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逃亡

在爱德华短短二十八年的生命中,他曾对血统者充满了无止尽的怨恨。尽管这些憎恨对如今的他来说已成为无稽之谈,但它们在爱德华年少的时光里并非空穴来风。自爱德华在二十一年前的血夜,将血统者们视作他家破人亡的元凶起,仇恨便已将梁木的种子根植于他眼中,由血统者们的恶行滋养,一夜成长为参天大树。

骑士们的欺软怕硬,小领主们的贪婪无度,大领主们横征暴敛,他们的恶行被看在爱德华眼中,令血统成为他眼中罪无可恕的原罪。在积年累月的偏见中,他被复仇的**遮住双眼,已到了不论对错,不辨是非的地步。凡血统者所为,皆是邪恶。以至于事到如今,就算这棵被仇恨灌溉的参天大树轰然倒塌,扎根在他心底的攀枝错节,依旧让他对血统者保持着无法抑制的厌恶。

所以当爱德华得知,梦境中的血统者被巴德尔赶尽杀绝后,他并无悲悯之意,反倒觉得他干得漂亮。他从未想象过,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未达成的梦竟能被实现。这种畅快之感,比及大仇得报,都不遑多让。以至于少女发出提问时,爱德华莫名地心虚,不知如何回答。

他这才意识到,不论是他还是巴德尔,都爱用一部分人将一个整体概括,却鲜去一探究竟,了解真实情况到底如何。血统者中也有乐善好施的老人,志向远大的中年人,一腔热血的青年。他们甘愿为不离雪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同样把普通人看做和他们一样的不离雪人,难道他们就该死吗?

事实上,爱德华在梦洛斯特之战后就一直在思考,若他统一全国,该如何管理血统者。他们基数庞大,实力强悍,若不施以严律,必要压迫百姓,威胁皇权。可若施以严律,他们又将借着君主被魔物蒙蔽的名义犯上作乱。靠着新贵族制衡他们,只怕难以斗过。发动不离雪人对抗血统者,又不切实际。

若不是父亲的愿望是让所有不离雪人团结,爱德华又在战争中见到许多善良的血统者,恐怕爱德华会和巴德尔一样,在大事已定后将这些人统统处死。就算不处死,也要让他们担惊受怕,再也不敢借着光明神的名义肆意妄为。

在情感上,爱德华想不出任何理由反驳少女的质问,但理智上的答案还是有的,于是他试探着回答,想要听听少女的想法:“当然是不一样的,尼禄杀人不分对错。而我们处死执剑者,则是防范于未然。从一个民族的兴衰来说,这是效率最高,成效最显著的办法。从一个不离雪农民的角度上来说,他需要供养的十个人全死了,他自然就能用粮食养活一家子人了。”

“真是可笑,难道没有血统者,贵族就会消失吗?难道没有魔法的血统者,就不再是血统者吗?难道你没见到田垄上,没有血统的富农是如何欺压贫农的吗?难道一个民族的强盛就等同于每个人的富裕吗?”少女终于摆脱了修女的身份,此刻的她眼中似有剑芒射出,仿若一位无惧生死的言官,将锋利的剑直插入巴德尔的心脏。

尽管巴德尔不愿承认,尽管他奋力宣传着他已消灭了血统和压迫,可不是承载力量的才叫血统,奴役人性的才算压迫。长官对下属的压迫,下属对百姓的压迫,百姓对异教徒的压迫。压迫一直存在,血统却改变了彰显力量的方法。唯有一点没有改变,那就是他传承的方式,不论过去,现在都不曾发生过改变。这时巴德尔无比渴望成为台上的一员,这样他就能将心中的困惑直抒胸臆:那我到底该怎么做?如今的不离雪是靠计划分配食物,无人能靠财富积累力量。莫非他还要将掌握这一切的官员以及他们的孩子统统杀光,才能结束无止境的轮回吗?

台上的爱德华同样被少女的质问再次堵住喉咙,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就算不离雪重回巅峰,哪怕它的领土永在日照之内,也不过是改善现状,而不是彻底改变不离雪普通人的生活。他们的生活一定能比从前更好,但这肉眼可见的提升,如何比得本就位高权重之人?他们将从普通人手中掠夺更多,这会导致悬殊的差距彻底变成云泥之别。在这个年代,爱德华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他只知马格斯先生的均产理论过于理想主义,扩张不离雪又代表着压迫他国百姓。他不禁感叹一个人的智慧终究有限,难以想出两全其美之策。

台下的巴尔德虽不动声色,想法同爱德华倒颇为一致。二人思来想去,都想不到一个好办法,不约而同地生出一股无能为力之感。无暇感叹个人能力对于时局的渺小,浓郁的挫折顿时在他们的胸口炸开,乘着血液直攀颅顶。乐师们看出了场上人的窘态,匆忙奏乐,试图用歌舞升平掩盖二人心中的一片狼藉。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不离雪,可你的所作所为真的是为了所有不离雪人吗?你自以为替不离雪人做出的正确的决定,可谁能保证这不是出自你自以为是地一厢情愿。你真的了解,不离雪人需要什么吗?你又真的知道,什么对于不离雪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吗?”

沉默有助于理性地思考,即将响起的乐章却会将人们拉进情绪的深渊。所以在它奏起前,少女匆匆将它打断。这时的她既无调皮的纯真,亦无温柔的坚定。在灯影斑驳中,时光好似倒退,用黑帽白衫将少女的绝世明艳遮挡。她努力用笑容将嘴角的沉重撑起,再不似玩笑人间的游侠剑客,而是位饱受岁月折磨,却又无法逃脱的狱卒。看管着无数条交织的命运绽放光彩,却只能冷眼旁观着他们迈入死亡的河流。或许她曾努力改变过这条河流的方向,但纵然她放手一搏,依旧无法改变最后的结局。

“我们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哪像你不事生产,不理尘世,有精力去思考,何为重要,何为不重要?就算我们不被尼禄杀死,我们也会因饥饿而死,因瘟疫而死,因寒冷而死,因战争而死。请您告诉我,告诉我们吧,到底什么对不离雪人来说是重要的!”爱德华早已和少女讨论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当时的少女并未说服他。

爱德华认为“对于不离雪人来说,不离雪人是重要的”同废话没有任何区别。对于血统者来说,不离雪人当然是重要的,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都是血统者的财富。而对于普通人来说,不离雪人当然也是重要的,但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他们津津乐道,十分敬仰却又不曾参与的精神和荣耀。要让不离雪人靠自己拯救自己,更是无稽之谈。在刻狱深处,是魔物救了所有人;在魔物肆虐时,又是王子救了所有人。而人们的自救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呢?松茸镇的流离失所,蒸汽市的破败荒芜,以及琳琅市的溃不成军。

少女没有回答爱德华的问题,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爱德华不经历一切,就无法赞同自己的观点。在她年少时,亦和爱德华一样,崇拜着个人英雄主义,认为历史一定是由史书上的极个别人创造的。这种偏执的错觉直到少女在史书上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才有所改变。

史书将少女打扮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将所有她记得或不记得,参与或没参与的事迹,统统记录在她的头上。唯有一件事情,是准确无误的。那时云中动乱,七国纷争。天都女皇病重难战,七国合纵攻之。眼看庇佑云中人六千余年的天壁就要破开,少女横空出世。她一人一剑,摧城摘星,轮战千军,扫荡七国,席卷八荒,一统**。曾几何时,少女迷恋着史书上的她,以至于忘了她本来的模样。直到她沉溺于觥筹交错间,却意识到身边再无熟悉的脸庞,突然幡然醒悟。望着陌生的一切,少女喃喃自语道:如果是今天,或许我不愿以如此大的代价,为云中拔剑。

惊醒的少女再一次翻阅史书,黄纸黑字不曾改变,可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隙中,少女却读到了许多细枝末节。那是独属于她的回忆,无人知晓,却是组成她的一切,沾上血色,深入灵魂,无法舍弃:教导她为人处事的师父,陪伴她出生入死的密友,对她施以善意的陌生人,将她从死人堆里救出的难民……这一切都是她珍贵的宝藏,也是她不惜以封眠百年的代价为云中拔剑的理由。

少女这才意识到,她之所以能够成为英雄,并不是因为她的强大,并不是因为她的正义感,更不是因为她本就该成为英雄的宿命。她之所以成为英雄,是因为无数的人期待着英雄的到来,用希望和未来将她抚养长大。所以她不仅是他们的英雄,更是他们的孩子。就算没有她,云中人也会将另一个英雄推上历史的舞台,也许在明天,也许遥不可及,但只要云中人的精神和骨骼不曾改变,他就一定会出现。

在云中千里之外的不离雪,在少女耳熟能详的故事中,同样是个英雄辈出的国度。就算如今血统之力衰竭,他们已无力像从前那般庇护他的子民。在这片的土壤上,依旧有许多为不离雪的明天奔走的人。譬如爱德华与巴德尔,他们都是被希望和未来抚养长大的孩子,拥有着成为不离雪英雄的期望。这与不离雪人期待光明神拯救世界的妄想又有所不同,他们从小就在呼唤英雄的期望中成长,见证了不离雪人的悲欢离合,人生无常。乃至自己也活成了他们的模样。他们都在过去无数个瞬间的重叠中失去了所有,痛彻心扉,所以他们能够体会不离雪人的痛苦,了解他们生活中每一种苦衷的由来,甚至自幼就思考起如何终结这种痛苦。尽管事到如今他们都没有想到一个好办法,但少女相信,只要不离雪的土地上能够源源不断地诞生着他们这样的人,问题就一定能被解决。

少女一旦入神,眼神就变得凌厉而不受控,她来回打量着爱德华和巴德尔,明白他们距离真正的成功只差一个契机,那就是真真正正成为不离雪人民的意志,而非将自认为正确的意志凌驾于不离雪之人。在这点上,爱德华倒是做的比巴德尔更好些。可谁都不能保证,当爱德华处在巴德尔的位置上,能比巴德尔更克制。当二人的身影在少女脑中定格,她隐隐认为,二人不会成为敌人,但却不得不为了彼此的理想上演一出你死我活的戏码。她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她也不喜欢圣子降临的结局,但并非只有完结的故事才会有无法挽回的结局。

爱德华不知少女的心事,只见她的目光来回穿梭于二人之间,逐渐柔和。他明知少女对巴尔德并无任何感情,却不愿有人同他分享少女的目光,心中生出无端妒火,一时气血上头,只想将这股怒意释放。便弃理智于不顾,口无遮拦地将对巴德尔愤懑倾泻:“你倒是回答我啊,莫非你也不知答案吗?真是可笑。要对我的灵魂进行考察的人,却不知道考察的标准是什么?不过就算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改变现状。圣子和尼禄哪有区别?他们都是一样的!”

爱德华见王子还是保持着十年如一日,毫无波澜的微笑。只道他在十六年的独裁生涯中被权力麻木,不愿也不能听懂自己埋在台词下的唇枪舌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裸地将王子不愿直面的现实掀开:“他们不过是光明神的一体两面,用杀戮带走那些不愿依附于他的人,这样活下来的人不论如何都是他最虔诚的信徒。他自然可以为他们定义什么是道德,什么是正义,什么又是幸福!可那些死者呢?他们真的是恶人吗?他们就算违背了神的旨意,那就该死吗?神的旨意就一定是对的吗?活着的人当然可以在用死者栽培的花圃上丰收地歌颂礼义廉耻。可那些死者真的错吗?他们已经不能说话了,所以只能将默认不公的审判,无妄的罪名,更是要改头换面,成为错误的代言,连一点本来的模样都不剩,才能在历史的舞台上苟延残喘,不至于被人永远遗忘!”

巴德尔终于被爱德华的话刺激到,他捏紧了拳头,再也无法维持春风般的笑容。爱德华的这番话,就像是否认他十六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错误的,这不禁让巴德尔不再认为他是个想要劝谏的臣子,而是个异教的疯子。巴德尔眯眼望着爱德华,头一次希望他可以将嘴闭上。在他的脑海中,大小两个巴德尔重新出现。他们相互对峙,一个露出纯正的笑容,另一个却和舞台上的爱德华一样,沉重而严肃。

那孩子说:“你可别被他蛊惑了,他就是在胡说八道。血统者必须要被斩草除根,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想想吧,因你而死的人已经不计其数,他们或为你的理想牺牲,或本就罪大恶极。走到这一步,你已经无路可退了,就算你想中途而废,难道你想辜负那么多死者吗?”

那青年说:“我绝不是他口中的人,但我所作所为,也未必正确。因为八年前的大火,我再也不曾望向人间,就连验证对错的机会也白白放弃,就这样将不离雪的未来交到那些尽职尽责的官员手里。他们是我的刚正不阿的意志延续,却不是不离雪人推选出的愿望。他们凭什么代表不离雪人管理不离雪。可又怎么将不离雪交到所有人手里了,无人可以给我答案。想来我这一路有无数引路人,父亲,马格斯,瑞凡绝……可他们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我无法借鉴,只得独自探索。可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如何能延续千年,事到如今,我也该离开神塔,去人间看看了。”

当巴德尔天人交战之际,少女亦加速了语速,对爱德华进行最终的宣判:“批判应当适可而止了,你到底是来拯救大家的?还是来指责大家的?我看你根本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拯救这座城里的人,只是想成为圣子的替代者,来抹除你的负罪感。若你成功了,你将抹去你的一切愧疚和罪孽,成为新的圣子。若你失败了,你也可以大大方方地死去,成为天国的一份子。好像你临死前唯一做对的事情,就能弥补一切你曾犯下的错误。”

爱德华哑口无言,他突然发现少女的剑锋不再对着巴德尔,而是直指自己。她在质问自己,到底是为了不离雪人而战,还是仅仅为了父亲的遗志而战。但爱德华不懂,少女为何对他有此困惑?明明他在入梦前就已解释了,证明了,少女依旧不信任他的话。孤独充斥着他的内心,将说话的力气也夺去,他甚至想立刻离开,回到桑那,再也不回来。

“那你又何故回来呢?你是害怕他的复活吗?这样你将永远成为不了他。你要亲眼看着他真正死去,看着神的预言破灭,你才能安心。你害怕他的归来,光芒照出你心中的黑暗。你害怕他的归来,而你已先一步沉沦血海。”

当少女的话音落下,这一对修士和修女就变得和每一次演出中的那二位一样。一位想用圣子的死唤醒另一人心中仅剩的光。而另一人只想用自己的死,来证明圣子和他没什么不一样。在一番争论后,修士跪倒在地,他绝望地咆哮着:“绝不,绝不是这样。”而后呼唤着圣子的名字,诅咒着他的死亡,便将刺死他的匕首捅入了自己的心脏。在他临死前,他大吼:“去死吧,罪人,去死吧,圣子!”

那一刀捅在了圣子的身上,却不能夺走圣子的性命。那一刀没有捅在了圣子身上,因为死去的人本就不是圣子,而是城中无数的无辜者。

雨越来越大,将修士的血迹冲散。他如烂泥般瘫倒在十字架前,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为主人殉情的狗。这般感天动地的情景并不能让尼禄感动,他用了七天才杀死圣子,他也要用七天,杀死全城的人。马上就要第七天了,仅剩的生者都聚集在此地了,他也该在这里。

大雨将信徒与尼禄隔开,却不能阻碍尼禄靠近人们的脚步。这时,人们便希望光明神有眼,将不知停歇的雷电统统赠给尼禄。可惜,圣子降临的故事中并无神的存在,人们唯一能仰仗的,就是圣子复活的传说。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还有多少人抱着乐观的态度,相信圣子能够归来呢?跪拜的人越来越少,诵经声也逐渐停止,人们让出一条道来,让尼禄和圣子的道路畅通无阻。在此刻,人们祈祷的对象成为了尼禄。在此刻,尼禄终于成为了他深爱的光明神。

尼禄颇为满意地看着众人,直到他的视线贯穿人群,看向神与狗之前的修女。她站在大雨倾盆处,明明浑身湿透,却一尘不染。她眼中毫无畏惧,不卑不亢同尼禄对视着。尼禄盯着修女,残忍地笑着,尼禄凶神恶煞地瞪着修女,血管横跳,尼禄甚至拔出利刃对准了修女,咬牙切齿。但他始终无法从修女眼中看见自己。这让尼禄愤怒,更让尼禄屈辱。他本以为杀死足够多的人,就能成为人们心中同神媲美的存在。但只要修女还活着,他就与被他杀死的每个人无异。

暴雨的冲刷让尼禄格外烦躁,数日的困倦袭上他的意识,使他只想美美去睡一觉,这也是他最初的想法。他今天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屠杀,而是要从众人的恐惧中获得美梦的灵感。尼禄想象着他宣布放过所有人,就此睡去,直至黄昏梦醒,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回来时,再将他们屠杀殆尽。光是想象着他们尖叫的声音和无助的泪水,就能让尼禄感受到,仅次于与神同交的快感。但这是他七日内第一次无法心满意足,修女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神辜负的小丑。所以,所有人都能在明天死去,唯独修女不行,尼禄只想把她撕成碎片。

强壮的身体提刀奔来,竟能冲散雨水。它高举头顶,将黑暗一步步拉向不离雪,转眼就要劈下。大雨骤停,天色乍晴,将七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可初晨微光并不能驱散黑暗,尼禄的刀做好了舔血的准备,只待品尝信仰的崩塌。天色变得异常明亮,引领着晨光,这道光源自于修女身后。圣子的身体正以难以直视的亮度绽放光芒,这些光芒炽烈到足能停止人世间一切刀锋。当刺目的光从尼禄眼中褪去,他只见圣子缓缓从十字架上走下,用柔和的光包裹着每一个人。这些光带有魔力,令所有人再不受刀剑之威,瘟疫之害。就连倒地的狗,满城的亡魂,都在光芒的照耀下挣脱了恐惧和血腥,朝天国奔去。

尼禄无法忍受这一切的发生,他咆哮着举起大刀,砍向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人们眼中依旧留存着恐惧,呆立在原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但这种恐惧并不是绝望的,发自内心的,而只是一种本能,对锐利物体靠近视网膜的天性。

事实上,他们也不必恐惧。当他们发现尼禄再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恐惧从人们眼中彻底消失,他们不再呆立原地,他们欣喜,他们厌恶,他们决定为了正义做些什么。人们不呆立原地,不躲避,而是赤手空拳地向尼禄发起了挑战。

尽管他们的攻击微乎其微,根本不能对尼禄造成伤害,但拥有触感的尼禄依旧视此为奇耻大辱。他在很久以前就遗忘了疼痛的滋味,事到如今,便将这种感觉视作疼痛。他近乎咆哮着对圣子发出质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获得了神的力量?”

“父要我拯救所有信仰他的人,不信仰他的人,爱他的人,恨他的人。”圣子踏着金光从十字架上步步走下,展开双臂,似将尼禄拥入光明中。

“那为何不来拯救我?为何这些人中唯独缺少我?他可知晓,我对他的爱有多么深沉,我对他的渴望有多么热切。我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等待着他的救赎,甚至不惜让双手沾满鲜血。可他呢?他对我哪怕有一秒的垂怜吗?他明知我忍受着相思之苦,他明知我是如何度过无数个缺少他的朝夕,他却连一眼,都不愿见我!他从不慈悲,向来残忍。就像他眼睁睁看着我将他的信徒屠杀殆尽,却从不出手相救。他这般对待他的信徒,也配自称庇护不离雪的神?”

“他们通过了神的历练,如今已永远和神在一起。你同样拥有你的历练,可你并未珍惜它,所以你永远无法见到神明,所以你再也不能用你的武器伤害任何被神庇护的人。从此以后,你既不能登上天堂,与神相会,亦不能堕入地狱,重入轮回,你将永远在尘世流浪,永远寻不到你的归宿。”

“不可能!我的剑锋利无比,我的刀斩钉截铁,无人可以阻挡我的杀戮,无人可以拒绝他的命运!”尼禄不断将刀剑挥向他视线中的每一个人,可人们看他的眼神满怀轻视,连眼都不眨一下,全然不避。好像所有人都成为了圣子,或者说,尼禄变得不如一个普通人。

巨大的落差颠落尼禄的长剑,他顺着剑落声跪倒在红色雨渍中,用血腥味清醒着脆弱的神经。此刻的他失去了一身武力,反而更善思考:他无法杀死被神庇护的人,被他所杀的亡者将投身神的怀抱。

尼禄灵光一现,涌跃出荒唐又无懈可击的结论:他不是被神庇护的人,所以他可以杀死自己,当他杀死自己,他就能见到心爱的神。

长剑伴随雷霆穿过尼禄的胸口,尼禄的身影定格于一片苍白的黑暗中,亦将巴德尔的思绪定格在八年以前。巴德尔已听不清尼禄死后未见神时怅然若失的忏悔,听不清幸存者们对神与圣子的膜拜,听不见圣子饱含深情地歌颂着神的精神。这些流于表面的道理本来就是唱给孩子听的,他早已是位成熟的君主,过了用善恶对错衡量事物的年纪。他知道,自己必须离开破云塔,好好看看凡间了。因为这八年的沉默,因为这八年的逃避,似乎人们的所作所为早已背离了他的初衷,似乎他当年立下的决定并没有朝好的方向发展。

巴德尔决定听听“修士”和“修女”的建议,也听听众人对治国理政的想法。在热烈掌声结束后,丰盛的宴会在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中准备就绪,等待演员们开怀畅饮。这些演员并非普通人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先进分子的后代,却都像未曾进过高档餐厅的穷人。他们浑身僵硬得将刀叉握在手中,倒插入沙拉中却什么也没有带起。他们只得放下刀叉,唯唯诺诺地感受着呼吸,又小心张望着彼此,生怕同伴们掌握着运用刀叉的技巧,让自己丢人现眼。但这般窘态并非孩子们的愚蠢和失礼,人们吃了十六年的大锅饭,早就遗忘了从前视之为荣耀的餐桌礼仪,自是不知道该怎样体现他们的身份应当到达的礼仪。

巴德尔不动声色地将孩子们的举动记在眼底,他们的行为无不提醒着巴德尔:贵族文化与富裕和贫穷无关,与高贵和平凡亦无关。这些被不离雪贵族镌刻在灵魂深处的荣耀,只不过是无数经验的积累,成为了约定俗成,徒有其表的仪式。它们就和上古的祭祀,如今的礼拜一样,并未真的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反倒成为了加深人心距离隔阂的帮凶。它们造就了不离雪阴影之上的繁荣,但也同样,将那些本就一色的黑,定义成许多全然不同的名称。哪怕他们本就相同,亦要争个玄皂乌黑。却从未有人想过,若非压在他们肩膀上沉甸甸的繁荣,他们本不该是黑色的。

少女坐于巴德尔正对方,见宴会主人不动声色,便遵守着淑女的美德,含笑端坐。可爱德华才不管这些,他对于少女如此贪吃却被迫遵守贵族礼仪感到无比愤怒,于是以身作则,自顾自大快朵颐,将优雅宁静的气氛撕毁殆尽。就好像年少时被训练得彬彬有礼的只是条狗,现在在餐桌上为所欲为的才能算个人。

巴德尔对爱德华的行为并不反感,或者说,他对爱德华的行为全不在意。他是粗鲁的,他是优雅的,都和自己没关系。巴德尔甚至觉得,今天的宴会应该布置得更亲民些,简陋些,才好让所有人畅所欲言。但对于离开地面太久的人来说,他已不知道地面上的生活是怎样的了。不过巴德尔总还有些十六年前的记忆,于是他举杯尽饮,宣告宴会开始。孩子们终于如释重负,尝试着使用刀叉进食。

“理查德小姐,我能同您谈谈吗?”巴德尔不仅忘记了地上的生活,也将地上学来的能言善辩忘得一干二净,本想先同桌上所有人交流一番的他,他绞尽脑汁,想不到话说的由头。便优雅而径直地走到少女身边,就同与少女二十一年前的初遇如出一辙。但巴德尔并不记得少女了,他只是莫名觉得在少女身边能够无比心安,以至于善于察言观色的他竟未注意到爱德华投来的一道道酸狞又锐利的眼神。

“荣幸至极,我的国王陛下。”少女敏锐地发现爱德华的情绪波动,于是立刻投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后她起身行礼,问巴德尔道,“不知您想要同我聊些什么?”

“您不是不离雪人,而是云中人。十六年了,我从未见过一个云中人,不仅云中人,连一个外国人,我都不曾见过。能告诉我,外面的世界还好吗?你们的人民和不离雪比,过得又如何?”巴德尔压低着声音,用只有他和少女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问道。他有意对孩子们隐瞒外国的事情,好像一旦他们知道真相就会发生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情。

爱德华无法忍受巴德尔同少女的窃窃私语,那会让他感到失控。于是他快步走到巴德尔身边,隔开二人,凭着听见的只言片语,贴着他的耳朵冷冷道:“国王陛下,您就不好奇吗?为何自十六年前起,莫尔德人就失去了音讯。他们怎会凭空消失在不离雪的边境,凭空消失在恒古大陆上?您难道就不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梦不过是现实的另一种延续,他并不是假的。”少女笑着打断了爱德华的发言,示意不明所以的巴德尔跟她去往别间的小楼阳台。爱德华本想跟上,却被少女摇头,他只得无奈回到座位上,闷声吃着美食,一言不发。

爱德华还没吃几口,就因见不到少女,收获了名为焦虑和担忧的两位客人。他见美酒想到与少女开怀畅饮,看披萨想到少女吃个不停,就连看见孩子们,都会想着她儿时是否也会有这般拘谨的时刻。他的思绪完全被想象中的少女牵动,本能地变回餐桌上的狗,举叉用刀高贵大方,仪态姿势无可挑剔。

待爱德华回过神,孩子们竟满眼羡慕望向他,有样学样。可长久的习惯并非一朝一夕能轻易更改的,他们别扭得就像吃刺猬的狗。爱德华无暇批判孩子们自我规训的行为,因为他的心莫名跳得飞快。爱德华后知后觉地察觉吃剩的骨头堆满了餐盘,那就代表少女已经离开很久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的每分每秒都度日如年。他恨不得大声呼唤少女的名字,在得到她的回应后立刻去找她。爱德华并不明白他此刻为何隐隐担忧,但不明所以的焦虑已彻底吞噬他的理智和直觉,甚至在某个瞬间化作恐惧,在破云塔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生出一只吞噬一切的怪物。

又过了很久,孩子们在缓慢的仪式感中填满了肚子,可少女依旧没有归来。心乱如麻的爱德华终于无法压抑心中的躁动,他起身踱步,小声呼唤着理查德小姐。孩子们还以为这也是一种贵族礼仪,便跟着他来回踱步,不断呼唤着累擦地。这更加剧了爱德华的烦躁,他终于忍受不了没有少女的心烦意乱,他要立刻听见少女清脆的声音,他要立刻看见少女倾城的笑容。于是爱德华将瓶中酒一口饮下,抹嘴便要去寻少女。他没分析他的做法会否破坏计划,却绞尽脑汁为自己想着打扰二人谈话的理由。

可爱德华关心则乱,无法想出个合适理由。他所幸只凭一腔无名之火快步朝门外走去。过道上窗光炫目,照得他头昏脑胀。恍惚间,不知何处传来少女的声音,忽远忽近,爱德华一时心安,二时清醒,又生怕是自己的错觉,再度回味,才后知后觉察觉少女所言,大惊失色。原来少女在拼命呼喊:“爱德华,快走!”声音高亢疲倦,气息紊乱。

爱德华立刻判断起声音远近来源,可此时他已记不清那声音轻响,只觉浮云过耳,不知从何而来。他心急如焚,掀开一个个房间寻觅,少女的声音好像就在耳畔,可每个房间都空空荡荡,不见少女明眸。爱德华正慌乱间,可怕的气息自过道上回荡,在爱德华逃避前将他掀翻。

爱德华大脑空白,直到鲜血让他视线染红。爱德华却顾不得疼痛,只懊悔自己竟让少女独自面对这般强大的敌手。他极担忧少女安危,毕竟战斗的余波都能让他身受重伤,一时间忘记了敌人的强大,忘记了生死,只想与少女并肩而战,便狂奔朝气浪来源冲去。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剑鸣声中,气浪一阵大过一阵,从初时的一股脑,变成了锋利的风刃,轻易斩断木门,破开石墙。

爱德华再不敢分心,左闪右避,竟退无可退,狼狈间头破血流,差点身首异处。风声凌冽处,他似乎听见少女的求救声,可它浅响辄止,仿若幻听。爱德华更加焦急,有意追寻,反被气刃逼至死角。逆风向前,更险象环生。利刃密集处,将衣角碾得粉碎,此刻就算上蹿下跳,亦被风刃划破肌肤,将鲜血流了一地。少女的惊呼声恰好响起,风刃亦摧枯拉朽,将烛火灭成余烬,将过道撵成木屑。眼看爱德华就要被粉身碎骨,他突感阳光穿破金色云层照耀在他眼上,清明温暖,精神一振,循光望去,正是一扇窗户。

爱德华寻到生路又担心少女,且喜且急,可此刻危机万分,容不得他半点迟疑,只得破窗而出。密集的气浪斩落他漆黑长发,转眼不见踪影。爱德华惊恐回眺,竟不见高塔踪迹。他左右张望,才发现自己处在一片金色云层里,头晕目眩,正在此时,天空传来阵阵剑鸣炮响,将厚重的层云搅成肮脏的五光十色。这时爱德华才发现自己离那片天空越来越远,原是他纵身一跃,正朝地面飞扑。

迎面的风刺痛着爱德华的脸,下坠的不止是身体,亦是五味杂陈的心。当下坠的速度到达极限,爱德华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得风声似刀剑作响。而天空那头的刀剑声早已隐匿于一片灿烂绚烂的金黄,离爱德华越发遥远。爱德华总觉得少女就在云层那头,可他离她,越发遥远。他不知自己何时落地,只能拼命维持残存的意识,认真思考着少女的脸庞:你会活下去吗?你一定会活下去的。可我已经没办法质问你,为何在歌剧中不信任我的决心,我的坚定了。旧事如走马灯般回顾,但它却匆匆略过少女与少年,纵使他拼命按下暂停,依旧直直回到二十一年前的血夜,是父亲,是母亲,是妹妹,也是理查德,是本,是马格斯。爱德华心头一酸,已无法分辨他们的脸,只能用最后的意识向世界道别:难道到此为止了吗?对不起,我没有做到,父亲。

“九天无情,九幽无明!”若爱德华生于上百年前的云中,他就会知道,这是那位震古烁今的女侠,无敌于天下的剑法。蕴藏着守护之力,只为苍生而出。

当这一声贯彻天地的剑招将金云劈开,阳光倾泻而下,紧紧护住爱德华。可他已经失去意识,并不知晓这一剑的威力。这一剑破音追光,撕裂天空,将云朵横断至天那头,斩出恐怖的伤口。阳光遍撒在不离雪人身上,他们感到了久违的温暖。正当他们逐渐想起些东西,古老的咆哮声自天极处传来,将劈开的金云汇聚修补,可跌落的云朵依旧令大地震荡。地上的人们终究没听见少女为苍生刺出的下一剑:“浮生若梦,翻天覆地”,分辨出真实与梦境。但破云高塔已被一分为二,高墙碎石砸落在漆黑的阴影中,它不再高耸入云,光明地狱也终于迎来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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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