室。

昏暗的牢房,囚犯们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这样的日子足以让人空到发疯。除非狱骑为他们发放比猪食更粘稠的食物,他们这才想起自己拥有说话的能力。这时人们便能发现不离雪语言的多样性,礼貌的谢谢,歇斯底里的申诉,以及颠三倒四的辱骂,汇聚成刺耳的噪音。只是狱骑并不会因为礼貌或粗鄙区别对待这些人,只是机械地将食物塞进他们那肮脏的破碗里,便快步走向下一个囚笼,连厌恶或喜悦的情感都不曾展露。而分饭时间,是这座监狱唯一有光的时刻,微弱的火光转瞬即逝,就重新归于黑暗。

肮脏的老鼠和蟑螂被光吸引匍匐而行,可很快它们就失了方向,在一番友好或敌意地交流后,便各奔东西。这些动物是这里稀有的自由者,可这自由却也并不彻底,因为不论是谁,只要进入这里,便再也没有离开的可能性。

刻耳柏洛斯监狱是不离雪最大的监狱,地上三层是光明骑士和狱骑们工作的地区,而地下九层,便是囚禁犯人们的地方。硕大的地牢,只有一条通道连接上下,犯人们也只能就此离开。为了防止犯人们通过其他办法离开,这座监狱被施展了巨大的魔法结界,无法攻入亦无法逃脱,曾经有几个犯人试图打洞离开,可他们拼尽全力,却也破不开这强大的结界。最后等待他们的,便是一视同仁的断头台。不论他生前光荣和阴暗,最后都只有身首异处的结局。

从阳光转入黑暗,提着魔法灯小心挪过陡峭的台阶,便能来到监狱的地下区域。在这座监狱里,越被关押深处的,拥有的罪名越十恶不赦。而这座监狱,区区地下一层的囚犯,已经是杀人越货,占山为王的恶霸和流寇。一个不算宽敞的牢笼,便关押着十多个犯人,这也让粗鄙的语言将整个地下一层充斥,拥挤、刺鼻的汗臭味让每个新来这里的人都皱起眉头。不过,除了被害者的亲属,没有人会同这些人渣计较,毕竟他们都将在下个圣夜祭典前被处死,谁又会和将死之人计较呢?何况,在这里的大部分人是活不到审判到来的那一天,便被自己的狱友了结此生。

当人们捏着鼻子穿过地下一层,忍不住大口喘气时,混浊的空气立刻冲入人们的肺部,让大家咳嗽不止。待他们总算适应了这里的空气,不再眼泪鼻涕直流后,便能看见一群瘦骨嶙峋的人们。狭小的空间里,数人挤在栏杆处,眉目暗淡,却有一股暗火在眸中流动,恨恨望向来往的骑士。只是这暗火终是比不了星光,倒似墓边鬼火,让黑暗平添一分寒意。或许他们眼中曾经是有光的,可那一缕微光最终隐于晦夜,无法陪伴他们到达最终的黑暗。顺着通道向下挪去,这三层里关押的犯人皆是如此,只是越往下道路上的纹路越清晰,恐怕是最近才多了那么些人。这三层关押着的是什么人呢?是那些违背光明神教义,实行各种叛乱活动的异教徒。看他们奄奄一息的样子,恐怕是撑不到最终的审判,便要去见光明神了。

当人们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小心翼翼地来到地下五层,不算耀眼的火焰亦能让人们暂时失明。能来到这里的人,不是高贵的审判者,便是上四层的罪犯,他们将在这里被审判,并接受惩戒。至于他们的尸体?圣洁庄严的审判室在火光的笼罩下显得诡异无比,隐约的光点在那忽明忽灭的行刑室倒好似鬼火狼目,让人们光是站在远处望着,便不寒而栗。

要通往更深的地牢,便要穿越过这片可怖之地,残肢断骨,血迹横飞。行刑官们一旦将犯人们的灵魂送去光明神之处,便匆匆离开。狱骑带着尸骨就匆匆前往监狱的更深处,也不打扫清理干净,久而久之,便有了这番场景。人们快步穿过密密麻麻的行刑室,便来到了进入下六层的入口。

这里的台阶突然变得整齐洁净轻松起来,走在台阶上,心情有好了几分。来到第六层,突然出现的炙眼的白光差点让人们以为回到了地上,待人们适应后才发现这里之所以能如此敞亮,是因为魔法灯的缘故。明亮的魔法灯清晰着精致的光明神浮雕和奢华的囚室,干净的道路由雅威石铺设,纯洁无瑕,上面描绘了光明神和不离雪英雄们的故事。由云中药材和深海巨兽组成的香料散着陶醉的气味,让人们忍不住地呼吸。朝这里的每个囚室望去,是各种典雅昂贵的家具和起居用品,若不是这里的每个房间都被铁笼牢牢封死,说是贵族们的度假旅店,倒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若有新来的狱骑到达这里,大多会好奇,为何要在此处耗巨资打造如此光明的场景。这时热心的老狱骑便会和他们解释,这里是关押光明神后裔的地方。关在这里的贵族们就算坏事做尽,王室和监狱外的贵族们却仍要这些人维持着光明后裔的考究,沐浴光泽。只有这样,才好贯彻光明教义,让他们见到光明神时仍心存光明。若是这位老狱骑喜爱看书,他大抵还能说出些曾被关押在这里的名人,譬如伟大的先知雅威,上百年前西征桑那的迈尔斯·卡尔,以及十多年前叱咤风云的瑞凡绝大公。如今这里并无人居住,却仍然有专人负责打扫。

从第六层开始,连接上下通道的走廊明显短上了许多,不需走多久,便能到达第七层。光的道路在进入地下七层的瞬间戛然而止,第一次来这里的人甚至会有失明的错觉。直到慌乱中瞥见引路人夜灯里的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未失明,心神也稍稍平复。可随后,监狱的拜访者们又立刻胆战心惊起来,微光所照之处,是凶恶的魔鬼与丑陋的异兽,它们凶神恶煞地在四周的墙上发出无声的咆哮,怒目圆睁盯着来往的人群。而随着黑暗的增长,人们的听觉变得敏锐无比,暗黑在心中蔓延,人类的想象力也不断蔓延。那阵阵穿过过道的冷风,在他们的意识里,便好似饿鬼厉声尖笑,又好似潮湿阴冷的鬼手轻轻抚摸他们的皮肤。这让人们汗毛直立,不寒而栗。

阳光下的骑士们从未来过这里,他们紧张地相互靠近,步子也放慢了许多。这倒是让本该被他们保护的王子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英俊而优雅的王子并未因此有何言语,他仍面带微笑,步履镇定。圣洁的光从他身上散发,给予人们温暖,也驱散了恐惧,让那些骑士们不由得相形自愧,急忙跟上,护在王子身边。而前方的引路人一路无言,最终在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王子嘱咐骑士们在外等候,便孤身一人前往他的目的地。

“马格斯先生,初次见面,我是巴德尔·奥尔汀。”王子伸出他那双比少女还娇嫩洁白的手,微笑看着马格斯,欲同他握手。

马格斯看着微光中的王子,蓦然愣住了神。他也见过许多俊美的少年,但不曾有一位像不离雪的王子这般,雍容华贵,却又带温暖的亲和。马格斯一时间竟是忘了要做什么,这才发现王子伸出的手,便伸出手来。但他又望见少年手皎如月,伸出的手便僵在空中,倒是生怕弄脏了王子。

王子见状,又朝前一步,轻握住了马格斯的手:“久仰马格斯先生您的大名,上次先生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以致我没有机会拜访先生。这次听闻先生又来到此地,生怕先生又匆匆离去,我便急忙赶来,聆听先生教诲。”

马格斯被王子的一番话弄得更加不知所措,他只是呆呆看着王子,这才想起扶正他的帽子,将那破烂的衣服拉平,便手足无措,学着王子那文绉绉的说法,道:“有何见教?”

“如果您不介意我的问题太唐突的话,我想问问您对于光明协会的看法,对王室的看法,以及,您认为他们谁更能让不离雪人过上更好的生活?”王子盘腿坐下,并不在意地面肮脏与否,他就算这般随意,依旧昂首挺胸,眼里却带着几分困惑和迷茫。

马格斯原以为王子和之前审问他的那些官员们一样,想要从他口中套出光明协会的情报,打算不论如何,都严防死守。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王子的开场白是这样的。马格斯学着王子盘腿坐下,又开始整齐起他的衣裳,也在脑海中不断整理着他的想法。他那一惊一乍的模样反倒更像个求知若渴的年轻人,而王子才是传道授业的老师。

王子只是微笑看着马格斯,等待他的回答。而马格斯也并未让王子等待太久,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得像个得体的绅士,但那身破烂的衣服实在说不上绅士。马格斯清了清嗓子道:“尊敬的王子殿下,不论是王室,或是光明协会,只要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让不离雪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只要他们的立场是站在人民这一边的,那他们便能让不离雪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马格斯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不等王子说话,继续道:“如果您不介意在此浪费时间的话,请允许我向您说说我对于这些事情的看法。”

“在神话时期,人们选择和同族的英雄们并肩而战,征讨他们的主人——神魔;在传说时期,生活在不离雪的人们推翻了光华王朝的统治,建立了最初的不离雪;而上古时期,光明神带领着人们推翻了神魔在不离雪的代言人;此后,不离雪分裂成了数个城邦,人们为各自的邦主而各自为战,而又为了抵抗外敌齐心协力。直到两千年前,威雅横空出世,人们在他的感染下真正团结在一起,建立了不离雪第一王国。可在他死后没多久,王国不断分裂,不断推翻,直至两百年前奥尔汀的先祖拉里·奥尔汀借教廷伐桑那的空虚时刻,以雷霆之势统一不离雪,这才有了如今的奥尔汀王国。”马格斯顿了顿,他此刻才有了些教师上课时眉飞色舞,声情并茂的模样,“尊敬的王子,您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王子不假思索,微笑着回答道:“是民心所向,是众望所归。”

“还有吗?”马格斯凑近了些王子,追问道。

“是兵强马壮,是能征善战。”王子并未犹豫,马上给出了新的答案。但马格斯好像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皱着眉望着王子,眼中薪火初燃。

王子歪了歪脑袋,花了一分钟时间,这才重新笑道:“是知人善用,是爱民如子。”

“还有别的原因吗?”马格斯又近了王子一些,他瞪大着双眼,并不满意王子的回答,眼中薪火在王子的微光下,又明亮了几分。

“是苛政如虎,是倒行逆施?”王子这次思考了更长的时间。

“你说的这些都是,但却不是我想听见的答案。”马格斯耐心地摇了摇头。

王子端坐着,没有再立刻给出一个答案,他那碧蓝色的瞳孔悠悠转着,一时困惑,一时喜悦,但一时又半信半疑,最终他只是望着马格斯,希望他给自己一个答案。但马格斯似乎想听听王子最后的答案,于是肯定地朝王子点了点头。

“是光明神庇护?是天使们的帮助?还是光明血脉的力量……亦或是,冥冥中的命数?”王子的声音轻了许多,他回想起这几日来不断了解的往事,眼神中的微光又黯了几分:如果命数是注定的,王国的更替是注定的,那不离雪的未来是否也是注定的呢?

马格斯听着王子的回答不禁笑了出来,他搓着手,眼中薪火愈烧愈烈,站起身道:“王子殿下,您的回答可真是天马行空。但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纵然有命数,那也是可以靠人们的努力改变的。”

王子颇为犹疑看着马格斯,眼底亮了几分,他跟随着马格斯起身道:“还请指教。”

“王子大人,你说的这些东西,要么虚无缥缈,要么只是站在统治者的角度看待问题。”马格斯笑道,“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思考,为什么民心所向,为什么兵强马壮?历史上也有许多贤明的国王、先贤爱民如子、知人善用,可最后却以悲剧收场。历史上亦有诸多刻薄的暴君、军阀,过在当时,功刻千秋。他们也有神明相助?他们也依托着冥冥间的力量?那人类又岂能战胜神魔,成为恒古大陆的主宰?”

“马格斯先生,那黎民兴亡,王朝更替,又究竟是为何?”王子不解道。

“王子大人,曾经有一位贤者问过我一个问题,究竟是英雄创造了历史,还是人们创造了历史?我思索了许久,未曾得出结论。”马格斯无奈吐了口气,继续道,“究竟是人们选择了英雄,还是英雄带领着人们呢?可若说英雄创造了历史,没有人们,英雄便什么也做不了。但若说人们创造了历史,没有那些英雄,人们真的能够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马格斯摇了摇头,“不过翻遍了桑那和不离雪的历史书,我虽不能理解历史是由谁创造的,但我至少能回答您一个问题,为何历史总是如潮涨潮落般重复上演。那是因为人们缺少了土地,缺少了食物。明明他们已经拼尽全力在活下去了,可是迎接他们的却是死亡。而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并不是神罚,亦不是天灾,而是本该属于他们的生产资料被一些自诩为光明神后裔的人们霸占着。这种霸占,这种剥削实在过分的可以!所以,人们不得不反抗,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活下去。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啊!”

马格斯说到这里,不由得情绪愤慨,隔空挥舞起他的拳头来,“所以能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盼头的人,便是能够让他们追随的英雄。”

王子好似感悟到了什么,却又无法将这些灵感汇聚成一句话,他并未注意到马格斯的手舞足蹈,只是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十九年前,瑞凡绝和父王选择了各自带领不离雪人的道路,最终的结果便是瑞凡绝失败了,而父王胜利了。如今,马格斯同卡斯兰特也选择了两种不同的道路,单就现在看来,马格斯失败了,卡斯兰特却成功了。如此看来,人民并不会选择能让他们过得更好生活的人,而只会选择能让他们活着的人。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历史书写的都是错误的吗?难道光明神的教义并不是英雄们带领人们走向幸福的宝典?

王子突然又想到了曾经的那个小男孩,想到了那些死在圣夜祭火灾里的工人们,眼底微光明灭:或许对于那些奢望于来日阳光的不离雪人来说,渡过漫漫晦夜便是幸运,望见破晓只能是梦中奢望。只是,马格斯先生的理论是否过于理性,而缺乏了人对于理想和浪漫的追寻?至少历史书上的大多数君王,都让人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

“马格斯先生,对您的话,我并不能完全苟同。”想到这里,王子的瞳孔又亮了起来,微笑也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就算人们暂时接受了苟且的生活,等到他们能够一直这般活着,他们便会重新畅想诗和远方。人们一定会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付出更多的努力。”

“王子大人,人民原本是可怜的,也是努力的。只是当他们看见统治他们的人不劳而获,便能过上更好的日子,那他们就不再会付出更多的努力,只会祈祷自己来世可以拥有光明神的血脉,过上这辈子他奢望的日子,然后在酒精和自我安慰中麻木地度过每一天。”马格斯的神情充满了无奈。

“您这些说法,可有考据?您的这些说法,能否代表光明之下的每个平民?”王子的笑容也带上了些许无奈,只是他想到了那个在晦夜里努力工作的小刷鞋匠,想到了为了光明刺杀于自己又为了光明与自己一同努力的瓦格斯大师,更想到了在圣十字堡抗击敌军,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每一位不离雪军人。他们每一个人,都渴望着明天的到来。为了这些努力活着的人们,王子最终决定与马格斯进行辩论。

“王子大人,您曾去过东部的工厂吗?人们在最简陋,最肮脏的环境里工作,吸着剧毒的白烟,喝着参杂了大量杂质的酒精,每天的食物是发了霉的硬面包,一天仅供应两次。”

马格斯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可您知道吗?他们却要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十六小时,甚至为了那零新的几雪令,又花上数小时的时间加班。就算这样,他们也只能获得每周六十雪令的报酬。六十雪令,恐怕还比不上无耻的布鲁克斯家族一分钟的开销。”

马格斯用力在空中挥了个六,“疲倦的工人们回到宿舍,便只有烈酒下肚,昏昏沉沉地睡下,你说他们想看见明天的阳光吗?他们可不想,他们宁愿在醉梦中死去,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而伟大的光明神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满足他们的愿望!每年有至少七成的工人由于营养不良,酒精中毒,或疲劳过度,在工厂与卧榻之间失去生命。你说他们该如何去努力?如何不去反抗暴虐的布鲁克斯家族?如何奢望过上幸福的生活?”

马格斯的眼眶湿红,他沉默了许久,重重叹了口气,用力将帽子扣在自己脑门上,摇头,“可是,他们从来没有在光明下生活过一天。”马格斯言语逐渐哽咽,“他们连晦夜里的零星,都不曾拥有过啊。”

王子大抵是知道布鲁克斯家族在东部诸城的暴虐的,只是他不曾想到,平民之苦未必是暴政苛刑,未必是高昂赋税,单单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就足以要了百姓们的性命。王子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离光明神太近了,离治下的百姓们太远了。以至于根本不知道百姓的疾苦是什么,亦不知道百姓的痛苦因何而起。王子不尽自嘲:让一群活着就已耗尽全力的人努力去过上更好的生活,又和云中那个荒诞皇帝让快饿死的百姓多吃肉糜的想法,有何区别?

“您说的是,我想我确实有必要去东部诸城看看,那里的百姓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王子低着头,黑暗雕琢着他俊俏而笔直的脸颊,目光流转之处,倒好似晦夜零星。马格斯抬头望着王子,望着王子身上散发的微光,他那杂乱的胡渣被照得发白,就好像星火闪烁。二人相顾无言,都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都没有打破这波涛汹涌的平静。

引路人望着魔法灯中的火焰若隐若现,欲提醒王子注意时间,王子已出现在牢笼之外:“马格斯先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先生,我想如果能让他住在地下六层,会比较好。”

“遵命,您的荣耀至高无上。”引路人总是沉默寡言的,他说完这句话便再没有言语,四处张望一番,原路返回。好事的骑士顺着他的目光四处张望,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为何,本来漆黑的过道尽头光芒乍现,而光芒之下,是一具具被撕裂的尸骸,在尸骸之下,巨大的石门沉默地守护着更下一层的世界,古老而质朴的纹路无声无息地流转着,蕴藏着强大的封印之力。光是看一眼,骑士们就莫名感受到了那天生的,传承自上古时期的,对于未知黑暗的恐惧。

晦夜在一瞬间重新降临监狱,那压得人呼吸不畅的恐惧感戛然而止。好奇的小骑士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样子,立刻询问起老骑士,监狱底下究竟关押着什么?可老骑士却第一次哑口无言了,因为见多识广的他也不知道那恐怖之下影藏着怎样的故事。

“有时候无知亦是一种幸福。”引路人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嘶哑而平淡。此话一出,顿时冷场起来。众人似是想摆脱这种恐怖却又压抑的环境,又似是不想让尴尬的气氛停留太久,于是飞快来到了连接上下的通道口,疾步向上,直到见到光,立刻如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

“据不离雪的史书说,这座监狱要比光明神还要久远,在神魔统治不离雪时,它已被建造出来,用于镇压那些难以被彻底消灭的怪物。”王子见众人呼吸逐渐均匀,便微笑介绍起来,“在最后一次征魔战争中,魔族害怕怪物蛊惑人类一同来对抗祂们,便将那些弱小的怪物彻底抹杀。而那些无法消灭的强大存在,就被魔族封印在这座监狱的最底层。只是魔族当时自顾不暇,所以封印也草草而施展,这就让一些弱小的怪物能够从第九层逃出,危害世人。”王子说道这里,自豪的笑容溢于言表,“直到光明神降临不离雪,他带领着他的十三位弟子,在地下八层设下了最强大的光明封印,将这些怪物彻底封印在这座监狱的底部。”王子没有将剩下的历史告诉人们,或许是因为他并不相信光明神会怎样做,或许是因为他真实地害怕这些记载曾鲜血淋漓地存在过:就算是光明神的封印,亦无法将这些怪物彻底封印,为了平息这些怪物的愤怒,光明神定下律法,将所有十恶不赦的罪人作为祭品,投入地下九层,作为献给怪物们的祭品。上五层是死祭,将血肉磨碎献给怪物,尚能入轮回。六七层是活祭,献上他们的一切,包括灵魂。

骑士们没了听故事的兴致,匆匆离开监狱,再也没有来时那般神采奕奕。他们才刚离开这座牢笼,就用尽全力呼吸起新鲜的空气,感受着自由的风,好似与晴空久别重逢。

来时的碧空不见了踪迹,归时的余晖染红了天空,赤色的云朵连成一片,混杂着斑斓的色彩,这一片是和煦的暮色,那一片是漆黑的夜光。王子纵身上马,望着夕阳西下,突然有所感慨:是否在过去,也曾有人仰望过这样的黄昏,那时他是悲伤还是快乐的?那时的日暮是否也如同现在这般迤逦?他会沐浴在光明余晖下,期待光明的再次到来吗?

监狱的钟声铛铛响起,打断了王子的沉思,于是他将马头对准东方。是时候去东部诸城看看了,看看那里是否真如马格斯先生所说,看看自己能否解救那些痛苦的人们?是否要告诉父王呢?还是不要让他担心了。王子望着东方,那里的晨光总是最早到来,那里的晦夜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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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