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少女将守护之剑的前八式施展殆尽后,她的体力所剩无几。看着身前壁轩浑身金光,完好无损的模样,她深知就算用出第九剑,恐怕也不能将他击败。想着祂重回到大陆,必掀起腥风血雨,少女暗暗下定决心,哪怕拼着魂飞魄散的代价,也要将消失于恒古大陆千百年的第九剑施展。
这一剑毁天灭地,歼星灭辰不在话下,应能将他重伤,为恒古大陆的所有种族争取联合的时间。可如今少女所剩体力无多,暗忖必须拖延些时间将体力恢复,才有余力刺出这一剑。她知壁轩默默挨打并不还手,是祂给自己的最后机会,想她在见证祂的强大后俯首称臣。可若因敌人强大而退缩,她也无资格成为守护之剑的传人。于是她故作娇态,低眉颔首,浅笑道:“父亲,女儿知非您的对手,可若是不让我将这一剑施展,我终难心服口服……”
“我知你想拖延时间,但我也想看看,守护之剑大成后的最后一式,究竟有多厉害。”璧轩自信满满地笑着,竟将攻势收敛,“二百年前的一战,你剑术未成,我亦未恢复至巅峰。你和你的朋友靠奇技淫巧将我封印,想来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这二百年来,你苦修剑术,天下无敌,早已无人值得你使用第九剑。只是不知道,两百年后,你还能否使出这最后一剑?”
“多谢父亲。”少女抱剑躬身,便定心起座,卸下防御,条理气息。她知自己的父亲虽然暴戾,却向来光明磊落,更是说到做到的好汉,绝不会趁她不备偷袭。她又想,若不是七千年前被人类背叛,他又怎会偏激至此,竟是要上演父女相争的戏码。可七千年前的人早死了,他不该把过去的仇恨投射在今天的人身上,一如他的理想和主张。
少女一言不发,璧轩便只静静望着她。时间漫长,他终是耐不住寂寞,问道:“你就不好奇,我这些年来的计划吗?”
“您就不想考考女儿吗?我若对您的计划一无所知,那您才会失望透顶吧!”少女微笑,明艳动人。璧轩恍惚间真以为,他们是一对平凡的父女,他在教,她在学。那是他曾经的梦想,那也是他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你知道些什么?”璧轩来到少女身边,侧身盘腿,等待着少女的回答。
“七千年前,您为了复苏,将力量一分为六,各附裂体。不曾想,封印于马瑞莱特山的残肢竟生出神智,未继承您的仇恨,反倒将你的力量和雄才大略一并继承,更是创立不离雪国,成为一方仁主。您出乎意料之余,自想借着这具残肢复苏,于是屡屡耳语,惑其心智。惹得光明神自以为生出两种意志,不得不往冰海求救。却正中您的计谋,被您游离冰海的魂魄附体,真成了一体双魂。”
“我还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你全知道。”壁轩挂着理所当然的严肃,好像这一切都是少女应该知道的。他唯一神情变化之际,便是少女夸赞他时,那是前所未有的愉悦,七千年来从未体验过。
“你本打算靠夺舍复苏,更是借由瘟疫和战乱不断削弱人们对光明神的信仰。短短一百年时间,你就将他的意志腐蚀得千疮百孔,那时他已无法同你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了吧!史书上那味残暴的君王,其实是夺其舍的您吧!您本以为复苏在即,不曾想,这位本能永恒的神明宁愿自我封印,也不愿和你同流合污。于是他假借死亡自我封印,足足沉眠七千年,更是建立光明教,源源不断获取信仰之力,抵抗着你的侵蚀。”
“是啊!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他本就是我的一部分,自然应当同我一般坚定。只不过,他犯了和我一样的错误,将人类脆弱的信仰想得太忠诚了,这也是我能成功,他却失败的原因。”壁轩冷笑一声,不再做声。
“所以那些邪恶的欲念本就是你故意放出?”少女似问非问,“它们化作的魔物实在弱小,我一剑便能破之。这般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难道也配成为您的手笔吗?”
“它们如何弱了?它们可是差点毁灭了不离雪!”壁轩闻言立刻激动反驳,更加敞开胸膛,好像他在少女面前一定得是无所不能的,才有资格面对她昂首挺胸。
“可它们终究一次都未成功过,甚至没能让您干扰到光明神的半点心智。”少女浅笑,自顾自奚落道,“它们颠倒黑白,蛊惑人心,妄释光明,残害苍生,每次却都是被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封印。”
“那也是因为人类贪婪和愚蠢,才会被我利用,若不是他们本来就是那般无耻……”
“父亲大人,我倒宁愿听您为我讲讲故事,而不是和您争论谁对谁错。”少女打断了壁轩,也将故事的舞台交给了壁轩。她两眼放光望着壁轩,令他十分满意地停止了说教。
“那些魔物本就是我不带力量的分魂,本打算靠它们蛊惑些野心家,松开我的封印。没想到当他们收获了那群白痴的信仰,竟变得和他们一般愚昧贪婪。它们不再执行我的意志,只想着肆意妄为,却不来唤醒我。”壁轩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又意气风发道,“好在我并未将希望统统放在他们身上,当二十一年前的计划成功施展,也注定了我今日的复苏。”壁轩终于说到重点,少女竖起耳朵,眼睛更亮,仔细聆听。
“你也知道,冰海的羽族为了逃避千万年来坠空的命运,同光明神做出交易,以庇护不离雪人的条件获得先天之翼。为了了解不离雪人的近况,羽族的通灵井连接着不离雪大大小小的教堂,传递着不离雪人的愿望和梦想。这一切本井然有序,我也没机会从中作梗。可二十一年前,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那名自以为羽族,身份错乱的少年并不喜欢他的人族血统,也就更不会喜欢不离雪人……”
“你知道他为何不喜欢不离雪人吗?”少女好奇问道。
“我可没兴趣关心他的喜恶。”璧轩眉头一皱,并不喜欢因这样的小人物打断自己同少女的对话,但还是努力思考解释道,“我只知道,他唯独对德尔塔·奥尔汀有好感。据他说,德尔塔和别的不离雪人不一样,他没有**,只有愿望和渴求,他是个尊敬自己的不离雪人。所以那孩子为了满足他的愿望,不惜动用上古秘术召唤光明神。只可惜,长成光明神模样的未必是光明神,也可能是我。”
“于是你诱骗国王成为你的信徒,这二十一年来不断从光明神手中夺走光明神信仰,终于将他的意志取而代之?好计谋,好计策,不愧是你。”少女起身,甩动手腕,感受着守护之剑的剑意。如今的她尚未恢复,力难及剑,又重新坐下,听起故事。
“我可不需要人类信徒,我可不配被他们崇拜!”壁轩冷笑一声,轻蔑道,“光明神早已生出了自己的信仰,我是无法取代他的。一旦我的主张同他相悖,那些信仰之力将重回他的身体,将我彻底吞没。更何况,哪有本体取代手臂的道理?我可不做本末倒置之事。”
“所以,你要杀死他?”少女惊呼道,手中剑差点落地,“他可是你的一部分啊!你难道不知,你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吗?”
“他又不是你。”壁轩难得露出深沉而苦涩的笑容,“更何况,对一个众叛亲离,失去了七千年自由的人来说,一只不听话的手又算什么呢?反正迟早会有新的手生出的。”
“所以瘟疫、战乱和魔物都是你为了削弱光明信仰引发的?你又是如何做到在封印中引导这一切发生的?那瘟疫究竟是什么,为何自光明神诞生伊始,它就存在于不离雪的历史中?”少女明知壁轩需要的是理解和安慰,但一想到被他害死的无数生命,这些话就堵在喉舌,难以释放。她更无法光明正直指责他,没有人有资格指责一位曾经的英雄。于是她只得将真相追问,维持他们的对话。
“那群魔物向来随心所欲,自从他们被人类的**影响,生出心智,就再未按我的计划行事过,否则我何故等上七千年的时光,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壁轩将冷笑焊在脸上,双眸微侧透着寒光,“这群蠢才一直在我的计划之外,在人间呆久了,真把自己当做光明神的一体两面了,终日想将光明神取而代之,创造一个**之国……”
“父亲大人,比起这些魑魅魍魉的雕虫小技,女儿还是对您的丰功伟业更感兴趣。”少女故作腼腆,轻颤芳毫,引得壁轩仰头不止,强抑笑脸,正打断他对魔物们的挖苦。
“你知道什么最能动摇人们的信仰吗?是举目见光,不见圣十字堡。是哀鸿遍野,难闻凯旋之歌。是瘟疫横行,上祈苍穹无应。是辛劳一生,徒作他人嫁衣。这些该死的不离雪人,他们体内流淌着罪恶的血脉,自是值得被战争和瘟疫洗涤灵魂!到那时,光明信仰自会崩溃。”
“父亲大人,您的大道理还是等您脱困后同您的信徒们说吧。”少女闻言,对壁轩的同情与怜悯荡然无存。她心中一阵恶寒:壁轩竟为了脱困,残害那么多生灵,那他被永世镇压,也算得上罪有应得。于是手中挥舞的照霜不再迟滞,又是比划数剑,却始终无法找到当年一剑刺出时的感觉。只道是力量尚未恢复,盘腿而作,这次闭目养神,再不看壁轩一眼。
壁轩心头一紧,只道女儿嫌自己唠叨,急忙改口,继续往事:“莫尔德与不离雪的战争自是由我挑起,那大巫神本是戈尔纳斯之子,本欲继承轮回之力,不曾想却将**之力一并继承。为求残喘,他于冰海寻到吾之魂魄长眠之地。我憎恨世人,自是将夺魂离魄之术传承于他。他为了收集魂魄延续性命,不得不常年发动战争,夺取亡者的灵魂。”
“那瘟疫呢?光明血脉的衰落呢?又是怎么一会儿事?”少女愤愤问道,“不是阵法,不是秘术,更非诅咒,它到底是什么?”
望着少女困惑的神情,壁轩自觉能够答疑解惑,面露喜悦道:“是血脉,亦是誓言。七千年前,那十三位光明传人皆立下誓言,若子子孙孙不能恪守光明,宁叫他们一身力量复归光明。所以不离雪屡屡发生瘟疫,并不是因为魔物,亦不是我的手段。而是他们背弃光明神,自然而然引起的。”
“你说什么?那些人竟是因为反抗暴政,追求自由,这才得瘟疫而死吗?”少女一时对光明神激起无数愤怒,看来他的左手和他一样,在某些方面俱是专横独断的。这千百年来,不离雪的土地上涌起过多少场战争,又发生过多少次瘟疫,竟只是为了二人争斗。少女不由攥紧拳头,剑意直逼壁轩。可她此时心中无半点守护之意,这一剑横亘于壁轩眼前,无法再逼近一寸。
“你真当光明协会是好东西吗?还是说,你觉得慷慨赴死就等于善良正义?”璧轩只是轻抬双目,剑锋就溃散成点点星芒,消散于璧轩身前,“倘若那些人真是为了千千万万不离雪人,他们又怎会成为异教徒。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改革,心里想得却都是他们的生意。你当他们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不离雪人过上更好的日子?不,不是的,他们只是为了推广他们的商品,赚更多的钱!”
“可这和那些为了自由平等而反抗的百姓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瘟疫会将他们一并带走?”少女握剑之手不断颤抖,她心中隐有答案,却难以置信。
“瘟疫可没带走多少血脉稀薄者。更何况,那些信奉科技的血统者,本不就是背叛者吗?他们恬不知耻地使用着光明神的力量,却还要霸占本该属于普通人的资源,他们是最该死的!他们也得偿所愿,死在了瘟疫中。至于那些死在瘟疫中的普通人,他们只不过是些血脉稀薄的投机分子。你当那些真正辛劳的人们,有机会接触到机器和科技吗?”
“那王室血脉的衰竭呢?是否也是你的阴谋?”
“一位想要颠覆血统者的血统国王,也配将血脉传承吗?”璧轩面露嘲色,抬手覆脸,“王族的力量本就来源于对光明神的信仰,既然他早已有了弑神的想法,如何能将这股力量传递?看看这些人类啊!明明一身力量皆是由神赐予的,却殊途同归地走向弑神的道路。你说他们是不是不懂感恩,你说他们是不是背信弃义,你又说,他们是不是肮脏卑鄙!只是我那愚蠢的左手,竟还对他们抱有幻想,希望他们能够将当年的光明传承?”
“所以你就利用国王的偏执,将光明信仰从人们心中剥除?”
“我本意只想借着血统者的背叛削弱他的信仰,没想到德尔塔竟如此出色。灭教诛神都是奥尔汀自己的决定,我甚至都未曾蛊惑他。我所为,不过是授他秘术,将护国大阵启动,好教那些令人厌恶的羽族滚出不离雪。只要他们的信仰得不到回应,那不就够了?”壁轩目中一往无前的锐利消散不见,比起七千年前恨透神魔二族,如今他的仇恨早早转移给了人类,对神魔二族只剩无止境的厌恶和同病相怜的感慨罢了。
“既然德尔塔自愿成为你的马前卒,你为何要帮奥尔汀家族重塑血脉,更是借助光明大阵剥夺所有人的愿力,令他成为最强大的光明战士?”少女不解问道,“我从不记得您是个爱做善事的好心人。还是说,您是嫌您被封印的日子过于无趣,需要再养个与你为敌的孩子,来刺激你的生活?”
“不是我做的。”壁轩冷冷道,“我不知道德尔塔是从何处学来这套秘法,不过学了又怎样,人类是如此渺小而自负,他们真以为有力量反抗我吗?千百年来,他们哪一次不是借着强大的异族才将我封印?竟还恬不知耻地将这功劳占为己有。他们也不想想,光凭弱小的他们,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吗?就像今天,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光明之子,也非血脉至强者,而是我的女儿。就连他们引以为傲自创的剑法,都需要在他们防备的异族手中,才能施展出最强大的威力。你说,可笑不可笑?”
少女无言以对,她害怕再同壁轩交流,真要被他说服。少女起念御剑,将第九式刺出。可壁轩的话似乎在她脑中扎了根,不断提醒着她从不是人类的事实。于是这一剑失魂落魄,就连名正言顺刺出,也难以做到。她努力想要回忆起二百年前刺出此剑的心境,却只能回想起,因她平山灭派后人们对她的谩骂。指松剑落,少女失神坐下。
“不过你说,到底是谁将那上古秘法传授给德尔塔的?那些不听指挥的魔物?厚颜无耻的羽族?还是说,此间还隐匿着我不知晓的高人?不过他既未出现在此,也就算不得高。”壁轩伸手欲触少女额头,终是盘空停留许久方才收回,柔声道,“故事快要讲完了,你的剑可别令我失望。”
壁轩见少女依旧沉浸在回忆中,不知如何安慰,想着寻常人家的孩子哭闹,父母说个故事总会破涕为笑,继续如数家珍道,“大约四年前,我感知到光明神的信徒所剩无几,本欲试探他的深浅,一番交手竟直将他压制。但压制归压制,要彻底杀死他,不离雪内的光明信徒还是太多了。我只能借德尔塔与巴德尔的执念,创造一个新神,取代他存在的一切。说来也真是可笑,人类总爱为自己加冕神的称号,可他们哪个担得上神的力量和责任,无非一群跳梁小丑,行自欺欺人之举。可若非他们的狂妄自大,我也没有机会,在短短二十一年间,摧毁一个存在了上千年的信仰。”
“您还说巴德尔的血脉与您无关,若非您赠他一身力量,那他又是如何恰如其分地成为您的弑神之手呢?”少女咄咄逼人,“您从前不也是个人类吗?莫非您拥有了一身无与伦比的力量,就能摆脱原来的身份了吗?”
“当你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你还以为你还能成为同类吗?不,不会的。你早该清楚啊!你的同类只有我,我们必须互相依赖,互相保护。”壁轩见少女目光灼灼,毫不动容,这才回答起她的第一个问题,“就算巴德尔做不到,我也会利用爱德华,利用理查德,利用一个个野心家……他们每一个都想弑神,他们每一个人都想成为新的神。我所要做的,不过是无限放大他们的野心。你当他们的梦魇是恐惧,他们的耳语是狂妄,他们的见闻是梦想吗?不,这些都是我在他们心中为他们种下的一颗又一颗心锚,只等时机成熟——当他们手握弑神之剑时,毫不犹豫将神抹杀。”
“所以爱德华的父亲也是你害死的?你明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他的父亲该有多重要!”少女眼中隐有泪花,此刻的她定能将守护之剑中传承一剑倾力刺出,可她知道这一剑是奈何不了壁轩的,于是扭过头去,望着剑影寒光默默不语。
“我还没兴趣杀死区区一个凡人,就算他服从我,无视我,亦或是反抗我,都不能影响我的计划。他的死因很简单,他挡住所有人的路了。”壁轩并不愿意为一介凡人浪费太多口舌,他感受着无穷的光之力在体内流淌,居高临下看着少女,“你还有困惑与疑问吗?你也该刺出这一剑了。还是说,你已经没有力气刺出这一剑了。亦或是,你觉悟到这些凡人不配你的努力,你终于决定站到我这一边。”
少女起身,努力催动这摧星湮辰的一剑,可她这才发现,并不是她力量不够,也不是她对于剑法不够娴熟,而是她此刻毫无救赎苍生的愿望,也就不能心甘情愿将这一剑刺出。她只想保护纯粹者,善良者,努力奋斗者,却不愿救赎那群勾心斗角,自相残杀的混账。但她终是不甘心就这样败给壁轩。少女摒除杂念,抛下一切,将心境重回二百年前。可当时那颗拳拳之心早已不再,亲朋的冷眼,挚友的责备,众生的怒火如浮屠般快将少女压倒。就如此时此刻,人们对光明神的憎恨一般。她不明白为何众生如此麻木不仁,心如火炙,怒从胆生,横起便是一剑,摧枯拉朽,将灿烂星海劈出另一道万丈深渊。一时间,星光倒流好似时光逆转,浩瀚渺小都在巨压中分崩离析。随后整片星海只剩苍白,如落漆褪去后,一片狼藉,壁轩却安然无恙。
少女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她知今日绝非壁轩敌手,因她不论如何酝酿感情,都不能用满心慈悲将这一剑刺出。可要她这般落败,她也绝不愿意。见壁轩已无耐心,双手结印,欲施通天手段将结界破去重临世间,少女急问道:“你只为破封而出,何故费尽心思令巴德尔建立梦之国,您雷厉风行,可从不是爱多此一举之人!”
壁轩对少女的赞美十分受用,停下动作,胜券在握道:“我可不想脏了我的手,让他们死在我手上。人类向来热爱自相残杀,这一次,让他们在美梦中消亡,难道不好吗?”
“可你不是说过,瘟疫与你无关吗?为何?难道梦中的不离雪人在入梦之时,就已将光明神背弃?”少女仍是困惑,她心中已濒至绝望,若人们真的早已遗忘光明神,那巴德尔的计划,不论是重聚人们的光明信仰,或是集结信仰之力成为真神,都无法成功。
“难道我的拖延毫无意义吗?”少女心中暗忖,方寸早已大乱,更无法凝神屏息,刺出当年那一剑。她徐徐收剑,躬身卖笑,料想壁轩念及血脉之情,绝不会靠秘法控制自己,自打算佯输诈败,待日后再做打算。
“当火炮能复现神话中才能见到的破坏力,轻而易举摧城拔寨,自不会再有人相信血脉之力。”壁轩张开双臂,任由凌乱的星光照耀一身,连毛孔都在发亮,理所当然道,“这时,唯有真正的强大才能让他们臣服。”颠倒的星辰在他的力量下不断归位,静止的浩海再度流转,在他身后熠熠生辉。
“不是的,人们信仰神明不是因为他本身的强大,而是因为那些美好的信仰能够激发他们对正义、善良、美好的向往!”望着眼前的壁轩,少女隐隐知晓,当年那些英雄为何宁愿背叛,也要将他分尸封印。透过七千年的星光,她望见他的强大,他的辉煌,他的固执。他早已不属于人间,人类和星辰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为了规则而运行,也可以为了规则而摧毁。
“你信神敬鬼吗?难道你不善良吗?难道你不美丽吗?难道你不追求正义吗?”随着流转的星光令壁轩化作一个白点,少女已不能在壁轩脸上看见半点人类的表情。他好似九天中的一颗渺小的星辰,却能让整个宇宙的天梯体绕他而转,“只有那些内心肮脏不堪,行事卑鄙无耻的人,才需要用这些虚伪的神明自我安慰,好像他们信仰的神明如此高贵美好,他们就能拥有一般的美德。可若不是他们心中有鬼,他们何必要诵经!礼拜!洗罪!行善!他们才不敬神,他们只是怕报应罢了。看看光明神创造的世界吧,好人受尽欺压,恶人肆意横行,这就是你想要看见的世界吗?但别担心,从今天起,这一切都将改变,就算他们装出一副恭敬虔诚的模样,匍匐在我的面前,他们也无法为自己脱罪。因为我将履行神的职责,公正地审判他们每一个人,我将赠予他们,善恶有报的命运!”
壁轩见少女低头不语,柔声道:“我知你一直为当年一人一剑横灭十二山,断绝七教数千年传承愧疚不已,但我始终觉得,你做的没错,当年若我也能仗剑天涯,必会同你一般行径。这些名门正道自诩惩恶扬善,却干着与邪魔外道一般的龌蹉勾当,为非作歹,祸害人间,杀了也就杀了,你何必介怀。”
“他们中也有好人,也有正道君子,也有正义之士,可他们都在我的剑下灰飞烟灭了。”少女不敢回忆当年的场景,不断喃喃自语,初听波澜不惊,见照霜不断抖动,才知她胆战心惊。少女脑中不断闪过断肢残躯上醒目而狰狞的剑痕,它们穿过残破的身体,一道道刺在她心头,时刻提醒着她,当年到底做了什么。照霜脱手,少女已不能再将它提起。她自认为无法成为一个守护者,她自认为没有资格使用这守护一剑。
壁轩见状心中苦涩,对人类的憎恨到达了极点。他不明白,为何女儿会因这些凡人产生如此复杂而深刻的感情。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这惊世骇俗的一剑胎死腹中,更不愿看见女儿意志消沉,便将星光引至少女,把手递出,努力开导道:“想要行雷霆手段,总是免不了伤及无辜,向来都是如此啊!可若不这样做,就定会有漏网之鱼苟延残喘,又怎能还世道一个朗朗乾坤?那些被你杀死的名门正派自然是好人,可他们不是白白牺牲的,他们必须成为代价,他们也注定成为代价。别内疚了,就算他们不会死在你的剑下,也将死在被他们视为同伴的两面三刀之下。”
“我知我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这两百年来,我曾试着拯救过无数人,却总无功而返。他们都为自己的决定和决心付出了代价,可我确实不知道,您所说的代价,是否包括您自己呢?”少女想着那些无辜的死者,想这那些曾经用生命护她,爱她之人,心中的守护之火终于重新燃起。若当年她也有如此实力,绝不会让他们含恨而死。于是少女力从心生,捂住手臂,将照霜提起,星光在此刻于少女之身褪去,凝聚于照霜之上。剑震鸣响,万星摇晃。
“我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多吗?七千年前,为了让所有人能够看见星辰大海,我被封印了足足七千年之久,独自承受黑暗和遗忘,更是永远失去了陪伴女儿成长的机会。求你设身处地想想,和蝼蚁们的死亡相比,我失去的这一切,难道不配称作代价吗?”璧轩哀求般望着少女,俶尔被照霜凝聚的磅礴剑气吸引,神情徒肃。他双手不断交织结印,将星系召来,堆叠成一张庞大的星盾,阻在身前。那星盾浓稠无比,将划过的星罗棋布一并吞噬,却在少女剑气引动下不断泯灭。
“那才不是代价,而是对您所行恶事的惩罚。”少女双手握剑,缓缓将它对准星盾。席卷的剑气将星盾搅成一团,差点将它刺穿。璧轩见状加快结印的手势,将照霜凝于星海中,再不能深入,亦不能提起。少女咬紧牙关,将守护之力源源不断灌输至照霜,不忘怒斥道:“您向来自视甚高,口口声声说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奋斗。可您却从不愿俯首静听,了解他们真正的渴求。您真的是为了他们吗?您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执念,为了七千年来的仇恨。七千年前的人们不会接受你的想法,如今的人们更不会。他们绝不会因为你的力量而屈服,他们更不会迷信你为他们编织的那个不切实际、充满幻想的未来!不论过去,今天还是将来,若您不与时俱进,始终抱着从前的想法,您就永远只能承受被封印的命运!”少女立定双足,金瞳生辉,终将长剑举起,引动星光闪烁,星盾崩塌。她见璧轩愤怒迷茫,想着那些人用身死道生教会她的道理,哀叹道:“您永远不懂,为了信仰的延续,只有死亡才配作为代价。”
“一派胡言!”璧轩突然想起数千年前,那些人类宁愿死,也要将自己封印。再无法保持结印的稳固,星盾散开,无序地跌落在少女身畔,却不能阻碍她出剑的动作。看着照霜长剑化作飞虹,缓缓朝额头砍来,璧轩只觉这一剑恐怕真能要了自己性命,大声辩解:“当我活着,尚无人能执行我的意志。若我死了,又有谁能来继承我的意志?”
“爱德华会继承罗伯特的意志,巴德尔会继承德尔塔的意志。我也会继承您的意志,总有一天,他们会拥抱星辰大海。可在此之前,他们需要的绝不是一位强大的领袖,他们需要的,是能够带领他们熬过无数漫长时光的信仰!”少女落下左手,掐指念咒,右手持剑缓缓落下,将途经的一切碾为齑粉。
壁轩无暇反驳,不断起咒施印,幻出无数双手,将层层星海阻挡于剑意之下。可长剑却如入无人之境,将一层层星云斩得分崩离析。眼看照霜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悬于额前,浮起青丝,露出他满是伤痕的额头,那是少女二百年前所赐。随着危机渐近,壁轩终是回忆起七千年前的是是非非:
他战神,他斩魔,他加冕为王,他被称为神。他愤世嫉俗,他目空一切,他不忍苍生受不公之苦。于是他立志要成为无所不能的神,将一切罪恶湮灭于世,甚至不惜亲手将那些罪恶一一施展,宁杀勿漏。于是他癫狂,他封魔,于是他被太子征讨。他平叛,将太子双目挖出悬于天壁之上。他裂土,要新王们世世代代执行他的意志。这一战,壁轩一人一剑斩杀叛军百万,震惊朝野。壁轩亦对自己的力量沾沾自喜,理所当然认为太阳将日夜自东方升起。直到他巡历冰极,只得望见永夜与永昼。
当壁轩得知诸王背叛的消息,他在长久的沉默后陷入疯癫,望着长悬于空的夜,壁轩的疑惑就如漫天星辰:为何血脉相承的孩子要背叛自己,肝胆相照的朋友要背叛自己,马首是瞻的臣子要背叛自己,就连受他荫蔽的子民亦要背叛自己?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从那时起,壁轩的心就只能分辨极夜和永昼两种颜色了:既然他们不愿臣服,那就将不臣之人统统杀光。这个国家只需要一种人,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人。
当壁轩将长剑从他最后一位好友体内抽出,碧落海终于被鲜血染成红色。望着汹涌的浪潮前仆后继,用遮天血色覆盖恒古,壁轩自以为,不会有人再阻止他了。然而,死亡和臣服从来不是等号,愤怒常常由恐惧滋生。他不再是人们心中的英雄,而是英雄的坟墓,英雄的摇篮。
壁轩忘了多少颗大好头颅在他面前落地,也忘了尸体堆成的山到底有多高,甚至他常怀疑恒古大陆上的人类都已被他杀光。可依旧有无数双高举的手在他面前落下,数不清的倔强神情在他眼中失去色彩。壁轩终于意识到,对反抗的人们来说,总有一些东西要比生命更重要,而死亡更加迫切刺激人们追随于它,甚至将为它而死视为荣耀。在壁轩想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以前,钻心的疼痛便将他撕成碎片,血红被漆黑取代。壁轩再听不见暴君、邪神的指责。
无序的音节萦绕在壁轩耳边,让他自以为不再孤身,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是他的呓语。长久的孤独令壁轩逐渐失去思考能力,直到一缕微光自不离雪传入空洞的黑宇,那是壁轩从未有过的渴望。当这一缕光融化在壁轩空洞的瞳孔中,他的耳边不再安静,砰砰响声渐起,原是他遗忘的心跳,光弥漫在他周身,那是许久难触的温暖。
壁轩眼中的寒冰在融化前被他锐利目光粉碎,他终能够眺望人间。这时他却不敢望向人间一眼,他焦虑,他担忧,他心神不宁:他不在了,无人能够庇护人间。神魔会否卷土重来?强者是否将弱者欺压?人间是否变成了另一个地狱?这些困惑来不及宣之于口,欢声笑语便似春风拂过,将人间景色呈现于壁轩眼前。
人殉的废除,土地的公有,和平地传承,礼乐的建立。这是壁轩失去一切都未能实现的理想,却在他离开后一一实现。寒霜再次覆盖于壁轩眼底,它们顺着眼角攀上壁轩的寸寸肌肤,如利刃般将他刺痛。而后,怒火清扫了压在壁轩身上的一切,不甘于缺少了他的世界变得更好,荒谬的结论从他的心底生出:人们不顾一切将他封印,不过是为了掠夺他辛勤努力的成果。他们都是些卸磨杀驴的白眼狼,一旦不需要他,就要将他的一切剥夺,只留给他数不尽的罪名和难以赦免的恶行,以掩盖自身的邪恶。
熊熊怒火包裹着壁轩,不分日夜炙烤着他的愤怒的心脏,直至血液充斥他的双眼,浓稠得刺鼻。这时,他就只能望见芸芸众生,在贵族们的把持下,饥寒交迫,衣不蔽体,如坠地狱。壁轩终于望见了他想望见的情景,也名正言顺有了重临世间的理由。当血色将他一席黑衣染红,恒古大陆有史以来最大的魔头就此诞生。血色闪电将他的灵魂磨砺得无坚不摧,就算他不借助光明之力,亦能用滔天恨意接住少女那惊世骇俗的一剑。
血河在星海中缓缓流淌,转瞬便碎裂星辰,化作血涡,飞速旋转,将靠近的一切粉碎后吞噬。少女的剑意亦在血涡中扭曲,化作赤红。那道道血意顺着白虹逆流而上,如血脉般直冲少女。她本就力不从心,守护的更只是心系之人。如今被血气冲脑,少女只见故人尘归尘,土归土,心中恶寒,肝肠寸断。又见无数故人血手逆流而出,祈求少女垂怜。可少女被血绳紧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溺亡,消散于世。少女撕心裂肺,但觉一身武力盖世无敌,却不能在漫长时光中守护一人,更是独孤度过了百年,难得一人同道至今。她黯然神伤到了极点,任凭红线将她包裹。剑气在血色中骤断,少女也在猩红中迷失自我。她凭着本能空挥数剑,却连挑刺劈砍都做不标准。红丝缠上青衣,血链困住身形。眼看少女失魂落魄,金瞳亦在闪烁中化作血色,她竟放弃抵抗,任由剑气消散。
壁轩望着被红丝缠绕的少女,不由松了口气。他尚且心悸,若那一剑真劈在自己额上会如何。却又满是自豪,少女这一剑虽未施展出它本该有的威力,却要比二百年前完美许多。不忘称赞:“好剑术,若你当真参悟那一剑,恐怕我已成为你的剑下亡魂……只可惜,你想要守护的从不是众生。”
壁轩虚空信步,在星辰消失处留下一道道红色脚印,便是一颗新星燃起。他经过少女时刻意将脚步放缓,任她剑影狂舞,却不能对自己造成半点伤害:“还不放弃吗?待我将不配被你守护的人屠戮殆尽,你再对我用这一剑吧。”
少女眼睁睁盯着璧轩抬手,血色巨手凭空出现,撕扯紫色的星云,在虚空中透露出恒古之星,那是茫茫星海中唯一一颗白云蓝海。此刻它却被一双巨大的血手覆盖,宛若动珠。少女耳中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烈火的嘈杂,蔚蓝色的星球也在顷刻间泛黄灰暗。少女心惊胆怒,终于回想起从前点滴美好,敬爱的师父,相依的女皇,抚养的镜儿,她们笑语依旧,从未离开。长剑铮铮作响,剑鸣震碎血纹,少女终于想起当年立下的誓言——哪怕他是我的至亲至爱,我都得为天下苍生拔剑,决不能有一丝退缩。
无数血手阻在照霜之前,它如梭穿过,十掌,百掌,千掌凝结在一处,却不是一剑之敌。直到照霜掀飞璧轩额前黑发,露出狰狞破碎的血纹,那些血手一时炸开,化作血雾,将璧轩的身影笼罩其中。
“成功了吗?”少女见血雾中半天没有动静,亦感受不到璧轩的气息,百感交集。她来不及思考情绪,就已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念咒召唤照霜,长剑却未归来。血雾许久未散,少女聚睛望去,只见它们徐徐朝一点聚拢,不时化成数条血河,裹挟着一切天体。当天翻地覆的震动停止,璧轩面色冷峻地出现在少女眼前,他握着照霜,冷冷盯着少女。
“看来还是我赢了。”璧轩如垃圾般将照霜丢在一旁,再不看少女一眼,再度抬手,欲将封印撕裂。却在此刻,他骄心阵痛,颅如针扎,竟跌倒在地,无数的光芒从他的脑海中炸出,将周遭的星星与暗黑吞没,那些光照在照霜上,闪得少女头晕目眩:“你怎么没有死?”
想来璧轩不是对自己说的,于是少女没有理睬他,而是将照霜召回,紧紧抱在怀中,那是唯一一位,陪伴了她二百余年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