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女士,如果你明天还不能为我洗刷清白的话,我想我可就要一直被关在这里了。”马洛市的地牢昏暗无比,微弱的烛光将米尔斯和少女的影子印得长长的。影子里的米尔斯衣容整洁,从容地端坐着。
“米尔斯市长,反正您也一直被不离雪王室通缉,就算多加一条逃狱的罪名,也无伤大雅。”少女将装满食物的饭盒递给米尔斯,“我倒是好奇,你明知这是**裸的诬陷,为何不带着王子殿下去松茸镇?问问镇民,问问在烈日底下艰苦度日的人们,爆炸到底是谁引起的。到那时真相自然水落石出,就算是布鲁克斯也没办法瞒天过海。”
“你觉得对于巴德尔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米尔斯抵着鼻子,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问少女道。
“当然是调查清楚真相……”
少女话音未落,便被米尔斯打断,他皱眉道:“对于光明之子来说,他绝不能有任何污点。所以当他力主推行的机器发生了这般严重的事故时,他做的第一件事情一定是与机器切割。”
“你不觉得,你这样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吗?”少女的笑容意味深长,看不出这句话究竟是在讽刺米尔斯,还是在讽刺王子。
“你看好吧,他只会派光明骑士去松茸镇打听真相,而不是亲自去探明事情的真相。所以,布鲁克斯根本不必收买所有人,他只需要收买那几个打听情报的光明骑士便是了。”米尔斯将食物整齐摆在桌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叫我来,到底要我调查什么?”少女手捂樱唇,轻轻打了个哈欠,无奈问道,“你又想要我将怎样的调查结果交给巴德尔?你不如直接告诉我,我招办就是。”
米尔斯嘴唇还未搭上杯壁,闻言一把将茶杯挪开,似苦到舌根般撇嘴道:“我还以为您会有自己的想法,不至于事事都听上面的。没想到,您和卡斯兰特、布鲁克斯,还有千千万万蠢笨的官员没什么区别。”
“米尔斯,我和他们有无区别,并不会影响不离雪分毫。”少女摆弄着头发,带着毫无波澜的笑容道,将目光望向幽深的狱廊,“反倒是你,明明知道真相,却为了所谓的理想,任由他人破坏推广机器的计划,还自诩隐忍。你又和那些为了私利瞒天过海,信口雌黄的官员有何区别?你们都是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之人,难道就因为目的不同,你们的本质就不同了吗?你们不都在厚颜无耻地霸占着百姓们勤劳的成果吗?却都非要为自己添上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名声。”
“理查德女士,我要提醒你,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很久后的某一天,不离雪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为此,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哪怕是我的生命。”米尔斯将右手捂在心口,面色严肃,用略带悲恸的口气,义正言辞道,“你当我不想让不离雪的所有人享受机器的便捷吗?你当我不愿让不离雪人过上轻松、自由而又平等的生活吗?可这一切,都是现在的我,没能力做到的。”
米尔斯叹了口气,渴望从少女的目光中寻到一丝对自己的同情或关怀,可他却连对上少女的双眸都做不到。少女的注意力始终留在那一片黑暗中,不论米尔斯如何改变自己的位置,角度,都不能跨过围栏的禁锢,同少女站在同一片黑暗中。
烛火下的米尔斯轻叹一声,他终于发现自己始终是独孤的。就连这位被他寄予厚望的少女亦不能理解他,或支持他。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对她寄予厚望,亦不能他对她给予怎样的厚望。但当她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反倒对他横加指责时,他确实失望无比,也忘记了,是他先对一些人横加指责的。
“我知道以我现在的实力,不足以实现我的理想。”米尔斯握紧拳头,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背过身去,不愿再从少女眼中寻得依赖,直面微弱的火光,信誓旦旦道,“但总有一天,我会将那座象征着光明的王座踩在脚下,让那些鱼肉百姓的血统者们统统匍匐。到那一天,我一定能实现那个理想。”
少女转了转自己的眸子,终于将目光全部赠予背对着她的米尔斯,真诚道:“米尔斯市长,是我唐突了,竟没有看出来,您是如此在意不离雪的百姓。”
少女打心底却并不相信米尔斯,也不赞同他的观点:为了理想,他能够牺牲一镇的百姓。那为了理想,他是否也能牺牲一城,甚至一国的百姓呢?再者,就算他当上了不离雪的国王,这一切就会改变吗?若靠着一个人的愿望就能改变世界,那不离雪在十八年前就该彻彻底底改变了。
“理查德女士,那你觉得我在意的是什么呢?”米尔斯似是听出了少女真诚中的不信任,转过身,快步走到栏杆前,紧握栏杆,瞪着少女,“如果我不在意他们,我为什么要做那么多的事情?我大可以留在桑那,再也不回来。我大可以在曙光市做个富家翁,安享余生。我甚至可以加入血统者,成为新的大公。可我现在在这里,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在这个充满了臭虫和老鼠的破地方,在这个誓要执行光明却从来看不见光明的地方!”
米尔斯用力摇晃着围栏,发出刺耳的声音。有瞬间,少女在他眼中看见了孤独和迷茫,就和她那时一样。米尔斯也在此刻终于从少女眼中寻到了,他梦寐已久的同情和理解。
少女沉默了许久,不愿再同米尔斯面具下的孩子斗嘴。但她依旧清醒地相信,如今的他并不像他嘴上说的,如此深爱不离雪的百姓。只是她仍想帮助他,只是希望看看,这一次,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于是柔声道:“说吧,你想要怎样的结果。”
米尔斯本以为将要面对少女疾风骤雨般的批判,却听她燕语莺声,神色一滞,嘴角忍不住上翘道:“我希望,这两场爆炸的起因都是机器的缘故。”
“为什么?”少女本已做好打算,定要为机器洗刷清白,帮助“米尔斯”推广机器,此刻得到这样的回答,困惑不已。她只道米尔斯又自己的打算,双眼闪烁着柔和的光,追问道。
米尔斯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模样,晃动着酒杯,侧对少女,望着杯壁自己深邃的双眼,缓缓道:“既然人们还没有做好接受机器的准备,我就该顺势而为。”
“仅此而已?”少女眼中的光点隐匿于黑暗中,待她的注意力重新集中于米尔斯身上,已变得面无表情。
“不然呢?”米尔斯侧下头,唇角翘起,偷偷注视着少女,双眸闪烁,“今日的忍辱负重,是为了明天的公平正义。只要能达成人人平等的理想,就算以我的死为代价,我也心甘情愿。”
“米尔斯先生,恕我直言,您的理想还真是多变呢!今日人人平等,明日吃饱喝足……”少女见米尔斯背过身去,捏紧拳头,转口道,“依我看,让米尔斯这个名字,永远地死在这座监狱里,才是你此刻真正想要的。”
米尔斯听少女这话眉头一紧,拉扯着指头,一言不发。他高大的身形拖着阴沉的影子逐渐远去,就如同被数根长矛贯穿一般,显得颇为滑稽。
少女见米尔斯被戳穿心事,尴尬不已的模样,借着烛光挂上笑容:“米尔斯是王室委任的,机器是王室想要推广的,第二次爆炸是在王室的监督下发生的。你才不是要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你是要让王室成为众矢之的,要所有人将焦点聚集于王室。明枪暗箭都由他们去挡,你才能安心隐忍,暗扩势力。你哪里在意过不离雪的百姓,你在意的只有你自己!”
“不愧是你。”米尔斯被少女说中心事,不怒反笑,他浮夸地鼓掌,便以头撑墙,慢慢摇晃酒杯,如遇知音般喜悦道,“但有一件事情你说错了,我在意那些百姓。可你,知道他们的……”
米尔斯轻叹一声,猛地转身,一步步靠近少女,厉声道:“他们宁愿相信光明神的狗屁神话,也不愿拥抱科学与科技的便利!他们宁愿被血统者们奴役,也不愿在十八年前跟随瑞凡绝大公反抗!他们宁愿臣服于邪恶而强大的胜利者,也不愿支持光明且正义的弱小者。所以就算今天的我为他们而战,抛头颅,洒热血,也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因为他们不会为我而战的,他们也不会为了自己而战的。”
说到这米尔斯停住了他的动作,隐约的寒意从他的眼中透出。那是一种夺目的光芒,尽管并不耀眼,却让人感到钻心的痛。米尔斯用这样的目光寻找着少女眼中的共鸣,可他失望地发现,少女的笑意中好像只有莫名其妙的开心,便不会有他想要寻找的东西。于是他猛地低头,不愿再看她一眼。
“我现在越发觉得,第二起爆炸的主谋就是你。”少女挑了挑眉,故意凑到米尔斯眼前,屡次对上他避开的目光,见他左闪右避,笑意更甚,“我理解你的想法,不就是拿几千人的性命换千万人的性命吗?这是笔值得的买卖。”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情是我做的!再说了,就算是我做的,我的行为和云中史书上记载的,那些王侯将相的行为,难道就有所不同?”米尔斯努力让自己神色自若,可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分明不是在说一件无比寻常的事,“人类将神魔赶出大陆,付出了鲜血。不离雪人为了守护光明,付出了鲜血。如今,为了让他们摆脱血统者的奴役,我们可都在拼命。但这些被奴役的人们啊,难道他们可以什么也不付出,就坐享其成吗?”
“米尔斯市长,恐怕你没有资格决定别人的命运。”少女的瞳孔在昏暗的过道里显得清澈无比,“所有人的命运都应该由他们自己决定,不论他们是选择拥抱光明,还是投身黑暗。”
“可不离雪的史书里写满了这样一句话——人们不会选择真正对他们好的,只会选择他们触手可得的。”米尔斯无力的松开紧握着栏杆的手,整个人像团烂醉的酒鬼,将杯中茶水倒灌而下,洒得到处都是。
“是啊,历史总是在周而复始着,想要逃脱它的轨迹,竟比收回泼出去的酒,更困难。”少女的目光终是露出米尔斯迫切渴望的,他期盼了许久的,富有情感的波动,“真希望,你是能改变这一切的人。”
米尔斯并未因此喜悦,只因他本以为,终于能见到这位仙女,更像人类的那一面。可他穿梭于记忆长河,对上了无数双眼睛,却没有一双能告诉他,此刻少女的感情。这种独特而曲高和寡的感情,让她少女更像云中传说中,翱翔于九天的仙女,飘飘然不染纤尘。
“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正午的骄阳,远比黎明的微光耀眼。而我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米尔斯后知后觉意识到,少女此刻对他委以的厚望。他差点脱口而出:我一定会做到!
但米尔斯的一腔热血终究被满心迷茫吞噬,只因他害怕自己,终其一生,也不能完成他的理想。更别提,接受另一个人的愿望。最终他慌张抹去囚衣上的水渍,将香醇的红酒倒满杯子,试探着递给少女:“干杯。”
“是啊,我也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少女没有接过米尔斯的红酒,而是倒了杯果汁同米尔斯碰杯,“最后一次,为米尔斯这个名字,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