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阴影之地的鸡鸣声响起,久居不离雪的人会突然发现,原来太阳依旧在不离雪的天空徘徊。只是在这片被灰色和金属笼罩的世界里,再耀眼的光也会变得昏昏沉沉。
尽管阳光微弱,依旧能将沉睡之人唤醒。当爱德华的意识终于从混沌变得朦胧,他还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呛人的烟火气,昏暗的颜色,以及聒噪刺耳的嘶吼声。他只觉天旋地转,仿佛有一百只蜘蛛在他脑海中织网。这种昏沉再一次将爱德华拖入其乐融融的梦境,直到一道温柔坚定的女声突破层茧,将父母的惨死,同伴的牺牲,少女的未卜顺着蛛网穿至爱德华的脑海中,他终于清醒过来。无尽的惶恐令他惊慌失措,手足无力朝门外奔去。
大门打开,并无金色。灰色的世界中,工厂林立,火车在铁轨上川流不息,将物资和矿产源源不断地分配到阴影之地的每个地方。这些钢铁巨兽风驰电掣,仿佛能将干燥沉闷的气息破开。可不论它开到哪里,阴影之地总被阴霾覆盖着,稍稍运动,就难以呼吸。在这里生活的所有人都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中工作,辛劳和艰苦虽将皱纹和疲倦带给他们,笑容却始终挂在他们脸上。这种质朴却勤劳的笑容仿佛有种魔力,让人浑身充满着力量,挥舞的大锤,将高楼的地基稳稳地埋入坚固的大地。
“你终于醒了!”工人们穿着肮脏的工衣拍打的爱德华的肩膀,他本该厌恶无比,震惊之下竟忘了躲避,心中话化作口中语,同时道:“这里是哪里?莫非一切都回归了现实?父亲的理想完成了?人们终于能够接受机器和科技?”
“大兄弟,你是不是从天而降摔傻了,这些科技我们都用了十六年了!你要知道,我们能有如今的生活,还得多谢瑞凡绝大公。若没有他,哪有这些机器?若没有他,我们如何能过上吃饱喝足的生活?”工人们提到瑞凡绝的名字全都扬起了自豪的笑容,就好像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工人们所做的一样。
“十六年……十六年……”熟悉的字眼顿时让爱德华清醒无比,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还在巴德尔缔造的梦中。也就是说,少女并没有脱险,她依旧被困在天的最高处。巴德尔抬头望向天空,这里的天空并不美丽,但自然无比。没有成片的金云,没有突兀的建筑,可没有任何参照,他根本分不清少女躲在哪片云层之后。
“我该怎么上去,我该怎么上去!”爱德华语无伦次地挠着头颅,一会儿捶胸顿足,一会儿咬牙切齿,却怎么也想不到飞翔的办法。他将灵魂留在了破云之塔,将心丢在了云层之上,可他的身体却只能徘徊于地面,仰望触手可及的天空。
“高塔……高塔……破云之塔呢?”爱德华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那座遮天蔽日的高塔不见了。若那座高塔还在,他定能再度爬上去,将少女救出。
“你是说那座遮天蔽日的黑塔吗?几日前它还是在的,可它和你一起跌落了。你别说,那天快把我们吓死了,遮天蔽日的废墟就朝我们头上砸来。若不是那座黑塔的残骸在空中光解,不知要压死多少人呢!”工人们纷纷回忆起那天的险状,以至于当爱德华从天而降时,他们还以为那是另一块巨石。
“你们登上过那座巨塔吗?”爱德华的脑中冒出许多问题,他来不及整理,接二连三地问出,生怕忘记。好像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十分关键,只要缺少一个答案就不能将迷雾解开。
当问题落下,爱德华清晰地洞察到工人们脸上的恐惧,可他们的答案却出人意料得一致:“那不就是座光滑的山吗?有什么好爬的?爬山是从前那些老爷才有点闲情雅致,我们可要为建设不离雪做贡献,没精力把体力用在那种事情上。”
爱德华明知对方在撒谎,却没有揭穿,而是将他心中困惑一问而尽。当这些问题被灌入工人们的耳里,一闪而过的恐惧再没有在工人们脸上显现,爱德华终于确定这里发生了什么。
早在十六年前,阴影之地就真实存在,人们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也不知道阴影中的端倪。这里的人们依旧留存着许多真实的回忆,他们都有一个特点,曾在光复军任职,曾在瑞凡绝的工厂讨生活,曾在年轻时追随瑞凡绝的脚步,以及他们的孩子。这些人既不礼拜光明神,亦不将巴德尔捧在心上。爱德华本以为这是因为在他们心中,罗伯特·瑞凡绝取代了他们的位置。但父亲的画像并未出现在教堂之中,父亲的雕像亦未林立于各地的广场。没有瑞凡绝语录,没有瑞凡绝礼法,更没有瑞凡绝教。
爱德华不禁好奇,这些人究竟靠得什么维持凝聚力。但他同样和阴影之地的人们一样,对父亲产生了强烈的自豪感:父亲,原来还有许多人没有忘记你,就算在梦中也要为你的理想耳奋斗。爱德华同样也对这些勤劳的工人产生了浓厚的好感,因为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些为不离雪的明天努力奋斗的人。但他突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破云高塔出现于八年以前,为何阴影之地竟已存在十六年的时间?
当爱德华意识到这些问题后,他看向工人们的眼神谨慎许多,再观察街边的工厂和各自新科技,也就抱着审视而非欣赏的态度。他这才发现这个世界割裂非常:马车和铁皮箱子一同跑在用不同材料拼凑的大街上,并驾齐驱;工厂中运转着不同时代的机器,却以相同的效率生产出一致的商品;所有人都亢奋地工作着,就像和机器融为一体,不知疲倦。有一霎那,爱德华认为这里的人都是机器生产出的生命。
“怎么才能攀上高塔?”无人回应。“有人成功攀上高塔过吗?”无人回应。“你们难道不想将那座遮挡我们十六年的高塔推倒吗?”依旧无人回应。人们就像被设定了固定的程序,一旦提及有关高塔的问题,就会变得系统繁忙,请稍候尝试。
“你会和我们留下来一起建设不离雪吗?”工人们热切地望向爱德华,拥挤地将他围住。
当工人们的咸臭味夹杂着铁锈的腥气扑面而来,爱德华不自控地想要呕吐。这时他突然反感起他们肮脏的衣服,质朴却千篇一律的笑容,以及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皱纹。好像那些皱纹是从他身上长出的,挤压着他的每一寸毛孔,让他变成一个高压的机器。
“我会建设不离雪的。”爱德华本并未回答他们,而是在回答他自己。他要建设的,是外面的不离雪,是由活生生的不离雪人组成的不离雪。但他的当务之急,是登上高塔,攀上云层,将少女救出。在此之前,他需要解答些许困惑:祂究竟是谁?祂又在哪里?怎样才能击败祂?但爱德华没有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甚至不清楚祂究竟有何能力,是何种族。只是从少女向来宁静深远眼神中瞥见的滔天大浪,让爱德华清楚地知道祂是个多么恐怖的存在。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正缺人手呢!”工人们欢快地簇拥着爱德华,就像守一株珍宝。爱德华却承受不了这样的热情,仿佛一柄置身于熔炉的利剑。他不断后退着,问:“难道我们一直缺少人手吗?”响彻云霄的鸣笛声给了爱德华答案。
当破云神塔的塔尖坠入地面,交集颇浅的两个世界终于开始它们的交融。阴影逐渐暴露在光明中,黑暗也不再是未知和流放的代名词。他们都是不离雪人,有着相同的容貌。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相似。黑暗中的人向往光里的人,光里的人却将他们视为邪恶的异端。战争在接触的一开始就单方面地爆发。
对于仰望破云神塔的人来说,阴影中的人是血统者、是思想犯,亦是异教徒,他们都必须在金色的高温中融化,绝不能染指金色的大地。可对于习惯了黑暗的人来说,他们都是一样的不离雪人,不该同室操戈,而应携手共进。所以当光明者举着火把和锄头大举进攻阴影者时,他们还以为这是欢迎的仪式,死伤惨重。
可随着阴影者运用机器对光明者反击后,大局立刻逆转。阴影者们不愿阴影之地流淌同伴的血脉,主动停止了反击。可光明者却认为这是阴影者的软弱,并将入侵者的死视作阴影者们的残忍,于是在光明笼罩下发动了一次又一次袭击。阴影者们不断退让躲避,将那些重归光明的土地上还于光明者。可光明土地上的机器,却不能跟着他们躲藏,只能在金色的高温中融化出刺鼻的尖叫,而后化为一地金黄,和光的世界融为一体。
破云之塔在人们不曾发现的高度不断降低,这也导致光明之地越发广袤。阴影者的空间随之拥挤,他们失去了许多赖以生存的工具,人口却还在膨胀,不断有光明地狱的人躲入其中,分享着阴影者们的资源。缺乏生产工具的他们已无法支持如此庞大的人口,只得加班加点制造新的机器,这才不得不请求爱德华加入他们。
“你们为什么不去解放?你们为什么不去反抗?”当爱德华眼睁睁看着阴影者放弃他们的领土,他心中油然而生的,是怒其不争的愤怒。他早已领教了人性,再不会为他们的软弱而愤怒。可他不明白,继承了父亲意志的阴影者,为何如此懦弱,他们应当为自己的领土而战,他们应当为自己的信仰而战。就像他父亲曾经做过的一样。
“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不离雪人,不离雪人不打不离雪人。”阴影者的回答令爱德华无话可说。他不明白,这些人抛却血统的力量,抛却臃肿不堪的制度,抛却落后的生产方式,怎么就没将迂腐的思想扔掉。不离雪人,最会欺压不离雪人,血统者就是最好的证明。
和所有改革者一样,爱德华心怀正义,富有反抗精神,演讲激情澎湃,是最优秀的煽动者。所以他全然不能忍受欺凌和压迫存在于自己眼前,一番愤世嫉俗的话语还未酝酿便宣泄而出:“在我父亲离开我以前,我从不知道,他不仅是我的父亲,亦是人们的英雄。我一直以为他教我的,是为人处世,是待人接物。可直到我遇见了大家,我才发现不是这样,他留给我的东西远不止虚有其表。是让我不必担忧生活的财富,是支持我每个决定的身份,是帮助我维护理想的机器,是支撑我在每一个艰难黑夜独自前行的身体。”
“但这一切,并非他遗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每当我于困顿中跌倒,每当我于挫折中沉寂,每当我于黑暗中迷茫,支持我一步步前进的,是他留给我那拼搏不息,顽强不止的精神!可他从未亲口教过我这一切。”爱德华黯然神伤,却在望向阴影者时爆发出无穷的光芒。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我始终想念着他,多希望他能出现在现实中,而不是我的梦里。直到我遇见了你们,我在你们身上看见了他留下的痕迹,他穷尽一生推行的机器,他毕生追求的公平与正义,以及人们用真善美凝聚成的谦和与团结。”爱德华的话让阴影者的脸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笑容。
“可是,我还知道,他是位军人,是位元帅。他虽谦卑有礼,但也锋芒毕露。他愿为不离雪,同莫德尔人开战,同血统者们开战,同神魔开战!同一切,威胁不离雪人美好明天的敌人开战!”爱德华的话语慷慨激昂,不由抬起所有人的额头。他们已经热血沸腾,时刻准备着跟随爱德华目光所及的方向,开启一场战争。
“而如今,我们的敌人正是那些光明者!他们怎敢,他们怎能对一脉相承的同胞刀剑相向?他们怎能放弃不离雪人一切美好的传统与美德,向虚伪的暴君俯首称臣?他们怎能自以为是地将愚昧无知的自己裁定为不离雪正统,却将一切心怀正义和自由的不离雪人视作异端?作为同胞,我们当然不该自相残杀。但为了被光明愚弄的人们,我们必须战斗到底,让我们解放他们!让我们拯救他们!让我们用火炮和枪林弹雨教育他们的思想,让他们为无知和贪婪付出代价!”
爱德华的演讲迎来了阵阵掌声,他颇为满意倾听喝彩,已斗志昂扬谋划起如何调兵遣将,攻城拔寨。爱德华脑中却忍不住窜出黑旗插满光境,破塔登天英雄救美的桥段。他才展开美妙的联想,热烈的人群便被黑甲骑士们冲散。他们用尽全力吹着军哨,径直朝人群冲来,在爱德华看来就像要逮捕他。
爱德华在潜伏于蓝瑙市的时光中曾无数次遭遇这般场景,自是得心应手,他已预演出逃跑路线,正待逃跑,眼黑腿软,原是饿了太久,人困体乏。爱德华凭着意志稳住身体,跌跌撞撞倒向人群,沾了一身粉尘,终于和工人们一般肮脏。他借势混入人群,不忘抹上泥土将脸涂黑,便迈开步子溜之大吉,却发现只有自己一人逃跑,工人们则乐呵呵地同骑士们对他指指点点。爱德华这才意识到这里并非蓝瑙市,这里的人并不害怕光明骑士。爱德华一时心急,气血攻心,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爱德华少爷,我们又见面了。”此时此刻,恰如风沙中的圣十字堡,烈酒大肉,烛光凛冽。墙上挂着许多抽象的画,从威雅市的大火,到破云塔的崛起,甚至它的堕落。这间房间参杂着酒味,肉味,松节油味,着实不算好闻。爱德华在这样的气息中清醒,喜悦之余感慨万千。
“亚历山大将军……”爱德华激动地向他行礼,而后什么也没说,囫囵吞枣地嚼着牛肉。这一次的牛肉嫩了许多,终于不至于咽不下去。
亚历山大苍老许多,苍胡白发,却不改当年锐气。他未耐心望着爱德华将肉吃完,而是同他一道狼吞虎咽。这一次换他不习惯熟牛肉的口感,一下呛到,全喷出来,惹得二人拍桌大笑,这才将话匣子打开,从十六年前的大火,谈到高不可攀的黑塔,滔滔不绝。
当孱弱的身体将被烈火驯化,所有人都以为难逃一死。可那场将光明教堂燃尽的大火,并未吞噬一切生命,当宏伟建筑化作焦炭,阴影之地从火葬的尸体中蔓延,将不愿成为烈火的灵魂,从迷茫、痛苦与仇恨中解救。没有光能进入影子,同样的,没有影子能离开光。在破云神塔升起前,阴影之地不过不离雪的沧海一粟,无人在意,更无人发现。
直到八年前,亚历山大格勒在失去了所有光明后,化作阴影的一部分,势如破竹的破云塔穿天而起,遮挡住半个不离雪的光芒。无数躲藏在光明中的阴影之地连成一片,组成如今庞大的遗落之国。
当人们徘徊于遗忘之地,他们却回忆起遗失的记忆。这些先进的知识帮助他们兴建工厂,铺设铁道,教育工人,于是阴影之地成为了第二个光明协会,第二个蒸汽市。但相比之下又是完全不同的,没有企业家,没有监工,没有工会。人们在恶劣的环境中,反而齐心协力,欲将伟大不离雪重建。科学家们提供知识,工人们提供劳动力,士兵们维持治安。尽管缺少资源,但在大家的努力下也能过得井井有条。人们期待着,耀眼的光会重新在阴暗的土地上焕发生机。
“你们都知道,这是一场幻境?”爱德华停下了手中刀叉,盯着亚历山大,他的喉结上下浮动,竟不能将嚼得稀烂的牛肉咽下,眼底浮冰动荡着漂流在洪流之上,不知说些什么。
“在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你是大公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孩子。”亚历山大娴熟切割牛肉,一块块塞入口,宛若一台全自动的机器。
爱德华将刀叉握成十字,轻轻地摩擦着。他突然想起,临行前,老理查德也是类似的说辞。可他不仅是杀害父亲的凶手,也是父亲理想的反对者。爱德华眼神闪避,着实不知自己是否该相信面前之人。若亚历山大是理查德同伙,若亚历山大已成为祂的信徒,若亚历山大安于泥潭,要将所有半陷半浮之人拉入深渊。
当爱德华迟疑的双眼对上亚历山大锐利的眸,他瞳孔一震,那双眼睛坦然非常,似乎能将他的心事看穿。爱德华期待着亚历山大当真能将他看穿,不愿提问,等待着亚历山大开口。但亚历山大只是静静望着他,像极了梦洛斯特绿色花园,凝视着儿时他玩闹的父亲。
“为什么不离开?”爱德华权衡再三,没有对工人们的咄咄逼人,只是问了个关乎自由的问题。
“怎么离开呢?这里是不离雪,这里是我们的家啊。”亚历山大将答案脱口而出,仿佛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问题的答案。
“这里不是不离雪,只是一场幻境。不,它就是瘟疫,同四十二年前一样,害得无数人死去的瘟疫!”爱德华瞪着亚历山大,他才不觉得这个荒谬,由祂掌控的世界是不离雪。
“爱德华,请我告诉我,什么是不离雪?”亚历山大反问道。爱德华没有回答亚历山大,因为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光明信仰吗?那是迷信的压迫。是骑士精神吗?那是贵族的游戏。是英雄的神话吗?那缺少了不离雪人。
“有人的地方,才是不离雪。现在的大部分人都在这里,所以这里就是不离雪。”亚历山大理所当然的口吻让爱德华不觉恼怒,他不明白,人为何都那么爱骗自己。
“你们的身体会腐烂!你们会死的!”爱德华言辞激烈,就像每一次演讲。
“可我们已然在此度过一生。”亚历山大平静回道。
“为何不去反抗?不去解放?”爱德华几乎是撕心裂肺吼出一个个问题。他能居高临下向工人们质问,却不能这般对待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是个坚韧而隐忍的战士,他从未放弃复兴父亲的梦。可若连他都未去继承父亲的意志,爱德华对未来的绝望快要塞满五脏六腑。
“爱德华,你觉得如今的不离雪人都过得好吗?”亚历山大的坚毅在提及不离雪时,确确实实软化,但冰峰绝不会为春伤融化,他的眼神很快归复冷却而锋利。
“我从不觉得生活在谎言中是好的。更何况这里的谎言就像一具万钧的模具,把所有人压成相同的形状,将那些不能变成那种形状的人碾碎。歧视、剥削、压迫依旧存在,这里和十六年前的不离雪没有两样,如何算得上好?”
“歧视、剥削、压迫永远都存在,哪怕在你父亲理想的世界里。”亚历山大轻叹一声,“只要今天的不离雪人过得比昨天好,那就是好的。”
“那明天呢?明天该怎么办?”爱德华拍案而起,盯着亚历山大。他不知道该问亚历山大短视,还是说他沉溺幻想。当爱德华心中的寒冰彻底破碎,他才发现坠落寒流的刺骨和窒息。他不禁生出困惑:难道自己毕生追求的明天,在不离雪人眼中看来,只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吗?
“对不起。”爱德华黯然低头,不断揉着额头,不知为什么道歉,不知接下去到底该做什么。
“爱德华,你的名字是什么?”
当亚历山大的问题进入爱德华混乱的脑海时,他当真觉得亚历山大吃了太多疯牛肉,也变成了一个疯子,但出于礼貌和尊重,他还是回答道:“爱德华??瑞凡绝。”
“是啊,你不叫不离雪??瑞凡绝。”亚历山大露出得意的笑容,本以为能令爱德华回以默契的笑容,不曾想却被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扯下。于是他换出爱德华演讲时的慷慨激昂,起身振臂:“爱德华,既然你的名字不叫不离雪,那你优先考虑的,就不该是不离雪,而是你自己!”亚历山大见爱德华面无表情,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焦急道,“比起完成你父亲的理想,我们都盼望你无忧无虑长大,最好别回不离雪,在桑那娶妻生子。至于你父亲的愿望,既然是由我们这些老家伙约定的,就该由我们这些老家伙完成。在你重回不离雪前,我每日不期盼着能将不离雪建设成那般美丽的模样,然后看着你牵儿抱女,重归故土。那就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了。”亚历山大不断揉着眼睛,生怕泪水流出。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敢抬头看爱德华。
“但我已经回来了。你们的理想也不可能只靠一代人完成。”爱德华用尽量温柔的口吻诉说着冰冷的事实,他同样不敢看向亚历山大,生怕接不住他的愿望,关于个人的,而非不离雪的。
“你还是没听懂我的话。”亚历山大遥望远方,冰山脚下,春风张扬,“在像你这般的年纪,我还想着成为英雄小说的主角,再不济也能在三流爱情小说中一展拳脚,斗志昂扬,总认为明天是好的。谁像你,一副巨大仇恨的模样,好像世界没了你就不行。醒醒吧,缺了你,不离雪依旧是不离雪,它不会毁灭,也不会停止向前的脚步,而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不离雪当然不会缺我一个,但它缺少千千万万个我,如果每个人都像你我一样,愿为不离雪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我相信……”爱德华正欲慷慨激昂地再展开一番论述,亚历山大狂咳数声,将他打断。
“我说你脑袋里面是不是长了泡,听不懂人话?”亚历山大恨铁不成钢地将桌子拍得嗡嗡作响,“她妈的死死死,要是你死了,我们哥几个怎么和你爹交代?”亚历山大猛饮烈酒,酒水顺着嘴角跌入胸膛,他旋即一抹嘴,怒道:“你不是有重要的人在破云塔上吗?那就去救他啊!”
“是她!”爱德华慌张起立,像极了抽背失败的学生,口不择言地纠正道。
“那你就更她妈的该打上那狗屁破云塔了!”亚历山大拍着桌子,就像只为了赢得□□权蓄势待发的公鸡,“你的英雄气概呢?你的足智多谋呢?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深陷险境,而你她妈还在这里和我鬼扯不离雪的未来?”
爱德华一时语塞,眼珠呆滞成了两颗渺小的木鱼,旋即被暴起敲打成了一片一片,他攥拳捶空,欣喜若狂道:“亚历山大叔叔,您愿意帮我吗?但我们的敌人可比大巫神更为强大。”
“难道在你眼中,我们这些罗伯特的旧将就如此不堪?连那个漫天神魔的年代不离雪人都安然度过,难道还有什么是我们齐心协力不能面对的吗?”亚历山大的笑容比任何时候的爱德华都要来得自信。
“如果可以,我希望独自面对这一切。那座塔对你们这些没有血统的普通人来说太过危险,你们并不知道,登塔意味着什么。”爱德华摇了摇头,他就像一位即将离家远行的孩子,怀念却又决绝地对着他的父亲告别。他已经做好了独自登塔的准备:人,他一定要救,但这份情感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不愿任何人的介入。
“我们当然知道那座塔的危险,你不会以为阴影之地的人都将阳光遗忘了吧?攀登高塔的人从来不是少数,只不过我们的先驱还是太少,没有人能攀上塔顶,也没有人能回来。尽管我们畏惧这座高不可攀的黑塔,但我们无时无刻准备着,飞上九霄天外,追星逐月。”亚历山大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膛,“正巧,我们已经发明出能够高飞的机器。”
爱德华的神情反复变化着,是惊喜,是怀疑,是充满遐想,是不知所措。直到亚历山大再次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不止是为了你,也为了所有不离雪人。十六年了,我一直等待着与你的重逢。事到如今,你终于来了。既然你已报着继承罗伯特遗志的意志向死而生,就请你带领我们破开层云,登上九霄,为了你的爱,为了你的决心,也为了所有不离雪人!复**第七军团军团长格林??亚历山大,携第七军觐见爱德华??瑞凡绝大公,愿为大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午夜钟声响起,震耳欲聋。二十四声敲击结束后,欢呼声将营帐振落,钢铁组成了士兵们的意志,火焰如旌旗般飞扬,轰鸣声是战士们的呐喊,浓烟为每个人画上战妆。爱德华见状拔出长剑,指天长啸:“为了我们的明天,为了不离雪!”
在荣耀尽归不离雪的欢呼声中,爱德华颤抖着握住亚历山大的双臂,他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却硬是哽咽着声音问道:“亚历山大叔叔,您怎么改了主意?”
“我们从未改变过主意。能来到阴影之地的人,没有一个愿意活在虚伪的世界里。可我们的不离雪已经变成这样,除了接受还能做什么?以我们的力量,是不足以解救梦中的人们的,我们只能厉兵秣马,时刻准备着那一天的到来。”
“那一天是哪一天?”爱德华一头雾水,他并不认为现在是一个反抗的好机会。若非形式迫在眉睫,少女被困云上生死未卜,他一定会做出卧薪尝胆,从长计议的决定。而非凭着冲动和一腔热血,使用自以为强大的武器以卵击石。这些武器无法伤害大巫神,更不可能伤害到比它更强大的祂。亚历山大的决定在他看来只是无谓的牺牲,可为了少女,再多牺牲也是值得的。不是因为私人感情,而是处于理性的判断:如若不救出少女,所有不离雪人都将死在梦境中。只有少女得救了,不离雪人才能得救。
“就在今天。”亚历山大时常想着会有一天,当他纵马塞上,那个名为瑞凡绝的男人会突然出现在绝明山谷的尽头,在夕阳西下中朝着自己微微一笑,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好兄弟,我回来了。那时他便能继续追随着瑞凡绝的理想,跟随他南征北战,跟随他为不离雪奉献他的一切。可当亚历山大得知瑞凡绝的死讯后,他的梦就只能成为长夜孤舟。
时光如梭,转眼又过了十七个春秋,绝明山谷的尽头始终只有一望无际的风雪,直到爱德华踏在风雪出现在他眼中。亚历山大惊喜,亚历山大欢呼,他终于等来了他的梦。他和他那样相似,却又显得稚嫩而孤独。他曾无数次认错他们的背影,却始终不能将爱德华视作他。那时的爱德华并不配继承罗伯特的意志,他只是个一心复仇的孩子,不论是不离雪人,还是光明协会,都是他用来复仇的工具。他对他们并无感情,只有同仇敌一般的憎恨。这种仇恨横跨了二十一个年头,从未消散过。
但今天,爱德华的眼中没有仇恨,只有爱与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