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年了,你的仇恨莫非还不能平息吗?”少女护在洁白的神像前,阻挡着一切想要靠近它的紫色触手。
“我不是你的父亲吗?你为何总要忤逆于我?”触手从紫色星云而来,声音的源头在紫云中若隐若现,却看不真切。只要祂触碰到神像,就将继承光明之力,破开七千年前的封印,重临人间。
“老头子,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分不清楚吗?你只是我的父亲,又不是真理和公平。”少女不断挥剑,激出万道寒芒,将紫触击退。
“只要你帮我,我们就能成为真理和公平!”祂的雷霆看似迅猛,却都是些伤不到少女的招式。密密麻麻,从不停止,倒也真如温水煮青蛙般,收缩着少女活动的范围,将她逼离神像。
“收起你那套蛊惑人心的法子吧,你当我是谁?我是你血脉相承的女儿,可不是那些自命不凡的野心家。”少女不屑一笑,剑舞如罩,将四面八方的电光一并阻之。她虽无性命之虞,心中却愈发急躁。在紫云星海,自己无法调动天地之力,终有力尽之时。可祂靠着梦境,源源不断地吸收信仰之力,早晚能将自己击败,到那时,祂便能破开封印而出,再一次将腥风血雨带给恒古大陆。心虽急,剑未乱,少女剑若梨花,总能在祂自大的攻击中寻到破绽,将祂逼回几分,拖延些许时间。
“是啊,你可是我血脉相承的女儿,那我们更应该齐心协力。”祂竟停下攻击,温柔望着少女,“你当继承我的一切,我的初心,我的理想,以及我为你创造的世界。”
“你当我还是初见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吗?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信徒,我继承您的血脉和爱就够了。你若想要人继承你的‘美德’,我会在为你烧纸钱的时候把你的继承者一并烧给你的。”少女甜甜一笑,朝祂眨了眨眼,却不能惹恼祂。但环绕在少女身边的雷霆更加激烈,只给少女剑舞周身的空隙。
“别挣扎了,你我一脉相承,你又如何能够战胜我。更别提,我马上就要收集到足够的信仰之力,破印而出了。你真不该找他们做你的同伴,他们弱懦,他们渺小,他们没有漫长的生命来延续他们的理想,他们甚至没有坚定的信念将他们的理想贯彻一生。看看光明梦境吧,你选中的一位战友早已违背初心,而你选中的另一位战友,弱小到甚至不值得我拉拢。你真的觉得他们能够建设那个理想国吗?不,不可能的!只有我配得上你的力量,只有我有资格成为你的盟友!”祂的笑容是如此担忧而关怀,真像极了爱女心切的父亲。
但少女在漫长的生命中与祂交过无数次手,清楚明白眼前之人在乎的只有祂心目中的正义,而其他一切都是祂为实现理想,随手利用和抛弃的工具。在祂看来,一切能用财富、权力,甚至是爱换来的东西,都是肤浅而不忠的,只有他的愿望会忠贞不渝陪伴着他,此生不换。至于为何他对自己穷追不舍,并非因为祂真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的女儿,而是因为自己是他最趁手的工具,诞生即为人间最锋利的剑,这才被他如此珍视。
“反正都是结盟,您就不能站在您宝贝女儿这一边吗?”少女故作委屈道,“我一定会青出于蓝胜于蓝,就算功成名就,也会为您颐养天年,绝不把您丢去封印之地自生自灭。”她看似镇定,心神却被祂的话所扰,真担心二人无法完成使命。于是剑势徒然锋利,在一瞬间斩开雷霆,却未直刺祂去,而是绽开神识,一路向梦境国度探去。她才感知爱德华匆匆赶来,紫云猛烈席卷,快将神识斩断。她神识扩张极快,已蔓延至梦境全境,感知到巴德尔并未堕落,仍在执行她们的计划后,少女心神既定,也不管紫云浓郁迷陷神识,又收拢精神,倾力防守。
“真是荒唐,天下哪有爹听女儿的?皇帝听臣子的?”祂的困惑夹杂委屈,厉声质问,“你为何总将希望托付给那群无能的废物,却对我这血浓于水的父亲如此疏离。我才是生你育你之人,我才是爱你护你之人!若是换了别人,你当真以为她有能力在我面前站那么久吗?你当真以为我会将她如此放肆大不敬之语如数家珍吗?”
“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少女闻言意有所动,她这般唇枪舌剑,到头来只有祂愿包容。顿时缓下攻势,轻声叹息道,“可比起您,我宁愿相信他们。”
祂目光骤冷,招式迅猛:“我的下场还不能成为教训吗?这就是相信他们的后果,永镇星海,万劫不复!难道你要我接受,我心爱的女儿获得和我一样的命运吗?让我告诉你,他们到底是群怎样的东西!”祂歇斯底里地骂道:“他们胆怯,他们自私。他们狂妄自大,他们愚昧至极。他们最爱骗人,立下海誓山盟,却又从不履行。他们朝秦暮楚,以为能坚守初心,却看见好处就立刻变节……”
“我亲爱的父亲,若被不知晓的人听去,还以为您是个受了委屈的媳妇呢。堂堂壁轩大帝,人类历史的奠基者,竟把自己形容成如此可怜的受气包吗?您这话说的,若是去掉最后一句,倒能将自己形容得恰到好处。”少女适时打断祂的自怨自艾,哪怕雷刃将秀发摩擦出焦味,不忘阴阳怪气,更是在躲过险象环生的狂刃之雨后大作鬼脸,惹得祂宠溺一笑,惊断少女鬼灵精怪的表情。
“我说的难道有错吗?若非他们屡屡将我背叛,人类早就能同神魔一般,翱翔于星辰大海。何必拘谨于恒古大陆这弹丸之地,终其一生无法解脱。”祂语气渐柔,攻势渐缓,“你触摸过万里星空,自是将它视作理所当然,可地上的人啊,他们只能从地面遥望星辰,编织出一个又一个名为神话的谎言。我所做的,不过是想帮助他们了解世界的真实。但他们竟将真相视作异端,把谎言奉为圣典。你可知道,上千年前,他们是如何对我的?”
“亲爱的父亲,我并不需要您帮我温习过去的历史。难道我不知道,人类中的大多数,都一边厌恶贪婪,自私,自以为是的品格,一边拼了命将它发扬光大吗?难道我不知道,在您成功带领人们取得第二次神魔战争的胜利后,他们却趁您重伤之际将你五马分尸吗?”少女声音哽咽,仿佛那一次次锋利的切割,都砍在了自己身上,“可是那都过去七千年了啊!足足七千年了……沧海都化作桑田了,那些害死你的人也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为何您偏偏执念深重,为何您偏偏不能放下呢?”
“我恨的从来不是某个人,我恨的是那些深入骨髓,血脉相承的愚蠢、短视和狂妄自大!”当愤怒到达了极点,祂的力气都花在咬牙切齿上,攻势竟弱了下来,“七千年了,他们有过改变吗?他们依旧在尔虞我诈,在相互掠夺,在内斗,在彼此压迫。当人类最伟大的英雄追随我牺牲在神魔战争中,存活下来的,便只是这些贪生怕死,却又奸诈狡猾的垃圾。他们将死者的荣耀安在自己头上,又将生者的卑鄙统统丢给死去的英雄。难道你要保护的,就是这样一群人吗?”
“你真以为自己是神吗?他们就算如你说的这般不堪,也罪不至死啊!你有什么资格决定他人的命运?”少女话音刚落,祂便似应激般咆哮,连紫云中的身影都在无穷变换中变得模糊不清,少女却不顾他此刻情绪的崩溃,不断刺激着他,二人的声音揉搓在一起,彼此都无法将对方的声音听见。祂却因盛怒再也控制不住力量,若非少女躲闪及时,差点就被夺去性命。
“我不是神,谁又是神?我那愚蠢的右手吗?要不是他在七千年前,非要守护这方土地的蠢货,宁愿自我封印,也要阻止我的复苏,我又何必要在无尽的时光中等待。可你看看,如今的不离雪人,有像他期待地那样活着吗?你一定恨我吧,害你如此独孤地活着。可你当我想让你无依无靠地在世上飘零吗?你可是我的女儿,我最爱的人,若不是我被封印,无耻的人类又如何有机会将你从我身边夺走,把你洗脑成他们的同类!你应当清楚,不论他们表现得多么爱你,敬你,依赖你,仰慕你,他们对你发自内心的感情只会是恐惧和憎恶。你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你永远也不会被他们所接纳。他们永远只配,蜷缩在高塔之下,仰望星辰上的你。而你所需要做的事情,简单无比,就是永远别跌落星空!”
“就算大部分的人类都和你说的一样,可那也不是全部。不是所有人都甘愿为今天的欢愉苟且一生,也不是所有人心甘情愿地让故事停留在欢快却苍白的**!总有一些与众不同的人,他们勇敢,他们善良,他们理想主义,他们愿意为了心中的浪漫痛苦地活着。飞蛾扑火又怎样,成为众口铄金的傻子又怎样?他们当然是异类,是怪胎,是野心家和权谋者的垫脚石。可是,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啊!他们永远都会接纳我,我也永远是他们的一份子。他们不必爱我,敬我,依赖我,仰慕我,不论他们曾对我抱有过多么热切的感情。我只希望,他们能够成为我,也未必是我,而仅仅是一个摘星的人。事实上,我曾比您更加厌恶您口中的那些人类,远离便是,何必在意。我该在意的,是那些我始终关心着的人啊,他们一直对未来抱着希望,他们从来不愿停止攀登的步伐,所以才将人类的历史推进到了如今这一步。”
“所以他们都死了,你也想步他们的后尘吗?”祂话音冰冷,攻势愈发猛烈,将少女逼退至神像前,紫色触手几近与神像重叠,祂在紫云中的身影也高大清晰起来。
“难道有谁是不会死的吗?总有一天,我们也将在归墟相聚。希望那时,我们终能像寻常父女般活着。”少女驳斥同时,唤出法天象地,撑开触手,顶起星云,更是一剑化作万千雪,将神寂星海横断。无数紫云从中落下,万星动荡;无数信仰向隙聚来,神像明亮。
“你在拖延时间,可拖延又有什么意义?就算魔尊和赤轮同你联手,也不能在这里战胜我。”祂知少女的法天象地在此撑不过数息,索性停止了攻击,静静凝视着少女,“我宁愿你拿性命来威胁我,我还好受些!也好过你同我刀剑相向。可你向来只会与我刀剑相向,我也只好正大光明地击败你。”
“我也不想同您刀剑相向啊。”少女苦笑一声,已无力支撑法天象地需要的法力。她掐指念咒,同法相一道单膝跪地,撑剑入星,将星海翻涌,便是一剑“问天何寿”,将临近的触手和光柱彻底毁去,法相亦烟消云散。只留少女面色苍白,阻挡在神像前。她的目光左右徘徊,不知在寻找什么,“明知不可为,可只要有一点希望,亦要为之。人类,从来不就是这般度过那些漫长而艰难的岁月吗?”尽管少女已无力气,她仍张开双臂,挡在神像前,那一刻,她的形象与圣子降临中的修女重合。但她毫无虔诚,有的只是跨越时空的坚定。
“没有希望了,你想等的人不会来了,他选择留在地上。”祂说话之余,并未停止靠近神像,只不过这次温和许多,触手轻柔绕过少女,眼看就要碰上,少女金瞳荡气挥剑,将它们斩断,随后神情萎靡,吐血不止。惹得祂心疼道:“我从前也和你一般信赖他们,但他们只会辜负我们的信任。登上九霄本就是我们的宿命,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他们生也好,死也罢,终究是要化作尘土的。所以他们不得不短视而贪婪地享受拥有的一切,这是他们的天性,也是他们的命运。我当然知道人类中有许多异类,可为了那些沧海一粟的异类,真的值得吗?我觉得,是不值得的。他们不会感谢你,也不会认可你。他们只会为你立座象征性的牌坊,逼你不断为他们奉献,而后将那颗肮脏而自卑的心膨胀,模仿着你的行为,霸占你的成果,最后骗过自己,把亲手缔造出的满目疮痍,比拟成像你一样登峰造极的功绩!”
“我想做便做,与他们何干?他们骂我傻子也好,疯子也罢,难道我就要放弃我的信仰和理想吗?您也太自以为是,总认为自己的做法正确,就要所有人认可你。可每个人都有他的过去和期待的明天,他们怎么可能抱有相同的想法?”
“所以你就算不支持我,也应该将那些白痴毁灭,他们不配活着,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绊脚石是为了让人们明白进步的珍贵,我相信随着时代的发展,愿意追随我们的人总会越来越多的!”
二人的话语相持在剑与光中,将无数星辰炸开,亦快将二人所剩无几的理智吞噬,仅存怒意。
“那他们现在又在哪里?”这一次,祂终于丧失所有耐心,无数触手穿过星海,将少女视线中的一切吞没,朝神像席卷而来,把少女和神像一并包裹。
“在这里!”爱德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少女面前,念起屠龙的咒语,一念,触手皆断,二念,光柱收缩,三念,紫云齑粉。祂震惊地盯着爱德华,实在难以想象,为何这个平凡的人能操纵如此强大的光明之力。但祂不慌不忙,化云为枪,紫色雷霆穿过光阵,快要穿透爱德华,被少女起身横剑,一剑格开。
“我该怎么做?”不仅是祂,连爱德华自己都没想到,当他进入神寂星海后,竟获得了如此强大的力量。于是他马不停蹄朝少女处奔来,料想自己终于能同少女并肩作战,喜上眉梢。可还是不能力敌祂,只得求助望向少女。
“暂代神职,施展光明!”少女对神像一指,一把抓住爱德华后背,朝神像扔去。与此同时,天上的少女和地上的巴德尔竟同时默契一笑,而后,无穷的光明在爱德华接触神像后爆发。不知过了多久,少女二人差点以为星空将成为光海。光芒骤然散去,凝聚于爱德华周遭。只见他身披光铠,手执剑杖,头戴金冕,脚踏龙靴。威风凛凛似当年,光明神王统万军。吞吐间,万星俯首。踏步时,河汉倒流。爱德华只觉浑身力量,雄赳赳气昂昂,紫雷绕身过,魔触碰燃烧。他一时来了自信,剑劈触手,杖打紫云,更生出光明虚像,顶天立地,就如初入神寂星海那尊巨神之魂一般。他抬手便将祂砸扁,压抑许久,万拳齐出光芒绽,直砸得紫云变零雾,聚散难成形。旧神四处躲,无处可遁逃。
祂纵横千年,纵被分尸,亦未如此难堪。此刻在心爱的女儿面前颜面尽失,更是恼火无比。祂不敢轻敌,强压怒意,正视爱德华,本想洞察他的弱点。这时对上目光,却发现爱德华目光游离,望向少女的目光毫不清白,火冒三丈,也顾不得爱德华还有什么招式,势若猛虎,紫云如啸,直扑而去。不曾想爱德华此时金光护体,力气非常,竟轻松顶住紫浪。互相角力中,爱德华只觉无尽的力量快要撑满他的身体,顿生力气,踏空直行,将祂步步顶回。这数步与光同速,直将祂压缩。祂才有些许反应,便被爱德华揉成球状。少女见势起身念咒,白带闪烁流光,将祂锁住。祂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正欲遁逃,却无法挣脱束缚,成龙成鸟,化神化鬼,几度变化,无法脱逃。
祂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急呼道:“爱德华,你不是想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吗?你不是想要还人间一片清白吗?你不是想要报仇雪恨吗?既然你知道,是谁害死了你的父亲。你就不该抗拒我,反抗我。你应跟随我,迎合我,同我一起,用滔天的怒火将那群白痴吞没。你从前,不是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吗?”
“人是会变的,尊敬的璧轩大帝。当初的我确实想将一切毁灭,包括我自己。但是如今的我经历了那么多,早已不这样想了。”爱德华用力压制着祂的身体,将祂的棱角不断磨平,球形也在爱德华的揉搓中不断完整,“这个世界当然不能缺少异想天开的理想家,仰望星空的织梦者。可这一切的实施,不都需要您口中所说的那群‘白痴’吗?要我说,他们纵使有您所说的百般缺陷,但有一点是一定不会改变的。如果没有他们,星辰之上的宫殿就永远只能是设计图纸上的空中楼阁,不论收获多少掌声与喝彩,落到最后无非痴人说梦……”
光环的禁制不断压制着祂的空间,让祂不由回忆起狭隘的封印,于是祂不甘咆哮道:“就是他们,将伟大的理想践踏在脚下,就是他们,嘲笑着英雄们的努力。想想你父亲吧,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得到了什么?想想你的母亲和妹妹,她们是如此善良而美丽,她们又得到了什么?再想想柴比尔,他是多么热衷于拯救他们,他的下场是什么?你当这群白痴会珍惜他们的英雄吗?不!绝不会的!他们只会亲手将一个个英雄埋葬,然后向天祈祷,能有新的英雄降临世间,带着他们逃离他们亲手创造的泥潭。”
无数紫色触手从他的愤怒中伸出,激荡着少女的封印。少女气息紊乱,跪倒在地,却依旧维持结印手势,胸口剧烈起伏。爱德华见状顿想展示一番力气,左堵右拦,将祂的触手统统塞了回去。更是口腹利剑,想从物理和精神上一并将祂击败。可爱德华思来想去,却不知该如何反驳祂的观点。事实就是祂说的那样,无可辩驳,甚至在祂的蛊惑下,连爱德华自己都变得迷糊,为何要为这些人而战。
恍惚间,爱德华竟发现自己按压的不再是祂的灵魂,而是一颗巨大金蛋。他压在金蛋上的手,也化作巨大的爪子,在金蛋上留下密密麻麻的裂痕。当他环顾四周,早已不在星云内,一身沐浴金海中。他变成了一条巨龙,在宏伟古老的城堡中,守护着他的金币。刺耳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是人们的辱骂和声讨:“将属于我们的财富还给我们!将属于我们的权力还给我们!”
当梦与意识重叠,纵使意志最为坚定的战士也无法判断现实和虚幻的区别。爱德华并不觉得自己该是贪婪的巨龙,只想立刻结束无尽的谩骂,于是轻晃尾巴,将无数金币掀向凡间。可那些金币却在空中黄沙四散,等它们终于在千呼万唤中来到人们眼前,留给他们的只剩肆虐的风沙,迷住众人双眼,软下脚踏的地面。
“你这卑鄙小人,竟用这种东西搪塞我们。”“谁去把巨龙屠杀,将本属于我们的东西夺回来!”
爱德华闻言又惊又怒,用尾巴用力抽打满地金币。不曾想它们十分结实,连强装的龙尾也只能将其压弯,更是反震得爱德华痛从骨来。爱德华不知为何它们坠入地面,竟会成为如此脆弱的东西。于是他不信邪地再度挥动尾巴,无数金币又一次从天而降,而后又一次地化作黄沙漫天。这一次,地上的世界成为了一片沙漠,细碎的沙子令人们深陷其中。
“我们再也不敢大放厥词了!”这是大部分被困流沙之人的回答,但不是所有人。总有勇者会撑过狂风,略过黄沙,一路朝他们的巨龙逼近。
不论他们走到哪里,爱德华的手始终放在巨大金蛋上,他下意识觉得,这里包含着他最重要的东西,而地上的人也在此刻终于进入了宫殿。尽管爱德华有意放他们进来,一路未设屏障,他们依旧没有勇气同巨龙决斗。当看见数不尽的金黄堆积成山,勇士们立刻遗忘了此行初衷,将金币抓装夹捧,兴冲冲离开。在人们面前,他们兴致勃勃描绘着龙宫的宏伟与奢华,大言不惭吹嘘屠杀巨龙的经历,更为让众人相信一展战利品。当他们用尽全力将那些沉甸甸的金币举过头顶,金灿灿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沙子,将更多人吞噬其中。
惊愕之后,人们只觉遭到巨龙戏耍,他们将面前的勇者们视为巨龙伥鬼,愤怒地将他们杀死,新的屠龙计划应运而生,这一次,人们不再贪恋于巨龙的财宝,这一次,他们要将整座宫殿霸占。
当石矛和飞箭不断击打在坚硬的石墙上,刺耳的磨墙声令爱德华烦躁无比。他只是轻轻扇动翅膀,那些飞行的兵器便成为了断线的风筝,飞向九霄云外,飞向人们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人们惊恐之余却发现他们除了满嘴黄沙,竟是安然无恙,由此他们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他们代表着正义,所以巨龙无法将他们杀死。
谩骂与责备再度将宫殿铺满,连爱德华脚下的金币也在音波震荡中不断在空中悬浮。爱德华不想去听那些人在说什么,只想好好守住自己的宫殿。可不曾想,他们的谩骂声竟能与爱德华脚下的金币共振,发出相同的声音。
“你就是个有妈生没妈养的野种!”“你永远无法守护你在意的人!”“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吧!你只是个狂妄自大的表演家,并没有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一点好处!”
爱德华很想用巨爪捂耳,却牢牢将爪控制在蛋的尖顶,好似不愿让它听见这一切。爱德华不知为何自己会生出这般想法,可随着金币震荡起伏,刺耳的声音不断加大分贝。爱德华终于无法压抑愤怒,龙焰脱口而出,却在达到众人身前时止住。大片黄沙被烈火烧得焦黑,土地变得厚实肥沃,生出些许绿意。可被金色迷住双眼的众人早就顾不得眼前的一切,他们见火焰亦都不能伤他们分毫,更是嚣张,横穿绿洲,直冲宫殿。
当他们进入宫殿,立刻被眼前的一切迷住,金山金海,大气恢宏。他们不像第一批勇者,有分享财富的觉悟。他们即怕步了勇者们的后尘,又怕有人和他们抢夺财宝。于是直接在宫殿住下,日夜沉溺于在金色中游泳。后来者见无人归来,以为他们被恶龙杀害,直冲而入,却见他们享受着宫殿中的一切,立刻将他们视作恶龙的卫兵。“卫兵”们并不解释,亦将后来者当做争强宝藏的强盗,大战一触即发。爱德华甚至没有动手,所有入侵者便死伤殆尽。鲜血未将金币染红,白骨亦不能滋生于金币之上。它们溺亡于金山金海深处,未卷起浪花,却让峭壁直挂天际,连宫殿一并托起,高不可攀。
当城堡离开人间,令人生厌的声音终于消逝,爱德华得以放松全身,将金币趴出坑来。闲暇不过多时,爱德华再度听见金币的震动,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爱德华只道又有人来叨扰,并不觉得他们能跨过金海来到面前,那呼唤声却越来越响。爱德华正想寻其踪迹,它却戛然而止,金币仍在轻微震动,爱德华却听不清它在说些什么。爱德华只得将耳朵紧贴在金币间,希望听清话语,声音却没有变响。他只得屏气凝神,终于听清,脸色骤变。那不是千万人的歌颂,而是无端的指控,亦是难以反驳的诋毁:弑父杀母的逆子、背弃师门的叛徒、制造屠杀的疯子、操纵民心的异端。
爱德华用力抽打金币,竟击到半空,如金雨落下。那声音缠梁绕柱,虽然微弱,并未停息。爱德华惊恐,四处张望,在发现无人听见他的故事后,才松了口气。这时他终于能够仔细寻找声音的来源,只感金蛋在手砰砰作响。低头望去,密密麻麻的花纹似要散开。从中透出的并非蛋液,而是无数指责声。它将爱德华的生平悉数抖搂,连那些阴暗而隐秘的想法都不放过。
“我不仅要毁灭所有血统者,还要把那些麻木不仁的不离雪人统统杀光!他们都是帮凶,他们都该死!等我回到不离雪,我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我才不在意那些普通人,他们的死活对我的大业能有什么影响?就算他们因我的事业而死,那也是他们的荣幸。”“该死的贱民,他们怎能诋毁我的父亲,遗忘我的父亲,那可是他们的英雄啊!待我复仇成功,登上王位,我必要这些白痴付出代价!”
金蛋发出的声音令爱德华胆战心惊,他实在无法想象,两年前的自己竟然如此偏激而刻薄。他厌恶从前的自己,下意识想将金蛋松开。可金蛋中似乎不止那些记忆,于是他依旧牢牢将它抓去,侧耳倾听,渴望听见想要的声音。
“爱德华,长大以后,你一定会成为不离雪的大英雄!”“爱德华,我相信你一定能够继承罗伯特的一切,甚至比他更为出色!”“爱德华,我相信你一定会带领光明协会重新走向荣耀!”“爱德华,不离雪的荣耀和明天都在你的手中。”“爱德华,千万不要放弃,我们需要你,不离雪人也需要你!”“爱德华,不论前路多么艰难,请你坚定地走下去,至少为了那些还未见过光明的人,一直走下去!”“如若面前有山,我就搬开它,如若面前是海,我就斩平它。事到如今,已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我!”“就算理想遥不可及,是我此生无望的明天,我也绝不会放弃。总会有人成为我的后继者的!而我需要做的,就要为他将前路铺平!”
“醒来吧,爱德华!”当少女的声音如期响起,爱德华出乎意料,未能从梦境离开。于是他用力握着金蛋,随它陷入金色海洋也不松手。爱德华清楚知道,过去是不能抛弃的,过去也是不能遗忘的。那些记忆痛苦也好,快乐也罢,都组成了今天的他。若他失去了宝贵的记忆,那他就再也不会是爱德华。
爱德华于金海中缓缓坠落,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离地面又近了几分,依稀听见嘹亮的口号,越发响亮:“杀巨龙,夺城堡,分金币!”从前他也是想杀光血统者,将财富分给所有人的。但他好像讨伐错了对象,人们同样讨伐错了对象。
只是爱德华不明白,他们本应清清楚楚知道,这些金币去了外面就会化作飞灰,为何仍旧执迷不悟,想将它们占为己有。但他很快知道人们的真实想法,透过无数金币的间隙,爱德华清楚地发现这群人正以金为材,以金为基,用他们贫乏的想象力,搭建着平庸而低矮的建筑。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他们代代传承,在金土上繁衍生息。
可城堡终究狭小,人却无穷无尽,转眼人们就只能摩肩擦踵,连金币都不够分了。人们商讨,各执己见。人们投票,每个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若再不赶些人离开城堡,所有人都将拥挤致死,最后人们只能靠抽签决定去留。但当人们知晓投票结果,无人愿意空手离去,无人愿意回到漫天的黄沙中。于是战争在城堡内打响,数不尽的金币在战争中飞舞,砸在人身上,却不能造成一点伤害。人们只得对彼此拳脚相加,残忍杀死目光所及的一切奄奄一息者。血腥味沿着缝隙传至爱德华鼻间,在他的颅内散开,他却不能看见一点红色蔓延而来。沉甸甸的金币被人粗暴踩踏,压得他呼吸不畅,却也成为了他的保护层,让人们寻他不到。爱德华,紧紧抓着金蛋,哪怕它快要爆开也绝不松手。
“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吗?难道你要放任无数悲剧的诞生吗?”质问声从蛋中传来,爱德华却从不理不睬,冷眼看着人们的暴行。他早已目睹过无数次人类相残,对此毫无波澜。血统者杀不离雪人,莫尔德人杀不离雪人,不离雪人杀不离雪人。
“你不是要成为不离雪的英雄吗?你不是要拯救不离雪吗?那你就该做些什么!”金蛋中传来的声音变得急促,但它却又渐渐虚弱,爱德华快要听不清了。
“我该做什么?”爱德华冷冷反问道。
“把我赠给他们!”金蛋并未听出爱德华话语中的冷漠,见他理会自己,立刻兴致勃勃答道。
“我都救不了他们,你倒能救他们?”爱德华轻慢冷笑,不屑一顾道。
“当然了,当然了!你要知道,他们并不愚蠢,也非天性嗜杀,只不过缺少了知识和信仰,才会做出这般卑劣的行径。我能给他们教化,我能让他们明智……”金蛋正喋喋不休地自我介绍,爱德华毫不留情将他打断。
“你不过是我的记忆的集合,它们可算不得干净。怎么,你想用这些肮脏而阴暗的东西感化他们?”
“你懂什么,只要他们拥有了你的记忆,他们就会成为你。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啊,你可是个好人,彻头彻尾的好人。若他们和你一样,他们也会变成聪明的好人的,那他们一定能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的,那所有人都会得救!”金蛋的声音可以用狂热形容,他语速极快,连爱德华都快听不出那是不离雪语。
“直接或间接因我而死的人数不胜数,这样的我竟也能算作好人吗?若拥有了我的记忆,就能成为我,那也太荒谬了。所有不离雪人都拥有相同的历史,他们也没有变成同一个人。过往是唯一的,但每个人的选择却是截然不同的。更何况,我从不希望所有人都成为我。他们应当有快乐美满的童年,他们应当过无忧无虑的生活,绝不要像我一样,仇恨似海,只能在内疚和痛苦中虚度终生!”
“你这固执的白痴,他们就算拥有你的过往,也不会变成像你一样的人!谁会像你一样,自卑狂,个人英雄主义者,创伤后应激障碍病人,变装癖,反社会人士……”金蛋中冒出无数爱德华难以理解的词汇,他大致能通过过往经历,猜出金蛋在骂他什么。这些词汇还真是形象贴切,一一戳在他的痛点上。若换从前,爱德华自觉一定不能承受精神上的痛苦,将它扔掉。但现在,爱德华只是横眉一笑,冷眼望着金币上的人们自相残杀,终于无人生还。
悲惨的垂死者拼死捞起一把金币紧紧握住,可随着他们的瞳孔失去光亮,金币清脆将他们抛弃,重回金海。这些人来时不曾带来一片金币,离开后也无法带走任意一片。每一声清脆跌落,都代表着一个人的死亡。但不是所有死者的离开都如金币般来去匆匆,痛苦而漫长的死亡独属于执念深重之人,他们不愿就此离开,渴求金币中埋藏着不死的真相。于是他们用力扒开金币,一层接着一层,却始终无法进入其中。他们用尽最后的余光从金币缝隙望去,想要寻找金币诞生的源头。可他们在意识消逝前的窥视,无非深不见底的黑暗。于是绝望成为他们临终的遗言,死不瞑目。伴随最后一个亡者离去,爱德华仰头便只能看见一只只血丝粗犷曲折的眼睛。它们狰狞地盯着自己,与记忆中那只别无二致,但爱德华心中早无波澜。他静静盯着金币压迫的黑暗,轻轻感叹:“今天的星星真不好看。”
脆弱的遗骨经历了数代人的繁衍生息,终无法承受数量庞大而沉重的尸体,它们轰然断裂。峭壁陡断,宫殿跌落人间,在尘土飞扬中土崩瓦解。随着无数金币重见天日,他们立刻直烟升天,却未引发遮天蔽日的沙暴。原来人间早已变了模样,不再荒芜。在被龙焰灼烧的土地上,人们辛勤劳作,绿意盎然,五谷丰登。
这一幕令金蛋震惊,它不可置信地怒吼:“怎么可能?没有信仰,他们是如何创造这一切的?”
爱德华没有回答金蛋,他同样没有答案。五味杂陈间,他不明白,承载着信仰和理想的宫殿,为何会成为人们的坟墓。而绝望与死亡的焦土,竟成为人们的伊甸园。
在阳光普照下,压在爱德华身上的金币亦化沙飞空,他终于可以振开双翅,舒展身体。这时,爱德华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闭上双眼,感受时光在他身上留下宁静的痕迹。待他睁开双眼,星海灿烂,触手可及,它们闪烁亘古,亦将在未来熠熠生辉。当一切虚妄散去,爱德华手中的金蛋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璧轩古老的灵魂正无力挣扎,尖叫着凝成一点。
在少女二人的努力下,他们终于将祂封印。望着银波流动中厉声尖叫的祂,爱德华突然有感而发:人类不一定需要信仰,但一定需要自由,需要活着。可他又立刻鄙夷地摇了摇头,厌恶这些人只有眼前的苟且,却从不为诗和远方争斗。
“爱德华,你有想过吗?当一切结束后,你要去做什么?”少女问。
爱德华立刻摇头望向少女,只见她面覆薄霜,如临月色,星旋目中,又似皎兔。爱德华心驰神往,再朝深处望去,只见少女明眸湿润,深情款款,可投向星空的目光和留给他的并无半点区别。顿时心灰意冷,不愿再看少女,低头不语,头脑空白。
“我不知道。”爱德华不愿让少女话语落空,将沉默酝酿许久,强装笑颜,艰难答道。
“去找个喜欢的女孩,和她好好度过一生吧。”少女才说罢,拍了拍嘴,咋舌道,“我怎和那些没把门的老家伙一样,就知让别人娶妻生子,不该不该!”她眨了眨眼,欲拍爱德华肩膀,却被他躲开,豪不在意,认真嘱咐:“愿你在未来的人生中寻到自己的愿望,不必再为他人奔波。”
“我会的……”爱德华望向少女,尽管此刻她的眼中星河万里,爱德华却依旧沉溺。惊叹于少女临尘之姿却脱俗之态,爱德华在心中默默道:或许这样的美丽,任何陪衬都是多余。
星河流转,对爱德华来说,却和静止毫无区别。他们太过庞大,占据了爱德华所有注意,以至于爱德华误以为它们从未变过。可当爱德华深陷于少女的眼眸,如痴如醉,他突然发现星海间的一切都在飞速运转,星辰碎裂,河汉倒转,黑暗中的一切都朝少女眼中陷入。爱德华不自觉地顺着星光朝少女走去,却见她蛾眉紧蹙,一剑朝他劈来。他一时忘了躲闪,宁愿死在少女剑下。那一剑却贴着他的头皮而过,直冲身后。爱德华惊恐回头,只见封印之球不断膨胀,无尽的光芒从中炸开。祂的声音摆脱虚弱,嚣张跋扈,是对少女说的:“看来不让你亲历我这七千年的痛苦,你是永远不会决定走我的路了!”
爱德华没能知晓后来的事,他被不断膨胀的黑洞吸入其中,在恐怖的挤压中,听见骨头粉碎的声音。爱德华明显认为,自己应该死了,不是魂飞魄散那种,而是灵魂和□□被挤压成一体,永世无法超脱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