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尔,你还有余力使用那一招吗?”急促的战斗中,爱德华的魔气同巴德尔的光魔法无数次击打在巨龙的身上,却连它的鳞片都无法击落。而他们哪怕躲过龙焰,依旧要被掀起的气浪刮去一层皮。
巴德尔无暇回应爱德华的疑问,在巨龙密集地进攻下,他根本没有机会再度蓄力施展那般强大的法咒,只得不断思考其他击败巨龙的对策:眼前的巨龙虽然气势恐怖,却不及大巫神十之有一,若当时在圣十字堡同他们交战的是这条巨龙,集结十巫大阵和光明魔法,必能将其战胜。可如今整个不离雪拥有光之力的只剩自己一人,就算塔下的人们立刻觉醒光明之力,也不能熟练将其运用。
转眼间,又是数道龙焰擦过二人身体,爱德华衣衫褴褛,巴德尔一身炭黑。靠着巴德尔的光盾,二人不至于被烈火吞没。可自从巨龙被强光击穿,它就谨慎许多,密集的鳞片如铠甲般护住它的身体,就连一丝光线都不能透入。它横扫着硕大的尾巴,不断破坏着二人所立的地面,这时巴德尔就算想使用寻常的法术,也变得困难无比。在不断坍塌的塔顶,无数巨石从天而降,爱德华蓦然抬头,发现离天空越发遥远,心中震怒,却又无计可施,狂怒下魔气化弹,梨花暴雨般对准巨龙倾泻,一时竟将它压制,难以动弹。
巴德尔总算获得喘息时间,将额上汗滴一抹,随手抛去,厉声问道,“上古魔族可是远胜这些爬虫的存在,难道你学艺多年未曾学得屠龙之术吗?”
“就算我会屠龙术,又哪有机会实践?再说了,要是人人都会屠龙术,那哪儿还有龙给不离雪王室屠?”尽管爱德华气喘吁吁,他却不想在巴德尔面前狼狈,于是强屏紊乱的气息,大声答道。然而一息之后,他便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气短眼黑,差点晕厥。大口呼吸,却让巨龙找得破绽,一巴掌将他拍穿数层空间。
“若登基称王需要猎杀的是这般强大的巨龙,我看血统者早就绝迹了,何须我们舍弃一切,依旧不能得偿所愿。”幸亏爱德华拖延了足够的时间,巴德尔才有机会站定蓄力,一击苍白天空的光炮径直朝巨龙袭去,当它砸向爱德华的巨爪掀飞,连带掀翻它的身体。
“多谢相助!”爱德华勉强道谢,再不敢走神,趁巨龙被光炮击倒,又是数发魔气弹一股脑朝巨龙发射,一时尘土飞扬,遮挡天空,大地再一次暗下。爱德华进攻之余,不忘问巴德尔:“既没有屠龙术,不离雪从前那些王者又是如何屠龙登基的?”
“谁知道呢?给龙金币换取龙鳞,豢养小龙剥下鳞片,粉饰鱼鳞伪造龙鳞,你当每个人都是狮心王那样强大的疯子吗,竟将龙族杀得再不敢回不离雪。”巴德尔打得尽兴,竟也变得口无遮拦,将远古“先贤”们的虚伪一顿冷嘲热讽,好像就在嘲讽自己一样。
“那狮心王是怎么屠龙的?”爱德华的话语变得轻且飘,并非他有意戏谑巴德尔,而是巨龙被不痛不痒却难以反抗的魔气弹压制出怒气,层鳞尽竖,竟再不防守。这一次,从巨龙口中喷出的不再是暗淡颜色的龙焰,而是浓缩能量的激光炮。这些光同巴德尔所发同源同宗,但使用时却充斥阴冷空乏,全不似巴德尔之光温柔和煦。
爱德华牙一咬,神一绷,不想比巴德尔的表现落入下风,挥拳如八臂,劲出如疾风。魔气弹密密麻麻朝巨龙轰去,却一点点被阴光推回。爱德华凌气上天,不断后退,却比不过阴光照射的速度。眼看爱德华一时力竭,气弹袭慢,阴光大盛,转眼要将他吞噬。巴德尔却趁爱德华拖延巨龙之际施法完毕,念咒施阵,暖光自巨龙身后袭来,要比之前的任何一道威力更甚。
眼看这道粗壮的光线要结结实实贯穿巨龙的背部,喜悦洋溢于巴德尔和爱德华脸上,巨龙脚下砖石却突然崩塌,巨龙亦顺势落下,翅膀缺未及合拢,被光炮贯穿。这一道光炮激发后亦无收势,轻易将浓烟洞穿,直冲天际,不知尽头。它持续足足一分钟方才停止,后坐力之大令巴德尔深陷塔中,撞击在塔顶掀起更大的飞沙走石,让天空更加昏暗。
这次攻击耗尽了巴德尔的力气,他几近晕厥,眼看就要跌入无尽阶梯的深渊,爱德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抄起,拉入尘土飞扬中,隐匿踪迹。巨龙一时没了目标,怒意冲天,双掌如锤,破坏塔顶,龙啸生风,吹散黄烟。好在二人落得够深,巨龙一时无法抵达。二人终得闲暇,商讨对付巨龙的办法。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若任由它继续破坏,我们根本没机会登天!”爱德华焦急道。
“天上到底有什么?”巴德尔隐隐觉得若他们无法登天,会有无可挽回的后果。但他就算努力镇定,依旧无法想起,自己因何生出这般心情。
“你不知道吗?”爱德华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个重要的人,就在天上,所以我不得不上去。只不过……”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讨论如何登天的时候,若是不能将巨龙击败,就算用信仰之力将高塔升起,依旧会被巨龙破坏!”巴德尔直截了当指出问题所在,却一时想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只得求助看着爱德华。
“《不离雪历》有记载狮心王屠龙的过程吗?”爱德华双眸一亮,又立刻暗淡无光。这段文字他记得清楚无比:……龙乱西北,肆虐百姓。王约瑟夫逐之冰海,不遂,战于西疆。血染西海,沙卷北荒。斩其足,折其角,断其首,悬墙上,称狮王……初时爱德华读这文字荡气回肠,亦有屠龙争王之念想。可他现在急需屠龙,却发现这段文字尽是废话,毫无屠龙之用。爱德华期待巴德尔身为王室,或许能读到不同的历史,但从巴德尔的表情来看,他同自己回忆的,是一段内容。
“爱德华,您真不通晓屠龙之术吗?我曾在皇家图书馆读过光明秘史,其言瑞凡绝家族乃御龙世家。初代家主凯尔特·瑞凡绝更是将创世巨龙之子收服,莫非这传承早就失传?还是说,这故事本就是前人杜撰的捕风捉影?”巴德尔见头顶振动越发强烈,想着修整时间所剩无几,急忙问道。
“是真实存在的。”剧烈的震动让爱德华的声音亦趋颠簸,他和巴德尔缩在石柱下,仍躲不过不断降落的泥尘,狼狈的嘴脸更加土灰,却碍不得爱德华直言不讳,“不过早就失传了,不然也轮不到奥尔汀家族称王称霸。”他话音方落,头顶的石掺着沙和灰,将爱德华的声音扑灭。天光乍现,穿透破碎的塔顶,明晃晃便能看见巨龙硕大的爪子在光中摇摆。
二人情知已无处可避,一个眼神交流,各展神通。适才二人争强好胜,不曾协同,给了巨龙许多机会,此刻总算放下逞能之心,配合默契。在阵阵魔气弹的压制下,巴德尔得以近身巨龙。他记着狮心王屠龙的步骤,聚光为剑,斩足折角劈颈而去,却没在巨龙身上留下半点痕迹,看得爱德华破口大骂:“你《光明圣典》读傻了吗?竟连书上的鬼话都信。”
眼见巨龙将要蓄力喷息将气弹弹回,爱德华定身起咒,将浑身魔气释放。惊人的黑雾缠上巨龙之唇,将它蓄势待发的龙息炸在口中。巨龙满嘴漏烟,且急且怒,奋力挣脱束缚,直张血盆大口,还未来得及积蓄能量,巴德尔却已在转瞬间施法完毕,他本打算使用威力更大光之寂灭,却因其为光明神所创而弃之,改用不离雪人发明的光明制裁术。巨大的阵法自脚下升至空中,不断旋转,光纹闪烁间,无数道光束自阵法发出,似暴雨如利刃,将巨龙大口砸得血肉模糊。
痛苦的咆哮声在天地间回荡,令地上的人俯首。他们将巨龙的出现视作神对登塔者的惩戒,一边斥责他们的疯狂,一边更加卖力向神祈祷。龙息如流星般跌落人间,他们不躲不避,任由火焰将他们烧成灰烬,亦面带荣光。烈火自神塔蔓延,如蛛网般向不离雪四境扩散。人们为巨龙欢呼,人们为巨龙呐喊,人们在一片红火中想象着自己成为巨龙,以雷霆和烈火执行神的意志,将清朗还于人间。殊不知,巨龙留给人间的,只有一个个残破而深不见底的深渊,和无数化作焦炭的生灵。
巨龙的咆哮并未持续太久,便被连绵的魔气弹和光箭穿成筛子,它的头骨狰狞残破,眼睛突兀地暴露于眼眶中,随着血脉流动苟延残喘地跳动着。滚烫的蒸汽从它断裂的脖颈处喷出,云雾缭绕,腐蚀着它穿过层鳞的骨骼。巨龙奄奄一息,扑腾的翅膀跌落在地,眼看就要断气。爱德华同巴德尔终于能够放松片刻,二人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地,却无暇休息太久,相视一笑,将彼此拉起。
“看来屠龙并非一定需要屠龙术,今天的龙也未必能靠过去的剑斩杀。”爱德华难以置信于巨龙就这样被轻易击倒,就着浑身酸痛勉强起身,在确认巨龙真的停止呼吸后,才靠向窗口朝外望去,高塔已经不能算作高塔了,爱德华依稀看见地面上的人们如同蝼蚁,在火光中振臂高呼。
“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随着巨龙的陨落,巴德尔尘封的记忆再度松动,恍惚间,他好像能望见天尽头的战斗。二人默不语,相逢针锋对。这边剑势如虹,风雷齐动,那里紫云翻腾,吞天噬地。剑舞处,斗转星移,云卷起,昏天暗地。后来如何,巴德尔望不见,也想象不出。他神情凝重望向天空,努力拾起更多记忆。
“该怎么登天?”爱德华用尽力气将头抬起,一阵无力跌倒在地。他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担忧望着那片厚重的天空,一旦脱离险境,他就无法抑制担心起少女。
“人们对我越发迷信,这座神塔便会越发高大。”尽管巴德尔保持着和善的笑容,爱德华却从他轻松的话语中听出了强烈的嘲讽之意。
“可那要多久?”爱德华闻言再度焦急,破云神塔足足用了八年时间才穿云破日。如今它不分云泥,究竟要多久才能重新达到那般高度,更何况,就算那般高度也未必能与天同高。绝望在爱德华心中油然而生,他甚至想从高塔一跃而下,乘着热风直冲天际。但他知道这般充满遐想的举动不过痴人说梦,于是死盯巴德尔,见他气定神闲,更气不打一处来,堪堪站起,又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塔顶突然剧烈晃动,让爱德华还以为是自己有气无力的颤抖。巨大的冲击力猛然将爱德华压倒在地,无法动弹。
超重感挤压着爱德华的五脏六腑,让他忍不住干呕。直到天色在不断明亮中与日月同辉,爱德华终于能够晕眩起身,只见巴德尔在光芒中吐息均匀,一尘不染之姿直像极了光明之子,内心由衷钦佩他的姿貌仪态。但同时,他也对巴德尔漠不关心一切,兀自泰然的冷漠暗感不屑。爱德华正思忖该找什么借口,再如表演歌剧时将他冷嘲热讽一般,巴尔德却先一步开口了。
“爱德华,你说还有什么办法能聚集信仰吗?”巴尔德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无奈笑道。爱德华靠窗眺望,这才发现,向下看是层云蔽目,向上看是紫云携光,破云神塔竟在短短数秒内变得比从前更高。只是它再高,距离天穹依旧遥不可及。
“巴德尔,难道这就是我们的极限了吗?”爱德华怅然若失道,他努力跃起,也不过数米之高。与遥遥无期的天穹比,这点距离就如沧海一粟。爱德华跳了又跳,每一次都不及第一次的高度。随他落地,塔顶伴随跳跃晃动不止,碎石和沙砾跟随爱德华跳动的韵律,零零散散自万里高空坠去。
“不离雪人的信仰仅此而已吗?”爱德华感受着高塔摇摇欲坠,心中不自哀伤,想到母妹因自己惨死,父亲的遗志无法达成,一生未曾寻到仰望的意义,才有想要守护的人却要先一步离开自己,漂泊一生终一事无成,心如死灰,只想随高塔支离破碎,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眼看爱德华攥紧的拳头松开,就要跌倒在废墟中。他突然想到本,想到马格斯,想到亚历山大,想到无数阴影者,心中喜极,圆睁双目,对巴德尔道,“还有外面的人,还有阴影者,还有他们的信仰!”
巴德尔依旧保持着笑容,未称爱德华的机智,反倒直盯前方,苦笑道:“爱德华,您真的对屠龙之法一无所知吗?”
爱德华正困惑于巴德尔的疑问,转头望去,只见残缺的龙骨高昂肩胸,血肉不断将白骨覆盖,生出透着寒光的鳞甲。爱德华乍惊之下心如鼓动,魔气弹如瓢泼大雨般朝巨龙袭去,不曾想用尽力气的攻击却连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下。但爱德华以软击石的行径确实吸引了巨龙的注意。当它将如坠冰窟的目光聚焦于爱德华,爱德华只觉从未感受过如此威压,竟与少女在曙光市释放的力量不相上下,一时冻在原地,动弹不得。
巨龙扬起头,似在彰显他的高大;巨龙微翘嘴,似在嘲笑爱德华的无能;巨龙口含声,是无数不离雪人用各自声音发出的愿望;巨龙蕴磅能,电闪雷鸣转瞬跳跃于天塔间。这一道蕴藏毁天灭地之能的攻击直冲爱德华,眼看就要将他吞噬,巴德尔眼疾手快,念法起咒,在爱德华面前竖起道道光墙,在龙息的喷射中层层破碎,却也滞缓了它的速度,给爱德华反应的时间。
“怎么,您这位光明传人都不知道的事,指望我这异教徒知道吗?”爱德华缓过神来,立刻连滚带爬,总算在被龙息击中前脱离攻击范围。黑光溢彩的龙息擦过爱德华耳边,霎那间夺取天光,黑夜如泼墨在空中绽开,又在瞬间凝聚如枪,肆无忌惮横跨天际,在天空撕扯出数道恐怖的伤口。
“爱德华,龙可不是光明教神话出的产物,如你所见,它就生存于不离雪中,生存于你我之前!”巴德尔神情凝重,不断变换手势,施展着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法咒。这些法术皆属禁术,若非光明集大成者使用,必要伤魂损魄,甚至魂飞魄散。可巴德尔此刻使用却得心应手,看不出丝毫吃力。若非巨龙太过强大,他绝不愿使用这些古老的魔法,它们并非后来的不离雪人所创,而源自光明神。巴德尔既弑神后,便将祂视作异端和万恶之源,自不愿使用祂的传承。可面前巨龙威压,竟不下大巫神,纵使巴德尔执掌一国光明之力,实力远胜当年十巫联手,亦感难敌巨龙。
“纠结的男人,你这光明神的传人都不知屠龙法,我这光明传人的传人又怎么会知道!不离雪人屠的第一条龙又不是凯尔特屠的,而是光明神屠的,你不如下去问问他!”情急之下,爱德华说话也没了重点,在一番胡说八道中差点去见光明神。巨龙势无可挡,就算爱德华躲在巴德尔的屏障后,仍然险象环生。
“光明神能会什么屠龙法?”巴德尔厌恶地脱口而出,哪怕是他勉强使出光明神的法术,却仍旧不愿回忆任何与祂有关的历史,这让他觉得恶心无比。可如今危在旦夕,记忆由不得他控制,将读过的故事,仰望过的历史如激昂放送。巴德尔只觉恼火,努力克制记忆,却在分神间弱了屏障,被龙息层层破坏。幸而爱德华一把将他拉过,这才救下他的性命。龙息却不会停止,直将神塔贯穿,将天上的云,地上的人一同湮灭了深不见底的坑中。
“我们扯平了!”爱德华拉着巴德尔不断躲避,见他目光游离,气不打一处来,“你怎还有分心的精力,莫非是光明神将你夺舍了?”话语间又是拖着巴德尔躲过数道龙息如流星,巴德尔安然无恙,爱德华却躲避不及,被轻擦浅碰便胸闷吐血。好不容易熬过龙息雨,巨龙再度挥舞巨爪,欲将神塔和二人一同破坏。
“巴德尔你快清醒点,再不还击塔又要变矮了!”爱德华且惊且急,见魔气无法伤害巨龙,也不管对血脉的厌恶,或不离雪人的自尊,又是光明禁术,又是云中仙法,将毕生所学倾囊而出。光明到处,万剑齐飞。封印术起,如钟如岳。光明封印掺着仙法封印,终于扼住巨龙的行动。可爱德华也面色通红,青筋暴起。他渴望呼吸,却不得不屏气凝神维持封印。巨龙的反抗震荡着他的灵魂,每一秒都像要挣脱束缚一般。
没了爱德华的喧闹和巨龙的袭击,巴德尔的记忆又一次松动,关乎光明神屠龙的故事跨过记忆中的万水千山,如羊皮卷般展开在巴德尔脑中:龙的概述,龙的种类,它们的习性和薄弱点,收复它们的方式,斩杀它们的方法。这些文字不由自主化作动画,在巴德尔脑中演算,在无数次模拟中被龙杀死,或将龙击杀。
“爱德华,再困它十息!”推演完成,巴德尔终于算出损失最小的方法,大喝一声,施展起朴实而平凡的法术。爱德华一眼撇去瞠目结舌,那法术就连初学者都会,只能用以祈福祷告。爱德华只道巴德尔自暴自弃,抽风发作。但见他眼神坚定,不似戏谑。莫名生出信任之心,又在心中暗骂该死,只觉巴德尔不该对他过于信任,竟认为他能坚持十息。但还是咬牙切齿,哪怕七窍出血,维持住封印。
爱德华默数气息,心急如焚。才至三息浑身乏力,五息眼前发黑,七息时被气流冲得快要散架,浑身乏力,第八息终于坚持不住,全身酸胀,松开封印。他急促转头望去,巴德尔手舞如电,满目残影,基础法术施展了一个又一个,除了让巴德尔看起来更亮些,就没了变化。
爱德华心忧之余有心无力,心下黯然无力反抗,只得感受恐怖能量自后背袭来,自感一命呜呼。巴德尔却于此时凌空而浮,通体晶莹,转动流光,将龙息变了方向,冲天而去。眼看就要撞上天极,炸开口子,龙息又在重力牵引下跌入凡尘,将整座蓝瑙市毁于一旦。庞大的蘑菇云直冲塔顶,待尘埃落定,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半圆深坑,可从塔顶望去,渺小得就如用稚童玩闹时,用手指按出的小洞。
巴德尔见一城人亡,终于怒上心头,哪还在意克制巨龙之法,竟是一人念动光明泯灭大阵,将顶天立地的长枪抛向巨龙。光枪触碰巨龙,做流光散,未能伤它分毫。巨龙却因自己的攻击被弹开,大怒而吼,掀起狂风,音波刃舞,将塔顶残垣断壁斩碎吹落。幸而巴德尔快步跃于爱德华身前,一道普通祈愿法咒直指龙口,转瞬风息云止,把巨龙定住。巨龙奋力挣脱,惊出雷电,掀起烈火,却被巴德尔一道正心咒散去。不论它口吞爪荡,身扑尾扫,皆不能破开巴德尔驱邪咒的屏障。
巨龙愈战愈急,燥心难耐,振翅而起,凝聚起恐怖的能量,却不对准巴德尔,反而瞄准塔下地上的人。巴德尔心中震怒,未曾想巨龙竟将一国之人来威胁他。欲再展神术轰击巨龙,却知晓唯独寻常光明之术方能控制巨龙,一时埋怨光明神的这套法术太过墨迹,不可一击毙命,却又不得不仰仗祂的力量。星光高举盈手聚,天河流动绕指间。这一道召光咒平铺天空,将天地隔绝,阻挡了巨龙一切攻击。
巨龙终于意识到面前之人的强大,它小心地绕巴德尔而飞,试图从他密不透风的屏障中找到弱点。可不论是身前,或者背后,巴德尔就像个无懈可击的怪物,纵使它能发现屏障中的脆弱之处,依旧不足以成为它击破巴德尔的弱点。
巨龙盘旋间,巴德尔并未闲下,他一边施展予光咒,一边震惊于光明神的强大:这套连寻常牧师都能掌握的法术,本是用来祈愿求福的,没想到亦斩神屠龙。这时,巴德尔对光明神的情感又变得复杂起来,祂原是他最崇敬的对象,后又成了他心中极厌恶的独裁者,可现如今他突然发现自己对他孤僻、自大、独断专行的百般解读都不过出自自身的投射,他害怕成为那样的君主,所以才会用这把尺,丈量他因幻想所熟知的一切。可祂并不是想象里的模样,可祂是一个真的英雄,自己却亲手将他杀死。这时,愧疚和挫折占用着巴德尔的情绪,使他丧失的记忆再度涌出。
“原来祂真的是个英雄,到头来却是我们将他误会了,他始终想要守护不离雪,所以才留下血脉,留下法术,留下传说,还留下了光明……可我却,亲手杀死了他。”巴德尔笑容黯淡,茫然望着金色的天空,依稀记得它曾经是碧蓝色的。
“他还没死,他还在反抗着,所以,祂才没有成功霸占不离雪。只不过,若你继续延续光明帝国,一旦他失去所有信仰,整个不离雪将再无人能够抵抗祂。”少女的话语为巴德尔的双眸注入些许清明,他却沉溺于金色天空,再度迷失一切。
“祂到底是谁?难道祂真是光明神的一体两面,代表邪恶和暴虐的那一张脸吗?”巴德尔想到刻狱底的秘史,想到幻境中的另一个自己,心中怅然。他宁愿将自己终结,也不愿残喘于世,生出另一个背离初心的意志,将自己毕生心血付之东流。可光明神这般英雄人物经天纬地,自该有比他更高的觉悟,却为何在生出二心后,不愿自我了结。难道当时的不离雪危在旦夕,纵使他心生死志,却不为时局所允吗?
“祂是一切的开始,却不是一切的终结。祂创造了人类的历史,却也缔造了无数暴君和野心家。”少女波澜不惊的语气,就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她目光深远,却似将周而复始的历史看得明明白白。
“祂为何要这样做?”巴德尔又问。
“因为人间总有祂的信徒,信奉物竞天择,只有靠拳头夺来的,才是自己的。”
“可是人类的历史向来如此,不离雪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从异族哪儿夺来的,从我们的同胞那儿夺来的,甚至自相残杀,甚至将一个又一个种族的名字埋葬。这样看来,他并没有错。”巴尔德这时悲天悯人,不再为不离雪人,而是为所有消失在不离雪土地上的种族。和血统者相比,剩下的不离雪人也并非无辜,他们手上沾满了异族的血泪。谁又能说得清楚,他们到底是在守护国土,还是在用守护国土美化侵略的事实呢?
“那一定是错误的,若人人都抱着这般想法,那就只会留下一个幸存者。当他一命呜呼,人类将彻底消失于恒古大陆,而他连遗臭万年也做不到。”
“我该怎么做?”
“将光明的信仰归还于他,但这信仰却未必能被他接收。或者,让破云神塔冲破天际,跨越星河,那时你便能成为他的后继者,同他并肩作战。”
“可破云神塔早已集结了所有梦境之人的愿力,已无法更高了。”
“又不是血统者才是不离雪人,又不是生于光中的人才有愿力。”少女浅笑,将巴德尔的视线引向阴影之上,那里死气沉沉,仿佛没有生命存在。但巴德尔知道,总会有人,不得不在黑夜中前行。他已做出决定,离开高塔,寻人求助。
记忆再度戛然而止,巴德尔的万光咒亦准备完毕。这道咒术本是祭奠的最后一式,在热烈的欢呼声中将光分予众人。这一式他无比熟悉,每每驱除瘟疫,咒语总如期响起。如今巴德尔的耳边只有风声,绝无欢呼的群众,可他对不离雪芸芸众生的守护之心,却从未如此刻强烈而浓郁。光球升上天空,如流星般炸开,不论巨龙避向何方,都要被流光砸中。凌厉的光溶解龙鳞,洞穿龙甲,将它脆弱的身体暴露。
巨龙在空中踉跄飞舞,总算在被光明融化前寻到生机,光球下方并无流光,巴德尔为施咒术舒展双臂,紧闭双眼,更无防守。巨龙识到破绽,怒一生,心一横,收翅直身,红着双眼如利剑般坠向巴德尔。这是它唯一存活的机会,为一击毙命亦抛去防御,将脆弱的腹颈露出。眼看就要撞向巴德尔,他却猛然睁开双眼,大喝道:“爱德华,好机会!”
当巨龙意识到巴德尔说了什么时,它只见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旋转中上下起伏,最后重重砸向穹顶。穹顶没有云,坚硬无比,依旧被它砸出洞来,那些掉落的灰烟是云吗?巨龙无法验证,当它就要迷失在光与暗的转换中,只见一人倒立穹顶,持剑而来,将血色长剑插向它的额头。金属清脆鸣响,剑刃崩断,却无法贯穿龙鳞。龙头意识模糊,却依旧为头颅坚固得意洋洋,直到它的视线被魔气所化的大锤占据,它的世界终于漆黑安静。
“巴德尔,这就是不离雪人想要继承王位,必须战胜的生物吗?难以想象,那群酒囊饭袋的废物是如何在它的攻击下活下来的。”爱德华拾起龙头走近龙身,不厌其烦地用魔气将它的□□泯灭,直到将它挫骨扬灰,终于松弛紧绷的神经,将要瘫倒。恍惚中,爱德华能听见巴德尔发声,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借着倒下余力将龙头朝天空一抛,便坠下万丈瀚蓝。
巴德尔遥望天空,默默计算着天空和他们的距离,自言自语:“请别将力气浪费在这种事上,就算我们能从物理上将它彻底消灭,只要人们还拥有对它的记忆,总有人会成为它。”怅然之余巴尔德转念又想,若人们还有对光明神的记忆,也总会有人能够成为祂。这才是光明神留给不离雪人的遗产,这才是不离雪人最厉害的武器,这才是真正的屠龙之术。这时他又笑了起来,因为就算过了上千年,依旧有人想要继承他的意志,有父亲,有罗伯特,也有爱德华。
双目发黑的爱德华却不会思虑那么多,他在安逸中沉溺片刻,既无屠龙之喜,亦无应敌之忧,难得忘记一切,偷到些许闲暇,不自觉畅想起未来。云端有彩霞,有飞鸟,他在流白间跳跃起舞,时隐时现。天穹似有竖琴作响,音律悦耳,正如温和的洁德特河轻柔拂过他的脸庞。云来云往,浪涌浪落,不知过了多少时光,爱德华快要睡去,却在朦胧中望见少女舞剑身姿,明目凝视,云霞却卷起赤色,蔓延炙热高温,血红巨目穿云而出,死死盯着少女。一啸之间,蓝河化为火海,白鸟龙骨腾飞。天极暗,风声寒,魑魅魍魉排山海,铿锵作响金戈断。少女且战且退,眼看香消玉殒。爱德华冷汗大作,顿时清醒,大喝起身:“巴尔德,快起咒升塔,同我去天上救人!”
“我们已经到了。”巴尔德举目望天,天涯咫尺,触手可及,他却未动一步,静静看着爱德华,“快去救你要救的人吧。”
“多谢相助。”爱德华诚恳鞠躬,未曾注意巴德尔的情绪,转头冲向紫渊雷海。闪电不断劈在爱德华脚下,却不能慢下他奔向少女的热切之心。当他跨过天空的极限,遁入星海,失去重力拉扯。爱德华生平第一次摆脱了不离雪的一切,漫步之态轻松写意,他却没有立刻在星海中寻觅少女踪迹,而是停步等待巴德尔。
爱德华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帮上少女,只不过他不愿少女面对一切。但巴德尔不一样,他继承着光明神的力量,一定能与祂一战。于是爱德华求助般回望巴德尔,他却未跟上来。他们间隔着星海,已经相距甚远,爱德华依稀见他眉眼与星海融为一体,连身形都变得模糊,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好像他们再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于是竭力伸手,大喊道:“巴尔德,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星光中,巴德尔朝爱德华挥挥手,唇动给出回答。声音却不能跨过星空的边界将答案传递,只留给爱德华启合的唇,再见是爱德华唯一能辩识的唇语,剩下的再不能理解。不理解他的唇语,也不能理解他眼神的含义。这般场景恰似从前,与父亲道别,与罗德道别,与柴比尔道别。可对于爱德华来说,道别从来不是为了再见。于是他没有再回头,想象着这一次沐光而死的是自己,朝星光激烈处奔去,心中默道:“巴德尔,不离雪的明天就交给你了!”
“爱德华,你将成为不离雪人的英雄,创造出一段全新的历史。而我即将在我罪孽深重的人生里,再增添一笔馨竹难书。请原谅我不能成为你的同伴,请原谅又有一个人自说自话将肩负重担压在你的肩膀。可我知道,你承受的起,可我知道,你早已由此觉悟。爱德华,再见。”
当**的龙头跌落凡间,信徒们为神罚的陨落而哭泣,他们恨不得同巨龙共死,捶胸顿足,悲伤得快将神塔土崩瓦解。可旋即,光如雨下,普照在每个人身上。那是人们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由身及心,连灵魂都无拘无束。当长者沉睡了十六年的记忆逐渐醒来,他们这才发现,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只是早已被人们摒弃和遗忘。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和善的牧师在欢声笑语中为人们祷告祈福,当简单优雅的仪式结束,每个人的灵魂都获得了洗涤和救赎。当光雨从天空降落至人们心中,人们的记忆逐渐飘渺,只记得,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
巴德尔同样在古老的仪式中恢复了记忆,却不像山顶薄雾初晨,虚无缥缈,它越发清晰的同时,如凛冽寒风般,将巴德尔心中最后一缕温暖夺走。当风雪成为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陪伴他的,是无数失败的登山者,在冰天雪地里,成为一座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我该如何进入那片阴影之地,我又该如何获取阴影者的信任?”巴德尔认真问道。
“你一直都知道答案,自我们相遇时起。”少女指着巴德尔的心脏,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你,是否愿意抛去这十六年来的心血,为真正的光明而战?”
“荣幸至极。”巴德尔于微笑中向少女道别,他心意已决,将要离开神塔,再不回来。人们的希望应在心中,而非自己,更非这座充满罪孽的高塔。
“你不能离开这里,你早已与塔融为一体。一旦离开,任何登塔者都能将你取而代之!”巴德尔的声音从巴德尔背后响起,当他回头,另一个巴德尔从影中诞生,不羁微笑,胜券在握盯着巴德尔。
巴德尔并未理会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他已分不清虚幻与现实,更不知道这位巴德尔到底来自何方?魔物?祂神?亦或是自己的内心。咆哮声在他踏出七步后响起,气急败坏:“既然你不愿履行我予你的神位,一视同仁将正义执行,那就由我亲自将正义维护!”
黑影无限放大,在顷刻间同塔一般高低。当少女匆忙出剑阻拦时,它已一爪将高塔扯成两半。他同样紧抓住巴德尔的灵魂,欲要一把抓爆。幸而少女一剑斩之,总算保住他的性命。可他的记忆依旧在剧烈的撕扯中断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代表着一个死在登山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