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追逃(下)

亨特是乡野医院的大夫,说是医院,不过间开在穷乡僻野的诊所,推门而入,仅有一间房间。大夫不仅要做大夫,还兼职护士和前台。来这里看病,从不看病人得了什么病,而要看亨特会治什么病。

亨特的医术不言而喻,他早年在不离雪的军队就职,对于刀创剑伤可谓得心应手。但其他方面,可就只有光明神知道了。

十里八乡的人都叫亨特半神大夫,神在于不管是腿崴伤了,手骨折了,还是打架受了伤。亨特大夫都能让他在三个月内恢复如初。但半的部分,可就不好说了。小到咳嗽、头疼,大到伤寒、消渴疾,亨特能做的就是祈祷光明神并赐给病人“圣水”。那“圣水”不是别物,正是做手术消毒用的酒,被亨特一番忽悠就成了圣水。

十八年前,亨特刚来此处定居时,这穷乡僻野终于有了救死扶伤的地方。可若非亨特收钱颇有良心,恐怕没有乡亲愿意来此看病。那时,来此之人也大多做好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准备,才来找亨特。

只因他们相信,只有魔法才能救死扶伤,而亨特的医术不能。可后来他们城里去了多了,就发现城里城外也没多大区别。割肉,放血,向神明祈祷。若治得好便是病人对光明神诚心诚意。若治不好,那便是他们心不够真诚。

总之,对那些高贵的魔法医生来说,能不能治好病不是他们关心的,他们只关心能不能收到诊费。和他们相比,亨特好上许多。虽然他治不好病人,却会每夜向光明神祈祷病人的平安。

今日夜里,亨特却未向光明神祈祷。他神情凝重,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手中利刃,切开男人伤口,取出子弹。自离开军队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手术了,所以并不算娴熟,一不小心就切多了伤口,鲜血如注。好在他身前的男人体质不凡,流血缺水,脉搏竟依旧有力跳动。

那男人适才闯入时着实吓到了亨特,但见他穿着崭新军装,竟熟悉无比。亨特一眼便认出,是二十年前的款式。男人面色苍白,鲜血将挺拔的军装染成了红色,观他眉宇,不知为何倒有几分熟悉。亨特只觉莫名熟悉,眼睛不断在男人身上打量,又退了几步,手略有些颤抖,急忙将他扶上手术台,将目光聚焦于伤口的位置。

这种伤口亨特熟悉无比,正是枪伤。只不过亨特想不明白,男人受到如此重创,为何还能留有一口气。他也不管男人身份如何,急忙为他做起手术。

不知血水溢满了几盆水桶,亨特又倒了多少酒,子弹总算取出,伤口总算缝好。当然,在昏迷中的男人对身体才遭遇的凶险浑然不知,直到微弱的痛感不断放大,刺激着他的神经和大脑,终于令他恢复了些许意识。

罗德之死如默片般不断在他脑海中放映,痛苦之余亦让他困惑不已:为何他为了利益放弃了理想,又能为了理想放弃生命。在这些唯利是图的人眼中,利益难道不比生命更重要吗?

但这样的困惑并不能占用男人太久的时间,因为他立刻又想到另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我是活着,还说死了?我又是如何死去的?我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当无数子弹穿过罗德身体,冲击波狠狠砸在身上,愤怒和绝望吞没了男人的理智。而后发生了什么,瑞凡绝不记得了。这时,他突然感受到心跳的存在,砰砰砰,快要从他的胸口挣脱。

那双熟悉而狰狞的血眼不断在他的脑海中闪回,一时加速了血液的流动。瑞凡绝只觉颅顶的血管中有把锋利的锤子,将他的大脑砸得血肉模糊。数度伸手,想将它从脑海里揪出,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得不到半点动弹,而那双眼睛却离自己越发接近了。

“滚开!”瑞凡绝的嘶吼是无声的,因为他很快发现,他的身体已与灵魂失去联系,连操纵喉间肌肉,都成为了痴心妄想。

“我才不需要你的帮助!”不知为何,瑞凡绝心中脱口而出的,对血眼的驱逐,竟是这句话。只是这句话他亦不能出口,在无尽的惶恐中,血眼又一次,史无前例地更加靠近瑞凡绝。

它上下打量着瑞凡绝,并无任何表情,瑞凡绝却在其中感受到了鄙夷和嘲笑。他奋力想要拿上些东西,将它劈开。可他依旧无法动弹,如展览的艺术品,任由血眼洞悉,挑剔。

这种无能为力的羞耻感让瑞凡绝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十八年前的经历。可他在意志模糊时,亦没有勇气将旧事回忆。这令他更为羞耻而愤怒,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血眼的笑声,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血眼快要融入自己的双眼。

“离开我的世界!”瑞凡绝不知自己是否将这句话嘶吼,他只知他好像恢复了对身体的感受。麻木,疼痛,还有无数的鲜血奔涌于头颅,不断敲打着他的太阳穴,快要将他意识振裂。血眼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失去踪迹,只剩瑞凡绝独自面对黑暗,而他的眼前,却传来些许暗淡的光。

而这时,太阳穴传来的鼓动也逐渐变得轻微,瑞凡绝这才意识到,那砰砰声来自于他的耳朵,来源于人手敲击木板的声音,来自于门外的士兵。

“南方军,开门检查!”

“有逃犯逃匿于此地,速速开门接受检查!”

“现在怀疑你窝藏逃犯,立刻开门将逃犯交出,可饶你无罪!”

催促声不绝于耳,听得瑞凡绝心烦意乱,他不自觉捏紧拳头,蓄势待发。只不过任凭他用尽全力,也不能就双眼睁开。他百般挣扎,身体却似被下了咒语,明明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紧缩,却不能控制。

门外的士兵失了耐心,叫骂着破门而入,他们举着煤油灯与枪械,径直朝瑞凡绝冲来。被急促的脚步声所迫,瑞凡绝终于生出力气睁开双眼,却依旧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们将火枪瞄准他的额头,旋即扣下扳机。在那一瞬,瑞凡绝憎恨地望向那些冷漠的刽子手,他们的身影隐藏于烛火里,只能看出些高昂的轮廓,可他们麻木而嚣张的嘴脸,瑞凡绝竟看不清半点。

绝望而抑郁的情绪将瑞凡绝充满,他努力想在临死前留下些声音。可任凭他将烛火摇曳,空气始终是静止的,而他连自己的声音都不能听见。这时,子弹破膛而出,掀起气浪,将火光压低。他却在黑暗中看清了士兵们的脸庞,心中骇然。

他们长得与记忆中的同路人竟如此相似,像阿琉赛斯,像罗德,甚至像理查德。瑞凡绝的心中只剩一个困惑:为何他们竟能如此相似?

可他来不及将答案思考,子弹溅出碎骨,在瑞凡绝眼前下出了一场惨白色的烟花。瑞凡绝并未感到疼痛,又一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瑞凡绝的耳边又一次传来敲门声。瑞凡绝惊恐地睁开双眼,紧盯那扇枯败而漏风的门。它在风中弱不禁风,瑞凡绝却觉得,好似伴随着敲门声,它将地面震动。敲门声戛然而止,瑞凡绝却如临大敌,他祈祷着敲门声继续响起,房间却安静得空旷。这让瑞凡绝的心越发揪起,好像门后躲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不可名状的怪物。

瑞凡绝目不转睛盯着门,小心翼翼地翻下床,躲在床后,摸向腰间,未找到佩剑。他本就如惊弓之鸟,此刻更加慌乱,将四周环顾,却看不进任何东西。他不断重复着武器的发音,却依旧没能寻到一样像样的兵器。

这时,一道人影从瑞凡绝未曾注意的角落出现。迅速将门推开,站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让外头的人看见里面,也叫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他只轻声说了几句,带着粗矿的笑容,就劝离了门外之人。

瑞凡绝惊魂未定,正思考面前之人是谁?自己身处何处?那人已送走窗外呼啸的山风。星移斗转间,视线正与自己对上,阻隔了门外最后一缕秋霜。

“你醒了?”亨特轻松一笑,走向瑞凡绝,只见他警惕地将手术刀藏在身后,面若寒霜。

“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随着瑞凡绝意识逐渐清醒,他的感官亦清醒起来,终于能够感受到钻心的疼痛。他紧紧攥着手术刀,舒展眉宇。可他的疼痛由体及心,纵容伪装得再好,目光的痛苦却瞒不过久经沙场的医生。

“您跑到我家来,现在却问我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家里?”亨特无奈摇头,自我介绍道,“亨特,医生。”

“你为什么救我?”瑞凡绝不断后退,终于将身体与墙壁紧贴。当彻骨的风敲击在瑞凡绝疼痛的身体,他的痛感骤减,也变得镇定而清醒起来。

亨特哼哧一笑,无奈道:“我是个医生,光明神在上,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的天职。”

瑞凡绝试探不出亨特的深浅,并不清楚他是否知道自己是通缉犯。可他又想:任谁遇见个浑身是伤的人冲入自己家,人之常情也该是向骑士团汇报,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将自己治好。

“莫非他已经向官府汇报过了?”瑞凡绝心中一惊,已有杀人灭口,仓皇而逃的打算。这并非他冷血无情,而是光明协会十八年来同王室斗争的经验。只有铁血无情,斩草除根,他们才能以弱敌强,同王室周旋。

可瑞凡绝转念又想,此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怎能知恩不报,这是真正的瑞凡绝大公一直教导自己的。而后,他又惊恐地发现,光明协会从前的斩草除根,和近日的经历相比,又有何不同?光明骑士团,不正是这般斩草除根,将幽月市的成员一个个除掉吗?

想至此,瑞凡绝对奥尔汀的恨又多了几分,对亨特的杀意就退了几分。瑞凡绝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从前所作所为,与血统者别无二致。他们都把人视为实现稳固统治的工具,许以一些人厚利,获取他们的支持,再对另外的更多人进行压迫。他们唯一的不同只有一点,就是所喊的口号不同。可不论他们的口号多么冠冕堂皇,他们都是不能,或不会实现它的。

“原来我从来都没有跟随在他身后吗?”瑞凡绝万念俱灰,再不能维持身形,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他突然憎恨起自己,只因他发现,自己和那些血统者没有任何区别,用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伟大而崇高的谎言,诓骗无数人为自己卖命。实际上,那些口口声声,要为了不离雪而奋斗的,利益的拥有者,永远不会为这些人考虑,他们想的只是,争权夺利。这真是荒唐至极。

“他们原来是靠不住的……可我到底该借助谁的力量?”罗德的遗言终于由涟漪化作轩然大波,将瑞凡绝淹没。他踉跄起身,却连离开屋子的力气都没有,双腿一软,剩不下撑在手术台的力气,气郁至极,乏力倒地,顺势将白布扯下,陷入昏迷……

“你终于醒了。”待瑞凡绝再次恢复意识,他只觉天旋地转。因饥饿与奔波,他的乏力感更甚。伴随着身体的乏力,是瑞凡绝内心无比的空虚。他只觉天无时地不利,人更难合,自己终究无法完成他的意志,不过是在虚度光阴,最后在不离雪的史书上徒增笑柄。甚至有一瞬间,他真想丢下一切逃回桑那,也好过追赶一个靠自己决不能达成的目标。

“过了几日了?”但瑞凡绝还是强打精神问道。一方面他害怕光明协会里有人担心他的安危,一方面他又暗自说服自己,协会中的人大部分都不在乎自己的安危。甚至他不惜对自己催眠:不离雪失去了那么多年的光明神,都延续至今。光明协会缺了自己,也不会怎样。

但瑞凡绝心底依旧有些许的期待,如果没了自己,光明协会真的一团乱麻呢?自己就能如救世主般,拯救这个“危在旦夕”的协会,就像他当年拯救危在旦夕的不离雪一般。这种微不足道的自满很快被一种恐惧覆盖:若自己的失踪并未影响光明协会分毫呢?这岂不证明,自己三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瑞凡绝见亨特低头掰着手指算着时间,尚未及时给出答复,心道自己昏迷的时间难道如此之久?没缘由地生出不安,急忙改口道:“你就不怕我是亡命之徒?竟敢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受伤之人?”

亨特对瑞凡绝比了个四,待瑞凡绝双目圆睁,才缓缓道:“四小时。”

听闻自己昏迷的时间不算久,瑞凡绝总算松了口气,可他见眼前人没有回答自己的第二个问题,又生疑虑:四个小时,足够他通风报信,寻人抓我了。他对亨特总是不能立刻回答自己问题的行为颇为不满,可人生地不熟,他并不敢将不满表露。

“我从没见过身子如此干净的亡命之徒,你的皮肤也太细腻了,怎么看都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亨特的话令瑞凡绝神情一滞,而后话锋一转,更令他气血翻涌,“你这样的人,去圣十字堡的少爷营一抓一大把。他们没有一个不把自己吹嘘得无所不能,就好像是光明神在世。可上阵杀敌我没见过他们,抢夺功劳时没缺过他们。”

“我和他们不一样!”瑞凡绝拍床而起,又立刻因疼痛扶床蹲下。他正想为自己辩解,却发现自己却如亨特所说,自认为无所不能,却连想救的人也不能救下。一时哑口无言,无奈叹息。

“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可有自知之明,知道上了战场一定九死一生,缺胳膊少腿都算得上命好。绝不会像你一样,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差点成为孤魂野鬼。”亨特的话令瑞凡绝哭笑不得,他一时不知该感到自豪,还是该自认愚蠢。但被这样一位平平无奇的乡野村医教训,就算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始终是略有不满的。

光明骑士仍在原野上巡查,呆在这里始终是不安全的。瑞凡绝默默记下亨特的样貌,便打算离开,日后再遣人送上重金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北极星将北方的天空点亮,此刻他却不敢逃回北方的曙光市,只因沿路必是骑士团的天罗地网。他一时迷茫,不知究竟该逃向何处。

“你是罗伯特·瑞凡绝的孩子吧!”亨特的话令瑞凡绝惊慌失措,他将目光从星空中收回,紧紧盯着亨特,一时竟有了斩草除根的冲动。但他很快想到,若自己真的这样做,就和他憎恨无比的血统者没有区别,立刻将杀意收敛。

“真怀念从前的时光啊。”亨特不知从何处翻找出两个杯子,盛满尘封的酒,一杯一饮而尽,一杯递给瑞凡绝:“记得二十多年前,不离雪危在旦夕,我和几个同伴听从瑞凡绝大公的号令,便踏上了征程。那时我们南征北战,总算把入侵我们家园的莫尔德人赶出了不离雪。可也是从敌人离开的那天起,大流士成为了西线的统帅,将我们的军队就地解散。而我再没有穿过这套军装,也再没见过有人穿这样的军装。”

瑞凡绝看着墙上亨特被蜡烛映出的影子,竟有几分暗淡。他犹豫再三,并未接过亨特的烈酒。

亨特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继续道:“当年那些没有死在战场上的朋友,有的一步登天,但大部分却累死在了东部的工厂里。而我靠着一技之长,不必过那生不如死的日子,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呢?而我们用鲜血开拓的土地,也在二十年间,不断被莫尔德人重新蚕食。哎,不说了,都已经过去了。”

瑞凡绝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些,不知是由于缝合伤口太痛,还是听闻亨特朋友们的经历。他的面色越发铁青,只痛恨自己对如今的一切无能为力。亨特只道男人是疼痛难忍才如此,又一次将酒杯递给他,抱怨道:“喝了酒便不疼了,我是他的旧部,绝不会害你的。”

“詹姆斯是他的旧部,罗德也是他的旧部,可他们都背叛了他。”瑞凡绝目光冷峻,盯着杯中的自己,突然感到无比陌生。那是一张多么稚嫩而单纯的脸庞,而在今日前,他一直以为它干练而睿智。想到此,瑞凡绝的伤口又疼了几分。

但见亨特露出惊愕的表情,他又不禁沾沾自喜。只是瑞凡绝不明白,为何亨特会因此惊愕。在他的人生中,经历了太多背叛,也用雄厚的财富令无数人背叛。

“他们竟然也都背叛了……当年的他们可是出生入死的英雄……”亨特尽力保持平静,声音却不自觉颤抖。他定定盯着瑞凡绝,眼底既有渴望,又有担忧,脱口而出:“那你呢?你还在坚持十八年前的那条路吗?”

困惑于瑞凡绝眼底一闪而过,他并非怀疑自己不能坚持十八年前的道路,他的困惑源于,他全然不知自己坚持的路是否是十八年前的那条路。

“当然是要坚持的……”瑞凡绝已无法相信拍马溜须的光明协会,他迫切需要一个局外人,验证自己走的路是否正确。或者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十八年前那条路,到底是条怎样的路。

瑞凡绝凝视着亨特,不知是否该相信眼前初识之人,相信他对于瑞凡绝理想的描述,不自禁道:“可我总得先为他报仇雪恨吧……他被人抹黑了十八年,唾弃了十八年……早该让人明明白白地知道,他的罪行……是血统者们寻常无比的习惯,他们把自己的恶行全安在他的头上,又把他的功绩占为己有……更可悲的是,被他庇护的人们,不去追寻真正的真相,宁愿被虚假而劲爆的丑闻蛊惑。可我绝不接受任何真相被谎言掩盖,我一定要查出来,到底是谁害了他。”

亨特见瑞凡绝语气逐渐激动,面色红润,不似他才到来时,面如死灰,心中微喜。可他无法回答瑞凡绝的问题,只得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下肚。他离真相太远,又离谎言太近,无法交给瑞凡绝满意的答案。

烛火摇曳,天色渐晚,亨特将他弥足珍贵的蜡烛熄灭,令星光铺满房间,缓缓道:“他从不愿承认,是他保护了不离雪人。”

“那他是怎么说的?”尽管瑞凡绝知道亨特马上就会告诉他瑞凡绝的说辞,但他还是迫不及待,难以自抑地追问道。

“他说,保护不离雪人的不是他,而是每个热爱不离雪的不离雪人。”

瑞凡绝闻言,手中酒杯差点跌落,他若有所思,只觉听见了一句十分了得的话,却又想不明白其中道理。反复琢磨,终究差了几分参悟此话的天资,只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问亨特讨酒。二人你来我往,将陈年老酒对酌得一滴不剩,终于卸下伪装,畅所欲言。

瑞凡绝在亨特的医馆呆了数日,隐姓埋名,休养生息。他白日里随着亨特帮助病人,夜里促膝长谈,了解不曾听过的往事,如数家珍。

从前,瑞凡绝离不离雪百姓遥远,只能从税收和失业率的报表上了解他们。如今看尽他们的生活,反倒近了许多。看他们的悲欢离合,听他们的身不由己,瑞凡绝终于不再将弱小视作软弱,将妥协视作投降。

乡野间的百姓都是一般的纯朴而简单,有一间不漏风的房,每日能够吃饱,不必和家人共用一件衣服轮流出门。可因为血统者的压迫,因为机器的发展,因为工厂的聚集,因为军队贪得无厌的保护费。田野间的耕作已不能帮他们度过寒冷的冬天,为了不被无耻的军阀夺走一切,村民们不得不为了生计抛妻弃子,背井离乡。

于是在这荒郊僻野的村落,就只剩许多无人照料的老人,病痛向来不能击倒他们,晚辈的信讯全无,甚至阴阳两隔,要比病痛更能夺走他们对生的向往。

救助之余,亨特总会情不自禁地为瑞凡绝介绍十八年前,那位真正的大公。得益于此,瑞凡绝对罗伯特??瑞凡绝的了解也更胜一筹。若说大公对从前的他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由无数人的**拼凑成的标志。今日的他,终于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亨特的记忆中走出,直白而不留保留,不被任何的人立场所粉饰,跃然于瑞凡绝的想象中。

光明协会总爱将他们的领袖描绘成足智多谋,战无不胜,大公无私的英雄。就像血统者总爱将他宣传成偏执顽固,残暴不仁,目空一切的恶魔。面对两种截然相反的结论,瑞凡绝自然愿意相信第一种,并义无反顾地扮演起光明协会口中的他。直到他从亨特口中,听见第三种他。

他会为了妻子与人决斗,他会为了一个普通的农民,不惜与领主赌斗。他还常常打扮成普通人的模样,在闲暇之余与村民玩些上不了档次的棋牌。

至于那些琐碎往事,就连亨特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每次凯旋,都爱哼一首儿歌,后来人们百般打听,才知道那是他孩子最爱的童谣。那段记忆太过久远,亨特已记不清儿歌的名字,连只言片语的旋律,都不能哼唱。

不知为何,尽管瑞凡绝大概知道亨特所说的曲子是哪首,却总爱哼唱些无关之曲,追问后得到否定的答案,便在心中将那首只有自己知道的曲子喜悦哼唱,不发出半点声音。

天长日暖,这是瑞凡绝闲暇之余难得的喜悦。可每当夜深人静,他遥望星空,竟无半点浩瀚之感,只觉无尽的空洞和虚无。他不知明天该去何方,去做些什么;不知谁是朋友,谁又是敌人;甚至不知茫茫天地,自己到底是谁。

短暂的安稳令瑞凡绝厌倦起曾经日理万机的生活。有无数的刹那,他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不属于那个尔虞我诈的协会。尊重都是假的,情谊是假的,甚至他们的笑容都是假的。他们为利益而来,一旦自己没有能力让他们获得利益,一定会用最狰狞的面色,将自己出卖。

不像这偏僻的村落,人们的笑容是如此纯朴,为亲人的健康而快乐,为久别重逢而快乐,为远方客的到来而快乐。他们的痛苦多么难以避免,他们的快乐就有多么简单。瑞凡绝多想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隐姓埋名,永远不再离去。可无数次夜半惊醒的梦魇提醒他,他连畅想美梦的权利都是没有的。

那双只在梦中出现的血眸无数次无情凝视着他,时刻提醒他,他的事未尽,仇未报,是没有资格过这般安乐美好的生活的。更何况,他们的生活也算不上美好,最多只能算是人们知足常乐。瑞凡绝想要守住这份美好,也想让他们过上真正富足的生活,于是在某个夜半,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为这个不切实际的梦不辞而别。

“要走了?”尽管瑞凡绝未和亨特提及自己的计划,但流转于眉宇间的犹疑和留恋是不能被坚毅所遮掩的,就如二十年前既然决然投身光复军的他一样。所以当瑞凡绝下定离去的决心后,亨特一眼看出了他即将远航。

“所啊,该走了。留在这里,我什么也改变不了。”这些天来,瑞凡绝看尽了税务官的贪得无厌,吃拿卡要;征兵团的麻木不仁,横征暴敛。而村民们宛若牛羊,逆来顺受。为此,瑞凡绝说不出的难受。他当真想用拳头把这些白痴解决了,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做会给自己村落带来灭顶之灾。想要改变村子的生活,必须自上而下的改变,必须将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方才能改变这一切。

“去哪里?”

瑞凡绝沉默半响,竟不能给出答案。他不想回光明协会了,他对那里已有了深深的抵触。回桑那?那里终究不是他的家乡。可他的灵魂与不离雪格格不入,他真的属于不离雪吗?

“我不知道……或许去东部和本一起斗争?或许花几年时间韬光养晦,同奥尔汀家族分庭而治……”瑞凡绝迟疑地描述着他从未想过的画面,急道,“反正我该回去了,他们也该担心我了……”

“回曙光市的路早被骑士团一路设障,就算你实力强悍,想虎口脱生,也非易事。”

“那我该去哪里?”瑞凡绝迷茫道。

“你不是一直在追寻他的脚步吗?那就踏上他曾经的旅途吧。”崇高的仰望铺满亨特的脸庞,瑞凡绝仿佛看见亨特的眼中正发光。

“圣十字堡吗?去那里做什么?”瑞凡绝轻微晃动着脑袋,他并不认为去一个毫无光明协会根基的地方是明智之举。

“有时候,想要达成目标,就不能走直线。绕路虽然浪费时间,不失为一个更稳妥的办法。”亨特微笑回忆往事,“当年,光复军被沙摩联军围追堵截,靠的就是这一手迂回曲折。沙莫联军可想不到,我们会跑到他们的地盘,却不开战。那些年,我们穿梭于三国的边界线间,才能化险为夷。所以说,去敌人的阵地,也未必全是危险。”

尽管瑞凡绝认为战争行为与自己目前的处境全然不能类比,但他还是不自觉地赞同了亨特的观点。原路返回定是危机四伏,但若先入圣十字堡,不论混入商团返程,还是借水路北上曙光市,都是不错的选择。更何况,那是他理想的启程之地,他也该去看看,去祭奠,那段他不曾参与的青春。

泥泞缓缓踏出脚步,在春寒料峭,混淆黑土与雪白。他们沉重而缓慢,由无数人不断践踏,连绵不绝。它们从来都属于外乡人,贪得无厌,或横征暴敛。但他们很快就被一串急促而焦急的脚印,踩的稀巴烂,连同只覆盖在表面的春雪,化作污水。

年轻的战士匆匆踏上了不离雪历史上最残酷的战场,这里诞生了无数英雄,埋葬了无数伟大。它见证了不离雪的繁华,同样见证了它的衰败。这里是勇敢者的天堂,怯懦者的坟场。可谁又能看出,每一个雄赳赳气昂昂,为了保家卫国,踏上这片土地的人,究竟是表里如一的无畏,抑或是用强硬的外表将心底的怯懦伪装。

人们恐怕永远不能知道答案,因为就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被任何人铭记。

亨特穿上老旧的军装,将拳心贴向胸口,露出足以融化寒冰的笑容,遥望南方,自豪道:“荣耀尽归瑞凡绝大公!”

夜色下,几名穿着厚重盔甲的光明骑士竖着盾牌,将男人架在剑盾之间。男人既不能攻击,也不能离开。月色惨白,男人的脸色则比月色更为惨淡,距离圣十字堡只有半步之遥,可这最后的半步却因为这些骑士,成为了天涯海角。

男人彻底慌了神,他不知这些骑士是如何辨认出变了打扮的自己的,而数日的颠沛流离也让他没有继续战斗的力气,难道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但就算如此,男人依旧颓然又决然地举起了自己的佩剑,指向了那些披甲举盾的骑士们。

秋夜的晚风虽不刺骨,却也冰凉,它吹拂着浓厚的云,将白月的最后一丝微光遮挡,没有烛火的郊野就此化为了一片黑暗的天堂。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