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长夜(上)

“大流士离开圣十字堡了吗?”光明骑士长卡斯兰特整理着仪容,问副骑士长索伦卢克道。

“他离开了。”索伦卢克擦拭着佩剑,欲言又止。

“七日后的庆功宴,你打算穿这身出席?”卡斯兰特挤出难得的笑容,问道。

“这就是我的正装。”索伦卢克指了指身上满是剑痕,却又坚固无比的软甲,笑道。

“我们的军装也不止这一套,”卡斯兰特用力捏了捏索伦卢克的肩甲,只觉无懈可击,赞道:“索伦卢克,时代早变了,就算是最坚硬的盔甲,也抵抗不了火枪的破坏。”

“这个道理,大流士并不懂。”索伦卢克倒背如流地将近月来南方军的物资清单告知卡斯兰特,除了价格昂贵的重甲,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是想造反吗?”索伦卢克冷冷道,“我担心蓝瑙市的决策未按他的想法发展,他会带着盔甲起兵谋反。”

“赚钱的胆子他有,通敌的胆子他也有,可他唯独没有造反的胆子。”卡斯兰特一声冷笑,“他购置重甲又不是一两年间的事了,年年损耗,年年补充。说是与莫尔德人交战所消耗的,可谁不知道,大流士与火部人私下媾和,仗是一天没打过的,查账的人是从来不能活着回来的。”

“那那些盔甲?”索伦卢克着实想不到盔甲的去处。

“光明协会。”戏谑的笑容在卡斯兰特脸上张扬。

“他们也要谋反?”索伦卢克按住剑柄,面色如常,杀意却不自觉外溢。

“若没有大流士暗中资助如此规模的钢铁,他们的工厂早该在十年前就通通倒闭了。”卡斯兰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又露出难得的笑容,“不过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不论是大流士,亦或是光明协会。”

“最终,光明都将属于我们,属于奥尔汀家族。”卡斯兰特用极为小声,却又能令索伦卢克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道。

索伦卢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他的心思却从未放在光明的归属上。三年来,他被派往冰海,寻找传说中的神迹。可光阴似箭,他却颗粒无收,蹉跎了三年时光。终于回到故里,已是世事变迁,不离雪早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有太多他从未见过的人,终于离开一望无际的大海,对索伦卢克来说,宛若新生。此刻的他只想上街走走,感受不离雪三年来的变化,感受到怀念却又陌生的故乡。

卡斯兰特见到了索伦卢克眼底的热切,便不再同他寒暄,只提醒他别忘了晚上的洗尘宴,立刻让他离去。索伦卢克不曾多言,立刻离开了骑士团总部。

不离雪的天空总是有些许阴霾,阳光便不如海上那般炙热而灼烈。当索伦卢克踏进阳光,他是这样想的。

不离雪的街头,从不止商贾小贩,也不止无业游民。但能在光天化日下闲逛的,不是谁家公子小姐,就是王公贵族。此刻大街清净,只因人们都被赶进了工厂,缺少了人潮,蓝瑙中心街就成为了干涸的河床。

索伦卢克只觉这样的不离雪并不是他记忆中的不离雪,没走几步,匆匆回到家中歇息。但有人却喜欢这样的静默,穿梭于街头巷尾,不亦乐乎。

“大公,要不我们还是像从前一样,找个借口拒绝王室的邀请吧。”

“我们是不离雪的大功臣,王室大大方方邀请我们,我们自然要堂堂正正地来。”帽沿下的人恶狠狠瞪着劝说者,疯狂购买着沿街的产品。在边境,这些玩意儿不仅昂贵,更是难以寻得的。在蓝瑙市却随处可见,价格低廉。

“我们平定了叛乱,击退了莫尔德人,这可是大功,为何要拒绝王室邀约?”另一人喋喋不休地吹捧立刻收获大流士大公心满意足的笑容。

“边冦横行,光明之贼作恶,骑士团形同虚设,王室只有倚仗我们,才能巩固统治。他只能依靠我,也只能信任我。”大流士自豪地戴上刚买的金手镯,满意点头。

随行之人不再多言,只继续跟着大流士,为他的喜爱付款。身为大流士家族的谋士,他总觉得王室突然征召大流士前来首都,接受封赏,是件无比怪异的事情。他们大可将赏赐送去前线,而不是在“战事焦灼”至极唤他回国都。可想到莫尔德军仍在边境虎视眈眈,只要大流士一声令下便会倾巢而出,他的担忧也就淡了几分。王室向来权衡利弊,绝不敢让情报上的莫军入侵,成为无可挽回的现实。

于是他默默加入了购物的团队中,受够了西北的寒苦,谁不爱琳琅满目的商品呢?他只恨自己的马车不如蓝瑙贵族的豪华硕大,不能将从边境带来的钱花个精光。

“风芷,你们风部是想建功想疯了吗?做个祭司就敢妄断天命,连火部的活都要揽去?”硕大的军帐在狂风与烈焰的交织中土崩瓦解,风部首领风芷是位目光疏离的美丽少女,她明显不是面前精壮男人的对手,击出的狂风被烈焰吞噬,她的衣角亦沾上些许火花,露出细腻白皙的皮肤。

“你我不如停手,从长计议!”男人口念巫咒,一朵火花凭空而生,不断绽放出新的花瓣,竟将风向改变。扭曲的风卷起风芷的秀发,在她光滑的肌肤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风芷没有开口,只见她目光坚定,念起古老咒语,生涩处竟连身为火部首领的火黎都难以理解。但见他眉头紧皱,如临大敌,直到火息风止,空气凝固,他才双唇颤动地挤出“大巫神”三字。

一道凝重的杀意在静止中庞大,牢牢锁住火黎。咒语渐响,挤压着想要移动的火黎。他目光惊愕地盯着风芷,她同样纹丝不动,浩瀚的咒语用她清脆的声音宣读着,却不见她唇动,说不出的诡异。此刻的她如一只精致的娃娃,空洞地成为咒语的载体,不知疲倦,无休无止地重复。

“风芷,我们没有必要和不离雪人开战!”随着这道杀意成形,火黎已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他目光决绝地望向圣十字堡,终于下定决心,燃烧魂魄,夺回喉舌的力量,大声嘶吼道,“不打仗,大家通商,我们有钱赚,各部有商品用,互惠互利!”

他见风芷闻声竟有了面色,神情微蹙。也不管她能否听见,语速渐快,厉声道:“一旦莫尔德同不离雪开战,那可是成千上万的人命!你身为风部的族长,难道不为族人考虑吗?”

“不离雪的土地对我们到底有什么用?千年了,大巫神为何持之不渝地渴望染指不离雪?我们到底是在为莫尔德人打仗,还是为他打仗?风芷,你想想清楚,和不离雪有世仇的不是他,而是我们!在他眼里,我们和蝼蚁有何区别,他为何要帮蝼蚁?他做这一切,一定有别的目的!你日夜于神塔下服侍于他,难道这样的朝夕相处还不能让你清楚,他是个怎样的东西吗?风芷,你清醒点,我们不仅仅是大巫神坐下巫将,更是莫德尔人们的领袖。你肩负着族人的命运,绝不能让他们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

风芷没能回应火黎的嘶吼,她麻木地扫视着火黎,就像藐视一只蝼蚁。她一言不发,直到亲眼看着火黎在痛苦的挣扎中被磅礴的杀意撵成齑粉,连血迹都未能留存,眼中终于恢复些许色彩。她不解地四处张望,不知适才发生了什么,只觉浑身酸痛,痛入骨髓,身体就像挤满了什么,又瞬间被抽空。她再也无法维持清醒,昏倒在地。她好像听见了火黎的遗言,好像又未听完整。

在彻底晕厥前,她喃喃自语道:“为了千年来的耻辱,为了莫尔德人的平安,吾誓灭不离雪……也为了大巫神,伟大的理想。”

“基德大公,你到的可真早,晚宴七点才开始。”卡斯兰特趁着最后的时间,又一次检查了王宫的安保,确认万无一失,绝不会给光明协会再一次闹事的机会后,终于决定先回府邸,沐浴更衣,盛装出席即将开始的好戏。

“卡斯兰特大公,您真是尽忠职守。”基德轻轻点头行礼,直奔祷告堂而去,这个时间点,陛下大概是在寻求光明神祈福的,尽管神迹已十八年未曾降临。

“基德,看不出你对宴会有如此兴致,竟然那么早就到了。”国王整理着胡须,用下压的嘴角强掩笑意。

基德不动声色,附耳轻言,立刻将国王的戏谑掠走。他却依旧不动声色,直到基德将耳边低语再次复述,才惊呼道:“你说什么?”

基德露出无奈的笑容,一字一顿道:“莫尔德军陈兵百万,直逼海崖要塞。”

“大流士做的?”国王阴鸷地眨了眨眼,极力将愤怒隐藏。可他的拳头止不住颤动,就如二十年前一般。当年沙莫联军的入侵,也是自海崖之战而起。而当年他稚嫩的双手,却不似如今,如此慌张。那时,不离雪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军事对峙,战事很快就会结束。直到沙莫联军的铁骑横扫不离雪南境,直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葬身火海,直到众贵族展开议会,将矛头直指德尔塔守土无能。德尔塔颤抖的双手,渐渐同今日重叠。

“不是他。”国王撑桌,将全身力气压在双手,终于不再颤动,斩钉截铁道,“借着莫贼之患骗取财政支出的胆子他有,真刀真枪让他的亲军上阵杀敌的胆子他可没有。”

“莫人难道又想挑起战争?可我实在想不到他们开战的理由。”基德一眼略过财政结余赤红色的账单,双眸阴郁难掩。

“神知道的。”

随后,国王将目光投向无喜无悲的神像,如蝼蚁般对神明微躬屈膝,请求神的指引。又闭目养神,将吊坠上的宝珠揉搓于额间,不再言语。基德亦对神像行礼,却不逗留,识趣离去。他无意窥探祷告室里的秘密,将祷告室之门关得紧紧的,连一束光都不能溢出。

当光线随着大门合拢收起尾巴,走廊上的暗无天日令基德产生了一种熟悉而陌生的错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段穷困而狰狞的时光。那时的王宫家徒四壁,所有的收藏都被拍卖支援前线,连一盏魔法灯都不剩。

随着基德走出深宫,王宫终于恢复气派,那段所有不离雪人共同的痛苦记忆也难以自抑地苏醒。二十年前,莫尔德人的铁蹄肆虐不离雪的大好河山,基德记忆犹新。但他同样记得,国王是如何借着这场动乱,重新将摇摇欲坠的权力控制手中。可当年,瑞凡绝横空出世,救不离雪于水火,如今,还会有第二个瑞凡绝吗?他又会是谁呢?

基德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他不渴望第二个瑞凡绝的出现。对于如今的不离雪来说,一箱取之不竭的金币,要比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重要的多。更何况,如今的不离雪,若真有手持利剑之人,他又会将利剑指向何方?

“据詹姆斯来报,参与聚会的所有光明协会成员均已击毙,但尸体中并没有那个人。除此以外,在事发现场还出现了一只魔,詹姆斯当机立断,命令在场的光明骑士们将那只魔当场格杀。”

卡斯兰特边听着属下们的汇报,边换上了一身光明骑士的礼服——纯白色的长袍,金色的,浮夸的花纹,沉重而繁多的勋章,以及高高的帽子。和他沉稳的气质相比,这套打扮显得格外滑稽。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禁皱起了眉头,轻声念叨:“光明教廷这些年来设计的东西可真是越来越华而不实了。”说罢他脱下晚礼服,挂在衣挂上,重新换上了一身骑士常服:“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吗?”

“已准备妥当。”下属们恭敬回答道。

“那就出发吧。”卡斯兰特最后看了看那套华丽无比的服饰,最终还是决定选择这套常服出席今天的宴会,毕竟他是光明骑士们的统领,不可打扮得如此招摇。在公爵府外,一辆刻满了光明纹路的马车正在外等候,在马车的车轮下,是突出地面的轨道。它本是为市内运行的火车准备的,现在却成为了让马车装载更多货物和行人的装置。

马车沿着公爵府慢慢驶向王宫,街边的景色也随着车轴不断转换。和数月前圣夜祭典相比,如今的大街上更加的清冷,除了扬起的飞尘,便只有巡视的骑士,他们光鲜亮丽,他们昂首挺胸,骑着白马闲庭信步。不过如今这些骑士不再单单由光明骑士担任,还有几名水之魔法师,他们的存在是为了防止火灾再次来临。卡斯兰特显然是很满意这些恪尽职守的光明骑士,不由地点了点头。

在王宫与公爵府的路上还有许多其他的建筑,和骑士们相比,就显得破败不堪了。酒馆半掩着门,往里看去什么也看不清。居民的房门都紧闭着,哪怕家里没有什么可偷的了。那些工厂不再发出机械运作的轰鸣声,工人们用木质和铁质的工具进行辛苦的劳作。他们的工作时间比原来更久,产出却更低下,所以酬劳也变得更低了。人们神情麻木,双眼空洞,甚至连闲聊的力气都没有了。整座王城的日是如此的安静,只有那远郊的墓地人来人往,不断有阵阵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传来。有的是生离死别的亲情,有的是刻骨铭心的爱情,但更多的却是在感叹光明神的无情,不仅夺走了他们重要的人,还夺走了他们的明天。

但卡斯兰特并不这样想,他在远郊承包了一片土地,用以埋葬死去的人。每埋葬一具尸体,就收取五刀尔的费用,所以死去的工人越多,他赚得越多。而自从神圣蓝瑙市的禁械令发布以来,他的生意就越来越好,这真是得感谢王室的英明神武啊。正当卡斯兰特盘算着这个月又能多赚多少刀尔时,马车已停在了王宫之外。卡斯兰特掀帘望去,纯白色的宫殿富丽堂皇,那精致的纹路散发着庄严而神圣的气息,卡斯兰特抬头仰望,不禁心想:这才是王城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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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