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的炮火声回荡在黑塔的天空中,差点将空中的飞行器掀翻。爱德华乘坐着名为飞机的机器驰骋于数十米的高空,却不能感到一丝自由。浓郁到作呕的气味夹杂着灰烬的风,将阴影者和光明者嘈杂的呐喊带来。当爱德华终于冲破音障飞出阴影,他于光明中远眺地面,光明者如浪潮般朝阴影之地袭来。却无人胆敢靠近破云之塔,仿佛那是独属于神明的圣地,绝不允许任何凡人染指。
但爱德华还来不及发出尖锐的点评,尖锐的爆鸣声就从他身边的两架飞机传来,它们被投石机砸中,冒着浓烟坠入地面,在人群中炸出一朵朵火花。悲愤的尘土竟卷上天际,刺激着爱德华的感官,他借着地上的风终于听清了光明者的怒吼:“渎神者,离开我们的神塔!卑鄙的异教徒,就算你登上它,也会立刻化作飞灰!”
爱德华全然不顾信徒们的呵斥,对他们倒竖拇指,随后便驾驶着飞机直冲神塔内部。铁皮造的飞机并不坚硬,在石砖的阻拦下成为火焰的温床。在它失去形状前,爱德华便被弹出机舱。他在坚硬的地面滚了数圈,终于被坚硬的墙拦住,将身体轮廓严丝合缝地留在墙上。
“巴德尔,你在哪里,快滚出来见我!”爱德华还没来得及离开灰头土脸的墙壁,便将近日来的痛苦和思念一并吼叫出来。为了登塔,已牺牲太多人的性命,爱德华无法冷静,更不能保持所谓的风度。他渴望着巴德尔听见他的辱骂后立刻滚出来见他,再将他好好修理一顿。于是他铆足力气大吼大叫,高塔顿时被谩骂声充斥。哪怕爱德华累得不愿再骂,回声依旧在高塔里游荡。
“缩头乌龟!”爱德华暗暗骂道,奋力挣脱高墙,耳边已传来卫兵们铠甲与地面相撞的声音。时间紧促,他快步朝上攀去,努力不去回想牺牲的面孔,他的眼睛却不自觉被拉入战争的深渊。爱德华好像回到了阴影与光明的战争之中,竟在那洁白的阶梯上看见狰狞的鲜血和腐臭的断肢。爱德华定睛再看,洁白的阶梯都变成了锋利的牙齿,尽头的出口就像血盆大口,要将所有试图离开此地的灵魂吞没。而眨眼的功夫,它就变成了黑色,像极了阴影中的黑塔。
阴影之地的黑塔光滑无比,难以攀爬。想要从外部进入其中,唯有从光明之地出发。当光明者还洋溢在“夺回”阴影之地的美梦时,阴影者早已悄悄模糊了光与暗的界限,对破云神塔发起了挑战。
在第一批潜塔者潜入塔前,他们在塔下呼唤着神的名字,祈求他的降临,神没有现身。潜塔者又向神祈求入塔准许,神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潜塔者将神的沉默当做默许,一时潜入,殊不知他们的祈祷已将护塔者唤醒,他们日夜沐浴光明,竟能使用血统者的力量。
第一批潜塔者在贯彻金色的警报声里被护塔者击杀,亦将所有光明者唤醒。当他们发现阴影者的忤逆之举后,批判指责接踵而至,他们更加确认阴影者是一群堕落者的灵魂。对堕落者的优越感让他们抛去对阴影之地的恐惧,对阴影者发动了更加猛烈的进攻。但不论他们如何得嚣张跋扈,他们始终不敢深入阴影之地。
就像光明者信誓旦旦地认为深入阴影之地将会导致光明者的毁灭,他们同样斩钉截铁认为阴影者会在圣光中被燃成灰烬,更别提触碰象征光明起源的破云神塔。所以当第二批攀登者竟真的染指洁白的高墙。光明者的愤怒冲破天际,竟能弥补破云塔失去的另一半高度。而这座愤怒之塔拥有着和破云塔一样的命运,跌落天空,朝阴影之地席卷而来。
当光明者还在为自己用锤子和锄头创造的胜利欢呼雀跃时,阴影之地弥漫着不知所措和对不离雪的绝望。已有四批战士试图攀登塔,可所有人都被护塔者杀死了。光明者阴影者格外严苛,法律明明只允许他们逮捕攀塔者,但这些人一旦听见战士们呼喊巴德尔的名字,就立刻格杀勿论。哪怕正在登塔的第五批战士沉默不语,爱德华和亚历山大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鲜活的笑脸从高塔上跌落。
“巴德尔是死了吗?眼睁睁看着他的子民自相残杀?”爱德华的目的很简单,既然巴德尔是这片梦境的主人,那就找到他,唤醒他。破云神塔拦腰而断,他应能听见地上的声音了。
“我还以为,你下定了决心一定要登塔。”亚历山大皱着眉头,盯着沙盘之上的神塔。
“不得不说,我对他还保留着幻想,以为他至少还觉得阴影之地的百姓是他的子民,他绝不愿让任何一个百姓白白牺牲。”
“所以你本就是要他们送死的?”亚历山大瞪着爱德华,好像眼前的爱德华还是十九年前的那位冷酷自大的青年。
“我们是在战争,战争本来就是要死人的……如若巴德尔愿意接见他们,他们能活下来的。”爱德华并未因士兵们的死有丝毫心理负担,反倒对巴德尔的恨意来到了极点。这个虚伪的男人,竟为了维护高高在上的神格,眼睁睁看着他子民死去。难道对现在的巴德尔来说,做高不可攀的天空之神,要比数条人命更加值得吗?
爱德华转着阴郁的瞳孔,数度想要下达屠杀光明者的命令。他思考着,若巴德尔还不现身,得不到神庇的光明者必会信仰崩塌。若巴德尔出现了,那计划就能顺利执行了。但爱德华转念想到魔物肆虐那晚的新教徒,想到圣子归来里的虔诚信徒。他们真的会信仰崩塌吗?他们恐怕只会将死亡当做光荣,将折磨当做神对他们的考验。杀死他们毫无意义,与其让他们在自以为是的荣光中慷慨赴死,不如将他们视为信仰的神塔推倒。
“报告大公,第六分队登塔失败!”“报告将军,光明者已将我们的阵地冲散,是否要用炮火反击?”“报告,通塔之路被光明者截断,第七分队无法靠近神塔!”“我们已被彻底逼回阴影,无法进入光明之地,请求开炮指令!”
“用飞机登塔吧。”爱德华听着耳边传来的落石与箭雨,紧攥拳头,似乎下定决心,一字一顿道,“我亲自去。”
“那座塔可没有地方给你降落!”亚历山大厉声道,旋即他就要下达开炮指令。这些光明者既然未把阴影者当做他们的同胞,他们也没必要把光明者当做同伴。是时候让这些原始人感受火炮的威力,到时他们自会俯首称臣地让出一条通道。
“不能再有更多牺牲了,我会找到巴德尔,结束这一切!”爱德华并未将心中话一并道出:我会找到她,结束这一切。
“我和你一起去!”
“这里需要你。”爱德华转头,凝视着亚历山大的脸,他从未如此认真的看过一个男人,仿佛想要将他的模样刻在灵魂深处。这位不离雪的英雄,早就不能和当年初见时,英姿勃发的男人媲美,他的胡渣变得凌乱,眼球变得混浊,就连身姿也不能挺拔。但爱德华从不觉得,有任何东西能将他压垮。所以爱德华要把未来托付给他,就像父亲做的一样。
“飞机的操作并不简单……”亚历山大于爱德华的眼中看出了这份视死如归的决绝,他却不能苟同爱德华的想法。在他看来,不离雪不是属于他们的,而是属于那些年轻人的。所以他努力寻找借口,试图将爱德华留下。
“至少比拯救不离雪简单!”爱德华不再多言,头也没回地离开。他实在忍受不了在这里等待,却什么都不做的滋味。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在为什么狂跳,总之他绝不会承认是因为对少女的担心。
“那至少将明天的太阳留下!就像你父亲一样!”亚历山大奋力喊道。
“不离雪有那么多人,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是明天的太阳!”爱德华匆匆留下最后一句话,便乘上飞机,“四十八小时内,若我还没有回来,就请发动反击吧。”
当简陋的战机越过荒芜的机器,光明者傲立在残破的钢铁残骸上,欢呼着正义的胜利。爱德华厌恶他们无知却自信满满的神情,再也不看他们一眼。爱德华清楚感受到自己对这些光明者的鄙夷,那来源于灵魂深处的高傲。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如此想要将他从看不起的人们拯救。
当爱德华气喘吁吁地逃离回忆,追捕他的守塔者已被甩开很长的距离。他终于有了歇息的时间,大口喘气。空气稀薄,胸闷心悸,爱德华才注意到,他已来到凡人从未到过的高度。离开凡间的破云塔失去了平凡的气息,摆满了名贵的画作。有光明神时期高大强壮的士兵,狮心王时代甲厚剑锐的战士,光明教廷军时期油光满面的祈祷者,还有奥尔汀王朝伊始,挥洒喜悦和丰收汗水的农民。
在阶梯的最后,一副格格不入的画作混入走廊之间。一群衣不蔽体的伙计骨瘦嶙峋,他们拥挤在狭隘的房间中,将手指向天空,只有那里用明黄打亮。痛苦和绝望在他们脸上每一个毛孔中流淌,将他们的脸松垮得描摹出骷髅的形状。爱德华心想:这副画一定是反应圣子复活前夕,黑暗且封闭的社会环境。他立刻自言自语道:“真是可笑,每个时代的胜利者都喜欢将自己粉饰成爱民如子的圣人,将自己的时代歌颂得如临天堂。可百姓们的日子和从前比,难道会有区别吗?怎么王国改了个名字,人们的生活就变好了?”
爱德华将脚步放慢,颇有兴趣观察着这副独特画作。他对每个时期的绘画风格都有独特见解,光明神时期典雅庄重,狮心王时期热情奔放,光明教廷时期严肃谨慎……但像这副画般诡异阴冷,爱德华从未见过。他十分想知道,到底是哪位愤世嫉俗的画师,用如此刻薄的画笔,将当时的人们描绘得如此栩栩如生。
爱德华凑近观察,一时神情发愣。在画作的右下角,浅浅写着一行字,为纪念不离雪历五千六百二十一年之大雪而作。爱德华板着脸摇了摇头,旋即大笑:“真是可笑,那一个个自称贤良开明的君主,竟不能留下一幅反应真实历史的画作。反倒是被我憎恨看轻了二十一年的奥尔汀,才是个光明磊落的真英雄。他生前不能达成的理想,死后亦不能如愿。那些历史上的今天人物,倒是一个个完成了他们对天起誓的承诺。他们可真厉害,难怪人们都把他们写进神话传说!”
当爱德华的耳边再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知道自己该再度踏上登高之旅了。螺旋的阶梯探不到起点,也望不到终点,甚至会让人忘记何处往上,何处朝下。幸而爱德华还记得此行目的,唤醒巴德尔,救出少女。
爱德华步伐逐渐颠沛,追击的脚步声却不知疲倦,步步紧随。再后来,墙壁上空空如也,没了标记,爱德华顿生原地转圈的错觉。他却不敢停留,一边大喊巴德尔的名字,一边破坏着踏过的阶梯。当他终于到达了通往更高处的平台,初见光明,他用尽全力使出魔法,将身后过道轰塌。他断了自己的后路,却也阻拦了他人追赶的步伐。正想休息,脚步声却从他身前传来。爱德华心惊肉跳抬起头,只见一群白色铠甲的骑士从阳光中走来,他们挥舞着锋利得发光的长枪,就像一个个白色的死神。
爱德华来不及思考身后的追兵如何来到身前,长枪已快没入双眼。爱德华虽奔波已久,尚有力气。电光石火间,他踏上双枪,压倒二人,又是一个滑铲,从两名骑士间穿过。这时在他面前只剩一人,执□□来。爱德华不躲不避,双拳紧握,重锤而下,竟似铁如钢,发出沉闷回音。长枪节节断裂,余威贯穿头盔,砸出一个带血的洞。骑士应声倒地,爱德华不见踪迹。
这场战斗消耗了爱德华不少体力,他无力大声吼出巴德尔之名,只得扶墙躬背,快步前行。记得上次来时,他们靠着光明法阵直冲塔顶,可若没有法阵,一月也未必能成功登顶。爱德华望着头顶一望无际的阶梯,不由苦笑一声,何时才能达到塔尖,可他将退路轰断,已没有回头之路。
爱德华忘了自己走了多久时间,或许一天,或许一月,他被疲倦和饥饿席卷,却不敢停下脚步。耳边似有脚步声,又似乎安静无比,爱德华只道幻听,已顾不得是否有人追赶,反正未见到追兵,便尽快走着。直到阶梯复平,爱德华终于来到了下一层,他靠在窗边,眺望窗外,依旧能看见地上的人们。光明者如潮水般堵着阴影之地,到处都是阴影者的尸体,爱德华心中悲戚,顿时生出一股力气,想要跳下塔去,把这些杀害同伴的混账统统杀光。可爱德华不能这样做,也没有这样做。除非将巴德尔唤醒,或是找回少女,就算他把光明者杀光,阴影者依旧无法醒来,他们的身体将在现实里逐渐腐烂,而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更何况,他也杀不死那么多光明者。
“闯塔者,停下你的脚步!”守塔者不总是白色盔甲的骑士,也可以是精通魔法的领主。爱德华二话不说,也没说话力气,更没给领主们施法的机会,重拳已将为首领主砸飞。这时领主们才释放起火焰与寒冰,却来不及阻止爱德华前进的脚步。他每一拳都精准冲向领主们的下巴,在命中后让火焰和寒冰交织。当所有阻碍都被清除,最强壮的领主守住了最后的防线,他是位硬朗的男人,额上的疤痕是荣耀的证明。他晃动脑袋躲过爱德华前两拳,但第三拳却朝他腹部而来,等他感受到疼痛,已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当所有领主晕倒在大厅中,爱德华已跑出很远。他又一次登上了登高之路,莫名感到这套流程的熟悉。而熟悉的不止是流程,还有伤口的位置。那位领主额上的疤痕为何与骑士被重击的位置惊人一致?灵光一闪于爱德华脑海:他们是一批人?可他们又是如何赶在自己前面的?
但爱德华已无法思考,长时间的奔波让他的精神接近崩溃,当他再一次看见守卫们出现在他面前,一个个金碧辉煌的王者正枕戈待旦,连身体都镶满坚硬的钻石。疲惫和轻敌令爱德华疏于警惕,于是这一次战斗无比艰难。哪怕爱德华的肋骨被砸断三根,臂上满是淤青和伤痕,他依旧没能战胜守卫,只得朝下逃去。
爱德华忘了自己踏过几级阶梯,转了几个螺旋。本以为朝下的平台能找到上升的捷径,但他跑得膝盖酸痛,几乎晕厥,都好像在无尽的楼梯中打转。当他的目光在无止境的跌落中瞥向窗外,他已经看不见地上的一切了。他担心之余加快了脚步,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平台。但当珠光宝气的王者们再度出现在爱德华眼中,他的情绪几近崩溃,他从上往下,竟回到了高点,于是他大吼道:“不要拦我!快点告诉我应该怎么去塔顶!”
“除非你战胜我们。”守卫们的回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纵使爱德华大声陈述着不离雪的危机,他们依旧不为所动。
“他们的死活与我们无关。”“我们的责任便是阻止一切试图登顶的叛逆分子。”“对于反叛者来说,这条道路没有捷径!”
守卫们的回答让爱德华失去同他们交流的**,他的眼睛麻木盯着最深处的王者,爱德华重拳造成的伤痕依旧存在。爱德华暗忖:莫非对他们造成的伤害会永远留在他们身上,真该死,若我在第一次战斗中将五马分尸,就不会有这般阻拦了。
守卫们并未趁着爱德华思考期间发动突袭,当他们越发高贵,就越发在意贵族礼节,这也给了爱德华喘息的时间。当爱德华终于平复呼吸,黑气的魔气彻底将他环绕,他并未直接进攻,而是用魔气猛轰阶梯,却未造成伤害。而后,大战在沉闷的碰撞声中一触即发。这些守卫的身体无比坚硬,纵使爱德华浑身魔化,依旧能听清关节因重击磨损的声音,他的身体无比疼痛,却越战越勇。两具守卫的头被砸飞,三具守卫断了手脚,爱德华再无多余体力战斗,剩下的守卫却完好无损,步步逼近。爱德华头破血流,不断后退。这一次,守卫们并未遵守骑士精神,而是步步紧逼,欲将他彻底抹杀。
当所有守卫追随爱德华踏上无始无终的阶梯后,爱德华嘴角隐隐抬起,他用尽最后力气凌空一跃,掐诀念咒,无数黑光染上白梯。当白色重新覆盖爱德华的视线,守卫们都已追随掉落的阶梯,坠入无尽的深渊。在爱德华目光所及的尽头,千篇一律的阶梯密密麻麻地拧成一个锋利的圆,好似一张深渊巨口。
爱德华心忧天上少女、地上人民,更害怕塔内生变,不敢歇息,哆嗦双腿,朝上挪去。他已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却靠意志强撑前进。在他走后不久,一双布满伤痕的手爬上断开的阶梯,用怨毒的目光朝天上的大嘴望去。
当爱德华来到下一个平台,平台上的一切令他瞠目结舌。那些本该粉身碎骨的守卫依旧存在,不过换了打扮。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世俗中的行者,而是素衣净袍的修士。念着古老的咒语,就像在祈祷神明。但爱德华精通古不离雪语,他们喊的,分明不是对神明的祝福,而是对永生的渴望,对力量的向往。
“神原来能容忍你们这般肮脏的存在吗?”爱德华的脚踏上洁白平台,没有气浪涌动,却将隆重的祈祷一扫而静。黑色魔气就像铠甲般将爱德华萦绕,他蓄势待发,准备着迎接从天而降的光之天罚。但圣光并未如期而至,空气凝固,直到破空的拳风打出,斗篷里残缺的身体七七八八飞到空中。爱德华本以为前路已通,正要奔去,跌落的守卫竟挨个倒在爱德华向上的阶梯,以诡异而僵硬的姿势,拦住他的去路。
爱德华警惕望着守卫,生怕他们又生袭击。但等了许久,守卫也不动弹。从他们厚重的帽檐下,爱德华能清楚感受到阴冷的眼神如冰锥刺骨,若是轻易越过恐怕暗藏杀机,但他想到还有许多人正处在水深火热,不愿浪费时间,便径直冲去。
爱德华越过第一个守卫,健步如飞。爱德华跨过第二个守卫,大步流星。爱德华迈过第三个守卫,如履平地。爱德华穿过第四个守卫,拖泥带水。爱德华绕过第五个守卫,踉跄不稳。爱德华躲过第六个守卫,如履薄冰。面前只剩三个守卫,爱德华料想他们的灵魂攻击再如何强烈,都不能阻止惯性冲击,便要一鼓作气,一步三跳将他们统统越过。第七跳,耳边传来父母的呼唤。第八跳,少女的微笑仿佛就在眼前。当爱德华快要坠入梦境,脚如注铅地同最后一个个守卫擦肩而过,钻心的痛从他的脑袋蔓延至全身,天旋地转,无尽的火焰从他的心中燃起,化了寒冰,却连视线一同阻碍。
“到此为止了吗?”炙热的温度灼烧着爱德华的每一个细胞,让他瘙痒难耐,让他疼痛无比。而后,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眼前是漆黑,心中是冰冷。他满怀期待的祈求着那句熟悉的“醒来吧。”但这一次,少女没能从天空之外递来关切的呼唤。
再见的话未及时在心头酝酿,不甘也只能同意识沉睡。就在此时,爱德华耳边竟传来巴德尔的声音,这一声铿锵有力,将幻境穿透。那同样是古老的语言,爱德华却不能听懂其中的含义,当这段如同祈祷仪式的语句落下,爱德华重新恢复了体温。他猛地睁开双眼,卧软枕香,无数片段从回忆深处涌现。
“怎么又做噩梦了,这段回忆还真是难忘。”爱德华扶着脑袋,艰难地从被窝中伸出一只手,端起盛满水的杯子。尽管他足够小心翼翼,但初醒的涣散依旧让他的身体先舌头一步,接触到冻了一夜的寒冷。这时,他的意识终于清醒无比,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攀上心头:数年前,他登上高塔寻到巴德尔。一番劝说,巴德尔终于恢复清醒。他们借着奥尔汀留下的血脉大阵,获得了真正的光明之力。而后他们升塔破云,登于天上,经历一番苦战终将祂杀死。可少女早在之前的战斗中陨落,再无法相见。
爱德华想到所有牵挂之人都已不在,鼻子一酸。可一想到他还要同巴德尔建造不离雪,又来了冲劲。他将剩下的冰水一口饮下,哆嗦着穿衣提裤,一番整理,吞下侍女精心思考准备的美味三明治,便出门前往王宫。
爱德华开着铁皮小车一路观望,熟悉着身边的环境。他时常在梦魇后失去记忆,不得不重新习惯现在的生活。可他看着窗外,不禁心生困惑。超市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却无人购买,近看才发现原来都是些贴纸。计划早餐处排起了长龙,每个人却只能领到一块面包。马路上摆满了铁皮箱子,却没有一辆行驶的,人们在车中模仿着开车的模样,好像铁皮箱子就会带领他们前往目的地。衣衫褴褛的人们争先恐后在商品预约处留下自己的名字,但物品申领处除了比队伍还长的签名纸,什么也没有。
最拥挤的地方还要属城中的广场,巨大的荧幕正摆中央,播放着穷鬼一夜暴富,成为歪嘴龙王的故事。爱德华只觉配乐吵闹不堪,剧情愚蠢至极,厌恶将头扭开,耳边括噪笑声却一刻没有停止,不知在笑的是嚣张跋扈的演员,还是喜上眉梢的观众。
人们过得并不幸福,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爱德华多希望身边立刻能够出现一人,为自己解答现在的情况,便加速驱车行往王宫。这座拥有千年历史多王宫要比过去每一个时刻都更加气派,白墙镶满红钻,奶香扑鼻。卫兵们光鲜亮丽,精神饱满,大吼一声:“荣耀尽归爱德华。”后,就将他放行。
王宫中摆满了美食和红酒,似乎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的。侍从们会及时更换冷却的食物,把它们倒进垃圾桶。爱德华不喜铺张浪费,强忍不悦,快步进入办公厅。其中堆满文件,空无一人,直到太阳当空,巴德尔才姗姗来迟。
“爱德华,你总是如此勤劳,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懒汉。”在爱德华残存的记忆里,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巴德尔如此完美的笑容。那笑容饱含满足和丰盛,让爱德华感到强烈不适。他躲开巴德尔的拥抱,盯着巴德尔的嘴角,意图看穿他笑容之下的情感。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就好像从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巴德尔并不在意爱德华的疏远,他提起桌上的温酒,优雅品尝,一举一动都毫无瑕疵。他并不愿独享胜利的滋味,便将另一杯酒递给一言不发的爱德华,问道:“怎么了,对这个世界不满意?”
“这就是我们淌干鲜血,失去昨日换来的明天?”爱德华没有结过巴德尔递来的酒杯,质问道。
“是啊,这就是我们期待的明天。”巴德尔嘴角翘得并不算高,却高高在上,比破云神塔还高。
“为什么街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衣服,连抱怨都没有?”爱德华冷冷问道。
“为什么你觉得应该有这些东西呢?”巴德尔反问道,“难道他们从前有过这些东西吗?”
“可是你有,这间王宫里有,这间王宫里什么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爱德华,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热爱幻想。”巴德尔放下酒杯,想要拍拍爱德华的肩膀。但爱德华动作极快,巴德尔连他的衣角都未碰到。巴德尔讪讪一笑,继续道:“这些食物只够我们吃的,就算分给他们,他们的生活一样不会有变化。相反,他们还会对我们心生憎恨,为什么昨天还有的食物,今天却没有了。”
“所以我们到底改革了什么?”爱德华瞪着巴德尔,那张英俊的面容在爱德华眼中肥头大耳,他数度强忍猛抽猪头的**,咬牙切齿问道。
“你看看窗外吧,每个人都获得了满足,每个人都获得了幸福。”巴德尔站在窗口,心满意足望向窗外。路上的人穿的少,吃不饱,却比从前那些贵族、领主笑得更开心。阳光在他们脸上洋溢,爱德华却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开心什么。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一团糟糕,还以为自己在天堂吗?”爱德华困惑问道。
“他们不会知道,因为所有人的生活都一样。”巴德尔耸眉抬肩,将窗帘拉上,“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们的生活是怎样的。经历了那么多,我总算明白一个道理。为什么文明总是被阻碍,进步总是要被当做异类。那是因为人们的愚昧无知。他们不能接受新事物的到来,也不能容忍旧时代的离开。他们明明碌碌无为,却自以为有能力占据高位。占据了高位,又想着世世代代将它霸占,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自私而无耻,阻碍着人类的进程。”
“按你的说法,我们应该停留在被神魔奴役的时代。”爱德华望着巴德尔狂热的神情,不觉陌生,他实在不明白,那位仁慈而矜持的王子,怎会变成如今模样。
“是啊,人类的历史确实在上升着,那是因为无数像你我这样的人无谓的牺牲。”巴德尔冷笑一声,“这些毫无能力的凡夫俗子,却能在毫不付出的情况下,心安理得地享受改革后的一切好处,他们也配?既然他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那就由我们亲自制定道路,他们需要做的,就是不加思考地执行!”
“人类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无数意识的集合,你没资格代表他们定义正确。”爱德华曾也和面前的巴德尔一般,抱有着精英救世的想法。但从梦魇中醒来的他,却抱着坚定的想法,阴影之地中的每个人都是巴德尔口中的普通人,他们并没有像巴德尔所描述得和光明者同流合污。一个人如何强大,一个群体如何强大,都不能改变参杂着无数不同意志的不离雪。当大厦将倾,每一个支撑者都是必不可缺的。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们收获轻松,他们收获快乐,没有纷争,没有烦恼。每个人各司其职,像一颗螺丝钉般为社会服务。或许他们现在过得不好,但总有一天,我相信……”
看着巴德尔慷慨激昂,爱德华立刻想到自己骗人时的演讲,也是这般模样,于是他立刻打断道:“我们永远都在变好的道路上,你说的那一天不可能达到。现在的你都不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他们过得好,你又如何保证几十年,上百年以后,他们能过得好?更何况你将所有人视作螺丝钉,你才不会履行你的承诺。”
巴德尔闻言面色一冷,盯着爱德华森然道:“那又如何,原来你那么在意他们吗?我可从来看不出来。难道光之梦境还不能让你清醒,若没有正确的引领,大部分人只会成为社会的阻碍。而我所为,正是用一个个触手可及的计划让他们物尽其用,未来,他们的子孙后代一定会对我今日的举动感恩戴德。”
“那我们所作所为,不就是光之梦境的延续。”爱德华并未被巴德尔阴森的脸色吓到,反而笑道,“或者说,我所拥有的记忆,本就是光之梦境伪造的。我依旧在光之梦境中,而你并非巴德尔,而是某种未知的存在。”
“没想到被你发现了?”巴德尔碧蓝色地瞳孔瞬间收紧,化作金色,笔直盯着爱德华,面色冷峻,笑容可怖,“能被她视为朋友,吾也道你是个人物。看你智勇双全,本想拉拢你,你却如此冥顽不化。既如此,我给你两条路。”
光门徒然出现在爱德华眼前,通往梦外的世界,“要么,你就此离开,我会饶过你。要么,你就同这些愚蠢的不离雪人一道去死吧!”苍白色的火焰从“巴德尔”身后燃起,将爱德华目光所及的一切如纸碳尽。白壁化为黑烟,红石碎成灰沙,整座王宫在巴德尔的冷笑中灰飞烟灭。窗外,钢铁挤压的声音同惨叫声掺杂一道,蔓延着铁锈的气息,抹除着城市的痕迹。地动山摇间,爱德华孤零零地立于废墟堆成的山丘上,眼看就要随着弱不禁风的残破掉落,但那片土地却在此刻同爱德华的意志同频,他们一同站在“巴德尔”的身前,俄然不动。
“你怎么不逃跑?”“巴德尔”的笑容消失不见,他憎恶盯着爱德华,大门化蝶而飞,爱德华仿佛灵魂离体,立于洁白色的空中。
“有不离雪人的地方才是不离雪,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无处可逃。”爱德华坚定答道。
“有趣,你真以为走下去能够得到你想要的结局吗?”“巴德尔”冷笑道,“你绝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不论是一脉相承的理想,还是肩负的希望。除此以外,你永远得不到你的心之所爱。这不是诅咒,而是必然。当然,我欣赏你今天做出的决定,也认可你的精神。但你最好做好准备,因为你今天选择面对的,是最绝望的恐惧。”
“看来你早已将这诸般苦难品尝,才知我们同病相怜。”爱德华淡然一笑,仿佛这无法承受之重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竟在荒芜如铁的面容上挤出生机,“但我甘之若饴。”
“你一定会后悔的,希望你能活着见到我。”“巴德尔”的身影在狂笑声中消失,但回声依旧回荡在无止境的阶梯间。在无规则反弹的声音里,爱德华仿佛听见了剑鸣声划破长空,将傲慢和愤怒搅成碎片,而他的视线也逐渐清明,意识恢复。头轻脚重,爱德华这才发现,一步之遥,就差点坠落。白色的尽头,是模糊的黑。纯白色的修袍仿若拥有灵魂,将爱德华簇拥拉扯,守卫不见踪迹,却更加沉重,差点将爱德华拉入深渊。那一步,正是通往外界的门。幸而他及时苏醒,在凛冽的冬风中收回迈出的腿,用尽全力朝后退步,直到背紧贴白壁,才合上双眼,大口喘息。这时的爱德华心中已无恐惧,他知道,她果然在天上。他知道,祂究竟是个怎样的敌人。他知道,他并非一人。
漫长的旅途中,爱德华在螺旋上升的白阶上登上新的平台,他隐有预感,已来到塔的至高层,后面的路是空中楼阁,绝无可能攀登。
炙热的气息于平台间流动,将洁白的阶梯熏成漆黑,迟钝的翅影在这片黑中若隐若现,模糊了焦炭与阴影的边界。狰狞的赤目从深不见底的黑中猛睁,懒散眨动。当沉睡的巨兽将身体展开,原来它就是塔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