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如也的监狱里,除了一桌的美食,就只剩米尔斯的尸体横躺在那里。他的尸体上满是伤口,而致命伤是一道横穿颈部的剑痕。在米尔斯的尸体前摆着一封血书,上面陈述着自己的罪行。那密密麻麻的,用鲜血写下的罪,比那道剑痕,更配做米尔斯的死因。
“王子殿下,米尔斯将自己的罪名都写在了这里。”卡斯兰特没看其中内容一眼,立即恭敬将血书呈上。
自第二起爆炸发生的消息传至王城,卡斯兰特便受国王之命,领着中央骑士团的成员御马万千,星急火燎地来到马洛市,直到昨夜方至。这才会出现在王子身边,同他一齐提审罪臣米尔斯。可他们都没想到,米尔斯竟然畏罪自刎了。
看着米尔斯死不瞑目的尸体,卡斯兰特立刻思考起,该如何善后马洛市的一系列事件。
国王的命令只有一条:协助王子完成马洛市爆炸的收尾工作,不惜一切代价,将真凶绳之以法。这句话说来简单,在卡斯兰特听来,却有数层含义:
第一,爆炸必须要有罪魁祸首,若真是机器导致的,那引进机器的王子也难辞其咎。第二,对博览期间暗潮涌动的势力必须全部调查清楚,为了撇清责任,甚至可以将他们拉出来顶罪。最后,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一定要将此事的影响降至最低,决不能让血统者们借题发挥。
适才卡斯兰特前往政务大厅,已见到无数百姓抗议机器。又听布鲁克斯喋喋不休,亦是满嘴对推广机器的抱怨。至于官员上书,血统者来信更是数不胜数。他们表达的想法都只有一个,立刻严惩制造机器,使用机器和推广机器之人。
卡斯兰特将这些名字一一记下,心中暗忖:他们到底是想针对光明协会,还是要针对王室?依我看,他们都藏着颗不臣之心,我定要将这些名字禀告陛下,早晚将他们都投入刻狱!
王子无暇关心血统者们究竟意欲何为,他戴上手套,双手接过血书,仔细观看。那血书写的事无巨细,仿仿若米尔斯平生,甚至连杀害出轨的情妇这种事情都写了上去。这不禁令王子想到那些在马洛市为非作歹的议员们,不过他们最终都和米尔斯一样,逃不过光明神的审判。
略过米尔斯千篇一律却又罄竹难书的一生,王子总算是找到了与爆炸相关的内容。据米尔斯的自述,他是一名狂热的黑暗神教徒,一直怀着一颗想让黑暗之神卷土重来的心。当他得知这次博览会将在他的城市举办后,他便开始了一个计划——通过古老的献祭之术,让黑暗之神复苏。当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将拥有光明血统的人不留痕迹地献祭时,松茸镇的火车爆炸给了他启发,于是他便策划了第一次的火车爆炸。
可在第一次爆炸过后,黑暗之神却没有降临一丝神迹,米尔斯自认为是因为献祭的生命不够,于是又策划了第二起爆炸。
“卡斯兰特,您觉得这个故事好听吗?”王子将血书递给卡斯兰特,脱下了手套。
“这个故事好不好听,我并不知道。”卡斯兰特森森道,“但如今看来,机器虽然有着巨大的潜力,但是他的力量并不能被我们完全控制。我会立刻向国王陛下禀报此事,并把国王陛下的答复第一时间告诉您,王子殿下。”
“不必等待父王的答复了。”王子想起了父王在出发前和自己说的话,用温柔而冰冷的语气说道,“既然我们驾驭不了机器,那就只能毁了它了。”
“王子殿下英明。”卡斯兰特立刻对王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对王子的果决感到敬佩,同时也松了口气。若王子依旧固执地想要推广机器,和曙光市的逆臣们站在一边,卡斯兰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来今后,舆论和民心都将站在我们这边。光明又一次获得了胜利。”王子聚起一簇光元素,又随手将它散开,他侧着头,望着最后一丝光从黑暗的监狱里消失,若有所思。
王子打心底里,希望这些机器能在全国推广的。只不过,在这个多事的夏天,自己的梦想是不可能实现了。为了王权的稳固,他不得不与机器切割,与过往他主张的政策切割。
王子不由有些失望,他主导的第一个政策,竟会落得如此下场。明明自己的初衷是为了百姓,明明自己的遐想是如此美好,但现在,一切都毁了。王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错,机器又错在哪里,为何那么多人要来反对他。
巴德尔十八年未变的内心在此刻产生了一丝动摇:这众人敬仰的光明之子,当真光明吗?莫非只有自己顺着血统者之意时,他才代表光明?否则,他就连即将被人们烧毁的那堆垃圾还不如。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王子殿下。”卡斯兰特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似乎是在描述一件真理,他的语气毋庸置疑,“光明向来都会战胜黑暗。”
“是啊,光明一定会出现在人们期待它出现的地方。”王子轻轻吐了口气,语气一转,柔和地,微笑着说道:“卡斯兰特大公,我们该走了,我们还得去准备博览会的闭幕式呢,就让我们继续为光明正名吧。”
喧嚣广场的中心,堆放着数不胜数的机器,胡乱摆着,就像垃圾堆一般。围绕垃圾堆的,是那些因为爆炸失去亲友的人们,他们的神情麻木,只是盯着那些机器。他们与这些机器始终保持着距离,好似它们是洪水猛兽,一不小心,就会被它们吞噬。
“亲爱的不离雪民众,亲爱的马洛市民,你们好。”有些人一出场就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就像不离雪的王子一般,在寒冬带来暖意,在酷暑带来清凉。
“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我们光明的不离雪王国,不仅失去了三十八位功勋,还失去了许多为了家庭幸福,为了马洛繁荣,为了国家强盛,无私奉献的人们。”王子的唇角泛起,但眉宇间的哀意却难以隐藏。
“但过去的痛苦已经过去,而我们的生活却依旧要继续。虽然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米尔斯已经接受了光明神的审判,去天国接受光明神的制裁,但我绝不会放过任何与之有关的任何人。我在此告诫各位异教徒:光明将一直普照世人,为不离雪的人们带来正义与公平,如果你们不愿投身光明,那我将带着我的骑士们化身光明,将黑暗彻底覆灭。诸位善良而虔诚的市民们,我在此宣誓:我要与这些冥顽不化却又可悲的异教徒们势不两立,只要这些操纵邪恶机器的异教徒们还在不离雪一天,我就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就像这些机器一样!”
巨大的光之能汇聚在王子的手中,它们在空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将机器覆盖。旋即,那堆积如山的机器燃烧起来,发出了刺鼻的气味。在机器外围成一圈的人们并没有因为刺鼻的气味离开,他们凑地更近了些,想要看那堆机器灰飞烟灭。
人们麻木的眼神中渐渐透出点点火光,但那光点却没有一点暖意,只是寒彻心扉后,微弱的星光。火焰在机器上不断肆虐,终将机器完全吞噬。不知谁发出了一句欢呼,欢呼声起此彼伏,随后逐渐统一,“荣耀尽归巴德尔王子”,那欢呼声响彻云霄,竟是比那火光更加鼎沸。
“要是这次博览能顺利举行,那该多好。”理查德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不忍地摘下了单边镜片,叹了口气,“数百万刀尔的订单啊,就这样化作飞灰了。”
瑞凡绝大公不知何时来到了马洛市,他脸上的阴霾要比广场上直冲天际的黑烟更沉。瑞凡绝并不为损失的订单而懊恼,他却为百姓们的愚昧和无知恼怒。他不明白,机器的便利显而易见,人们却宁愿相信空穴来风的栽赃,而不愿相信他们亲眼所见。
“果然如您所料,巴德尔什么也决定不了。”理查德不忍心看着机器烧毁,就好像是在烧自己的孩子,他摇头收回目光,语重心长道,“就算我们想合作,王室想合作,总有些人是不希望我们合作的。十八年前是这样,十八年以后,也不会改变。”
“要是这把火能将血统者们燃烧殆尽……”英俊的男人撑着脑袋,凝视远处的光景,那耀眼夺目的光芒和直冲天际的黑烟就如同一副独特的画,扭曲却又和谐。他想象着血统者们在其中狰狞地哀嚎,那双摄人心魂的双眼却猛地出现,打断瑞凡绝的遐想。
“不过这也算不上坏事,至少从前光明协会中还有许多人对王室抱有幻想,如今是不会有了。从此以后,光明协会将铁板一块,上下一心……”理查德撵着他的胡子,想着这把火,却是燃向自己的,“只是内忧虽解,外患却避无可避。十八年前尚有大公为我们遮蔽风雨,为机器遮蔽风雨。如今光明协会被巴德尔带至风口浪尖,机器也要成为权力斗争的替罪羊。若当初,我没有贪图百万刀尔的利益,也不至于到今日的地步。依我看,得加快武器生产,打造一支足以同中央骑士团抗衡的军队。”
“只为了永远毁灭机器,消灭光明协会?”瑞凡绝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目光凝固,好似灵魂亦跟着黑烟冲上了天际,随机器去往了天国。
“看着吧,他们马上就要封禁工厂了,他们马上就要杀光能工巧匠了,他们马上就要为我们扣上异教徒的帽子了,他们马上就要得意洋洋地笑了。”理查德冷笑一声,“那群蠢货竟真的寄希望于巴德尔王子一个人的仁慈和睿智。可他们没想明白,他终究是不离雪的王族,他终究是个血统者。”
“大费周章,就为了我们?”瑞凡绝哭笑不得,他无奈地看着理查德,不明白这位跟随了瑞凡绝家族三十余年的谋略家怎会在此事上如此自以为是。不论这两起爆炸的幕后主使是谁,推波助澜的推手又是谁,他们的目的绝不是覆灭光明协会如此简单。
这些血统者在神圣蓝瑙宫长袖善舞,只把彼此当做血浓于水的仇敌,何曾将血统平庸的光明协会放在眼里。千百年来他们尔虞我诈,蛮触相争,无非为了权、利二字。区区光明协会,没有血脉,就连争权夺利的入场券也没有,如何被他们放在眼里?他们策划爆炸,绝不是要覆灭光明协会,分明是敲打王室,乘机谋利,再把众议员死后让渡出的权力土地吃抹干净。
想到此处,瑞凡绝只觉每方血统者代表的势力,都可能是爆炸的罪魁祸首。只是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就不能言之凿凿地让任何一方背负起这上千条人命的罪名。他努力想要排除其中一些人,可不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有着引起爆炸的理由,和枉顾人命的先例。这让瑞凡绝的推理工作变得愈发困难,以至于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杀!将这些血统者统统杀光!
当杀光血统者的念头盘旋于瑞凡绝的脑海,他的目光似利剑穿出,竟让理查德心中一惊,避开锋芒。理查德只道瑞凡绝为近日的奔波所扰,心烦意乱,急忙将窗帘拉上,不让瑞凡绝看见他的心血在大火中燃尽,安慰道:“你也不必太担心了,就算有人想要借题发挥,对付我们,这十八年来我们收卖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至于马上就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瑞凡绝无奈地点了点头,突然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理查德肩膀:“这次的事故已经证明了,血统平凡的普通人只要有了那些破坏力惊人的武器,便拥有了与那些善于使用魔法的贵族对抗的能力,那距离他们拿起武器,对抗王室的那一天还会远吗?”
“公爵大人,您是否太自信了点?”理查德少见地没有赞同瑞凡绝的观点,“他们的手段可不止使用魔法元素攻击反抗者这一种。等到肆虐的瘟疫重新袭来,却又被光明魔法轻易化解的那一天,恐怕所有人都会永远失去拿起武器的勇气。”
“理查德,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我由衷地希望您能继续留在我的身边。”男人将窗帘拉开,让光线照在二人身上,“不过我更相信那位自云中的姑娘,她一定会在这一天到来之前,让这可怕的瘟疫,消失在恒古大陆上。”
理查德沉默了良久,任凭刺眼的光照射在他的脸上,才道:“等我们回到曙光市,我会立刻下令,让曙光市的军工厂加快各种新武器的设计和生产。公爵大人,下一次的暴动对于王室来说,一定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理查德,他们需要的并不是武器。”男人的半张脸在阳光中显得沉着不已,“他们只是为了暴动而暴动,却没有明确的计划和目标,这样的暴动是没有意义的。”男人的另外半张脸在阴影里显得深邃无比,他望着渐渐散去的浓烟,沉声道:“我们该去见见所有潜在的盟友了,是时候让所有人团结起来了,比如本。”
理查德面色一惊,先是慌张,而后惊喜:“果然,什么都瞒不住您。”
而后他们的声音都被人们的欢呼声埋葬,在高温下挥发。罪孽的机器却不能随他们离去,在光的笼罩下化为一堆废铁,可窗外的欢呼声依旧。
高高在上的少年依旧保持着微笑,那笑容却带着几分疑惑,带着几分犹豫,亦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担忧。巴德尔安慰自己道:既然百姓们仍旧在为自己欢呼雀跃,那这样的行为一定就是正确的吧。一定吗?
他没有多想,在进行了一番慷慨陈词后,转身离开。市民用欢呼欢迎王子的到来,同样用欢呼欢送王子的离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又持续了许久后戛然而止,人们失落,人们迷茫,人们愤怒。他们望着空旷的天空,冲向死无全尸的机器。借着石块和火把,将所有情绪都宣泄在它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