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耸入云的塔跌落人间,不离雪的王紧随它的步伐。巴德尔从未想过他会以这样的方式重回熟悉而陌生的土地,在光明地狱中辛勤工作的官员也未曾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们最敬仰的国王。
在巴德尔呼之欲出的意识里,他必须立刻回到高塔,否则整个不离雪将面临灭顶之灾。但股冲动在令人窒息的明亮中成为虚无,将本该爆发的光明之力融化在血脉之中。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潜入光明地狱?老实交代!”
“放肆,国王陛下的名字能是你随便喊的吗?”
“你说什么,你是陛下?陛下怎么可能是你这样的东西?我看你这打扮作风,分明是血统者的余孽,九一一号,九一二号,立刻将他带去改造室!”
“什么,你说我们未经审判就对你进行裁决?看来你不仅是个血统者,还是个思想犯。难道你不知道,只有血统者才会举止矜持,体态匀称。因为你们不事生产,且包藏祸心。而我们这些真正的不离雪主人,都是热情开朗,直白真诚的。”
巴德尔向来不喜直截了当地指出他人的问题,所以没有反驳卫兵的言论。他默默听从卫兵的指挥,哪怕被人押送也没有反抗。在他无声的脚步后,九一一号和九一二号用力迈步,踏出清脆响亮的声音,仿佛在提醒人们罪人的到来。致盲的灯光照在宽敞的过道上,并没有让巴德尔的思绪有半点明亮,他忘记了许多事情。忘了自己如何来到这里,忘了少女和自己说了什么,也忘了在少女离开后,同自己对话的人到底是谁。
巴德尔绞尽脑汁,也不能将遗忘的记忆想起。反倒是爱德华的声音一直在他脑中回荡,抨击着他,也抨击着他所见到、听到的一切。
巴德尔忍不住想去反驳爱德华蜂拥而至的话语,它们却像群没头脑的苍蝇,不断在巴德尔脑中横冲直撞,以至于他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其中的任何一句。这时,那些尖锐的言论化作了爱德华的模样,出现在巴德尔脑海中。巴德尔不觉心烦,反倒微笑,尤其是爱德华因为少女魂牵梦绕,争风吃醋的样子,差点令巴德尔笑出声来。而他的记忆,亦在此刻逐渐清晰。巴德尔突然想起,在他年少时,也曾有人用炙热喷涌的爱意将他包围,光是余光便能点燃冰海上的冰。当巴德尔顺着融化的冰川望去,便看见了一位少女,鲜艳的红衣迎着海风起舞。他无法看清少女的模样,也记不起她的名字,当他想向她靠近,冻结的风却不期而至,将巴德尔的头脑吹得阵痛不断,它们一股脑地钻入巴德尔脑中,差点要将他撕开。这种痛苦令他短暂失去了神智,也失去了关于爱丽丝的蛛丝马迹。当巴德尔从黑暗中挣脱,爱德华的讥讽已不自觉地被高度概括。
“他说我不是将不离雪人民从千百年的压迫中解救出的英雄,只是个将自我意志凌驾在所有不离雪人之上的暴君。我并没有结束奴役和剥削,这些无耻的行径只是从一群人身上转移到了另一群人身上。只不过,他还说一切都是假的,可什么是假的?”巴德尔依稀记得少女曾给他答案,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昏暗的剧场,明亮的舞台,圣子,尼禄,修女,修士……巴德尔突然担心起饰演这些角色的孩子们,他们也来到光明地狱了吗?他们不会受到伤害吧。
当巴德尔透过强光望见那些被折磨得看不出形状的血统者,听见被火焰和尖刺折磨得只能发出含糊声音的思想犯,巴德尔的心悬到了极点。于是他终于开口,询问九一一号道:“请问,是否有几个孩子,和我同时出现在光明地狱中?”
“在光明地狱,罪人是没有资格提问的,你们只能老实地回答我们的问题!”九一一号从未见过到了光明地狱,还又心情关心他人的罪人。他在这条路上押送过无数人,这些人不是屁滚尿流得走不动路,便是拳打脚踢地奋力反抗。可不论他们是哭泣、求饶、辱骂,亦或是沉默,他们都只在关心着自己死不足惜的性命。这更让九一一号笃定,血统者都是些欺软怕硬,却又贪生怕死的人渣。所以不论他们陈述何种辩解,进行何种忏悔,都逃不过血流而亡的命运。九一一号并不认为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若国王陛下要他们为了不离雪的伟大事业而牺牲,他绝不会怜惜自己的性命,而是立刻将他交给国王,哪怕万劫不复,哪怕魂飞魄散。
在心中狠狠将血统者痛骂后,九一一号隐约觉得面前的男人和其他血统者是不一样的,他好像是个无私而真诚的人。但九一一可不想对血统者产生同情,于是他反复催眠自己:血统者都是群狡猾的家伙,他们中的某些人最擅长伪装。他心中一定怕得不得了,只是看不起我们,所以强壮镇定罢了。等他看见人民为他准备的刑法,他一定会吓得腿软失禁,然后像其他血统者一样,哭着祈求我们绕他一命。
九一一号的视线逐渐在巴德尔身上聚焦,不得不承认,他有些羡慕巴德尔的气度和仪态。巴德尔是他见过最英俊的不离雪人,他有生之年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皮肤,如此优雅的笑容。这个男人就算身陷囹圄,依旧风度翩翩,哪怕危在旦夕,仍然云淡风轻。九一一号心道:若我也能这样,该有多好!
当九一一号生出成为巴德尔的想法时,他的羡慕立刻化作对自己的厌恶。这种莫名的厌恶激发起了另一种名为憎恨的情绪。九一一的手本就压在巴德尔肩膀上,此刻更是死命捏着他的肩膀,快要将手指嵌入巴德尔的肌肤中。九一一并不愿面对他私自做出的恶行,用力将视线挪开,不断告诉自己:我怎能生出成为血统者的想法?只有那些天生爱压迫他人的禽兽,才会拥有如此气度和仪态。而那些正义善良的人,都应该和我一样,普通而平凡地活着。这些血统者还真是可怕,光是看着他们竟差点要让我的思想堕落。难怪国王陛下说要消灭所有血统者,他们果然邪恶无比,要比故事中的黑暗巫师更能蛊惑人心。想到这九一一立刻将嘴闭上,再不敢和巴德尔说一句话。
从前的九一一可不会这样,在漫长的光之道上,他曾趾高气昂地羞辱过无数血统者。在押送他们的途中,他会故意掐他们的肉,用力踩他们的脚,将他们的腰压倒,被迫像狗一样爬着,用最粗鲁的语言将他们辱骂,甚至杀死他们。九一一从不觉得他这样做是错的,他的前辈是这样做的,他的同僚是这样做的,就连那些祈求活命的血统者也是这样对待他们的同伴的。而当九一一意识到,他竟对一个卑鄙无耻的血统者产生畏惧之心时,他认为自己向罪恶低头了,他又一次被血统者蛊惑了。恼羞成怒的九一一决定,要用更激烈的报复让巴德尔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巴德尔并不知晓九一一内心的剧场,当他的肩膀差点被九一一扭脱臼,当他被九一一一把推倒在地,当他的耳朵被无数污言秽语填满,当九一二一同加入殴打他的盛宴。巴德尔心中的愤怒差点将整座光明地狱点燃,不是因为他身为国王的尊严被他人践踏,而是因为曾有无数血统者在此遭受屈辱。巴德尔是想消灭所有血统者,却并不想让他们屈辱而死。
疼痛中,巴德尔又恢复了些许记忆。有些关于从前,有些却关于昨天。在蓝瑙市的寒冬中,在圣夜祭典未曾到来的黑夜里,在巷子深处,在酒馆门口,在那些被北风光顾的房间,谩骂和殴打从未停止过,强盗殴打乞丐,酒鬼殴打童工,嫖客殴打妓女,丈夫殴打妻子。巴德尔曾试图解救他们,但反抗的乞丐被强盗杀死,童工冻死在无尽的夜,从良的妓女因性病死去,妻子失了丈夫只能饿死。他们无路可逃,每一条路都通往死亡。从那时起,巴德尔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难道美德真的只属于血统者吗?难道光明,真的只存在于宫殿与教堂之中吗?
年轻的巴德尔不再敢去直面人性的恶,他一度沉溺于灯火辉煌的舞会中,流连于精致的服装和华丽的舞步。在这里,他才能感受到夜的魅力,在这里,他才能被爱与善意包围。他忘不掉鹅肝的软嫩甘甜,他忘不掉鱼子酱的香醇浓郁。巴德尔突然意识到,被北风眷顾的人们,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生活。他们不曾见过光明,自然不能拥有光明。
为什么血统者们总能裘马声色,而普通人就必须饥寒交迫?十六岁的巴德尔终于察觉到问题所在,是血统者剥夺走了普通人的一切,不仅是物质,也是精神,更是一切美好的品德。他们只将人世间最肮脏的东西留给了不离雪的百姓,自私、短视、粗鲁、残忍。百姓们从来都是被血统者们这般对待的,所以他们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他们的同伴。是血统者导致了他们的贫穷,又是贫穷激发了他们所有的恶。
可巴德尔相信,人们内心深处,依旧是向往善良的。落魄的乞丐将被遗弃的孤儿抚养,疲倦的童工为分担母亲的重担从不休息,放荡的妓女只为救她保守而病重的母亲,可怜的妻子宁愿饿着肚子也要让孩子吃饱。巴德尔也相信,只要人们丰衣足食,他们就一定会变得慷慨大方,温柔和善。但血统者除外,他们明明已经拥有了很多,却还要把别人拥有的夺走。
巴德尔的妄想直到今天,终于破碎。他悲哀地发现,当普通人拥有了血统者曾拥有的地位,他们不仅没有抛弃从前的劣根性,反而连血统者的贪婪和冷血一并霸占。巴德尔不得不承认,血统者和普通人没有任何不同,他们都是一样的。强者欺压弱者,好像不使用权力,权力就不存在了。这也难怪,他们能毫无愧疚地伤害同为弱者的乞丐、妇女、孩子,却把血统者的话视为真理。而当他们成为了新的血统者,他们自然也会真理化自己的一切行为,并把从前所犯的错事推卸给从前的血统者。真是卑鄙,真是可耻!
当巴德尔不再怜悯曾经的弱者,爱德华的话就不能像之前那般刺痛巴德尔的神经。一想到不离雪换了天地,依旧有人受到欺压,巴德尔就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他过于仁慈,过于天真。消灭血统者是远远不够的,他该做的,是将一切高高在上统统消灭。可然后呢?消灭了一批蛀虫,自会迎来另一批蛀虫,杀不完除不尽。既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那又何必将血统者杀光,反正也会有人重新成为他们。而那些无辜的血统者,和为了消灭血统者奉献一切的战士,就真的就白死了。
绝望一点点啃食巴德尔的心,让他遗忘了自己的处境,遗忘了身体的疼痛。这时,烙在巴德尔记忆深处的封印再次松动,他终于回想起跌落前同少女的对话。当少女离开舞台,她就不再是矜持严肃的修女,针锋相对地逼问着巴德尔每个问题的答案。正相反,提问的人是巴德尔,他像极了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不断追问着他博学的姐姐,好像她知道一切未知的答案。
巴德尔未和少女提及黑白,提及对错,他们就像两个不问世事的学者,讨论不离雪隐秘的历史,交流不离雪文化的诞生和归宿,解构着光明神,解析着光明教。可不论他们讨论什么,都绕不开两个问题,不离雪人究竟想要什么?不离雪人究竟需要什么?
“不离雪人一定想要光明,也需要光明,所以光明存在于不离雪的每个角落,过去现在,东西南北。可我从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光明。对于快要饿死的小偷来说,偷窃到饱腹的食物即是光明。可对于光明教义,俗世价值来说,他的行为并不是光明的。偷窃可耻,可为了活下来,偷窃又有什么错呢?”
“对个人来说如此,对不离雪来说,也是一样的。我消灭血统者是光明的吗?活着人都说是的。可对那些死者呢?当我拥有了毁灭血统者的能力后,他们引起为傲的光明血脉就必将走向衰亡。他们一定会把我视作残忍的暴君,黑暗的象征。但他们死了,所有人赞同了我对光明的诠释,所以我代替光明神,成为新的光明象征。可我知道,在七千年前,光明神和我做过同样的事情,也收获着同样的赞美和褒奖。但事到如今,他已然沦为黑暗的神,被所有不离雪人唾弃。我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拥有同样的命运。只是我不知道,他流传的光明明明不曾变过啊,为什么当初人们追随的,却会变成今日唾弃的呢?”
“如若光明能被定义,光明既是黑暗吗?如若人们都渴望着黑暗,黑暗方是光明吗?”巴德尔对少女的话印象深刻,并非他认为少女的话十分有道理,而是当时的他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琢磨良久,不得其解,却记得深刻,一字不差。巴德尔记得少女后来还说了很多话,她说他从未设身处地地经历过人们的苦难,更不会了解人们的想法,所以他才拥有如此多的困扰。虽然巴德尔未曾反驳,可他却在心中不断反问自己:难道我亲眼所见都是假的吗?难道人们不都渴望真善美吗?难道我就算目睹了一切发生,还是不能算作亲身经历吗?
直到今天,当巴德尔被恶意和疼痛加身,他终于明白少女话语中的含义。只有当他真正从光明之子的头衔上跌落,成为一个普通人,再不负身份和荣耀,他才能真正体会到不离雪人的生活。身为一个普通人,就算他兢兢业业,遵纪守法,依旧会面临走投无路的困境。这份困境从来不是因为他懒惰愚昧,而仅仅是因为他被认定了不被群体所认同的身份,就要被排斥和虐待。他是如此,蒙冤致死的“血统者”们是如此,乃至死在十六年前的那些童工、妇女、残疾人士,被定义成巫女的精神病人,被污名为异教徒的科学家,全都是如此。
这个世界并没有巴德尔想象得那般包容和善良,他所能感受到的善意,不过是人们对他身份和地位的向往。许多人并不会尊重高尚的品格和具体的人,他们只会盲目崇拜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一切,是个人也好,是头猪也罢,他们渴望那个位置,所以必须将那个位置上的东西捧作世上最完美的神。可事实上,一旦“神”失去了人们向往的“神位”,哪怕他依旧拥有着高尚的品德,超群的智慧,只需要一条无足轻重的政策,他就会失去曾拥有的一切,成为人们鄙夷的目标。人们不会同情他,不会帮助他,只会为“新神”奋力鼓掌,然后路过他的落魄,留下一口唾沫,冷冷抛下一句活该。
巴德尔终于为他十六年来的痛苦寻到根源,错的不是他,而是那些自私自利的不离雪人。人类总是被**所驱使,将他们想要的定义为光明,将他们不想要的定义为黑暗。可是光明和黑暗本就存在,由不得任何人定义。他们所定义的,并不不离雪人真正需要的一切美好的象征,而是无数贪婪而吝啬的**的集合。他错了,光明神也错了,他们都不该将“屠魔之剑”,交到那些缺乏觉悟之人的手中。
“执剑者,必须有用剑终结自己的觉悟!”巴德尔的喃喃自语并未被九一一和九一二听清,他们自以为巴德尔在辱骂他们,更是加重了对巴德尔的拳打脚踢。巴德尔并未因□□的疼痛而痛苦,他已经不再迷茫了,精神上的痛苦困顿亦烟消云散。从前他总认为,不离雪人痛苦的源头,来自于少数位高权重者。所以巴德尔不惜将他们的血脉斩尽,宁愿将不离雪人的痛苦归结于自己能力的不足。但他现在明白了,靠他一个人,是永远无法改变不离雪的。也难怪,父亲会失败,瑞凡绝会失败,连光明神也会失败。他们能改变物质世界的一切,却不能改变人心。
九一一和九一二揍了巴德尔许久,累得气喘吁吁,未曾收获意料之中的谩骂和求饶,没了继续痛打罪人的兴趣。他们曾在这条道上打死过许多血统者,只因血统者们“口出狂言”,便能免受责罚。但巴德尔沉默不语,也不反抗,就算打死他不需付出什么代价,二人也不想因此被上司责骂,或是罚写检查。便将他拽起,朝改造室前进。
“你们这两个蠢才,怎么又把我的客人打成这样,我还怎么做研究?”改造室的主人是一位打扮考究的绅士,穿着二十年前的不离雪服饰。他将自己使劲抬头挺胸,不和谐得像只白鹅。他没好脸色地将九一一和九一二一顿痛骂,才将他们一把推出门外,换出一副喜悦的笑容打量着巴德尔。
“您好,血统者。”“您好,不知您怎么称呼?”巴德尔没等来研究员的回答,就在他粗鲁的按压中被挤进狭隘的凳子,捆上皮带。伴随着皮带不断收紧,挤压巴德尔身体,他终于感受到肌肉的酸痛和骨骼的刺痛。这种折磨令巴德尔对记忆中的可怜人,产生了感同身受的怜悯和慈悲。他终于明白少女说的他从未设身处地感受过人们的痛苦,是何含义。人们在感受到精神痛苦之前,就已被□□的痛苦折磨得痛不欲生,他们不会和自己一样,对一切抱有美好的向往。恐怕他们心中只会有一个简单却隽永的念头:在度过漫漫长夜后,依旧能看见太阳的升起。这,就是最初的光明。
“血统者,你通过血统者的验证了吗?血统者,你还有什么要申诉的吗?血统者,你还有什么遗言吗?血统者,你愿意在死后捐献你的遗体吗?”研究员一二七号本该在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后继续下一个问题,但他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研究中被千篇一律的回答麻痹,甚至不曾抬起眼皮,光顾着对手术器材杀菌消毒,就将一连串问题问遍。他不好奇血统者的答案,也不会记住血统者的答案,更不会对血统者的回答产生任何情感,甚至在他看来这一切提问都是浪费时间。反正他们都是要死的,何必要为彰显陛下的宽宏大量做表面功夫,更何况,这些人并不能感恩陛下的慈悲。
通常在一二七号问完这些话后,血统者们便会喋喋不休地对他们行善积德的一生进行描述,连儿时救过一只猫,给过乞丐一雪厘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一二七号才不信血统者嘴里的鬼话,不论他们将自己吹捧得多么高尚,多么善良,多么信仰国王陛下,血统检测仪都会将他们可耻的谎言揭穿。只有那些内心肮脏阴暗,不敬陛下之人,才会觉醒为血统者。待这些人说累了终于把嘴闭上,一二七就会嫌弃地将皮带绑在他们的嘴上,开始他的实验。
但在今天,一二七没有这样做,因为巴德尔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只是镇定而从容地坐在那里,仿佛不知道他将要面对怎样的梦魇。这不由激起了一二七的好奇心,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血统者,仿佛见到了珍惜动物。这样的试验品实属少见,令一二七都不舍得直接对他进行身体实验。
“你不像个血统者,他们的本质都是懦弱无能的,可你不是。我觉得有必要带你去重新检查检查,你到底是不是血统者,你觉得呢?”一二七咧嘴的笑容中充满了发黄的牙齿,他凑近巴德尔,便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香烟味。
“我记得国王陛下说过要消灭血统者,却不记得他说过要折磨血统者。”巴德尔努力扬起下巴,笑着反问道,“不知你们为何要这样对待血统者。”
一二七的笑容僵在半空,他阴沉着脸,想要看透巴德尔眼眸中的情感。但当一二七在巴德尔的瞳孔中只能看见自己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癫狂的笑容,迈着癫狂的舞步厉声道:“消灭血统者,这是多么残忍的行为啊!就算他们是群混账,也罪不至死吧。若是有个办法,能将他们的血统消弭,他们不仅能洗刷罪孽,还能够活下来,岂不美哉?国王陛下一定会认同我们的行为的,一定会的,一定会的!”他再一次凑近巴德尔,发出痴呆的笑声:“若我们真的成功了,国王陛下一定会开心的,这样就永远不会有血统者了。反正你们这些血统者必死无疑,怎么死,重要吗?若你们真的能为血统者的消灭做出贡献,我想陛下一定会感恩你们,铭记你们,甚至赦免你们从前所犯的罪的!”
“血统者永远不会消失。”
巴德尔的话再度将一二七的笑容凝固。他紧抓着巴德尔的肩膀将他摇晃:“你胡说,你胡说,血统者一定会被消灭的,我们一定能够获得胜利的!你果然是血统者,是个骗子。血统者都该死,血统者都应该去死!”说罢他便要将皮带朝巴德尔嘴上捂去,介绍起巴德尔即将面对的一切:“我会先把你的血液放光,换上鸡血鸭血,看看你的光明之力是否会消失。然后我会将你的五脏六腑一个个拿出,换上猪和狗的,看看你会不会变成普通人。如果这样还不能救你,我就只能把你扔进熔炉里,看看高温能否蒸发你的光明,或是将你塞进冰柜里,看看寒冷能否冻结你的光明。血统者,别恨我,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难道从没有人质疑过这一切吗?”巴德尔的笑容心灰意冷,他不明白,难道人群中竟没有一个清醒者,指责他们的行为原始而血腥吗?
“自然是有的。”一二七终于用皮带将巴德尔的嘴捂紧,他得意洋洋道,“你猜我们将这些人拉去光明检测仪上,发现了怎样的结果?他们都是血统者,哈哈哈哈,他们全都是血统者!你说说看,滑不滑稽。你说说看,可不可悲。只有血统者才会同情血统者,而普通人同情他们的后果,就是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血统者!”
“说不定那台机器有问题,谁上去测试都是血统者。”
一二七未注意到巴德尔是如何发出声音的,此刻他只觉得愤怒,竟被一个蒙昧无知的血统者不断质问,而他却不能信誓旦旦地否认他的观点。他不敢验证巴德尔的观点,别说登上那台机器,就连靠近机器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撞上石头,就被检测成血统者,于是他咯咯笑道:“怎么可能?那可是血统者用来检测天赋的通灵石……”一二七才说完这句话,就慌张将用皮带将自己的嘴捂住,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听见他的发言后,才凑到巴尔德的耳边小声道:“你要知道,魔法是不会有错的,它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若我们能掌握这些力量,若我们能在不成为血统者的情况下掌握这些力量,你说,我们能不能也成为陛下那样伟大的人。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巴德尔·奥尔汀也得匍匐在我们脚下。”
“你们的目的竟是为了推翻国王陛下?”巴德尔小声问道,他的笑容看得一二七心虚。
“他的话也就能骗骗门外那些不爱读书的蠢货,我们这些受过教育的人可不会信。他说得可真好听,为了不离雪,为了人民。光明神是这样说的,自由联邦是这样说的,教廷也是这样说的,大小骑士领主、君主国王皇帝统统都是这样说的……他们口口声声都说为了人民,到最后不还是为了让自己的统治秋千万代吗?凭什么只有他们能做,为什么我们这些普通人就永远没有资格做那万人之上的人。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我们研究出血脉的原理,不仅可以剥夺他人的血统,同样可以获得血统的力量……”一二七旋即发出数声狂笑,“你说,我们是不是天才?”他见巴德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盯着他看,一时恼羞成怒,“我真是个蠢货,怎么会同你这个血统者说那么多废话,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你天生拥有强大的力量,怎么会了解我的痛苦!你可知我儿时是如何被血统者欺压羞辱的?就因为我不是血统者,我不能去读最好的魔法学校,就因为我是血统者,我就失去了家族的继承权……”
一二七还在滔滔不绝介绍着自己的生平,巴德尔却已经没耐心听下去了。如若他是被血统者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怜人,那他对血统者的恨确实理所当然。可在他的话语里,巴德尔没有听见半点恨意,也未听见他对同为普通人的同情。在巴德尔眼前怒吼的,只是一个被嫉妒,爱慕虚荣,被**奴隶,自命不凡的疯子。
巴德尔还能想象,在光明地狱中,这样的人还有很多。若不是他们出生在血统者的家族,他们根本没机会学习知识,更别提养尊处优,饱腹诗书。可就是这样一群人,他们不甘与群众为伍,反倒觉得他们知识丰富,应该成为新的统治者。他们一边痛骂着血统者的卑鄙,一边又批判着百姓们的无知。可在巴德尔看来,他们同样是卑鄙的,他们曾过着和血统者相同的生活,唯独不会魔法,仅此而已。他们如此对血统者的痛骂全不是对他们倒施逆行的批判,而是对百姓装模作样地讨好。在他们内心深处,从未放弃对过去生活的追求和无上权力的向往,他们才是真正的思想犯。
“这八年来,你们害死了多少人?”巴德尔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他脑海中的两个巴德尔正在激烈战斗。青年说,要他对这些人处以极刑。孩子却说,这只是一二七一人的想法,不能代表所有研究员都是这样想的。于是巴德尔决定给他最后一个机会,让他们用曾经的行为来为他们辩解。
“记不清了,这怎么记得清楚?你会记得你吃过几头猪吗?不会的,不会的!你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血统者,在我面前是多么的嚣张跋扈,他们像使唤狗一样将我呼来唤去,哈哈哈哈。可现在呢?他们都要跪在我身前,祈求我饶过他们。我当然会饶过他们中,最卑躬屈膝的一部分……”一二七掀起他的衣服,露出密密麻麻的疤纹,它们像盘旋在肌肤上的蜈蚣,狰狞而深刻,“你看,他们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而等到我掌握了光明之力的那一天,他们将同我一道获得荣耀……可我的光明之力在哪里,他在哪里啊?”一二七跪倒在地,不断抽泣,他不知从何处寻到一面镜子,对着它矫首弄姿,这才破涕为笑,可当他抬头时,巴德尔已不见了踪迹。莫大的恐惧从一二七的小脑蔓延至他的膀胱,他双腿一颤,亵裤一黄,趴倒在地,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道:“光明之力,十六年未见的光明之力,他到底是谁?”
巴德尔穿梭于无数条过道之间,清耳明目,他看见的不是开膛破肚,听见的不是哀嚎不绝,他看见的是一个个美好的家庭支离破碎,孩子失去父母,妻子失去丈夫。他听见的是人们对信仰的绝望,无辜者对不公呐喊,卫道士对正义迷茫。
“你还在犹豫什么,用神的力量将他们全部抹除,他们和血统者一样,必须被清理。”成熟的巴德尔冷冷道。
“你不能杀死他们,不然你将会变得和他们一样!”稚嫩的巴德尔温和劝解。
“为了你的理想,也为了不离雪人,更为了那些死去的血统者,这些人必须由你亲自处决,这方才是你予他们的慈悲。”
“因为你的软弱,你害死的人已经够多了,绝不能再横添一笔血债了!你必须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可同他们一样粗鲁野蛮。会有人依照你的命令制裁他们的,但动手的人绝不能是光辉伟岸的你!”
“若现在还不动手,又要有多少无辜者死于非命?”
“若现在动手,难道是要所有人知道我们的神是个屠夫吗?”
巴德尔迈着沉甸甸的脑子进入了光明检测室,他就像影子,出现得悄无声息,未引人注目。于是他静静观察着那些被按在检测石上的血统者,他们就像待宰的羔羊,对他们的神祈祷,希望奇迹得出现。奇迹并未降临,所有处在房间中的嫌犯,都将犯下血统之罪。他们面如死灰,一个劲对神道歉,又不断辱骂自己的低贱,却无人能逃过,被拉出检测室,惨死的下场。
巴德尔突然对他们口中的神陌生无比,那个人当真是他自己吗?
检测员们终于发现了巴德尔,他们亦发出了质疑:“你是谁,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吾乃不离雪之王,巴德尔·奥尔汀。”巴德尔没有理会检测员们的质疑和阻拦,他径直走向那些检测血脉的石头,将掌心对准其中最大的一块。在他的记忆中,他曾轻松让这种石头绽放出日月同辉,今天也应当是一样的。
当巴德尔的掌纹与血脉石上精致恒古的花纹重叠,无数光点自他身边亮起,灿若繁星,一扫血统者心中的阴冷。温暖亦自血脉石缓缓传至巴德尔体内,让他莫名熟悉。这时,一段陌生的记忆自巴德尔脑海深处亮起,古老的斑纹,婴儿的啼哭,醉人的香气,当稚嫩的掌心贴在石纹之上,它数度亮起,却复归宁静。突然,巴德尔的耳边传来的叹息和哭泣,那是独属于血统者的伤心,那同样是千万万为人父母者,分毫不差的伤心。
巴德尔不愿怀念父亲,他对他抱有复杂的感情,误解,内疚,厌恶,尊敬,他已分不清这些情绪是真是假,也不想为它们一一寻到归宿。恍惚间,那两个声音又自他的脑海中争论不休,他已不想听他们各自的见解。源源不断的光之力自巴德尔掌心激发,自血脉石的纹路间激荡出万道光芒。它们从一块血脉石传至另一块,发出高频的振动声。终于,石头自巴德尔接触的一块起,通透着光芒和热量,光影不仅照出人们痛苦的阴影,似乎能穿透他们的灵魂。炙热的温度从其中扩散,竟连廊间的工作人员亦能感受到皮肤的灼烧。随着光芒将整座检测室吞噬,所有血脉石块块碎开,跌落在地上,失去颜色。
恐怖的神迹令检测室内的所有人失去了颜色,他们跪倒在地,不断赞美他,歌颂他。而一旁的管理人员也变了脸色,他们颤颤巍巍地低下头去,哆嗦着问道:“您真的是吾王吗?请别戏弄我们了,求求您告诉我们您究竟是谁?”
巴尔德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回答任何人对他的提问。他微笑盯着脑海中的两个人,一字一句问道:“不妨请二位告诉我,您们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